明代(二): 油煙墨笑傲江湖

黃台陽

南宋時已然崛起的桐油煙墨(下簡稱油煙墨),在尚武的元代獲得意外滋潤,悄悄突破松煙墨多年來在文人粉絲、在產地徽州、在原料成本上所建立的防線。眼看離墨業霸主之位僅一步之遙,此時改朝換代來了個朱元璋,漢人重回主導。元朝的武功不能治天下,現在換漢人文治似乎必然。油煙墨想當然將因此受惠更多,很快擊潰松煙墨而君臨墨業。

然而朱元璋密集的伸張皇權,剪除潛在威脅,卻無意間打亂製墨業(不分油煙松煙)的發展。沈繼孫的《墨法集要》生不逢時,非但沒洛陽紙貴,即使被收入《永樂大典》,也未久傳。文徵明寫於弘治辛酉年(1501)的《停雲館帖 》中,就說沈墨翁各書「今皆不傳,傳者新録耳。」油煙墨的湧現典籍並完勝松煙墨,乃是嘉靖(1522 – 1566)年後的事。之前製墨業的情況如何?又是那些因素,讓油煙墨終得以重振雄風君臨天下?

洪武年製墨

洪武年間不時而來的「移、限、殺」苛政,針對的是對皇權有威脅的各類份子。製墨業雖連帶遭殃,但所受衝擊還算漸進。故元末的製墨者與文人之間往來唱合之風,大致尚存。檢視此期間的詩詞文章,除了前篇提過的倪瓚、高啟等人與吳國良、李文遠、陶得和、沈繼孫等之作外,還有:

  • 倪瓚的《贈墨生》,稱湯姓墨生:「⋯ 隔水輕煙發,收煤入竈中。⋯湯生法潘谷,千載事同風。」
  • 高啟也有《贈賣墨陶叟》:「龍井老人稱墨仙,有家近在荆溪邊。鐵臼秋鳴竹屋雨,瓦篝春掃桐窗烟。⋯」(按:所言陶叟,很可能是前篇中倪瓚稱道過的陶得和。)
  • 洪武四年(1371)進士鄭潛的《吳主一惠墨并圖書不至詩以促之》:「萬歲寺前松露香,先生製墨已成莊。⋯」
  • 洪武十八年榜眼練子寧的《贈侯伯俊》:「侯家妙墨異人方,蚤歲曽供白玉堂。 ⋯ 」
  • 洪武初年任蘇州府學訓導的袁華的《贈劉宗永》,說他「⋯ 却埽烟煤開甕牖,梣汁和膠審時候。⋯」
  • 曾任江西布政使參議的沈應《喜墨生吳與言至》,說「⋯  茶爐香滿晴窗下,閑說前人製墨方。」
  • 曾任廣東石龍知縣的烏斯道的《惠墨歌》,說贈墨的劉侯「昔年奉使湘潭中,偶聽松間杵聲急。青女三五擣玄霜,⋯」(註一)

它們展現出洪武年間,墨還受文人看重珍愛。也披露出多位前未曾提及的墨師:湯姓墨生、吳主一、侯伯俊、劉宗永、吳與言、以及湖南湘潭佚名者。細看詩句內容,眾人所製松煙油煙墨都有,但以油煙居多。有如呼應了沈繼孫的書,雖提到松煙,但所寫卻針對油煙墨。點出油煙墨此時大致已佔上風。只是臨門一腳在那?

製墨黑暗期

從繼起的明成祖永樂年,到嘉靖中期約一百五十年裡,歷經宣德、正統、景泰、天順、成化、弘治、正德各朝,雖然局部偶有戰爭,但天下堪稱太平,百姓安居樂業,正是文人發揮所長治國的好時光。此期間文人不少寫文字,朝廷不少頒文書,對墨的講求絕對勝過洪武年間。只是縱然朝野充斥用墨者,卻共同顯示出對墨不講求也不在乎的心態,以致這段期間像是製墨的黑暗期。具體表現為:

  1. 文人詩詞筆記書籍中,少見談墨;
  2. 留下大名的製墨家,寥寥無幾;
  3. 宮廷製墨看似比民間旺,卻了無新意。
  4. 民間贗品劣墨充斥,製墨名家怒火中燒。

這一切可從製墨師李公實說起。嘉靖年間的《宜興縣志》,記載了永樂年間的墨師李公實,說他得元代于材仲的真傳,所造精美絕佳。又曾向學,通曉經書歷史,不是一般人。永樂年間常徵召他到京師為朝廷製墨,許多士大夫送他詩歌。(「李公實造墨,得于氏(元代墨工于材仲)之傳,極其精工。又嘗問學,通書史,非凡流也。永樂間,常被徵赴京供應,士大夫多以詩歌贈之。」)

送詩的有位明代畫竹第一高手、參與編撰《永樂大典》的王紱。他的《題枯木竹石寄李公實》,證實《宜興縣志》所說無誤。(註二)然而令人納悶的是,詩中只讚嘆李公實鄉居幽雅,卻沒提他的墨。弦外之音當時所看重的,在他「嘗問學,通書史,非凡流也。」再看負責主編《永樂大典》的解縉,應該也知李公實。可是他的詠《墨》詩中, 一百多字只談墨之為物多麼好多神奇,卻完全忽略這位當代墨師。(註三)而此忽略狀況,在晚些年出版的《新增格古要論》中,依然不變。

《新增格古要論》一書,是宣德二年(1427)的進士王佐,在考校增補洪武二十一年(1388)曹昭所出版的《格古要論》後,於景泰七年(1456)所完成的。它卷九的〈文房論〉內有條「評墨」,先簡述唐末五代時的製墨大師如李廷珪、張遇、陳朗等。其次敘本朝「各處墨」,說「國朝直隸鳳陽府舊城大東門有查文通墨;江西吉安府泰和縣有龍忠迪墨,上有『偽造天誅』四字;常州府宜興縣有(原闕);徽州府休寧縣有(原闕)。」敘述極短,不僅忽略了洪武年間的製墨盛況,也好像大明朝開國後,只有查文通、龍忠迪兩位墨師值得一提。至於常州府宜興縣項下所闕,可能是李公實,不知為何漏寫;而徽州休寧縣下所闕的墨師,則無從得知。

該書編於洪武年後五十多年,是此黑暗期間,少有設專題談到墨的。王佐在寫文房其他三寶的筆紙硯時,下筆甚多,卻獨薄於墨。無意間表露出洪武年間猶存,文人與墨師的親切互動,在經過朱元璋的苛政荼毒後,已快速消失。只有李公實、查文通、龍忠迪三人留下名號,不是沒有原因。

朱元璋的苛政中,有個直接非難製墨業的,就是明代的匠戶制度。《宜興縣志》說「李公實造墨,… 常被徵赴京供應,… 」,就源於此。當時有多少墨工被編入匠戶,不知。然而根據李東陽《大明會典》之記載,嘉靖十年(1531)統計,朝廷内府工匠有12255名,其中司禮監經廠(印刷廠)占1583名,合為39種別。除負責箋紙、裱背、摺配、裁曆、刷印、筆、畫、刊字等工匠外,還有黑墨匠77人。他們都是世襲匠戶。光是大內就用了這麼多黑墨匠,被各省、道、府徵用的還不知多少。他們的生產不在市場機制內運作,對墨業的發展當然難有貢獻。

經廠內的黑墨匠這麼多,無怪乎故宮博物院至今仍存宣德、成化等年間大內造的御墨。只是這些墨的圖紋題材和形式設計單調,愛用不設背景、也缺底紋襯托的龍、螭圖樣。(圖一)至於其品質,雖有曾獲宣德皇帝賞賜龍香御墨的大臣說它「團團玄玉真無價,馥馥烏雲自起花。」(註四)好像品質還不錯似的。但這種謝恩歌頌的話不可當真。因為據萬曆年間的製墨大師程君房試用後所評,實在不怎麼樣。由此可推想黑墨匠在被徵召的情況下,心不干情不願,製墨時多半不用腦不使力,只求交差了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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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一   宣德元年製龍香御墨。背繪五爪龍戲火珠,無背景纹飾。長寬厚 13.1×4.6×1.2 公分,重 82 公克。

文人無心,再加墨工無力,墨市場自然不會有良性競爭。就算偶現佳作,他人眼紅之餘,想的不是砥礪自身迎頭趕上,反而投機取巧仿冒抄襲。《新增格古要論》中說「龍忠迪墨,上有『偽造天誅』四字。」擺明了當時仿冒風氣之盛,逼得龍忠迪怒火中燒。為了維護自身權益,不得不對偽造者下毒咒。在這種惡劣競爭環境下,怎能寄望黑墨匠講求品質勇於突破以推陳創新呢?

暗潮激盪

黑暗期中,包含製墨在內的各業都受壓抑。因為朱元璋的苛政撲天蓋地,意在變大明帝國為男耕女織、雞犬相聞、老死不相往來、自給自足的農村社會。即使這理想從未實現,但影響深遠。加拿大漢學家卜正民(Timothy Brook)在他《縱樂的困惑》(The Confusions of Pleassure:Commence and Culture in Ming China)書中,仿明代官員張濤以四季來形容明代社會風氣,受到商業活動影響而變遷的作法,將從洪武到嘉靖中期(1368 – 1550)的近二百年間,依朱元璋高壓箝制力的逐漸衰退,劃分出冬季(1368 – 1450)和春季(1450 – 1550)。冬天嚴酷春天開始甦醒,明代社會就像季節變化,等待夏季的降臨以各顯神通。

在進入夏季之前的日子裡,卜正民認為朱元璋的施政有利農村快速復興,從而生產過剩得以輸出;而此時為了軍事通訊與嚴密掌控所改善的交通網路,無意中竟促進貨物流通。此外人口的增長、技術的進步、分工的形成等,無不推波助瀾。除了導致消費需求大增,並邁向講究品質甚至墮入追求奢華。這些發展影響各業,可以想見製墨業不會置身事外。

製墨處在這樣的大環境裡,松煙也好油煙也好,按理都應一體受惠。然而揆諸事實,到了所謂的夏季明代,稱雄的乃是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等許多大師的油煙墨。松煙墨幾乎銷聲匿跡。何以致此?什麼暗潮在激盪,使得松煙墨一蹶不振,油煙墨卻一飛沖天?

回顧松煙墨的四道防線:一. 完善的工法;二. 鐵桿粉絲團;三.   札實生產基地;四.   優勢原料成本。此時油煙墨的製法早已完備,文人如玉山雅集成員多已接受油煙墨,故左右成敗的因素,全落在生產基地的建立與原料的供應。鑑於洪武年來的移民政策,已摧毀元代新興的製墨基地(如江西),故若松煙墨的大本營徽州仍守舊不變,油煙墨終將望洋興嘆;反之若徽墨轉向,那就乾坤倒轉油煙墨終得笑傲江湖。只是素來保守的徽州墨肆,會在什麼情況下捨棄傳統改投懷抱,想像中該多難啊!

其實說難也不難。因為眾所周知,徽人精打算盤,在乎的是本輕利厚。所以只要油煙墨帶來的利更厚,逐利為上的徽州墨肆不會跟自己的荷包過不去。取決勝負的乃是製墨主原料的對決。桐油,能否在黑暗期的冬春兩季之中,建立起相對於松木的絕大優勢。

廣植桐禁造船 

敗也朱元璋,成也朱元璋。

起於民間的朱元璋早知桐油在保護木器、製造油布油紙等防水材料、以及造船上的價值。洪武初年,他考慮造船乃海運及防倭寇之必需,於是在南京龍江關(今南京北郊)設置了官方的龍江船廠。又以其需大量桐油、棕纜等,復下令在南京朝陽門外,鍾山之南開闢了桐園、漆園、棕園,種油桐、漆樹、棕櫚五十多萬株,收成供官用以減輕民間負擔。龍江船廠與之後明成祖朱棣在附近所建的寶船廠,擔負起建造與維護鄭和下西洋所用船隻之責。所需的桐油、棕纜等,部分就來自桐、漆、棕三園。

由皇帝發起大規模種油桐,這相信是有史以來第一次。既然他已表態,四方響應自不在話下。於是到了宣德三年(1428),離朱元璋死去不過三十年,朝陽門外所種的桐、漆、棕樹,已經超過二百萬株。(註五)而在適合油桐生長的南方各省(如江西、湖北、湖南、四川、貴州等)的山區,也都大規模種植。這可從明代弘治、正德、嘉靖、隆慶、萬曆年間許多地方志中,均記載桐油為當地重要出產而見端倪。油桐栽種既廣,桐油產出當然大增。此時若消耗端沒等量增長,甚至衰退,無疑將導致桐油價格下降,油煙墨平白受惠。只是好運真會降臨嗎?

這時朱元璋的苛政之一,海禁,無意中幫上大忙。

原來造船雖重要,但他很快發現,若放任民間造船,對他手創的帝國恐怕大為不利。因為過往盤踞在蘇杭一帶的死敵,張士誠與方國珍潰敗後,很多手下都寄身海盜勾結倭寇,流亡海上圖謀再舉。故若對民間實施海禁,應可有效壓迫這些亡命之徒的生存空間,斬斷他們的補給線。

再者,出身貧寒的朱元璋下意識地仇視大地主與富商。鑒於元帝國之亡,一大原因在他們利用財富官商勾結,欺壓百姓終逼民反。他們的起家,多得之於海洋貿易所帶來的巨利。即使元朝廷曾經警覺這點,幾次頒布海禁加以約束,以求官方能獨佔海外貿易所得。但在他們聯手權貴的運作下,禁令很快觸礁,他們依然我行我素。只是他們這回碰上更有心機更心狠手辣的朱元璋,吸取了元代失敗經驗後,他會來什麼硬的?

朱元璋想得很透徹,只要犯禁的工具還在,就難達成禁令。於是除了實施限制出海,他還釜底抽薪,從造船下手。在大明律中,他規定禁止擅造三桅以上違式的大船。繼任的子孫也在此基礎上更加嚴苛,如明成祖朱棣就曾「下令禁民間海船,原有海船者悉改為平頭船。」景泰年間則嚴格規範福建民用船的尺寸:「其近海違式船隻,皆令拆卸,以五六尺為度。」嘉靖皇帝最狠,下令「查海船,但雙桅者,即捕之。」

這些禁令的結果是,元代能造的大海船、鄭和下西洋的七桅八桅甚至九桅寶船,到卜正民所稱的明代的春季之後,可說無影無蹤。船愈造愈小也愈造愈少,所耗用的桐油當然跟著大幅減少。面對桐油的供應愈來愈多也愈來愈便宜,油煙墨業者喜在心頭,稱霸墨業的日子應該就在眼前。

但是少造船對松煙墨也同樣有利,因為耗用的木料少了。這該給它面對油煙墨進逼時喘息的機會。只是朱元璋還有項看似不相干的施政,終於給了它致命的重擊。那就是砍伐山林大興宮殿。

大興宮殿

由於從小家徒四壁,基於補償心理,朱元璋對於宮殿有特殊情懷。他不但在南京蓋全新的宮殿,還回到老家安徽鳳陽去營建新的都城 — 中都。兩地所造的宫城都極為浩大。尤其中都的,據說比後蓋的北京故宫還大十二萬平方公尺。北京故宮是兒子朱棣有樣學樣,徵調了二三十萬農民和軍人,花了十四年功夫蓋的。只是這麼大片的木造建築群,在當時避雷與防火措施都缺的情況下,大小火災不斷。如紫禁城建成後僅三個月,奉天、華蓋、謹身(現稱太和、保和、中和)三大殿,就因雷擊起火燒盡,逼得朱棣下詔罪己。卻平白糟蹋了許多巨大無比、費盡心血運到北京的木料。

火上加油的是,朱元璋龐大的、到明朝末年繁衍已達百萬的龍子龍孫,在他的政策庇蔭下,耗用木料更加嚇人。朱元璋起於貧賤,幼年只有家人互相噓濡,導致他掌權後冷血無情,卻獨對子孫慈祥體貼。為了確保他們幸福,朱元璋定下國家終生包養的制度。龍子龍孫依次封為親王、郡王、鎮國將軍、輔國將軍等,直到通通有獎的奉國中尉,形成龐大的金字塔。他們十歲後就有俸祿,成婚時另給補貼還配給房屋。而位在金字塔頂端的親王,府邸就像個小故宮。

依據《大明會典》,親王府的規格布局與皇宮相似,有王城、四門、前三殿、後三宮、山川社稷壇、宗廟等建築,宮殿屋宇約八百間。比起紫禁城的宮殿屋宇約八千三百多間,即使小了些,但別忘了紫禁城只有北京那一座,親王則先後封了八十六位(其中二十二位為死後追封),分散在全國所蓋出的親王府有四十六處之多。總規模哪裡會小?若再算上數百位郡王的四合院式府邸,每府有屋四十六間,這些龍子龍孫的府邸所用的木料,絕對是故宮的幾十上百倍,也是歷代各朝的皇親所望塵莫及。

所以海禁之後省下來的木料,給皇家蓋宮殿蓋府邸都不夠。只是,皇家耗用的這許多,打從哪來?徽州是不是供料地之一?

徽州木材

文徵明的長子文彭(1498-1573年),正好活在這段期間。他有首《徽州吳君得妙法製墨賦詩贈之》:「新安松枝燒不絶,紅霞碧燄相糾結。收煙調搗三萬杵,練作玄霜烏玉玦。 ⋯ 廷珪巳矣潘谷死,此道只今誰得比。水晶宫客汪廷器,吳郎繼之真二美。 ⋯ 」(註六) 道出徽州有位吳姓墨工,繼名師汪廷器之後,製出好的松煙墨。然而由詩的第一句「新安松枝燒不絶」,似乎此時徽州松木充沛,松煙墨業者高枕無憂不虞匱乏。但證諸其他史籍,這恐怕是詩人一廂情願地誇大之詞。因為,明代皇家用木所需,徽州木商恰恰扮演重要角色。

徽州林木滿山。早在南宋,徽州人就運銷木材。他們冬季雇工入山伐木,等到梅雨季節河水大漲,便用水運由青弋江北送蕪湖,或由新安江東運浙江。據說當南宋定都臨安(杭州)後,大興土木用的木料,多靠徽州木商提供。他們自此食髓知味,多方鑽營採辦宫廷用木,從中獲取暴利。到了明代尤其加厲。如明代文學家陳眉公訂正的《冬官記事》載,萬曆年間興修乾清、坤寧宮,徽州木商王天俊在北京大肆活動,利用採辦官物,夾帶木材走私;又如天啟年間被族人勾結魏忠賢害死的吳養春,他家在黃山有祖傳的林場二千四百多畝,北京蓋宮殿也用其木材;還有崇禎年間的祁門木商廖廷訓,因工部修造皇陵,以效力之多獲詔贈「御商」。

可知從南宋起,徽州木商就在家鄉砍伐松杉。倘若長此不變,不須朱元璋倡導種油桐和海禁,徽墨早就因過度伐松而轉投油煙墨了。好在徽州人早有警覺砍伐之害,除了遠赴其他產地如江西、湖廣、四川採購木材,開拓新貨源之外,還在家鄉廣泛植樹,以三十年為期,之後才再砍伐。如此一來,砍伐栽種循環不息,松煙墨業者真的有望進入文彭所說的,「新安松枝燒不絶」的境界,永遠保有徽州這生產基地。油煙墨哪有機會?

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朝廷突如其來的額外徵稅,給了松煙墨業當頭重擊。卜正民在《縱樂的困惑》書中引述1607年編的《休寧縣志》所記,朝廷工部於正德十年(1515)加徵二萬株松樹的實物稅,八年後於嘉靖二年(1523)再度加徵。既然工部指定要的,這些松木應該是供皇家造宮殿、王府、寺廟、或皇陵等所需,非大有年歲的老松巨木不可。像這樣突如其來的加徵,相信之後陸續還有。只是次數多了,或徵收數量沒這麼多,縣志也就不當回事而省略了。

負盛名的徽州松煙墨業者,此刻想必欲哭無淚。製造好墨必須的老松瞬間大遭砍伐,剩下的也絕對惜售。因為木商得擔心朝廷不知何時又來徵收,屆時沒貨的話,下場絕對慘。於是在原料成本飛漲,甚至有行無市的情況下,若墨肆不想自貶身價,用不成材的幼松來造不入流的墨,就只有懷抱遺憾,揮手改投油煙墨陣營了。畢竟,松煙也好油煙也好,都能製墨。有錢賺的就是好墨。徽墨從此轉向,油煙墨終入主徽州這紮實的生產基地,迎向即將到來的明代火熱的夏季。恰似旭日東昇,開展出油煙墨前所未見的榮景。

小結

有如天上掉下來的禮物,朱元璋的苛政雖一度打亂油煙墨的腳步,卻又無意間引領它有驚無險地重回康莊大道,最後拱它取代松煙,笑傲江湖贏得製墨王座。此後三百年間是油煙墨的黃金期,名師高徒能工巧匠倍出,御墨貢墨文人墨賞玩墨沓來。為古老的封建時代儒士社會,留下燦爛美麗的註腳。真是何其不幸松煙墨,又何其有幸油煙墨!

松煙墨就此何去何從?

明武宗正德六年(1511)中狀元的楊慎,於嘉靖三年(1524)爆發的「大禮議」事件、也就是嘉靖為他生父爭取名分的事件中,因與皇帝唱反調而被貶到雲南永昌衛(今雲南保山一帶)。隨後在雲南三十餘年,始終不獲赦免而死於當地。這位楊慎,大家都熟悉他的〈臨江仙〉千古絕唱、《三國演義》的開篇詞:

「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。是非成敗轉頭空。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白髮漁樵江渚上,慣看秋月春風。一壺濁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」

卻少知他還有首《烟丸歌贈製墨毛道士羽周》:「鷄足烟丸古松心,龍眠惜之如惜金。⋯ 」(註七)一開始就稱頌,道士毛羽周用(雲南大理)鷄足山的松木所造的墨。由此可見在偏遠地區松林茂密之地,依然有人用老松製作好墨。就好像道不行,乘桴浮於海。松煙墨失意之餘,只能遠走邊陲覓妥它第一個避難所,好安身存活下去。

第二個避難所,可由比楊慎此詩晚了幾十年,刊於明崇禎十年(1637)的《天工開物》書中看出。作者宋應星在書內說:取桐油、清油、豬油煙造的墨,占十分之一,而取松煙造的,占十分之九。(註八)也就是從墨的用量上來看,松煙與油煙之比,是九比一。這個比率非常懸殊!與前面所說,油煙墨已笑傲江湖的結論大相逕庭,令人不禁好奇他的市場調查與統計分析作法。難道無視離他不的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等眾多名家,所造都是油煙墨?

好在宋應星接著就從墨的價值再加說明。他指出:貴重的墨,主要都是徽州人造的桐油煙墨。他們甚至派人到湖廣的桐油產地去,就近燒廉價油取煙,以帶回徽州製墨。這無疑透露出松煙墨的另個避難所,乃是低價的龐大市場。由於學子習字,商人記帳,印刷書籍,拓印碑帖都要墨。這些墨只要能留下墨跡就可,價格則愈低愈好,沒人在乎墨的品質。

失去徽州,四散各地以松煙造的普通墨,縱然垂手可得,也堪習字記帳印書拓碑,卻毫無特色,難獲文人垂青,當然無從被寫進書籍文章裡。徽州以其漫長的造墨歷史、綿密的產業結構、獨門的製程秘方,順理成章形塑出得徽州者,得墨天下的必然。油煙墨即使南宋年代已然成熟,但後起者無論多秀,就是得仰攻居高臨下的執牛耳者已布建的堅強防線。這條路走來艱辛,卻沒想到卻在朱元璋苛政的無心插柳下,柳暗花明攻頂成功。真是敗也朱元璋,成也朱元璋!

附註

註一 

《贈墨生》   倪瓚

「巖谷春風起,桐花落澗紅。隔水輕煙發,收煤入竈中。豹囊秘元玉,鵞池生白虹。湯生法潘谷,千載事同風。」

《贈賣墨陶叟》  高啟 

「龍井老人稱墨仙,有家近在荆溪邊。鐵臼秋鳴竹屋雨,瓦篝春掃桐窗烟。玄玉初成敢輕用,萬里豹囊曾入貢。日長小殿試烏絲,光進驪珠欲浮動。世間潘李今已無,黄金滿箧爭来沽。詞臣供寫上林賦,畫史用作瀛洲圖。文物年来頗凋弊,喪亂誰言少知貴。便須從子乞双螺,醉草檄書磨楯鼻。」

《吳主一惠墨并圖書不至 詩以促之》 鄭潛  (元明間徽州歙縣人,字彥昭。元時,官至海北廉訪司副使。入明,起為寶應縣主簿,遷潞州同知。有《樗庵類稿》。)

「萬歲寺前松露香,先生製墨已成莊。元圭錫瑞餘波潤,古鏡蟠龍點漆光。鑄就銅章秦篆小,編成隷韻説文長。料應未進蓬萊用,不肯分輝到草堂。」

《贈侯伯俊》 練子寧  (名安,字子寧,江西新淦縣人,洪武十八年(1385)榜眼。建文帝時官御史大夫。燕王朱棣攻破京師,子寧不肯屈服,抗言被割舌。朱棣言欲傚法周公輔成王,子寧以手蘸舌血在地上寫「成王安在?」最後遭凌遲。全族被殺一百五十多人,姻親戍邊。)

「侯家妙墨異人方,蚤歲曾供白玉堂。樸樕霜花收兎葉,淋漓天藻動龍香。文章敢謂抽金匱,圭璧仍煩出錦囊。留取松楳千斛在,蘭亭髙興屬流觴。」

《喜墨生吳與言至》 沈應  (蘇州府長洲人。洪武間,選入文華殿說書,除江西布政使參議。)

「衣上殘雲屐上霜,遠煩來扣竹邊房。茶爐香滿晴窗下,閑說前人製墨方。」

《贈劉宗永》 袁華  (昆山人。生於元季,洪武初為蘇州府學訓導。後牽連入罪,死於京師。)

「曹魏製墨推韋氏,後來獨數南唐李。李家父子藝絶倫,徙居歙嶺由易水。膠煮鹿角松花烟,劔脊小餅雙龍騫。堅能削木黒點漆,好事寳藏今尚傳。蒲潘郭葉宋諸子,姓名班班書墨史。近代西江朱萬初,龍香上貢奎章裏。嗟予老病卧山林,時磨破硯臨來禽。清晨有客叩户入,手抱豹囊操楚音。自言家本廬陵住,金粟岡頭釣遊處。南窮五嶺北燕然,澒洞風塵未能去。少年結客輕公侯,五陵豪俠同追遊。黄金散盡黒貂敝,空餘老氣横髙秋。却埽烟煤開甕牖,梣汁和膠審時候。丹砂紫沈腦麝金,萬杵春雷鳴銕臼。一螺玄玉瑩無瑕,時時抱送文章家。得錢酤酒開小口,醉蹋明月欹烏紗。我聞此語重感慨,兵後髙門幾家在。繡衣紈袴走亂離,無術終填溝壑内。只今車馬四海同,大船撾鼓揚輕篷。西泝宫亭過章水,投老還鄉誰似公。」

《惠墨歌》 烏斯道   (字繼善,浙江慈谿人。獲朱元璋召見賜宴,即興賦詩稱旨,任廣信教授。後授石龍知縣。因受牽連入罪,謫定遠;放歸不久逝。)

序:劉侯以墨見貽,上有繼善堂三字,偶同余字,侯亦詫焉,索賦此詩。

「劉侯贈我龍劑墨,廣踰一寸脩減尺。豹囊初解麝蜚香,麋膠已漫瑿炫色。庭珪骨朽内府空,欲購空懸萬金直。此非庭珪亦自奇,炯炯涎涎堪愛惜。中間復有小隷文,却將余字先題刻。鍾離合在甕中書,王叵偶登江上石。我方蠖屈守蓬蒿,侯正騫騰走南北。浮雲萬事果何如,恰恰遭逢董溪側。問侯此墨何從來,更為徘徊一追憶。昔年奉使湘潭中,偶聽松間杵聲急。青女三五擣玄霜,滿握芳馨喜分得。太平天下忽干戈,珍佩奚囊忍抛擲。幾番囘首望湖南,大半蒼生死鋒鏑。千里無人風雨秋,舊日潭州今瓦礫。墨工尋亦散如烟,似此松煤更難覔。我聞侯言長太息,再拜持歸重雙璧。曈曈初日下簾櫳,謖謖涼風吹几席。正襟端坐興如泉,旋取蟾蜍瀉餘瀝。雲浮鐵硯紫光寒,字學銀鈎漆漿滴。墨雖可盡心無窮,媿乏瓊琚報侯徳。願侯北上扶飛龍,願侯西征除毒螫。謭材不比陳夀徒,定當作傳昭殊績。揮毫瀋墨細研磨,蠆尾蠅頭書一冊。」

註二  《題枯木竹石寄李公實》  王紱

「罨畵溪邊水拍隄,繞隄高樹倚雲齊。君家正在樹深處,滿地綠陰山鳥啼。」

註三  《墨》  解縉   

「北方黑帝驅松使,松使嘘烟滿天地。神工幻作元霜飛,一斂搗成烏玉劑。腦麝勻膠香屑屑,巧製如琴復如月。休論價值重如金,貴在玉堂堂上列。出處相同毛與楮,生也同生死同死。結隣好箇石鄉侯,親我更親二君子。天池共沐恩波慣,彩鳳龍光幾璀璨。五經載道孰為先,匪我傳來那得見。」

註四  《行書致曉庵師詩札頁·龍香墨》  沈粲  明代書法家

「⋯ 宣德丙午所赐臣粲者。⋯ 新樣龍香墨制佳,九重頌賜倍光華。團團玄玉真無價,馥馥烏雲自起花。永鎮文房為世寶,便書國史進皇家。珍藏什襲重加護,感激君恩豈有涯?」蕭燕翼主編:《明代書法》,《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》,商務印書館(香港)有限公司,2005年,第68頁。

註五   《明史•食貨志》

「洪武時,命種桐、漆、棕于朝陽門外鍾山之陽,總五十餘萬株。……桐樹歲得油百五十斤,欲以資工用省民力,而所費幾百倍,然太祖為之不惜,意在率民也。至宣德三年,朝陽門所植漆桐棕樹之數,乃至二百萬有奇。」

註六   《徽州吳君得妙法製墨賦詩贈之》   文彭   (1498-1573年)

「新安松枝燒不絶,紅霞碧燄相糾結。收煙調搗三萬杵,練作玄霜烏玉玦。設來几案對端侯,雲浮烟散光騰徹。落紙三年不昏暗,一㸃霜紈漆無别。廷珪巳矣潘谷死,此道只今誰得比。水晶宫客汪廷器,吳郎繼之真二美。時時贈我兩三丸,光黑異常心獨喜。日日用之無間斷,經歳方能半寸毁。黄金可得奈墨無,莫輕目前惟重耳。嗟余不欲磨世人,願得一笑臨池水。」

註七  《烟丸歌贈製墨毛道士羽周》 楊慎 (1488-1559年,字用修,號升庵,四川新都縣(今成都市新都區)人,內閣首輔楊廷和之子,正德年狀元,官至翰林院修撰。)

「鷄足烟丸古松心,龍眠惜之如惜金。玄霜遙分玉兔窟,碧髓近挺青蛉岑。茅犀截角光自照,栢麝卻臍香太侵。鴻崖羽人故多幻,鶴馭明朝那可尋。莫辭為我涴霞襟。」(蘇易簡云 : 鷄足山古松心製墨絕佳。碧髓青岑見江淹賦)

註八    天工開物 · 墨      宋應星

「凡墨,燒煙凝質而為之。取桐油、清油、豬油煙為者,居十之一,取松煙為者,居十之九。凡造貴重墨者,國朝推重徽郡人,或以載油之艱,遣人僦居荊、襄、辰、沅,就其賤值桐油點煙而歸。其墨他日登於紙上,日影橫射有紅光者,則以紫草汁浸染燈心而燃炷者也。」

發表者:揭開墨的漆黑面紗

閒玩古墨求其隱,偶取禿筆盡興書。 已出版墨客列傳,墨香世家 (聽古墨在說話) 兩書。正努力後續之作 (暫訂 : 良墨佐國,默墨相隨,文人弄墨,美墨成真,...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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