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台陽 2026/03/03
晚明萬曆年製墨家程君房(名大約,字幼博,1541 ~ 1610 之後),徽州歙縣人,後人稱之為明代徽墨的四大製墨家之一,與羅小華、邵格之、方于魯齊名。但他顯然更為特別。因為他還另有稱號,是其他三人所無。只是這殊榮 — 墨妖、墨兵,值得玩味,是褒還是貶?
比他小了近四十歲、萬曆六年(1578)出生、寫下著名《萬曆野獲編》的沈德符,在另本《飛鳧語略》書中說:「程君房 … 真墨妖、亦墨兵矣」!(註一)很奇怪的描述。因為墨妖也好、墨兵也好,都給人負面之感。墨兵,似乎說他渺小微不足道;墨妖,更糟,像在說邪門不正。(按:當時墨妖之稱或無惡意,在突出所製墨非尋常能及。)若依如此稱號,後人怎麼會將程君房列入四大製墨家?
而更晚生於萬曆三十八年(1610)的張仁熙,在他於康熙九年(1670)出刊的《雪堂墨品》書中則寫:「幼博君房俠於墨。」顯然讚賞程君房在製墨方面有俠氣,就差直接稱他墨俠。(註二)鑒於該書專述他藏的明墨(共三十六錠,含邵格之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等人所製),可知他在墨上的投入,比沈德符深。故他所言是否更可信?可否據此稱程君房為墨俠?
爬梳程君房在製墨上的投入,以及對製墨業的貢獻,應該有助於分辨他究竟是墨妖?還是墨俠?進而還他一個公道。
自幼嗜墨
父親是在外地經營的徽商,程君房十四歲時就出外幫忙。正如徽州俗語所說:「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。十三四歲,往外一丟。」五年後父逝,他繼而在多地從事布、藍(染)、鹽等業,經營有道,自述「幸累萬金」。有錢後不免想提高社會地位,於是捐資買太學生資格。嘉靖甲子年(1564)二十四歲時,他前往北京入國家最高學府「國子監」,志在功名。錦繡前程,儼然在望。
所以與大多數墨工不同的是,他非出自墨工家庭,也不曾拜師學藝,更無經濟壓力迫使他去接觸製墨。他的動力純粹出自興趣。據自述,他從小就喜歡墨,尤其愈黑愈古老的。只要獲知有製墨法和藏墨,都想方設法,務必取得。(註一)而家在徽州歙縣這製墨聖地,以及經濟狀況好,無疑助長、遂行他的興趣。
即使入學國子監後,這份興趣仍不稍減。同窗好友趙鵬程(隆慶五年(1571)進士)、就回憶當時只要有人帶來古墨,縱然殘缺過半,他也願出高價購買。(註二)多年來累積的古墨逾百,其中至少有宣德年、以及羅小華製的。但究竟有那些?很可惜沒留下紀錄!
買古墨意在何為?有人在炫耀、滿足自己的虛榮心,之後就束諸高閣再買別的。但他不同。買來後會思考這墨多好?能否做得更好?如對當時公認最好的羅小華墨,他就思考能否改進其搜煙、和膠?除了思考,他還反覆實驗,調整搜煙時會影響煙質的參數如:取煙的碗與燈火之間的距離、燈草的多寡、燈火的大小與光彩、燈草與燈油的前置處理等,務求精益求精。如此他終悟出只能心領、無法明言的搜煙秘奧!(註三)
他搜煙的成果多好?證諸後世誇耀墨好時,常用「五石頂煙」一詞表示其煙質之佳,意指燒了五石(音淡,一石約一百斤)桐油,才辛苦搜得百兩頂級煙。(圖一)這個榮耀之詞,正從他來。因為據說他:「竭桐膏之焰五石 … 縮煙百兩。」而他《程氏墨苑˙卷三》裡,朱之蕃所寫的〈玄元靈氣歌有序〉中,更進一步說他:「桐烟中 ⋯ 投(漆汁)以三之一」,得出「烟輕如碧天顥彩,始在有無之間 ⋯ 盡一石僅得烟十數兩。」也就是在製作他最得意、最負盛名的「玄元靈氣」墨時,每燒一石加了漆汁的桐油,只搜得十幾兩滿意的煙。這一來,燒五石油還取不到百兩煙!以他非科班出身,搜煙竟然如此細膩,追求盡善盡美,能不令人肅然起敬?


圖一 葉敘亭自製墨。面「五石頂煙」,下「咸豐丁巳古歙葉敘亭自製墨」;背「墨磨人」,下鈐「竹陰山館」;側「徽城汪節菴監製」;長寬厚 12.3×3.2×1.1公分,重 66公克。
大度傳藝
在持續收集古墨、訪求墨法、加之反覆實驗後,程君房的製墨技藝不斷改進。但他最早何時琢磨出滿意的製墨法?現存資料無影。但可推知是在他入學國子監後。因為那時他收留了一位窮途潦倒的文士,除了用為記室(秘書)、供衣食、為其治病、還傳授製墨方法、最後更助其創業。既然有此傳授、且協助在徽州創業,無疑自許該墨法。而這位文士日後墨名大譟,也實證該墨法確實好。文士,乃方于魯!(註四)
方于魯的身世與他相仿:同年生、歙縣同鄉、徽商子弟、能讀書。差的是流連青樓不會理財。以致床頭金盡落魄回鄉。現存明代徽州方氏親友手札裡,有三封他回鄉後向族人借錢、典當、請求同住以省錢的信。其中一封上附嘉靖四十五年(1566)的批註。(註五)所以方于魯腆顏求助程君房之日,應該在這之後。
按理講,程君房原本是徽商,在外見過世面,且以此「幸累萬金」。其生性想必是錙銖必較,講究回報。怎會對一位上門的陌生人,如此慷慨,一再相助,好人作到底?他心存何想?是逞俠義之氣?還是想藉人來驗證他的墨法,代為實現他不欲投入製墨、卻又捨不得放棄之心?
據程君房自述:方于魯在已經向親友告貸無門後,聽說他常周濟有困難的文士,遂透過友人介紹,低聲下氣去找素昧平生的他。當時方于魯捧著為此特寫的詩,囁嚅說要謳歌他,像個俳優一般。在那孟冬時節,方于魯還穿著夏天的布衣(絺衣),肌膚起雞皮疙瘩。他惻然起憐憫之心,讓方于魯進門,最後有了以上所說的善舉。
此後方于魯以製墨改善生活。並因兒子娶同鄉望族汪氏女,獲同為徽商之後的該族大老、官至兵部侍郎的文壇領袖汪道昆的垂青贊助,製墨聲名遂為之大躁。且在其協助下,編撰著名的《方氏墨譜》。雖說他自己的努力也不可抹,但若非程君房的授藝,這一切都難以發生。
這樣看來,程君房助人於窮困急難,可說有俠義之心!只是他的一面之詞,能信否?
檢視方于魯所著墨譜、詩集,可知他對程君房在他成名後的這番道白,始終諱莫若深。雖其文集《方建元續集˙師心草》中有則《喻謗》,說有人:「因詩忌名,因墨妒利。」暗指程君房忌妒他製出好墨成名,卻始終不敢否認程君房授藝之說。此外,有資料說他三十歲前,就造出佳作「九玄三極」墨。若為真,則以前述嘉靖四十五年他二十六歲時,仍生活窘迫必須求助方氏族人來看,若無人教他製墨且助他開業,怎能有此由文士轉向墨工的蛻變?並且快速製出好墨?
所以程君房之言,可信度高。
中年製墨
程君房雖擁製墨絕技且大度傳授方于魯,但他自己的投入這行,卻遠在其後。主因係他一直懷抱科舉功名的想法!鑒於墨工的社會地位低,他始終拉不下面子轉換跑道。(註六)因此即便開始製墨,也遮遮掩掩另取君房之名為之。同窗好友趙鵬程,在相交十多年後,才知道當年大買古墨的程幼博,就是日後以製墨聞名的程君房。
萬曆十四年(1586),他在徽州開設「還樸齋」墨肆。(按:君房之名很可能始於此。)由於六年後他去北京捐錢獲得鴻臚寺序班(從九品)的小官,可知他這刻還無全心投入的想法。設肆的本意,該在打擊當時已名利雙收的方于魯。因為這位弟子的作法,背離了他所傳授的製墨理念,他得撥亂返正。
在他於萬曆十八年(1590)所寫的《墨辯》文內,特別強調:「墨所貴者,黝澤已爾!」也就是黑亮有光澤。如果把它造成奇形怪狀,有花俏的文字圖繪,這些傳統所無的虛功,何助於墨的本質?偽家(指方于魯)不僅如此,還在求得名人嘉賞後,將劣等墨故意標示為頂級墨,以混淆視聽、高賣騙人!看不下去的他遂雇工開業,親自點火搜煙,仿古法和膠,全程監製生產。價格方面比偽家的少了四、五成,品質卻遠遠超過。由於墨的形制仍循舊制,大異偽家的,故易於分辨。買家都稱讚樸實不浮華,紛紛轉向來買。(註七。按:墨肆名還樸齋,應即還墨樸實面貌之意。)
師傅出手,一向不同凡響。但也有很多看不得徒弟好,自吹自擂誇大其詞的。程君房是不是這種人?方于魯真的如他所說般惡劣?
所幸第三者的紀錄可供對證。當時的大書法家邢侗在前一年(1589)寫的《墨談》裡,就明言方于魯墨雖然揚名徽州,以色澤和形制取勝,但是磨起來像軟布(襁)。有香氣,卻沒墨色。署名為「非煙」、「寥天一」該是高級墨的,很差。而他托孫姓巡江御史所訂製、說是出自方于魯的,磨出來竟像糨糊,一個字都寫不下去!看來方于魯只幫汪司馬(道昆)製好墨。寫該文之時,邢侗還沒用過程君房的墨,兩人也不認識。這篇文章不可能在為程君房幫腔。(註八)方于魯墨真有差的!只是以他書法家的挑剔,有朝一日用了程君房的墨後,會不會也有類似的負面評語?
邢侗在四年後(1593)另寫《墨記》,說姻親知道他喜墨,寄來程君房的「妙品」、「重玄」墨各八笏。(圖二)初看與他墨無異。孰料磨後,硯台上勃然浮現五色雲。這些墨「堅而能潤,黝而有光。」以他對墨所講求的「舐筆不膠、入紙不暈」,如今才真正見到。比起方于魯的「非煙」、「寥天一」,好了不知多少倍(「不翅倍蓰」)!這時他仍不知程君房何人。直到同鄉韓取善(號惺菴)卸任遼東巡撫後來訪,送他更好的程君房製、同名的「寥天一」、「非煙」墨後,才知程君房就是聽聞過、善於製墨的程大約。果然名實相符!(註九)


圖二 妙品墨 。雞心珮形,四周浮雕夔紋,面寫墨名,背鈐「程君房印」,長寬厚 9.8x9x1 公分,重 96公克。
邢侗對方于魯墨的評語,曾否傳到汪道昆耳中?不知。但夜路走多了,總逃不過。方于魯的高價劣質墨,竟然賣給歙縣知縣、徽州知府!知府一怒之下趨告汪道昆。方于魯因此被「笞」責。此後。方于魯或為避風頭,在這年(1590)底離開徽州,兩年後才回。程君房的不懼方于魯有強硬後台,揭發其製贗墨,挺身而出對陣,是否算得上俠義之舉?
冤獄之災
萬曆二十年(1592),已經年逾知天命的程君房,仍存功名之心。雖然考場一再失利,有損雄心壯志。但他仍不放棄,遂再度花錢,買了個從九品的小官 — 鴻臚寺序班。這份工作通常負責國家大典、朝會、宴饗、祭祀時的禮節,如安排百官班次、司儀等。他因得以列席這些例屬皇帝主持的活動,沾沾自喜,還刻了個「紫宸近侍」的印章誇耀於人。
然而這份喜愛的工作竟然沒做多久,隔年就離職返鄉。箇中原因,據他自述「以亢直故」。工作上得罪人,以致當年「京察」考核不佳。仕途既然不利,遂刺激他「乃舍儒而攻墨」。(註十)所以回鄉之後,他重整旗鼓募集良工,精選用料嚴謹製墨。而定價僅方于魯墨之半。就是要施予打擊。寫於萬曆二十二年(1594)的《墨苑自敘》,清楚表達他的想法。此外由該文名可知,他已在規劃《程氏墨苑》一書,以求勝過方于魯在萬曆十八年出版、一時風行的《方氏墨譜》。
就在這拉滿弓弦、蓄勢待發的關鍵時刻,不料他竟然捲入殺人罪入獄。死者是他親侄子的老家奴,因主縱容跋扈,受他懲戒杖責。然而侄子與其同夥,竟趁機設計老奴之死,並且告進官府收押他。(按:程君房稱,同夥之一為方于魯。)而這一入獄,從萬曆二十二年七月,到二十八年(1600)無罪釋放,前後跨越七個年頭,實際在獄時間五年多(號稱六年)。這一來徹底推遲他在製墨業的雄心與規劃,甚至惹人不直他的品德。
為何親侄如此無情義,夥同多人來陷害他?應該又是他的亢直所觸發。當時他的兩位兄長已去世,他是家族中最尊長者。亢直的個性,使得他對晚輩的言行常常不以為然,予以規勸、斥責、乃至懲罰。時間一久,當然引發不滿、抗拒、進而報復。這一點從他兒子的行為也可推知。他的長子聽從那夥人之言,捲走家產出走外地;次子、三子在他入獄之初尚好,後來也少探獄。若非從小受其亢直之苦,何至於此?
出獄後,他集獄中所寫詩詞,編成《圜中草》,又在獲知被陷害的經過後,寫出有附圖的《續中山狼傳》來控訴、懲奸。只是入獄之實,加上一再打擊方于魯,竟導致不少人懷疑他的人品。如萬曆二十年進士謝肇淛,在他有名的筆記《五雜俎》中說:無論墨品還是人品,程君房都不如方于魯;稍晚的明末清初藏書家姜紹書,其《韻石齋筆談》內也有同樣看法。然而前面提過的沈德符,在評論「程君房 … 真墨妖、亦墨兵矣」之前,卻有錯誤的記載,說:「程以不良死,則方力也!」(註十一)眾說紛紜,他的形象莫衷一是。
更令人不解的是,徽州民間居然流傳「一板子打死程君房」。有說他家闢蛇池,以取蛇膽入墨,但以小孩餵蛇,才被捕入獄。審訊時打他板子,遂氣憤絕食而死。又有說他得罪劉姓縣官,遭其派人拆毀程氏所建「孝思庵」,將其磚瓦木石等移建「程朱闕里」。他不服,竟至鋃鐺入獄。方于鲁趁機挑撥加害。縣官庭審時命差役痛打他四十大板,孰料一板下去他不省人事,隨即口吐白沫一命嗚呼。據傳軋斷了他的命根子,造成冤案!(註十二)這兩則傳說,前者詆毀,後者為他不平。分別傳遞「墨妖」、「墨俠」的訊息。看來家鄉父老對他的亢直,也有極端的印象!
程氏墨苑
縱使含冤入獄,程君房也沒整天活在仇恨中,放下編書勝過方于魯的想法。據臺灣師範大學教授林麗江研究,在他出獄後的隔年(萬曆29年,1601),其《程氏墨苑》就已試行出版。而其第一次大規模印行,則在四年之後。(註十三)以《方氏墨譜》從萬曆十一年(1583)開始籌備編撰,在汪道昆為首的多人襄助下,猶須五年才出版,他為何能如此速成?
原因之一是既有前例可供參考,當然可省下摸索的時間。但最主要的,該是他曾任京官,獄中生活不免優待,可多些探監者,協助他收集相關資料(含墨樣)。其間他同宗之弟程涓出力最多、幫助最大。程涓之父是嘉靖年(1553)進士,官至湖南辰州知府。他自己也著書,並獲徽州名人許國(按:萬曆年累官至吏部尚書、建極殿大學士。)等多人為他寫序。顯然文名孚眾。如此背景,能出入監獄幫助程君房,自不在話下。
《程氏墨苑》是否勝過《方氏墨譜》?以所刊墨樣言,五百多幅比三百八十多幅,當然勝過。但這只要多留意古人詩詞、書畫、圖譜、器物、典故,即有所得。如《程氏墨苑》卷一所刊「東皇太一」、「湘夫人」、「大司命」、「東君」、「雲中君」等墨樣,除「雲中君」外,皆為《方氏墨譜》所無。然而這些墨樣主題,均出自屈原《九歌》。(圖三)所以多出者,只是延伸《方氏墨譜》已有的概念,不足為奇。


圖三 東皇太一 墨。二十四瓣花邊形,面墨名,背鏤東皇三人。兩側「君房士芳製」、「如如室藏墨」。徑 9.5公分,厚 1.5公分,重 146公克。
《程氏墨苑》真正勝出者,乃書中清楚顯示程君房所投入的心力,遠遠超過方于魯!
一. 《方氏墨譜》內的墨樣,除了部分有方于魯的題銘外,絕大部分都不另見讚頌文辭。然而程君房對書內幾乎每個墨樣,或親自、或邀友動筆賦辭。如《程氏墨苑》卷一《玄工上》內從「太極圖」、「河圖」、「洛書」、「日初昇」起,到「雲中君」的二十八幅,他親為「日初昇」、「太微垣」、「天市垣」、「龍鳳呈祥」、「天保九如」等十三幅寫賦、頌、歌。其〈日初昇賦有序〉且數逾千字,極為醒目。整本書內,他寫了文辭逾百篇,十足彰顯他的投入。
二. 為《方氏墨譜》寫讚頌的名人賢達,二十餘人。而《程氏墨苑˙人文爵里》內,則有一百七十多位。(按:其內不乏官至內閣大學士、首輔者如申時行、王錫爵、葉向高、于慎行、孫承宗、溫體仁等。)他們的文章多為程君房風塵僕僕努力不懈,拜訪尋求來的。如另位江南文壇領袖、名聲猶勝汪道昆的董其昌,就說程君房在拜訪不遇後,一路跟隨他的足跡,多地相尋,惜最終仍緣慳一面。(註十四)雖說人數與官銜,並非好的評論指標,但它們無疑充實《程氏墨苑》的內涵,凸顯程君房的執著與付出。
三. 《程氏墨苑》內有多篇程君房所作,數逾千字的長文。如為墨樣所寫的〈日初昇賦〉、〈蘭亭圖記〉、〈六根清淨品〉,展現他對墨樣主題的深入。而〈墨苑自敘〉、〈墨苑人文爵里序〉、〈寶墨齋記〉,連同早年較短的〈墨辯〉,更將他對墨的情感、鑽研,製墨理念、動機、始末,墨的價值與定價,及編撰《程氏墨苑》的心路歷程,該書的定位等,都細加說明交代清楚。反觀方于魯書內,既無他的專文,也不見他談其製墨理念。予人他志不在此,是為了生活、逐利才投入之感。
四. 《方氏墨譜》於萬曆十六年(1588)出版,而《程氏墨苑》的大規模出版,則在萬曆三十三年。可想而知時人主觀上,會認為是模仿之作。要擺脫這種看法,不落前人窠臼,程君房勢必得有新意。他曾以彩色印刷多達五十幅的墨樣。學者鄭振鐸為此直呼: 「此國寶也!人間恐無第二本。」此外書內還破天荒先刊出三幅天主教版畫:「信而步海」、「媱色穢氣」、「二徒聞實」。(按:是否被視為譁眾取寵而稱他墨妖?)當時不知其義。但年底他於北京見到傳教士利瑪竇、出示該書後,利瑪竇甚喜,不僅寫下〈述文贈幼博程子〉,還為版畫作說明,另加贈聖母子圖。(圖四)孰料這些版畫,竟成後世研究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對象。他貢獻大矣!


圖四 天主圖墨。面寫墨名,下鈐「程君房造」;背額端寫羅馬拼音「天主」,下鏤天使捧皇冠,聖母抱聖嬰,再下拉丁文三行,意「這幅聖母馬利亞畫像是斐迪南三世攻克伊塞貝利亞後所繪壁畫」。側「大清乾隆年製」。長寬厚 23.8×12.8×2.3公分,重 796公克。
我墨百年可化黃金
萬曆三十二年(1604)的「菊月(九月)」和「菊日(九月九日)」,程君房先後完成〈墨苑人文爵里序〉、〈寶墨齋記〉兩篇長文,出版《程氏墨苑》的前置作業,至此應大致完成,就待付梓。前篇的重點,除了敘述他有晚夢到「油與漆參用之法 … 髣髴神人啟之」,遂製出「玄元靈氣(墨)一種,超古絕今,至矣!盡矣!」還說他辛勤了十年,終編成此書。惠賜文章者百多人,都「當代大雅君子」。後篇則先引述許多人讚他的墨好,最後宣告在家祠東邊空地:「特置一室,貯墨百櫃」,以應各方賢達的求墨,且留給他死後所不知道的來人。自署該室為「寶墨齋」。(註十五)
自言夢到神人啟示,使他製出超古絕今、盡善盡美的「玄元靈氣」墨。聽起來,還真有點妖氣;而貯墨百櫃供各方賢達索取,豪爽大方,又帶出俠義之感!只是這一百個櫃子裏,有什麼好墨可讓他如此自豪?
主角該是「玄元靈氣」墨,因為該墨在當時已聲名大噪。前面提過的朱之蕃所寫〈玄元靈氣歌有序〉,即大捧該墨。說它:「 ⋯ 清光溢目 ⋯ 幽韻襲人。筆浥其瀋,不濁如水;紙受其澤,不滯如脂。」該文寫於萬曆三十年冬,嗣後程君房一再送出此墨,如祝世祿(按:引介程君房會見利瑪竇者。)、鮑應鰲、姚履素等,無不異口同聲讚之。所以程君房於〈墨苑人文爵里序〉中,不惜篇幅再度盛讚這已問世兩年的墨,甚至賦予它神人啟之的奇幻來歷,突出其好!
不過百櫃之多,不可能只有這墨。之前言及的、邢侗《墨談》文中讚口不絕的「妙品」、「重玄」、「寥天一」、「非煙」墨,或在其列。而董其昌《刻程氏墨苑序》內寫:「今程氏之墨滿天下 … 橫絶四海,不減奚超矣!百年以後,無君房而有君房之墨;千年以後,無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。」毫無保留相挺,直說程君房可因墨而流芳百世。看來只要是他所製,都好!都有資格放入百櫃內。
有款「金不換」墨,應該也在列。它特別值得注目,因為《程氏墨苑》內其墨樣旁,有首〈程幼博藏墨歌〉:「我墨百年,可化黃金。易傳者灋,難傳者心。寶之藏之,為汝實深。世世相傳,振起簪纓。」(圖五)

圖五 「金不換」墨樣。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。
如此安排,是書內五百多幅墨樣所僅見,顯示它的身價不同,甚至在玄元靈氣墨之上。墨樣上的:「萬曆甲辰年」、「君房士芳製」,指出該墨是他與兒子士芳(按:四子),於萬曆三十二年(1604)合製。與〈墨苑人文爵里序〉、〈寶墨齋記〉兩文之作,同年。很可能在年底才製出,以致兩文內來不及寫到,沒能誇耀。
所題〈程幼博藏墨歌〉富含深意:1. 他以此墨(及所有產品)自豪,誇耀它們在百年之後,將等同黃金;2. 提醒他的兒子,雖然得到他的墨法,仍須盡心琢磨以領悟其妙;3. 暗喻方于魯只學得墨法,沒得其心,故所製不可能好;4. 要兒子與世人好好寶用、珍藏此墨與其他的,因為他所下的心血太深了!5. 期許兒子世世相傳他的絕學,以墨助人出仕為官。
從玄元靈氣墨的「超古絕今,至矣!盡矣!」到金不換墨的「我墨百年,可化黃金。」以及寶墨齋的「貯墨百櫃」來供各方與後世的需求,程君房的自信與豪氣,畢顯無遺。令人充分感受到一股墨俠氣!而後世由「徽州曹聖文監製」的「四餘老人仿君房法」墨,雖仿其法,卻乏善可呈。(圖六)果如其所言:「易傳者灋,難傳者心。」他的自信不是大話。


圖六 四餘老人仿君房法墨。面寫「四餘老人仿君房法」,背「徽州曹聖文監製」,長寬厚 10.4×2.3×1公分,重 48 公克。
小結
古今多少製墨人,沒有一位的生涯,如程君房般角色分明、多采多姿。他少小離家、經商致富、自學製墨、捐貲入太學、授藝方于魯、科舉總失利、回鄉探製墨、矢志懲叛徒、捐官紫宸近侍、亢直忤逆權貴、回鄉再探製墨、遭陷身入牢籠、獄中不忘編書、釋後出版鉅作、四處奔波行銷、結交西洋教士、寶墨齋貯墨百櫃、所製百年化黃金,有子傳承、老來添子。(按:有朋友賀詩為證。)其跌宕起伏,令人嘆為觀止!若稱他是製墨界傳奇,絕不為過。
但他究竟是墨妖?還是墨俠?
會被認為墨妖的主因,該在他對方于魯的一再打擊,引起方氏族人與汪道昆集團的反感;而他入獄的事實,更導致不明其詳的局外人的誤解。此外他的財富與亢直的個性,也招致族人與鄉里對他有所忌妒、反感、仇視、甚至謠言詆毀、幸災樂禍。從徽州民間流傳至今的他的傳說,可見一斑。
但這些瑕疵不該掩沒他的墨俠本質。綜觀他的自學鑽研製墨、大方傳藝方于魯、精心編撰《程氏墨苑》力求勝出、寶墨齋貯墨百櫃以待四方賢達,都帶有幾分俠氣。無怪乎《程氏墨苑》所刊文章可見:王錫爵〈墨苑序〉的「新安程君,君負俠,好結客,能文章。」;朱之蕃〈玄元靈氣歌有序〉的「君房氏托於俠,困於仕,脱於阨,隱於墨。」;于慎行〈謝程幼博鴻臚惠墨〉的「仙吏曽傳大隱聲,辭官俠骨尚縱橫。」所以清代康熙年間,張仁熙的《雪堂墨品》內讚曰:「幼博君房俠於墨。」就不足為奇了!
附註
註一 明 程君房 《程氏墨苑˙墨苑自敘》:「余從總丱時,癖嗜古玩,而猶癖耽玄墨。則玄且古者,性益嗜之。凡所由來製墨之法,與夫今人藏墨之家,莫不極索窮搜,什得其九。 … 嘉靖甲子,余業成均, 有賈玩者 … 每以所得來,購有丸者、有挺者 … 不下數十百家 … 嗣而得宣朝數挺,復得鄉人羅氏者數函 … 」
註二 明 趙鵬程 《程氏墨苑˙墨贊有序》:「自甲子至丁卯,兩人日夕過從 … 見幼博酷嗜古墨,人有攜晉唐以下遺墨來售者,即殘缺過半,必以重價購之 … 」
註三 明 程君房 《程氏墨苑˙墨苑自敘》:「羅氏則烟以桐液而劑以膠 … 求其搜煙和膠之三昧,毋乃有未盡善者乎? … 研思殫慮 … 每陰坐匡,遽仰置木梘,納鐙於其中,酌桐液、炷茜草而然之。別覆琖燈煙之上,毋過高,高則渙;毋過卑,卑則濁。惟草之多寡,焰之高下,而煙之清濁辨焉。得其清矣。尤未善也,求其焰小而光彩者,尤有禁方,液復入以紫草,茜復染以蘓木。初然焰盛者,何若既灺帶燼,而焰微者?何差終焉?焰緩者,何若別為差等,而上下之?以精而益求其精矣。此搜煙心得之秘奧,則有不可名言者 … 」
註四 明 程君房 《續中山狼傳》,《程氏墨苑》附錄二,《中國古代版畫丛刊二編》第六輯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4年,第 52 ~ 54頁。
註五 陳智超 《明代徽州方氏親友手札七百通考釋》第二冊,安徽大學出版社,2001。
註六 明 程君房 《程氏墨苑˙墨苑自敘》:「有議者而請余業 … 余且恥儒而工, … 」
註七 明 程君房 《程氏墨苑˙墨辯》:「墨所貴者黝澤已爾!方圜侑撱之詭製,詞章藻缋之異飾,法之所無用者。於黝澤奚當焉?僞家衒玉賈石,日取款識紛更之。既又傅求鴻钜評賞,虚高價直以爚亂觀聽,是鳳翰而鵬質也。將誰欺乎?兹余鳩工,自點紅草輕煙,倣古和劑,監製諸墨。視僞家昂價,裁損什四五。而墨質則遠過之。諸形模並仍其舊,將使參玉於珉,真僞易辯耳。諸自定製者曰:太樸無名,居其實不居其華,故去彼取此 萬曆庚寅九日還樸齋主人題」
註八 明 邢侗 《程氏墨苑˙墨談》:「方于魯墨,擅名歙州。當以色澤規撫取勝。磨之若襁,有香氣、無墨氣。所署非烟、寥天一、殊謬不然。 … 余托同年友,巡江孫侍御爲製數墨云是受方氏。方略磨之,糊筆不堪作一字。 … 又從年友牛觀察得數挺,愈益不任側理用。然獨新樣可人,不欲棄置。 … 于魯墨滿天下,聞亦能走四夷。 … 獨爲司馬公出一瓣香 … 」
註九 明 邢侗 《程氏墨苑˙墨記》:「 … 姻氏齊河尹大將軍 … 郵寄署玅品者乙函八笏;署重玄者八笏。初焉,入目色澤無異時工,磨而試之,勃然五色雲起鳳池之上。堅而能潤,黝而有光。余求所謂舐筆不膠,入紙不暈,今始見之。較之方于魯寥天一、非烟,不翅倍蓰 … 署記名歲,知作者為新安程氏君房。余不知君房爲何如人,即其造物入神,足稱絶技 … 鄉人韓中丞惺菴公從東遼巡撫歸,過余之來禽館。見案頭珍重妙品及所書墨,族雅指寥天一、非烟二笏惠余 … 曰得之程鴻臚大約者。君房乃其别名。予素耳其為人于名公,謂其探玄好玩,即今名實相副 … 」
註十 明 程君房 《程氏墨苑˙日初昇賦有序》:「不佞約少而爲儒 … 事鴻臚之廬 … 以亢直故,非久謝歸。乃舍儒而攻墨。墨成,思以易天下。未幾而家難作 … 」
註十一 明 謝肇淛 《五雜俎˙卷十二》:「方於魯有墨譜 … 紙為踴貴。程君房作墨苑以勝之,其末繪中山狼傳以詆方之負義。蓋方微時,曾受造墨法於程,迨其後也,有出藍之譽,而君房坐殺人擬大辟,疑方所為,故恨之入骨。二家各求海內詞林縉紳為之遊揚,軒輊不一。然論墨品、人品,恐程終不勝方耳。」
姜紹書 《韻石齋筆談》:「新安方于鲁、程君房,以治墨互相角勝。 … 蓋于鲁微時,曾受造墨之法于君房, … 程有妾,頗美麗,其妻妒而出之,正方所慕也,乃令媒者展轉謀娶,程訟之有司,遂成隙末。未幾,程坐殺人繫獄,疑方陰嗾之,故《墨苑》内畫中山狼傳以詆方。然以墨品人品論,程終不能勝方耳。」
謝肇淛 《飛鳧語略 ˙新安製墨》:「新安人例工製墨,方于魯名最著,汪太函司馬與之連姻,獎飾稍過,名振宇內。所刻《墨譜》,窮極工巧;而同里程君房出,幾超而上之,兩人貿首深讎。程墨嘗介內臣進之今上,方愈妒恨。程以不良死,則方力也。程亦刻《墨苑》,鬬奇角異,似又勝方,眞墨妖亦墨兵矣。」
註十二 潘德熙 《文房四寶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1年,頁 77,78。
黃新 《也說羅小華、程君房》,2016-08-26 由光明網發表于文化。原文網址:https://kknews.cc/culture/kyjlgq.html
註十三 林麗江 〈晚明徽州墨商程君房與方于魯墨業的開展與競爭〉,《法國漢學》 (Faguo hanxue)13 (2010),頁121-197。
註十四 明 董其昌 《程氏墨苑˙人文爵里˙太史思白董公書》:「日,門下之過吳會也,徒以訪不佞。而不佞荷衣蕙帶,煙波泛宅,與鷗出没,隨風東西。大都今夕之夕,不知明復何詣。而門下復求之於婁江、於犢川、於吳門。練影安得有釣徒分身哉!然千里命駕,問我雀羅,意氣之交,雲天可薄新篇,尺一木情流美。不佞之失門下,惋悵累日。豈惟地主闕如而已哉?墨苑題若序,不佞不敢後於諸公 … 」
註十五 明 程君房 〈程氏墨苑˙墨苑人文爵里序〉:「… 乃余爇桐液取烟法,載墨苑自叙中,兹不復贅。顧于時,尚未得油與漆參用之法。一夕夢境中,髣髴神人啟之,由是玄元靈氣一種,超古絶今,至矣!盡矣!即後有作者,盡得余法,終亦莫之能及矣!何也?其精神意念之注於墨者,未必若余之專而篤也 … 」
程君房 《程氏墨苑˙寶墨齋記》:「且吾今日業已得當鑒賞名家,上自館閣,下至山林,更僕悉數,殆百餘曹。言人人殊,品題則一。序文則管觀察東溟云 … 因取先祠之東,隙地方丈,特置一室,貯墨百櫃。以待四方賢豪長者之求,且以遺吾後世。所不知者,何人。遂自署曰寶墨齋 … 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