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台陽 2025/02/27
詩的歷史悠久,從現存《詩經》來看,至少可追溯到西周(約公元前1046 ~ 前771年)早年。由於孔子曾刪定《詩經》、且說:「不學詩無以言」,因此詩一直是文人的最愛。(註一)唐代詩人賈島有句:「一日不作詩,心源如廢井。」徹底道出文人作詩之愛;而李白〈戲杜甫〉詩:「借問別來太瘦生,總為從前作詩苦。」更道盡縱使文思不繼,仍念念作詩之苦。好詩絕句,總是打動人心激發共鳴。所以曹植、李白、杜甫、王維、白居易、蘇軾等佼佼者,至今仍鮮明活在世人心中。
相對於詩,墨的歷史更久,因為早在殷墟出土的甲骨上,就見墨迹。然而由於它這書寫工具是消耗品,本身無大意義,且由於製墨是勞力密集的工作,環境一向髒污。蘇東坡就曾以「何似墨潘穿破褐 … 布衫漆黑手如龜 … 」的詩句,來形容當時有名的墨工潘谷。(註二)面對此景,已然遠庖廚的詩人君子,當然少有動機去親近、喜歡、乃至吟詠墨。這使得詩在問世後的上千年裡,與墨罕見交集。所幸時日推移,墨的品質、外觀次第改善,再加上文人重視書法講究用墨,詩人對於手邊不可缺的墨,終於投下關愛眼神。
墨出青松煙
最早在詩裡面談論墨的,極可能是曹操之子曹植。這位以七步詩「煮豆燃豆箕、豆在釜中泣 ⋯」,道盡身處帝王家悲哀、從而留名千古的大才子,不僅能詩,書法也好,據說尤擅章草。如此出色才華,可想而知從小用墨極多。且以身在帝王家,所用定為品質較好的。有此用墨環境薰陶,不意外他會寫出樂府詩:「墨出青松煙,筆出狡兔翰(按:翰指長毛)。古人感鳥跡,文字有改判。」其詩有墨,使他或是最早論墨的詩人。(按:東漢鄭眾《婚禮謁文贊》內有:「九子之墨,藏於松煙。」唯不知該贊是他所作?還是紀錄當時婚禮用詞?)
此詩平鋪直敘,言手邊所用筆墨卻不帶感情,看來是學子時的習作,在詩史上不足為道,極少被引述。然而在墨史上,這詩卻頗有意義。除了因此奠定他乃是詩中有墨第一人的地位,還隱約透露出一些珍貴的、當時製墨業的概況。
其一,鑒於他青少年時生活在曹魏的首都鄴城(今河北邯鄲市臨漳縣),與日後以產製「易墨」聞名的河北易水流域相去不遠,故可推論詩中所言的墨,應是易墨。從而將易墨的歷史,上推到東漢年間。
其二,詩中特別強調「青松煙」,也就是他所用墨的主原料,乃是燃燒青松之後所得出的煙。語氣稍有自滿自傲。言下之意,當時還有其它非青松煙製的墨,其品質與黑度較差。這類煙進不了王宮、送不到他手中,當然也入不了他的詩。
其三,當時對用以燃燒取煙的青松,還不講求年份,只要是青松就好。不像到了唐、宋之後,講究得燒老松來取煙,以求所得的煙夠黑。而元代朱萬初製墨,更嚴苛到用三百年以上的老松。(註三)所以曹植此詩,無形中表白當時的製墨技術還在初期,還在求進步之中。
有錠由徽州胡開明墨肆所製、名為「蒼松煙」的墨,就藉蒼松一詞,來表明它的煙料出自老松,超越青松煙的境界。(圖一)該墨極其特殊的松樹老幹造型,墨身滿雕松枝松針松瘤,並以鱗片飾底,進一步塑造出它優良品質的形象,從而刺激人們的購買意願。胡開明墨肆成立於晚清,抗日戰爭勝利後猶存。所製以一般用墨居多,但也偶有佳作。蒼松煙墨即為其一。


圖一 蒼松煙墨。樹幹形,鏤古松,正面右下寫墨名,印「開明」,背寫「徽州胡開明按輕膠十萬杵製」,長寬厚 24.3×5.8×4.2公分,重 714公克。
上黨結松心
曹植雖極可能是詩中有墨的第一人,但很可惜該詩並非專門為墨而作。所以最早詠墨的榮譽,或歸唐朝詩人李嶠(644~713?)。他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曾孫,官至武則天、唐中宗的宰相。但他最讓後人垂念的,不是高官顯爵,而是文學才華。他曾作《雜詠詩》一百二十首,一詩詠一物,如《日》、《月》、《詩》、《風》等。妙的是這組詩後傳至日本,成為平安時代貴族重要的幼學讀物。
就在這組《雜詠詩》裡,有首《墨》詩,它的首句:「長安分石炭,上黨結松心。 」道出當時在長安有以石炭分(煤炭粉)製作的墨,而上黨(今山西長治)則有墨名為「松心」。(註四)因此這首詩不僅印證前面所說,曹植的時代除了松煙墨外還有其他種墨,且指出到了唐代,墨上已出現名字。而一九七二年於新疆吐魯番的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長條墨,面上模印「松心真」三字,適足以證明此詩所言不假。
墨上何時開始出現名字?東漢大臣鄭眾的《婚禮謁文贊》內的「九子之墨,藏於松煙。」顯示當時或有名為「九子」的墨。但無法證實,因為它可能指九個一組的墨。而上黨的「松心」墨,不僅有物可證,其歷史還可上溯到南北朝時。南朝江淹(444 ~ 505)的《扇上彩畫賦》,就有句:「粉則南陽之鉛澤,墨則上黨之松心。」可見「松心」之名多麼古老。有錠晚清民初製作的「黃海松心」墨,顯示此名歷久不衰。墨上另寫出「仿南唐李氏 採青松煙 和斑龍角膠 搗十萬杵法製」,說該墨係仿南唐製墨大師李廷珪的墨法、用松煙揉合鹿(斑龍)角膠、杵搗十萬杵之後製出。(圖二)莫非廣告之詞?信不信由你。


圖二 黃海松心墨。雙面卷雲紋底,面寫墨名,背「仿南唐李氏 採青松煙 和斑龍角膠 搗十萬杵法製」,長寬厚 11×2.8×1.2公分,重 48公克。
上黨碧松煙
上黨地區的墨,經過從江淹到李嶠的近二百年時光,墨質大幅精進,比李嶠稍晚的詩仙李白也讚口不絕。唐玄宗天寶六年(公元747年)春,在他去會稽山憑弔忘年之交賀知章的路上,有位張司馬送上黨墨,他隨之賦詩《酬張司馬贈墨》:
「上黨碧松煙,夷陵丹砂末。蘭麝凝珍墨,精光乃堪掇。黃頭奴子雙鴉鬟,錦囊養之懷袖間。今日贈予蘭亭去,興來灑筆會稽山。」
淋漓盡致表達出、他收到張司馬送的上黨墨之後的欣喜,說要叫童僕放入錦囊、攏在袖裡,好帶到蘭亭、會稽山下(賀知章的故宅所在)供他盡情揮灑。
比起李嶠,李白對上黨墨的了解,顯然更深一籌。他不僅知道墨是用上黨地方的碧松燒煙所製,還知道製作之時摻了夷陵(今湖北宜昌)產的硃砂粉,再添加了蘭草、麝香等香料,從而製出精光浮現、堪以奪目的珍貴好墨。有了他的描述,上黨墨生動可見,不再是紙上名詞!而上黨墨之所以為人珍重,顯然係當地墨工別有秘方,添加了硃砂粉、蘭草、麝香(可能還有其他配料),卒至「精光乃堪掇」之故。他的詩,為唐代風行的上黨墨留下生動紀錄。
清代著名墨肆曹素功,有錠製於道光二年名為「碧松」的墨,相信就是依他的詩來命名。(圖三)該墨的背面模刻「十年如石 一點如漆」,意在呼應以碧松燒出的煙,品質極佳,能製出既硬又黑的好墨。


圖三 碧松墨。面寫墨名,印「合化(?)」;背「十年如石 一點如漆」,兩側分寫「大清道光二年」、「徽歙曹素功製」。長寬厚 10×2.4×1公分,重 40公克。
魚胞熟萬杵 犀角盤雙龍
自古以來,成千上萬的詩人裡誰最愛墨?非蘇東坡莫屬!因為他不僅愛墨蓄墨,還曾研究如何燒油取煙,使得油煙更黑、以利製好墨。而在被貶瓊州(海南島)時,他見當地的松好,遂起意製墨,竟導致居處遭焚。這些行徑,都非其他愛墨詩人可比。此外他還不吝稱讚製得好墨、但社會地位不高的墨工。前面提到他曾賦詩說墨工潘谷:「何似墨潘穿破褐 … 布衫漆黑手如龜 … 」粗看之下似乎輕視,但在該〈贈潘谷〉詩的最後,他卻稱道潘谷為「墨仙」。高尚胸懷,有如製墨業的守護神。而就在另首讚潘谷墨的詩裡,他寫下前人始料未及的論墨絕句。
宋神宗元豐八年(1085),好友孫覺(字莘老)送他潘谷墨。就像李白賦詩感謝張司馬,他賦詩〈孫莘老寄墨四首〉。(註五)而第一首(共十四句)的前八句:「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。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(原按:潘谷作墨,雜用高麗煤。)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。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。 … 」本意或只在讚許潘谷其人其墨,卻附帶披露當時製墨業的概況。比起李白的詩只談上黨墨,他的詩更豐富更精采,起始三句就言及三個與墨有關的地方:徂徠、易水、樂浪。
易水產易墨,歷史悠久;徂徠當時屬兖州,所產稱兖墨;樂浪則是漢武帝在公元前於高麗設置的漢四郡之一。蘇東坡詩表明當時因徂徠地區的老松已砍伐殆盡、易水的優良墨工也已出走(至歙州,即後世徽州),以致兖墨和易墨都走下坡,市面充斥由樂浪來的高麗(煙)煤,連潘谷這位妙手墨仙,也都加以摻雜運用。至於李嶠、李白所欣賞的上黨墨,他完全沒提,似乎已沒落出局!易墨和上黨墨的衰頹,該是唐代安祿山及隨後的藩鎮之亂,破壞北方經濟所造成。而徂徠,則顯然砍伐松樹過度。
潘谷製的墨多好?蘇東坡說製作時用了魚鰾(胞)膠,並且捶打上萬杵,使得墨質有如犀角,墨上還有雙龍紋飾盤踞,非常美觀。以致如此好墨他不敢用,應該貢進蓬萊(皇)宮。見墨欣喜之情,猶勝詩仙李白。鑒於古來製作好墨,都講求用鹿角膠,這使得潘谷可能是最早知名用魚鰾膠者。而蘇東坡這詩予以揭露,功不可沒。
康熙年間製墨大師吳天章,很欣賞蘇東坡「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」這兩句,稍改為「製成不敢用,貢入蓬萊宮」後刻寫在他所製的兩側。(圖四)這錠墨設計成用錦緞來束墨腹,那個年代的墨很多如此。只是一般綁的都是兩捲書卷,像此墨綁兩木簡的僅見。此外,在墨上醒目標出自己名字,卻把主題放在側邊,顛覆傳統,吳天章的理念可真怪。難道是因他自認大明遺臣,不甘心所製墨曾被人拿去進貢之故?




圖四 天章墨。兩木冊錦緞束腰,正面墨名,兩側分寫「製成不敢用」、「貢入蓬萊宮」。長寬厚 10.2×3.5×1公分,重 62公克。
蒼璧無痕暈漆光
蘇東坡的詩中以犀角來形容潘谷的墨好,很可能他見過此珍貴物品。只是曾經遍布華夏大地的犀牛,到了唐宋時期已然絕跡,只在西南偏僻地區偶見。故對一般人而言,以質地堅硬、光滑細膩的玉來形容墨,會更容易鑑賞,引起共鳴。蒼璧,作為周代古人祭天用的玉器,自然成為詩人所喜好的、墨的代名詞。
南宋早年的詩人楊萬里,在〈謝李君亮贈陳中正墨〉詩中,就寫下:「麝煙薰透大夫松,膠國吹成赤鯶公。龍尾研磨碎蒼璧 … 」以蒼璧來代表摻入麝香、用魚鰾膠所製成的松煙墨(按:赤鯶公指鯉魚),在徽州所產的龍尾硯上研磨。(註六)此詩明白道出,像潘谷般用魚鰾膠製墨的,在南宋大有人在,墨工陳中正即其一也。
用蒼璧稱墨,宋末元初的女詩人張玉孃也不落其後,在詠書案上的「珠麝墨」時說:「蘭煤薰透漏星房,蒼璧無痕暈漆光。萬杵龍珠凝海水,十分麝淚泣玄霜。松烟入硯還矜色 … 」道出該經萬杵捶打所製出的墨,散發的蘭香充滿她能看到星光的房間,像蒼璧般滑膩無痕,且透出似漆的光澤。為何該墨稱「珠麝墨」?一則因製作時加入珍珠、麝香,另以所用的松煙品質佳,在窯內生成時「如珠如纓絡」,故得名。(註七)
張玉孃是處州松陽(今浙江松陽)人,生在書香門第,自幼飽學,尤其擅長詩詞,後世曾將她與李清照、朱淑真、吳淑姬併稱「宋代四大女詞人」。可惜紅顏薄命,在心愛的未婚夫病逝後,無盡的悲思與無限的悲痛,使她沒幾年也隨之而去,享年二十七。
宋代是否已有以蒼璧為名的墨?不知。但以日本京都玄美庵所藏名為「玄雲」的墨來看,不無可能。手邊的「蒼璧」墨,牛舌形,背鏤羽毛圖樣,其式樣題字圖案,與明代方于魯《方氏墨譜》所刊此名的墨樣,完全相同。(圖五)古色古香,墨質也真像張玉孃詩所說的「蒼璧無痕暈漆光」。令人再三把玩愛不釋手!


圖五 蒼璧墨。面墨名,背鏤羽毛圖樣,莖如藤蔓。長寬厚 9.5×3.8×1.3公分,重 42公克。
玄玉初成敢輕用
女詩人紅顏薄命,男詩人也有天妒英才的。明初十才子之一、和宋濂、劉基合稱「明初詩文三大家」的高啟,只因不願當官,就被朱元璋記恨在心,牽連進文字獄後腰斬!活不到四十歲。他詠梅的詩,曾獲毛澤東稱讚是:「明朝最偉大的詩人」。但可知他也曾詠墨?
高啟的〈贈賣墨陶叟〉:「龍井老人稱墨仙,有家近在荆溪邊。鐵臼秋鳴竹屋雨,瓦篝春掃桐窗烟。 玄玉初成敢輕用,萬里豹囊曾入貢。 … 」(註八)敘述家住荊溪(在今江蘇宜興)邊、自稱墨仙的龍井老人陶叟,秋天在漏雨的竹屋裡捶擊鐵臼(裡的墨胚),隆隆作響;春天在瓦篝(熏籠)裡掃下以桐油燒出的煙煤,整年都辛苦製墨。剛製成的玄玉(墨)就可用,且被裝在豹囊裡進貢朝廷。
詩中借用「玄玉」代表好墨,恰如其份。因為玄玉指的就是黑玉,西漢時的《禮記˙月令》中有句「衣黑衣,服玄玉。」用玄玉來形容好墨的「蒼璧無痕暈漆光」與其外觀之黑,無以復加。
詩中還明白道出陶叟製的不再是松煙墨,而是桐油煙墨,大異於前面所說的易墨、上黨墨、兖墨。油煙墨早在北宋已然問世,但當時的製作技術還不成熟,所製出的墨不夠黑。蘇東坡就曾說:「凡煙皆黑,何獨油煙為墨則白?」並從而研究出及早掃下油煙,讓其較黑的方法。即使如此,也只片面改善。而此刻陶叟所製的油煙墨,不僅初成即可用,還能用以進貢,顯然品質已大幅躍進。陶叟何人?由於與高啟相熟的元末明初大畫家倪瓚,有詩〈贈陶得和製墨〉:「麋膠萬杵搗玄霜,螺製初成龍井莊 … 桐花煙出潘衡後 … 」。說他住龍井莊、製桐油煙墨,與高啟所說相符,故可推知陶叟就是陶得和。(註九)
康熙年間葉公詔製的「玄玉」墨極其精巧 。(圖六)它直徑 9.5公分,粗框 1.8 公分。因此扣掉框所佔的 3.6 公分,內圓直徑僅剩 5.9 公分。這使得框的總寬與內圓直徑之比,以及內圓直徑與墨直徑之比,分別為 0.61和 0.62,都相當於完美的黃金分割比例 0.618。葉公詔的數學修養不會高,卻有此認知,神不神奇?這墨外表光潤清香四溢,粗框上髮絲、雲紋的流轉對比,精美亮麗又古意盎然,予人太極圖之感。製作巧思真讓人顧盼流連、愛不釋手!


圖六 玄玉墨。粗框有髮絲波紋和粗獷雲紋,內圓一面篆書「玄玉」,另面分成三圈,中間以一直線對開,寫「人有秉彝 本乎天性 知誘物化 遂亡其正 卓彼先覺 知止有定 閑邪存誠 非禮勿聽 仿古製 葉公詔」。直徑 9.5公分,厚1公分,外框寬1.6公分,重 100公克。
天都搗松三萬杵
前面提到的蘇東坡〈孫莘老寄墨四首之一〉詩有句「魚胞熟萬杵」,而張玉孃的詠珠麝墨詩也說「萬杵龍珠凝海水」,再加上倪瓚詩〈贈陶得和製墨〉的「麋膠萬杵搗玄霜」,都指出所說的墨在製作時杵搗了「萬杵」。儼然萬杵之工,是製作好墨所必須投入的。但有趣的是,其他詩內還可看到不同的杵搗數,有多、也有少。差異之大,令人不知何者為是。
明代文彭(文徵明長子)〈徽州吳君得妙法製墨賦詩贈之〉內的「新安松枝燒不絶 … 收烟調搗三萬杵」、清代書法家翁方綱〈贈吳舜華製墨歌〉的「天都搗松三萬杵,不用君房建元譜。」就指出相隔兩百多年的徽州吳君和吳舜華,都以三萬杵來製墨。然而清代桐城派大師姚鼐的〈論墨絕句九首之八〉:「我愛瑤田善論琴 … 才傳墨法五千杵,已失家財十萬金。」(註十)卻說好友程瑤田(徽州歙縣人)花了十萬金,去傳得五千杵的墨法。如此鉅資所得來的墨法,不可能差。所以五千杵就足以製出好墨,何須萬杵、三萬杵?(按:程瑤田,乾隆三十五年舉人,乾嘉時期著名經學家,徽派樸學大師。他不靠製墨維生,因此與他相關的五千杵數,可信度反而較高。)
更誇張的是前面圖二的「黃海松心」墨標示「十萬杵」字樣,讓萬杵、三萬杵都瞠乎其後,更別提五千杵了!姚鼐在他的詩後附註:「於初時墨不過千杵,瑤田用古法,杵至三千巳極難。而程君房必五千杵。」說一般製墨捶不到千杵,程瑤田用古法捶上三千杵已非常困難,而明代製墨大師程君房一定捶上五千杵。暗示五千杵乃是極限。故萬杵和三萬杵之說大有疑問,十萬杵絕無可能。這一點,有位徽州籍的官員說得更直接。
鮑瑞駿,徽州歙縣人,道光年舉人,官至山東館陶(現屬河北省邯鄲市)知縣、候補知府。他的〈造墨歌〉詩內寫:「荒唐誰說十萬杵,杵以萬杵堅於銅。」(註十一)直斥十萬杵的說法荒唐。因為杵搗到萬杵之後,墨會像銅一般堅硬,還能磨嗎?歙縣的製墨名家輩出,明代的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,清代的曹素功、汪節菴、程瑤田等大師都是他歙縣同鄉。如此背景,使得他的詩句應有所本。
三萬杵之說,最早出現在南北朝時、北魏(386 ~ 535)賈思勰《齊民要術˙卷九》所載的〈合墨法〉。(註十二)到了北宋,或許為了作詩所限,省略「三」字成為萬杵。十萬杵則見於明代謝肇淛成書於萬曆年的《五雜俎˙卷十二˙物部四》:「李廷珪墨,每料用真珠三兩,搗十萬杵,故堅如金石。」只是北宋眾多筆記裡都不見此記載,他這明代人從何得知?
手邊有分別寫出萬杵、三萬杵、十萬杵的墨,唯獨缺五千杵的。猜想原因無他,因為當市面充斥標榜萬杵、乃至更高杵數的墨時,誰家墨肆敢推出只有五千杵、直覺上品質較差的產品來自尋誨氣?






圖四 萬杵膏 + 天都搗松三萬杵 + 驪龍珠加十萬杵。左:面寫墨名,背「錢唐梁山舟製」,側凹槽內「汪節菴選」。 長寬厚 9.9×2.1×0.8公分,重 28公克。中:朱砂,面墨名,背「漢長壽鉤 長宜子孫」,下鏤長壽鉤、漢磚。長寬厚 8.2×2.1×1 公分,重 54公克。右:頂底弧,雙面卷雲紋底,面墨名,背鏤四爪龍飛升,兩側「胡氏家藏」、「徽城鑒瑩齋揀選五石頂煙」,長寬厚 8.8×2.2×1公分,重 42公克。
小結
對古代詩人而言,墨只是他們吟詠題材之一,基本上微不足道。前文所引的墨詩,很多都起於感謝贈墨,順便說些與墨相關的話。雖然如此,卻幸好有它們,附帶補充了古代墨史之不足。從曹植的青松煙、李嶠的長安石炭、李白的上黨墨、蘇東坡的魚胞熟萬杵、姚鼐的五千杵等,都提供了各個時代的、墨史相關的寶貴訊息。
此外李白的「精光乃堪掇」、蘇東坡的「犀角盤雙龍」、張玉孃的「蒼璧無痕暈漆光」、高啟的「玄玉初成敢輕用」、翁方綱的「天都搗松三萬杵」等,還讓墨的形象為之鮮明,身價有所提升,不再烏黑如炭不值一顧。這固然本於製墨技術的持續精進,但詩人酬唱的揄揚,無疑也是精進的一大動力。可惜古代墨工大多不識之無,沒能迴響詩人的讚語。即使被蘇東坡稱作「墨仙」的潘谷,也不見他隻言片語。
墨固然得益於詩,詩人也不免從用墨時獲得靈感。張玉孃的〈詠案頭四俊 珠麝墨〉的後四句:「松烟入硯還矜色,江雨翻雲別有香。風靜月林秋氣逼,滿天詩思動清商。」就道出她在秋夜用墨時的「滿天詩思」,撓動她的淒念悲情。詩,就此孕育。(按:古代五音中的商音淒清悲切,稱「清商」。)
故云:詩中有墨,亦復墨中有詩!
附註
註一 周 孔丘 《論語˙季氏》:「陳亢問於伯魚曰:「子亦有異聞乎?」對曰:「未也。嘗獨立,鯉趨而過庭。曰:『學詩乎?』對曰:『未也。』『不學詩,無以言。』鯉退而學詩。」
註二 宋 蘇軾 〈贈潘谷〉:「潘郎曉踏河陽春,明珠白璧驚市人。那知望拜馬蹄下,胸中一斛泥與塵。何似墨潘穿破褐,琅琅翠餅敲玄笏。布衫漆黑手如龜,未害冰壺貯秋月。世人重耳輕目前,區區張李爭媸妍。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看人間畫墨仙。」
註三 明 楊慎 《楊升菴集˙卷六十六》:「朱萬初墨 元有朱萬初,善制墨,純用松煙。蓋取三百年摧圬之餘,精英之不可泯者用之,非常松也。」
註四 唐 李嶠 《墨》:「長安分石炭,上黨結松心。 遶畫蠅初落,含滋綬更深。 悲絲光易染,疊素彩還沈。 別有張芝學,書池幸見臨。」
註五 宋 蘇軾 〈孫莘老寄墨四首˙之一〉:「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。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(按:潘谷作墨,雜用高麗煤。)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。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。蓬萊春晝永,三殿明房櫳。金箋灑飛白,瑞霧縈長虹。遙憐醉常侍,一笑開天容。」
註六 南宋 楊萬里 〈謝李君亮贈陳中正墨〉:「麝煙薰透大夫松,膠國吹成赤鯶公。龍尾研磨碎蒼璧,鼠鬚飛動出晴虹。誰言陳子草玄手,突過蒲家讀墨功。老我久無椽樣筆,爲君小楷注魚蟲。」
註七 南宋 張玉孃 〈詠案頭四俊 珠麝墨〉:「蘭煤薰透漏星房,蒼璧無痕暈漆光。萬杵龍珠凝海水,十分麝淚泣玄霜。松烟入硯還矜色,江雨翻雲別有香。風靜月林秋氣逼,滿天詩思動清商。」
北宋 晁貫之 《墨經》:「煤 古用立窯 … 以頭煤為一器。頭煤如珠如纓絡,身煤成塊成片。」
註八 明 高啟 〈贈賣墨陶叟〉:「龍井老人稱墨仙,有家近在荊谿邊。鐵臼秋鳴竹屋雨,瓦溝春掃桐窗煙。玄玉初成敢輕用,萬里豹囊曽入貢。日長小殿試烏絲,光迸驪珠欲浮動。世間潘李今已無,黃金滿篋爭來沽。詞臣供寫上林賦,畫史藉作瀛洲圖。文物年來頗凋弊,喪亂誰言少知貴。便須從子乞雙螺,醉草檄書磨楯鼻。」
註九 宋 蘇軾 〈書所造油煙墨〉:「凡煙皆黑,何獨油煙為墨則白,蓋松煙取遠,油煙取近,故為焰所灼而白耳。予近取油煙,才積便掃,以為墨皆黑,殆過于松煤,但調不得法,不為佳墨,然則非煙之罪也。」
元 倪瓚 〈贈陶得和製墨〉:「麋膠萬杵搗玄霜,螺制初成龍井莊。悟得廷圭張遇法,古松煙細色蒼蒼。桐花煙出潘衡後,依舊升龍柳枝瘦。請看陶法妙非常,一點濃雲瓊楮透。」
註十 明 文彭 〈徽州吳君得妙法製墨賦詩贈之〉:「新安松枝燒不絶,紅霞碧焰相糾結。收烟調搗三萬杵,練作玄霜烏玉玦。設来几案對端侯,雲浮烟散光澄澈。落紙三年不昏暗,一㸃霜紈漆無别。廷珪巳矣潘谷死,此道只今誰得比。水晶宮客汪廷器,吳郎繼之真二美。
時時贈我兩三丸,光黒異常心獨喜。日日用之無間㫁,經嵗方能半寸毁。黄金可得柰墨無,莫輕目前惟重耳。嗟余不欲磨世人,願得一笑臨池水。」
清 翁方綱 〈贈吳舜華製墨歌〉:「天都搗松三萬杵,不用君房建元譜。自候桐芭紫草烟,神理緜緜輕一縷。呼吸黃庭内景經,磊砢册書羣玉府。玄之又玄我虛室,碧影窗紗日當午。
我室蘇詩扁陸書,文以載道道集虛。相著而黑信有諸,詩境磨人習不除。更秃千兔穿五車,子惠製之珍瓊琚。謝郞押字入我室,天下朋友皆膠漆(將訪藴山於揚州也。)」
清 姚鼐 〈論墨絕句九首之八〉:「我愛瑤田善論琴,博聞思複好深湛。才傳墨法五千杵,已失家財十萬金。程瑤田語云:墨以多杵爲佳,然自千杵以上,則難杵數倍。於初時墨不過千杵,瑤田用古法,杵至三千巳極難。而程君房必五千杵。」
註十一 清 鮑瑞駿 〈造墨歌〉:「昔人造墨燒古松,今之焚膏毋乃同。板屋松陰跨幽澗,下有流水鳴淙淙。壁如蜂窠紙如幔,參差鐙影紗籠中。承鐙以碗碗注水,水與火濟凝煙濃。液融鹿角香噴麝,陰房疑搗紅守宮。塗脂從印燥不滓,槍金細字蟠虬龍。程方遺制效奚李,厥貢後數曹家工。家傳古井清且冽,云與易水靈源通。煙輕膠舊井華孕,紫玉一笏隃麋空。荒唐誰說十萬杵,杵以萬杵堅於銅。尤其偽者滲以漆,光則黝然不可礱。羅家銀墨廣陵散,色如碧葉秋來紅。紫雪之精郁靈氣,西陂小景模吳淞。再和之法亦一瞬,幾人猶弆吳綾封。龍賓十二落誰手,磨人磨墨俱匆匆。」
註十二 北魏 賈思勰 《齊民要術˙卷九》:「合墨法 好醇煙,擣訖,以細絹篩——於堈內篩去草莽若細沙、塵埃。此物至輕微,不宜露篩,喜失飛去,不可不慎。墨一斤,以好膠五兩,浸梣〈才心反〉皮汁中。梣,江南樊雞木皮也;其皮入水綠色,解膠,又益墨色。可下雞子白——去黃——五顆。亦以真珠砂一兩,麝香一兩,別治,細篩,都合調。下鐵臼中,寧剛不宜澤,擣三萬杵,杵多益善。合墨不得過二月、九月,溫時敗臭,寒則難乾潼溶,見風自解碎。重不得過三二兩。墨之大訣如此。寧小不大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