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台陽 2024/02/29
以定期考試來選拔官員,並且允許讀書人不須經官府推薦,可自行報考的科舉制度,據考證始創於唐高祖李淵。(註一)它的成效多好?有書說貞觀年間,唐太宗李世民看見新考取的進士魚貫而入時,非常高興,對身邊的內侍說:「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!」言下之意經科舉考試,天下英才都將落到他的手中!(註二)如此肯定科舉,以他在歷史上的地位,該是一錘定音,後世翕然景從。
果然此後各代,對於科舉制度都只改進、擴大、求其完備,始終沒想到去廢止。縱使以騎射起家,原本沒科舉傳統的的元、清,在入主中原後也不例外。而對文臣武將都不信任、存有疑心戒心的朱元璋,開國後雖曾一度停止科舉達十年之久,最後也得讓步。他所頒布的《科舉成式》不僅子孫各代遵循,也被後繼的清朝沿用,一脉相承五百多年,造就兩百多位狀元、五萬多位進士。個個平步青雲,錦繡前程。
然而以帝國之大、事務之多,科舉來的官員遠遠不夠。這使得自古即有的保舉、捐納,在明清兩代依然有一片天。如乾隆年官至直隸總督(從一品)的方觀承、晚清任郵傳部尚書(從一品)的盛宣懷,就非科舉入仕,而是憑著自身才華飛黃騰達。此外清代還有「首崇滿洲」的作法,滿人和八旗子弟不須科舉、經由派任宮廷侍衛或筆帖式,就能當官。如康熙年任河道總督、治理黃河的靳輔,漢軍鑲黃旗籍,起初為筆帖式;太平軍戰亂時的滿人湖廣總督官文,藍翎侍衞出身,官至文華殿大學士。
只是經由科舉也好,非科舉也好,看在徽州墨肆眼裡都沒區別。因為他們一旦入仕,就像棋局裡過了河的卒子,只看前程,一心全在升官。想連升直升到功成名就出將入相,既光宗耀祖又財源滾滾!其次,他們都得用墨,而且花得起大錢,用得起好墨。洞悉他們這份念茲在茲的將相夢,以及在圓夢過程中必須用墨之實,精明的徽州墨肆無不競相推出喧染前景、富含激勵的好墨,供他們圓夢的各個階段所用。當然更期待能搭著他們的成功,幫自己賺進大把銀子。
翰苑 + 玉堂
考上進士後取得任官資格,出路大致有三:翰林院、朝廷各部院、地方知縣(或類似級别)。其中以翰林的油水最少,有窮翰林之稱。但若論未來發展,窮翰林卻有終南捷徑。因為他們乃是皇帝的文學侍從,不僅掌文詞翰墨,修史編書,且能充當皇子師傅、出任科舉考官等。容易迎合皇上簡在帝心。
以晚清中興名臣曾國藩為例,他在道光十八年(1838)考上進士,入翰林院為庶吉士(無官品的見習生、研究生)。兩年後首任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討。雖比同科任知縣的正七品低,但往後十年,他經翰林院侍講(從五品)、侍講學士(從四品)、內閣學士(從二品)加禮部侍郎銜三職,道光二十九年(1849)就實授禮部右侍郎(從二品)。十年內沒作幾任官也沒啥建樹,卻像乘直升機般連躍十級。相較於許多還在知縣任上打轉的同年,怎不令人羨慕嫉妒?翰林院的魅力可想而知。
當然不是個個進翰林院的,都能像他那般好運。但只要在那待過,社會地位無形中為之提高。魯迅的祖父,先也是翰林院庶吉士。三年過後表現差些,派任知縣,沒能留院任官。即使這樣,他家仍掛上「翰林」匾來炫耀鄉里。無怪乎墨肆喜投文人所好,喜製以翰林為主題的墨。
翰林兩字,簡稱「翰苑」,首見於西漢楊雄的《長楊賦》,意指文翰(文章)之多如林。(註三)唐玄宗時取其義成立翰林院,內設擅長文詞、待命草詔的大臣。它有個美麗的別名「玉堂」,係因漢代皇帝的文學侍從在玉堂殿待詔之故。徽州詹素文元石齋所製「翰苑清賞」、吳守默延綠齋的「玉堂染翰」、詹大有文華齋的「玉堂」,都以翰林為賣點。(圖一)
圖一 翰苑清賞+玉堂染翰+玉堂。左:碑型,面寫墨名,鈐「元石齋」,背、側「徽城詹素文製」,長寬厚9.8×2.1×1.1公分,重34公克。中:面寫墨名,背「唐文宗敕左右省起居賚筆硯及止於螭頭記顏記事」,鈐「延綠」長印,側凹槽內「延綠齋直賞」,長寬厚8.5×2.2×1.2公分,重28公克。右:漱金,面寫墨名,「新安詹大有成記法製」,背鏤官帽人偕書僮遊,長寬厚10.9×2.6×0.9公分,重42公克。
綸閣 + 鳳閣 + 鳳池
曾國藩升離翰林院後的第一個官職是內閣學士。所謂內閣,是明成祖奪位後召大臣於文淵閣內辦事,才初步成形。後來權力逐漸增強,終演變成近似宰相的。不過當時只設大學士。要到清代,方增設滿、漢內閣學士加以輔助。任過內閣學士,下一步多出任某部侍郎,晉身後段的中央領導,在仕途上建立起有利的地位。
明代內閣隨侍皇帝身邊,對奏章有「票擬」之責,能影響皇帝的看法,且在皇帝作出指示後,秉承起草發佈詔書。工作內容很像隋唐時代的中書省。鑑於古書《禮記 · 緇衣》內有句:「王言如絲,其出如綸」,以致皇帝之言被美稱為「綸音」。連帶紀錄皇帝之言、起草發布詔書的中書省,也有個別名「綸閣」。連帶使得明清的內閣,也獲綸閣的雅名。
而這還不是唯一的。中書省在詩文裡常以「鳳閣」、「鳳池」出現,與鳳鳥攀上關係。這源於古人認為若君王賢明,會招來鳳凰、乃至棲息皇家園林中。而牠在園林內飲池沼水,清洗羽毛,並展翅飛舞樓閣旁,於是池沼、樓閣獲稱「鳳池」、「鳳閣」。鑒於中書省設在園內池沼旁的樓閣裡,順理成章它得到這兩個別名。武則天當政時,就曾經改中書省之名為鳳閣,直到她退位後才回復原名。如此一來內閣又多了兩個雅名,讓墨肆有所發揮。
徽州詹大有墨肆除了上節所述「玉堂」墨外,另有「綸閣」墨供仕宦者選用;他的婺源鄉親詹方寰則製作了「鳳閣騰輝」墨;另錠「鳳池春」墨採牛舌造型,畫面飽滿,可惜不見墨肆名。(圖二)
圖二 綸閣 + 鳳閣騰輝 + 鳳池春。左:面「綸閣」、「徽州詹大有監製」,鈐「詹氏」,背鏤綸閣示意圖。長寬厚 9.5×2.2×1公分,重 30公克。中:面「鳳閣騰輝」,背鏤鳳翔樓旁,兩側「乾隆丁卯年」、「方寰氏法製」,長寬厚 8×2.2×0.9公分,重 32公克。右:牛舌形,面卷雲中鐫「鳳池春」,背鏤橋上亭閣,鳳翔於天。長寬厚 7.1×2.2×0.8公分,重 19公克。
世掌絲綸
從「綸閣」延伸出的,還有「世掌絲綸」一詞,同樣出自那句「王言如絲,其出如綸。」不過它比「綸閣」更進一步,在用上絲、綸之後,還加上「世掌」兩字。其意在彰顯一家裡面有多人,父子或祖孫,都在綸閣任職過。杜甫的《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》詩,有句「欲知世掌絲綸美,池上於今有鳳毛。」(註四)就在讚美賈至與他的父親一樣都任官中書舍人,負責起草詔書。很可能是此詞的最早出處。
可想而知,這詞絕對投官宦人家所好,故汪節菴、胡開文等許多墨肆,都有此名產品。清初的程公瑜真實齋墨肆,也有一套八錠此墨,以雙龍戲珠、麒麟駿馬、雙獅(太師、少師)戲球、太平有象(相)、五嶽真形圖等富有含意的圖案,以及功臣封爵銘的文字、竹冊(高文典冊)等造型、多方表達世掌絲綸的尊榮顯赫。(圖三)
圖三 程公瑜世掌絲綸墨八錠。
文華上瑞
內閣大學士的權力,明代在中葉以後達到最高,以致有所謂的權相如嚴嵩、高拱、張居正出現。不過改朝換代後滿人皇帝抓權抓得緊,雍正年起還設立軍機處掌控政軍,內閣名存實亡。好在大學士地位仍高,被視同宰相,有「相國」、「中堂」雅稱。他人數有限,乾隆年間確定只在保和、文華、武英三殿、以及文淵、東閣、體仁三閣設大學士,正一品,滿、漢各二人。以保和殿大學士為首,文華殿次之。但是由於保和殿大學士尊崇,在乾隆的小舅子傅恆受封之後,就再也沒人獲此殊榮過。以致無論文臣武將,最高的榮譽可說是文華殿大學士。
文華殿,明成祖興建紫禁城後即有。顧名思義,它的文化氣息濃些。本為皇太子登基前的辦公場所,但在嘉靖年間改為「經筵」、也就是皇帝出席的講經論史之處。參加的有內閣大學士、六部尚書及侍郎、翰林院官員、國子監祭酒等等。經筵等於是幫皇帝上課,意義重大。這個活動到清代依然舉辦,並未因改朝換代就廢止,可見清代皇帝蕭規曹隨,多方攏絡漢人的心機。此外在清代它還是科舉考試的最後一關、殿試的閱卷處。使得該殿的角色比在明代更為吃重,文化氣息更濃。
滿人任文華殿大學士的,在乾隆任命大貪官和珅之後,直到清末還有十多位。前面提到曾任湖廣總督的官文,據說有「三大(妾大、門丁大、廚子大)歪風」,竟也獲此殊榮!而漢人,卻僅兩人,嘉慶年受封的董誥(籍浙江杭州)與光緒年的李鴻章。即使功勳卓著如曾國藩、左宗棠、張之洞這些晚清中興名臣,也與它無緣。(按:三人分授武英殿、東閣、體仁閣大學士。)誰叫天下是滿人的,雖言攏絡漢人,但好處大半還得留給自家滿人。
婺源詹鳴岐墨肆的「文華上瑞」墨,就是借文華殿為賣點來促銷。它方柱形,一面寫墨名,另面寫「鞠通」。(圖四)這兩字少見。所幸大師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內有「鞠通」墨樣,說牠喜吃古墨屑,故此墨以三條鞠通上下環繞,暗喻文人雅士若多用(吃)此墨,有望登文華殿。藏墨家周紹良的《清墨談叢》載,嘉慶十七年(1812)在日本刊印的市河米庵所撰《米庵墨談》內,有詹鳴岐墨品,故知他當時名揚日本。此「文華上瑞」墨,很可能製於他獲知董誥受封文華殿大學士(嘉慶四年)之後。
圖四 文華上瑞。方柱形,面寫墨名,背「鞠通」,上下鏤三條似螭之鞠通環繞,側凹開光內敷金,寫「詹鳴岐製」,長寬厚10.8×1.7公分,重52公克。
尚書奏草
想得皇上賞識、受封內閣大學士,需有什麼樣的資格、經歷?
滿人親貴通常不需。如乾隆的小舅子傅恆,沒考過科舉,乾隆五年(1740)他十九歲開始任藍翎侍衞,然後在短短的七年裡,歷經御前侍衞總管內務府大臣、户部右侍郎、户部尚書(兼任鑾儀衞、議政大臣、殿試讀卷官、會典館副總裁、正總裁),再來就保和殿大學士了!區區七年,由普通的正六品侍衞,只作過幾任官,就升到正一品大學士,年僅二十七。即使曾國藩也望塵莫及。
再看文華殿大學士董誥,乾隆二十八年他二十三歲時考上進士,名列二甲第一,乃青年才俊。其後稍遜曾國藩,十二年內經過翰林院與內閣學士職後升工部侍郎。之後平調禮、户、吏、刑各部,又在侍郎這個層級打轉了十二年,終在乾隆五十二年擢升戶部尚書。此後又是十二年,才拜文華閣大學士。這時他已入仕三十六年,五十九歲了!
仕途差別雖大,兩人卻有個共同點,即獲授內閣大學士之前,都擔任過戶部尚書(從一品)。户部連同其他吏、禮、兵、刑、工部總共六部,乃秉承上意實際推動政務的機構。它們各有分工,如户部掌管辦理帝國的疆土、田地、户籍、賦税、俸餉,以及相關的財政事宜;吏部則掌管所有文職官員的任免、考核、升降、遷調、封賞、褒獎等事務。六部的體制分工,在隋唐時代成形確立,一直運作到滿清末年。
六部的主管稱尚書,明代只設一位。但在清代為保護滿人利益,增設滿人尚書。依據《大清會典》,兩人的分工是:滿大臣持印,漢大臣書寫主稿。也就是漢尚書負責部內大小事務,但由滿尚書作最後決定。漢人尚書得聽滿人尚書的。有點像現代的政務官、事務官之分。在那個時代也算是公平了。
與現代國家的官職對比,尚書等同於部長。但若考慮當時偌大的帝國只設六部,而現代許多地小人少的國家,卻往往設上十幾、甚至二十幾個部,無疑尚書的地位要比部長來得更尊貴,更風光些。此所以徽州墨師吳守默、詹從先等人都推出帶有尚書字眼的墨 — 「尚書奏草」,供尚書級的高官寫奏章時用。(圖五)此名或源於某尚書曾經用他家的墨起草奏章過,故今特以相同(或更好)品質製作,以供未來的尚書先行採用。
圖五 尚書奏草墨。左:圭形,面鏤雙龍戲珠,背墨名,兩側凹開光內寫「康熙年製」、「吳守默墨」,長寬厚20×7.6×2.2公分,重590公克。右:漆框、流雲紋底,面寫墨名,背「乾隆甲子春三月詹從先仿古法製」,鈐「從先氏」,長寬厚12.6×4.1×1公分,重76公克。
南宮池水
尚書之職,在秦代本是少府內的一個部門,因為主管收發文書並保管圖籍得名。(按:少府主管皇室私財和生活事務,除尚書外另有尚衣、尚食、尚冠、 … )後來靠著在皇帝身邊,進而啟閲奏章傳達命令等,地位不斷攀升,終演變成全國政務的彙總機構,稱尚書省,由尚書令主管。唐代尚書省下已設六部。李世民登基前曾任尚書令,深知其管事之多權位之重。(註五)故之後各朝怕尚書令擅權,都不再任命,改以其他資深官員兼任且削弱其權。明代朱元璋廢除宰相後乾脆自掌六部,清代更喜如此。
前面提過中書省有別名「綸閣」、「鳳池」、「鳳閣」,尚書省當然也少不了。唐代該省與中書省、門下省都在大內之南,而該省更在另兩省之南,故別稱「南省」、「南宮」。由於中書省還有個別名「西掖」,致唐代詩文中常見「南宮」與「西掖」並舉,如張九齡「既起南宮草,復掌西掖制。」、張說的「西掖恩華降,南宮命席闌。」、韓愈的「掌誥西掖,司刑南宫」,都藉兩者道出作者所獲朝廷的倚重與恩典。(註六)
清代汪近聖墨肆的「南宮池水」墨,一套八錠,其名也是仿唐人並舉的作法。(圖六)只不過有高人指點,將「西掖」換為「池水(鳳池之水)」,意義不變且更見優雅。每錠墨的背面都模鏤四爪飛龍,矯健威武姿態各異。可以猜想,購買使用者無不心存凌雲壯志,志在高官厚祿。
圖六 南宮池水。八錠,各約長寬厚7.8x2x1公分,重62公克。
定冊帷幕
明清兩代的文官不只舞文弄墨,必要時還得督導參戰。這是允文允武?還是文武不分撈過界?然而不能怪他們,其來有自。北宋鑑於唐末的藩鎮之亂,怕武將大掌久掌兵權後難以制衡,遂先後派出韓琦、范仲淹、沈括等文人督師與西夏的戰爭。明代亦復如此,如萬曆時主持援朝抗倭戰爭的宋應昌、隨後對抗滿洲的楊鎬、熊廷弼、孫承宗、袁崇煥等,都是進士出身。
到了清代,八旗武將統軍雖不受限制,但漢人武將卻在三藩之亂後遭忌存戒心,反而讓文人政、軍兩棲。由於清代戰亂始終不斷,有將蒙古、新疆、西藏、台灣統一到版圖内的系列戰爭;與沙俄、尼泊爾、緬甸、安南的邊疆戰爭;鎮壓會黨、邪教、少數民族(苗、回、藏、 ⋯ )、太平軍、農民起義的戰爭;抵抗列強侵略(英、法、日、 ⋯ )之戰;它們讓文人有機會擺脫刻板的、舞文弄墨吟詩作詞的角色,多方參預軍國大事。
明代方于魯、清代汪節菴、胡開文墨肆都推出的「定冊帷幕」墨,以竹簡冊造型,題銘東漢名臣、文學家、書法家蔡邕所寫的「定冊帷幕 有安社稷之勳」。(圖七)就是在鼓勵用墨人積極參預國家決策,以立下安邦定國的功勳。由於傳統文人深受儒家「齊家治國平天下」的思想教育,手持此墨適足以觸動許多人的心弦,引發共鳴。
稍嫌諷刺的是,蔡邕所寫原在稱讚宦官州輔。東漢晚年宦官集團勢力很大,州輔與曹操的養祖父大宦官曹騰一夥,在擁護漢桓帝對抗外戚的決策中有功,隨後歷經中常侍、大長秋等尊顯宦官職。他死時蔡邕還沒成名,這題銘該是日後朝廷為他立碑時,蔡邕奉命所寫。就事論事,宦官好歹是個官,少不了名利之心。他既做對了,還是該讚美表揚。
圖七 定冊帷幕有安社稷之勳墨。左:四聯竹冊,面墨名,背「漢蔡邕書 竹冊 編若櫛 點如漆 對此君摩古文 傾八斗藏二酉 鸞鳳章奎璧光 于魯摹古」,鈐「大玄氏」、「方大滶印」,長寬厚12×5.8×1.4公分,重166公克。中:三聯竹冊,面墨名、「乾隆己酉秋九月」,背「漢蔡邕書 歙汪節菴仿古」,頂「香」,長寬厚10.4×2.5×1.1公分,重46公克。右:四聯竹冊,面墨名,背「漢蔡邕書 蒼珮室主人胡開文仿造」,長寬厚9.3×3.6×0.9公分,重46公克。
功圖煙閣
安社稷者既建功勳,該得什麼樣的封賞?一般所重的高官厚祿當然少不了!近世還有所謂的頒授勳章與宣付史館:給個圖案亮麗金光閃閃的勳章,並將其生平事蹟交付國史館,為其立傳垂芳百世。古代,有沒有類似作法?
當然有!而且花俏得很。譬如唐、宋時期的「賜紫金魚袋」,清代的黃馬褂、(單、雙、三眼)花翎等,現代的相形絕對見拙。這些皇帝的賞賜,古詩文中常用「玄圭」一詞代表。如明代汪道昆的「功告玄圭竟不居」、清代林則徐的「纔錫玄圭告禹功」。(註七)玄圭,乃是一種上尖下方的黑色玉器。由於古老的《尚書.禹貢》內有句:「禹錫玄圭,告厥成功。」(「禹被賜給玄色的美玉,表示大功告成。」)因此成為素來尚古的文人喜用之詞。
至於宣付史館,古代的立碑紀功,大致相同。但唐太宗另創高招:在長安城皇宮內建凌煙閣,掛上由閻立本所畫、比例為真人大小的二十四位功臣、如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魏徵等人的畫像,作為人臣榮耀之最。從此以後凌煙閣被視為功成名就的象徵。詩人白居易就以「所恨凌煙閣,不得畫功名。」嘆年華已逝,成就無法保送他進凌煙閣。(註八)
明代大師程君房,以凌煙閣、玄圭為題,製出「功圖煙閣 瑞錫玄圭」墨,幫仕途中人憧憬前程。(圖八)它面寫墨名,背鏤凌煙閣示意圖。但似乎有缺憾:怎麼不見玄圭?不過若知古人看墨,黑色長挺很像玄圭,遂也以此稱呼它,如蘇東坡弟子黃庭堅在送人墨時說:「我持玄圭與蒼璧」,就知程君房大師並不糊塗。(註九)他以整錠墨來對應墨名裡的玄圭。
圖八 功圖煙閣瑞錫玄圭墨。扁矩形,四角縮,面凹開光內寫墨名,背鏤凌煙閣示意圖,兩側「天啟元年」、「程君房製」。長寬厚 11.8×8.6×1.7公分,重 202公克。
小結
唐太宗所說的「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!」記載於唐末進士王定保的筆記《唐摭言》內。時隔二百多年,他從何得知唐太宗此言?有沒有可能他弄錯了?
依據清嘉慶年進士徐松彙集唐、五代的資料、所編撰的學術專著《登科記考》,可知在貞觀的二十三年裡,總共錄取了進士205人,平均起來每年不到10人。錄取最多的貞觀十八年,也才24人。考慮當時大唐正邁向盛世,李世民視野恢弘,區區人數,有可能讓他如此興奮,出此大言?莫非王定保以自己進士出身,有意藉唐太宗之言來抬高身價,謀求更大發展,圓其將相夢?
由於無證據顯示王定保筆下常帶誑語,只能接受此言為真。諒係李世民見微知著,有感於科舉可以帶來的巨大利益,才不自禁發出此言,希望後世子孫善用科舉考試,永保大唐萬歲萬歲萬萬歲。
無奈科舉不是萬靈丹,一個不識字的胡人安祿山,就搞得大唐七葷八素元氣大傷。繼起的武將藩鎮更是撕裂皇權、導致大唐覆亡。斯時天下科舉英雄安在?有何作用?將相夢,尤其科舉人的將相夢,皇上為先蒼生在後的將相夢,竟成中華民族的一場大夢!
而隨著科舉、將相夢興盛的製墨業,沒能在夢醒時分找到新的出路,當然只能跟著消沉落幕,不堪回首。
附註
註一 何忠禮.《科舉制起源辨析——兼論進士科首創於唐》(《歷史研究》):中國社會科學院,1983。
註二 五代 · 王定保《唐摭言》卷一:「文皇帝修文偃武,天贊神授,嘗私幸端門,見新進士綴行而出,喜曰:『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!』」(按:李世民初諡文皇帝,廟號太宗。)
註三 西漢 楊雄 《長楊賦》:「 ⋯ 聊因筆墨之成文章,故借翰林以為主人,子墨為客卿以風。 ⋯ 」
註四 唐 杜甫 《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》:「五夜漏聲催曉箭,九重春色醉仙桃。 ⋯ 欲知世掌絲綸美,池上於今有鳳毛。 」
註五 《舊唐書 · 卷七十 · 戴胄傳》:「 ⋯ 太宗謂胄曰:『尚書省,天下綱維,百司所稟,若一事有失,天下必受其弊者。』」
註六 唐 張九齡 《酬周判官兼呈耿廣州》:「既起南宮草,復掌西掖制。 ⋯ 」
張說 《奉裴中書光庭酒》:「西掖恩華降,南宮命席闌。詎知雞樹後,更接鳳池歡。」
韓愈 《袁州刺史謝上表》:「臣以愚陋無堪,累蒙朝廷獎用,掌誥西掖,司刑南宫。」
註七 明 汪道昆 《送太子太保工部尚書萬安朱公致政南還四首 其四》:「功告玄圭竟不居,憂耽赤舄自今舒。五陵城旦都人頌,一代河渠太史書。 ⋯ 」
清 林則徐 《題張南山郡丞(維屏)黃梅拯溺圖 其二》:「 ⋯ 君過河淮憑問訊,玄圭曾否告成功。」
註八 唐 白居易 《題舊寫真圖》:「我昔三十六,寫貌在丹青。我今四十六,衰悴臥江城。 ⋯ 形骸屬日月,老去何足驚。所恨凌煙閣,不得畫功名。」
註九 宋 黃庭堅 《以小團龍及半挺贈无咎并詩用前韵爲戲》:「我持玄圭與蒼璧,以暗投人渠不識。城南窮巷有佳人,不索賓郎常晏食。赤銅茗椀雨斑斑,銀粟翻光解破顔。上有龍文下棋局,探囊贈君諾已宿。 ⋯ 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