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東坡認定的墨仙 — 潘谷

蘇東坡認定的墨仙 — 潘谷

 

黃台陽  2025/01/30

 

 

愛新覺羅 · 弘曆(乾隆帝)愛墨。還是皇子時有人投其口味送墨,他欣然賦詩〈謝人送墨〉:

 

「徂徠老松辭山阿,玄霜夜搗萬杵多。 … 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嗟君此墨從何得,錦囊贈我光生幾。 … 從來所寳慎所用,珍重還欲方瓊瑤。」

 

大意在謝謝友人送他難得好墨,說會珍惜使用,未來盼能回饋。詩中的「前朝潘生近曹氏」提到兩人 — 前朝的潘生、近年的曹氏。這位曹氏,乃是該墨的製作者、康熙六年(1667)設肆的徽墨大師曹素功!所製紫玉光墨,弘曆愛用之餘且以之賞賜大臣。(註一)此後他享譽不衰數百年,弘曆對此墨所說的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,或許有所促成。

 

但有點奇怪的是,詩中用以陪襯曹素功的前朝潘生,是哪個朝代的哪位墨師?鑒於古人稱讚製墨時,大多援引唐末的李廷珪來比對,如北宋的沈珪、明代的程君房、方于魯三位製墨大師,分別獲讚:「雖二李(李廷珪與其父李超)復生,亦不能遠過也」 、「前有廷珪,今有君房」、「善製墨,妙人神品,前無李廷珪」,都援引李廷珪來讚其墨好。(註二)以弘曆的淵博學識,不可能不知。然而他卻不從眾,捨李廷珪而來個前朝潘生,難道這位潘生比李廷珪更會製墨?他是何方神聖?

 

詩的首句「徂徠老松辭山阿」,透露出潘生的背景。因為以山東徂徠的老松製墨,盛行於北宋,故可推知他乃北宋人,是蘇東坡譽為「墨仙」的潘谷。以墨仙來陪襯,顯見弘曆確實看重曹素功墨。只是,墨仙美譽既出自用墨極多的蘇東坡,代表潘谷一定傑出,與李廷珪可相提並論。然而為何後世大多肯定李廷珪,卻不跟隨蘇東坡的看法?為何蘇東坡特別欣賞潘谷?

       

墨仙潘谷

 

既非王侯將相,又無功名在身,古人的歷史觀當然忽視墨工。潘谷本該其名不顯其貌不揚,所幸有史以來,宋代最重墨,加上蘇東坡的慧眼,使得他偶見於當時人的筆記。雖僅一鱗半爪,也可稍窺其貌。首先來看他為何有墨仙之稱。

 

這緣於蘇東坡的〈贈潘谷〉詩:

 

  「潘郎曉踏河陽春,明珠白璧驚市人。那知望拜馬蹄下,胸中一斛泥與塵。何似墨潘穿破褐,琅琅翠餅敲玄笏。布衫漆黑手如龜,未害冰壺貯秋月。世人重耳輕目前,區區張李爭媸妍。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看人間畫墨仙。

 

詩內提到兩位姓潘的人:潘郎(晉代的潘岳)、墨潘(潘谷)。前四句說潘岳任河陽(今河南省孟縣西)縣令時早上出行,豐姿如明珠白璧,集市裡的百姓為之驚嘆!誰知他看到權臣(賈謐)的馬車就望塵而拜,胸懷中像裝了一斛塵土。其次講潘岳哪比得上製墨的潘谷,他穿着粗布破衣,用力捶擊墨胚製出翠餅般的黑墨。布衫為之漆黑,滿手龜殼裂紋,卻絲毫無損他如冰壺中所儲、秋月般清高的心地。世人常看重過去輕忽眼前,多在爭辯張遇、李廷珪所製墨之好。荒唐到就像有天狂想出海去尋詩仙李白,卻盲目不見人間已畫出的墨仙。(按:張遇為五代至宋初之名墨師。)

 

以詩仙李白的不受當道重視,來對比潘谷在時人心目中的不如張遇、李廷珪。蘇東坡藉著賦予他墨仙的美譽,想提醒用墨人重視他,別再糾結於已然作古的張遇和李廷珪。那兩位縱然了不起,所製的墨也只會愈來愈少。而潘谷的墨即使有所不足,但來者可追,大有可為。

 

蘇東坡曾否為張遇賦詩?為李廷珪賦詩?為其他製墨者賦詩?現存記載中無。潘谷該是唯一,畢顯他在蘇東坡心中的地位。然而這首詩雖在褒揚潘谷,說他製墨賣力,實際上卻沒道出他製的墨多好。甚至露出他在時人眼中不及張遇、李廷珪。但是由於他的品格高於古代的俊男潘岳,看似粗俗卑下的他更值得肯定。所以蘇東坡贈他詩、稱他墨仙。

 

這樣看來蘇東坡顯然深知潘谷的品格,折節下交,兩人遂成好友,從而賦得〈贈潘谷〉詩。但根據蘇東坡日後筆記,事實並非如此。兩人沒見過面,毫無交情。筆記〈書潘谷墨〉如下:

 

  「賣墨者潘谷,余不識其人,然聞其所為,非市井人也。墨既精妙而價不二。士或不持錢求墨,不計多少與之。此豈徒然者哉!余嘗與詩云:「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看人間畫墨仙。」一日,忽取欠墨錢券焚之,飲酒三日,發狂浪走,遂赴井死。人下視之,蓋趺坐井中,手尚持數珠也。見張元明,言如此。」(註二)

 

它寫出蘇東坡不認識潘谷,只聽說過他的作為,知道他非俗人。他製墨精妙,且不二價。若士子沒錢而來索求墨,他不計較也會多少給些。這豈是普通人!我曾贈他詩:「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看人間畫墨仙。」後有一天,他取出買墨欠錢的字據燒毀。連喝三天酒後發狂行走,死在井裡。有人下井去看,他盤腿打坐,手裡還拿著幾顆珠子。這是見到張元明後所告知的。(按:醫者張元明係蘇東坡少年好友,似為其長輩張方平家人。)

 

潘谷的不二價,代表他忠於所製、有原則重然諾;給墨沒錢士子,則顯示出他並非只認錢,有慈悲心。這些非常品格出現在社會地位低下的潘谷身上,打動了蘇東坡,因而稱他墨仙。但有不解之處,因兩人既不相識,則潘谷的高尚行為應該來自耳聞,難道不怕誤傳?

 

有位第三者的親身經驗,佐證了蘇東坡所聞不假。何薳《春渚記聞 · 墨記》內有篇記載:

 

   「潘谷賣墨都下。元祐(按:應為元豐)初余為童子,侍先君居武學直舍中。谷嘗至,負墨篋而酣詠自若,每笏止取百錢。或就而乞,探篋取斷碎者與之,不吝也。 … 後傳谷醉飲郊外,經日不歸,家人求之,坐於枯井而死。體皆柔軟,疑其解化也。」

 

所寫內容,與蘇東坡〈書潘谷墨〉所言無異。可知潘谷品格確實高尚,蘇東坡讚譽有理。宋神宗元豐(1078 ~ 1085)初年、何薳之父何去非在汴京任武學教授。何薳隨侍在側,遂看到揹著箱子來賣墨的潘谷與他父親談得很高興。何去非這人喜談兵學且善作文,可惜六考進士失利。後來經過蘇東坡推薦,官至浙江富陽縣令。何薳曾隨父見過蘇東坡,他的《春渚記聞》內特別闢出東坡事實的專卷,可見他對蘇東坡的仰慕。

 

墨仙之墨

 

因為詩好,李白得詩仙之名。同理則潘谷的墨仙之譽,也該是因墨佳。所以即使他的品格高尚值得肯定,但若所製墨差,也不該獲此美譽。蘇東坡前述詩文裡說他費心製墨(「琅琅翠餅敲玄笏」)與「墨既精妙」,雖然肯定,卻不夠明確。與李白的詩相比,他的墨多好?還需探討。

 

其實蘇東坡的筆記裡,還有幾處談到潘谷,只是依然不夠肯定。如:

 

〈書張遇潘谷墨(寄王禹錫)〉:「麝香張遇墨兩丸,或自內廷得之以見遺,藏之久矣。今以奉寄。製作精至,非常墨所能彷彿,請珍之!請珍之!又大小八丸,此潘谷與一貴人造者,谷既死,不可復得,宜寶秘也。」

 

〈書李承晏墨〉:「 … 近時士大夫多造墨,墨工亦盡其技,然皆不逮張李(張遇、李廷珪)古劑,獨二谷(潘谷、張谷)亂真,蓋亦竊取其形制而已。(按:李承晏係李廷珪之侄。)

 

前一則說張遇墨「製作精至,非常墨所能彷彿」,因此再三叮囑要珍惜!但對潘谷墨「此潘谷與一貴人造者,谷既死,不可復得,宜寶秘也。」只因潘谷已死,用掉就沒了,才要王禹錫寶貝珍惜。顯然在他心目中,張遇墨勝過潘谷的。後一則雖稍微肯定,說潘谷墨可以亂真張遇和李廷珪的,卻補上一句只是形制上而已!換句話說,質地終究有所不及。

 

王禹錫是蘇東坡被貶到湖北黃州(今湖北黃岡)任官(1080 ~ 1084)時,所結交的年輕朋友。當時蘇東坡剛到黃州,舉目無親內心孤寂,所幸不久結交四川同鄉王文甫兄弟。王家是名門之後,藏書很多,彼此常有機會切磋。王文甫知道他喜歡文房四寶,就送了塊宋真宗用過的硯台。愛不釋手之餘,因王文甫的兒子王禹錫跟他投緣,他就把珍藏許久的張遇、潘谷墨,一股腦兒給了王禹錫,遂有以上所記。

 

顯然這個時候他對潘谷墨還不很看重,但隨著潘谷墨愈來愈少,他的態度也為之轉變。宋神宗元豐八年(1085)他獲赦出任登州(今山東威海與煙台北部)太守,在離開黃州赴任途中,好友孫覺(字莘老)送他潘谷墨。他賦詩〈孫莘老寄墨四首〉,第一首全在談此墨:

 

 「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。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按:潘谷作墨,雜用高麗煤。

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。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。蓬萊春晝永,三殿明房櫳。金箋灑飛白,瑞霧縈長虹。遙憐醉常侍,一笑開天容。

 

大意:(山東)徂徠已無老松可供燒取上好的松煙,(河北)易水也不再有優秀的墨工。現今所用的珍貴材料多取自(高麗)樂浪,但只有潘谷的妙手才製出好墨。他用魚胞(鰾)膠黏著並捶打萬杵,墨上有雙龍紋飾,墨身像犀牛角般細緻。如此好墨給我,真不敢用,該貢入蓬萊(皇)宮。皇宮裡永遠溫暖如春明亮豪華,皇帝用此墨在金箋紙上寫飛白體的字,該會想起當年唐太宗手賜群臣他的字時,有位常侍(官名簡稱)竟然乘著酒興去搶,不禁容光煥發笑顏逐開。

 

孫莘老送的潘谷墨,蘇東坡捨不得用,說該進貢給皇帝。隱含之意乃是潘谷墨愈來愈少,彌足珍貴,故想到該送進皇宮,讓皇上用了之後春風得意笑顏逐開,朝廷上下一片祥和,別再有冤獄了!詩句充分反映出感恩的心情。也幸虧如此,他附帶說出潘谷墨雜用了高麗煤(松煙),以及「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」等訊息。比起前說琅琅翠餅敲玄笏、「墨既精妙」,內容更充實,讓人對潘谷墨多些了解。

 

潘谷墨上的雙龍紋飾,非他首創,李廷珪、張遇墨上也都可見。這該就是蘇東坡在〈書李承晏墨〉裡所說的「竊取其形制」。不過高麗煤、魚鰾膠,卻少在其他製墨上出現過。潘谷是否因此而製出好墨,獲得蘇東坡青睞?想必如此!否則詩中不會特別寫出。然而即使用了這兩樣特殊材料,為何潘谷墨仍比李廷珪、張遇的差?差在何處?

 

墨質疏鬆

 

前面提到的何薳《春渚記聞》所載,給出線索。他說有人乞墨時,潘谷會從箱子裡掏些斷碎的來給。(「或就而乞,探篋取斷碎者與之,不吝也。」)這話明白道出潘谷墨不太結實,箱子裡常有斷碎的,不好賣。所以有人來乞時,潘谷也就不吝給出。這段記述,以何薳當時還是童子,看到的印象絕對深刻,所言可信。此外以蘇東坡對他父親的提攜,以及他對蘇東坡的仰慕,他也不可能故意唱反調,指出潘谷的墨有所不足。

 

類似、且更直接的評語也出現在陳師道的《後山談叢 · 卷二》內:

 

  「潘谷之墨,香徹肌骨,磨研至盡而香不衰。陳惟進之墨,一篋十年,而麝氣不入,但自作松香耳。蓋陳墨膚理堅密,不受外熏,潘墨外雖美而中疏爾。」(註三)

 

陳師道這段話的前三句,好像在讚美潘谷的墨很香,裡裡外外都香,磨到最後還香氣不衰。但隨之話鋒一轉,說陳惟進的墨放在箱裡十年(與麝香同放),但是麝香味進不到墨裡,它只散出原有的松香氣味。這乃因為陳惟進的墨從外到內結實堅密,不會受到外面氣味的薰染。而潘谷墨的外表雖美(盤雙龍),裡面卻疏鬆(才會吸入麝香味)啊!言下之意,潘谷墨的香味並非出自原有,而是因墨質疏鬆,吸收了別的香料氣味之故。所以他這句話看似褒,實為貶,清楚道出潘谷的墨質地疏鬆。

 

與黃庭堅、秦少遊、晁補之等同列蘇門六君子,陳師道在當時不折不扣被視為蘇軾黨。比起何薳來,他更親近、也該更加了解蘇東坡對潘谷的看法。然而他卻有此評。若非潘谷墨確實質地疏鬆,何至於此?

 

造成質地疏鬆的原因不少:或許所用煙煤不佳,顆粒大小不均;或許用了劣等膠,黏合不緊;或許捶擊杵數不夠,以致煙膠混合不夠均勻;更或許陰乾時間太短,導致墨的外層看起來乾硬,內部卻仍濕軟。這些原因,都會使得墨在受力的情況下易斷易裂。潘谷墨是犯了哪種錯?

 

質地疏鬆、不夠結實堅密,對北宋用墨人而言,乃是墨的重大敗筆。當時瘋李廷珪墨,一大原因就在它堅如石,用起來不易斷裂、耐寫、久浸水不蝕、甚至可以裁紙、削木等。如此神奇,豈是會斷碎的潘谷墨,所能望其項背的?無怪乎陳師道的《後山談叢  ·  卷二》還記上一筆,說潘谷在秦少遊處看到李廷珪的「質如金石」的墨後,馬上對著它下拜。不言而喻,他心中自知兩人之間的差距可大了,難以趕上。(註三)

 

不夠黑

 

潘谷墨的第二個問題,乃是它黑的程度,不及張遇、更輸李廷珪的。這可從蘇東坡評墨之語看出。

 

蘇東坡愛墨,自述「余蓄墨數百挺」。綜合他的詩和筆記內所言,可知他有李廷珪、張遇、李承晏、潘谷、裴言、清悟、東野暉、王晉卿(名詵)等人的。然而在用蜀地產的「冷金箋」紙來試寫之後,他發出「惟李廷珪乃黑」的結論!(註四)顯然潘谷墨沒李廷珪的黑。

 

這一點,名列「蘇門四學士」之首的黃庭堅,也表達了相同看法。他說有皇家親貴從大內借出雕版來拓印法帖,以供分送。拓印時所用的是潘谷墨。結果所拓印出的法帖雖然光亮,卻不夠黑,完全不及之前大內用歙州(後稱徽州)貢墨所拓印的。(註五)

 

不夠黑的主因,在於所用的煙煤。它的黑度,與用來燒煙的松樹息息相關。不同地區不同年齡的松樹,燃燒所取得的煙煤,品質相差極大。李廷珪、張遇用的是黃山松的煙煤;元代的墨師朱萬初更挑剔,要用三百年以上的老松所燒出的煙煤,即為此故。

 

而潘谷墨所用的煙煤,無論是雜用的高麗煤,還是不知名的主煙煤,顯然都沒能提供該有的黑。高麗煤的問題,蘇東坡在另則筆記中說:「高麗墨若獨使,如研土炭耳。」又說:「余得高麗墨碎之,雜以潘谷墨,以清悟和墨法劑之為握子,殊可用。」也就是單獨用高麗煤所製作的高麗墨,效果像土炭一樣,很差。使得蘇東坡在獲高麗墨時,得先把它打碎,摻雜潘谷墨,再用清悟(和尚)的和墨法來造出握子型墨,才可用。(註四)

 

至於潘谷墨主用的煙煤來自何方?有無可能像李廷珪、張遇一樣,用黃山的松煙?畢竟早於蘇東坡的蘇易簡、蔡襄等知名人士,都指出黃山的老松好,是李廷珪墨佳的主因。蔡襄的《文房四說》載:「黃山松煤至精者,造墨可比李庭圭(廷珪)。」也就是若用最好的黃山松煤,所造可比擬李廷珪的。這以潘谷久在汴京製墨賣墨,且多有文人朋友,不可能不知。尤其以網路資料如《百度百科》、《漢典》等,都說他是歙州人,如此他豈有不用家鄉松煤的道理?

 

何方人士

 

這就牽涉到潘谷是否確為歙州人的問題。網路資料雖有此說,但依北宋晁貫之的《墨經》:「近世則京師潘谷、歙州張谷。」明確道出他乃是京師(汴京)人,且特別寫出歙州人的張谷(張遇之子)來對比。《墨經》的寫作年代離潘谷不遠,可信度當然高些。另外元代陸友的《墨史》則說:「潘谷,伊洛間墨師也!」同樣道出他不是歙州人,而且提出「伊洛間墨師」之說。三種不同的說法,何者為是?

 

伊洛指的是河南省境內的伊河、洛水,兩者最後匯合成伊洛河並注入黃河。由於其流域與汴京相隔不遠,故或可推斷《墨經》與《墨史》所說並不衝突。但歙州可就隔遠了!潘谷若是歙人,一介工匠,離鄉背井到汴京的可能性多大?再說,歙人卻不用家鄉的黃山松煙來製墨,是否合理?故綜合研判,他極可能是伊洛間的墨師,長居汴京。至於後來為何被認為歙人?很可能因明萬曆、天啟年間的徽州製墨家潘膺祉。這位後生除了擅於製墨,還將已絕版的、北宋年的李孝美《墨譜》重新出版,並附上時人對他的恭維。其中不乏稱道他乃潘谷之後,所以製得一手好墨者。穿鑿附會,本來是恭維他的,卻意外引導潘谷成了歙人。

 

既然伊洛間的墨師,那就不禁讓人納悶,潘谷的製墨絕學從何而來?當時製墨有三大聚落:(河北)易水、(山東)兖州、以及(安徽)歙州,分別產出易墨、兖墨、歙墨(後稱徽墨)。出自這三地的墨師,無論在技術的養成、工法的創新、原料的取得、乃至行銷通路,都有同鄉互助切磋。潘谷的師承不明,又勢單力孤少人相助,難怪何薳會看到他揹著箱子四處賣墨,賣他不夠黑、會斷碎的墨。

 

伊洛間的墨師製墨,主用的煙煤會來自何方?易水?兖州?還是像李廷珪、張遇一般,用頂級的黃山煙煤?

 

主煙煤

 

蘇東坡〈孫莘老寄墨四首〉詩裡說出潘谷雜用高麗煤,卻不提他主要用何處的煙煤,一大原因可能在他用的是廉價、雜牌煙煤。這一點可從潘谷墨的售價看出。因為依何薳《春渚記聞》內的:「潘谷賣墨都下。 … 每笏止取百錢。或就而乞,探篋取斷碎者與之,不吝也。 … 」除了透露出前面談過的墨質疏鬆,還道出他的墨每錠只能賣很低的百錢!墨仙所製竟然如此低價,言之心酸。只是何以證明這個價錢低?

 

不比不知,一比氣死人。因為《春渚記聞》另說到河北真定(今河北正定)的墨工陳贍(按:意指他用易水的松煙)「余嘗以萬錢就瞻取墨 … 斷裂不完者二十笏」。一萬錢只買到品相不好的二十條墨,平均起來一錠五百錢,是潘谷墨的五倍。而蘇東坡在其《試東野暉墨》內說:「 … 此墨兗人東野暉所制,每枚必十千 … 」更是嚇人,每錠要價萬錢,是潘谷墨的百倍。東野暉是兖州(今山東濟寧、泰安一帶)人,所用松煙可知出自該州的徂徠山區,也就是蘇東坡〈孫莘老寄墨四首〉詩首句:「徂徠無老松」所說之地。該地區所產稱兖墨或東山墨,曾被選作貢墨。(註六)

 

陳贍、東野暉分別用易水、徂徠的老松所燒出的高級松煙來製墨,售價是潘谷墨的許多倍。那用更好的黃山松煙製的歙墨,該當何價?雖沒找到實價。但與蘇東坡同時的四川詩人馮山,有首《謝人惠兖墨》詩寫:「故人山東來,遺我數丸墨。 ⋯ 兖州擅高價,比歙固少抑。⋯」(註七)可知歙墨價格比起兖墨來,只高不低,每錠在萬錢以上。如此高的價格,原因之一當然在它用黃山松煤。只賣百錢的潘谷墨可想而知用不起,只能用廉價、雜牌煙煤!

 

所用的煙煤較差,使得所製不夠黑,潘谷心裡一定有數。而他既然被蘇東坡讚曰:「妙手唯潘翁」,可想而知該會施展妙手來加以改善。因此可以想像蘇東坡詩所提到的魚鰾膠,乃是他妙手措施之一。而這一點,元末明初的沈繼孫《墨法集要》給予證實。該書說:「魚(鰾)膠增黑,多則膠筆鋒。」縱使魚鰾膠過多會導致筆鋒黏滯不順,別人不太敢用,但潘谷很可能抓到該放多少,以及何時投放的訣竅,從而有效增強黑度,縮小了與李廷珪、張遇墨的差距。

 

客戶

 

潘谷在汴京賣墨,以當時汴京人口已逾百萬,用墨量大,獲得蘇東坡推崇的他應該廣受歡迎、銷路大開。然而依何薳所記,他的銷售方式卻是揹著箱子四處兜售,看來沒自家店面,也沒其他銷售通路。這個情況甚至在他死後也沒能改善。有則資料為證。

 

孟元老的《東京夢華錄》寫於南宋初年。但其內容是他於北宋徽宗崇寧年間(1102~1106)住在汴京時,所目睹的繁華光景。書內說:「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, … 庭中設綵幕露屋義鋪,賣 … 趙文秀筆及潘谷墨 … 。」潘谷死在崇寧年之前,但多年後他的後代仍到大相國寺趕集,打著他的名號賣墨,可見他家生意始終沒起色。相對於清明上河圖裡可見的「徽墨湖筆」店招牌,徽墨都在體面的文具店裡銷售,高下之分不待言。

 

自己揹著箱子四處賣墨,能賣多少?每墨只賣百錢,加上還有無賴寫欠條來買墨的、厚臉皮來乞墨的,能有多少利潤?這導致他沒有足夠資金來買好的煙煤原料,以致煙煤顆粒大小不均,也不夠黑,遂難以製出堅硬漆黑的墨;資金壓力也使得墨條初成後、內部還沒完全陰乾時,就得推出變現,當然容易斷碎。墨不夠黑又非堅如石,怎有機會進大且體面的行銷通路?門都沒有!潘谷注定浪跡汴京。

 

其間雖偶有貴人來訂製墨,如蘇東坡贈墨王禹錫時所說:「此潘谷與一貴人造者」,以及他筆記中〈書馮當世(名京)墨〉的:「馮當世在西府,使潘谷作墨, … 」這類訂製墨用的該是好煙煤,墨色夠黑、質地也堅硬不疏鬆。潘谷的酬勞想必不錯。但這類墨有多少?不可能多。因為即使蘇東坡與他的門生,也都沒留下任何訂製紀錄,何況一般世俗?定製墨的杯水車薪,終究難改潘谷的窘迫,也難提升世俗對他墨的看法。

 

所以即使有了文壇領袖蘇東坡的口頭加持,潘谷墨仍然無緣高檔。多數人眼裡,它的身價始終低於徽墨、兖墨、易墨。此時回顧蘇東坡稱他為「墨仙」的原因,若仍在他的品格,可說頗為牽強。畢竟他的墨與李白的詩不同層次,相去甚遠!這讓人納悶,是否還有其他原因,導致蘇東坡以仙來稱呼他?譬如他仙風道骨?或舉止露出仙人氣息?

 

墨仙另解

 

由於蘇東坡已說他「 … 穿破褐 … 布衫漆黑手如龜」,故仙風道骨未必。但舉止露出仙人氣息,倒有幾分。最為人知的,乃是他隔著布囊只憑摸索,就能分辨出內藏墨的本領。這項本領有黃庭堅所說:「潘谷驗墨,摸索,便知精粗」為證。而宋代邵博的《邵氏聞見後錄》,紀錄得更詳細。說黃庭堅把內有半截墨的錦囊遞給潘谷,他摸了摸後說這是天下至寶!打開一看,果然是李廷珪墨。黃庭堅又拿出一個錦囊,潘谷重複之前的舉動後嘆道:我現在老了,做不出這種墨了!打開錦囊一看,乃是他自己年輕時候造的墨。(註八)這種本領,是不是一種妙手?

 

另外他死亡前後的行為,也透露出神奇。蘇東坡引述友人張元明說:他把手邊買墨欠錢的字據燒毀,連喝三天酒後發狂行走,死在井裡。有人下井去看,他盤腿打坐,手裡還拿著幾顆珠子。儼然他預知自己將死,已然做好安排。這方面何薳說得更細,說他死後身體仍然柔軟,讓人不禁懷疑他乃是屍解羽化。言外之意他看似死,卻是成仙了!

 

比何薳年齡稍長的鄒浩(1060 ~ 1111),在這方面說得更直接。他有首〈夢臣惠潘谷墨〉詩,謝謝友人孫傅(號夢臣,宋欽宗時任兵部尚書)送他潘谷製的墨。其內說潘谷得呂洞賓「指授長生訣 … 一旦內藥成,解去逃喧卑。」(註九)直接將他與呂洞賓掛勾,終至修鍊成功解化成仙。北宋關於呂洞賓的傳說很多,說他度化了何仙姑、韓湘子、藍采和、柳樹精、王重陽等人。潘谷有此際遇該不意外。只是鄒浩所說可信否?

 

鄒浩是宋神宗元豐五年(1082)進士。他官至兵部侍郎、知江寧府。仕途上不黨附奸相章惇等,以致像蘇東坡一樣多次被貶。因此他該不是造謠生事之輩。他考中進士時,潘谷已然離世,蘇東坡正被貶在黃州。詩中所言該是聽來的。而這傳聞何時出現?雖無法考證,但可推論是潘谷在世時。蘇東坡當然可能聽說過。只是以正統儒家的「子不語怪力亂神」,雖聽過了也不便轉述。但既耳聞,有無可能因此稱潘谷為墨仙?

 

小結

 

透過蘇東坡自己、與何薳、陳師道、黃庭堅等多人對潘谷與其墨的第一手描述,大致可知其墨有不夠黑、質地疏鬆的缺點。然而即使如此,他還是得到蘇東坡「墨仙」的美譽。表面上是因他高尚的品格,然而鄒洪的〈夢臣惠潘谷墨〉詩內所述的呂洞賓「指授長生訣」,卻讓人懷疑,這才是蘇東坡超乎尋常美譽的主因。

 

北宋年間,留名的墨師眾多。除了潘谷外,光是蘇東坡筆記內,就可見川僧清悟、張谷、蔡瑫、東野暉、郭玉、裴言、蘇浩然、潘衡、常和、朱覲等。其中不乏獲讚者,如「東野暉所製 … 非凡墨之比」「常和 … 賣墨 … 墨甚堅而黑,近歲善墨,唯朱覲及此耳」「蔡瑫自煙煤膠外,一物不用,特以和劑有法,甚黑而光 … 」用詞之佳,超過對潘谷墨的。然而他們之中,卻無人能獲蘇東坡給予如「墨聖」「墨賢」「墨傑」「墨佛」等差堪比擬的美讚。若說這是因他們的品格不及潘谷的,恐失之武斷。那除了呂洞賓的因素外,又有什麼讓潘谷勝出、得到蘇東坡認定的?

 

蘇東坡之讚,造就了潘谷成為僅次李廷珪的大師。明代著名書畫家文徵明之子文彭的詩句:「廷珪巳矣潘谷死,此道只今誰得比」,將兩人並列,就表露此意。(註十)清代弘曆的「前朝潘生近曹氏」,捨李廷珪而以潘谷來對照稱頌曹素功,也該是附合蘇東坡之故。若無知音蘇東坡,這位沒見過面的知音,潘谷在墨史裡恐將是個「墨卒」,乏人問津。蘇東坡生花妙筆點石成金的本領,令人驚嘆!潘谷該是祖上積德,何其幸也!

 

至於時隔千年之後,潘谷進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夢中,把酒吐妙言且對莫言激勵有加,促使他寫下〈诗赞墨仙〉、〈墨仙奇談〉,單純是因莫言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?還是因仙人潘谷顯靈?可就令人難以琢磨了!(註十一)

 

附註

 

註一   清  弘曆  〈謝人送墨〉,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卷十八。

 

清  汪由敦  《曹氏墨林》:「 … 珥筆當年侍玉皇,頒來一笏豹為囊,草元尚白吾何有,珍重天家紫玉光。甲子春賡和賜曹素功紫玉光墨。

 

註二   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 · 記墨 · 漆煙對膠》:「 … 令嘏莊敏公之子,所蓄古墨至多,而有鑒裁。因謂珪曰:幸多自愛,雖二李復生,亦不能遠過也。」

 

明  程君房  《程氏墨苑 · 卷六 · 墨贊》:「 … 封榮九錫,賜土上方。前有廷珪,今有君房。  臨海王士昌題。」

 

明  方于魯  《方氏墨譜 · 方建元傳》:「方于魯,字建元, … 又善製墨,妙人神品,前無李廷珪,後無羅秘書,詞林寶之,不啻圭璧。 … 東海友人屠隆撰。」

 

註三  宋  陳師道  《後山談叢 · 卷二》:「秦少游有李廷珪墨半丸,不為文理,質如金石,潘谷見之而拜曰:「真李氏故物也,我生再見矣!王四學士有之,與此為二也。」 … 潘谷之墨,香徹肌骨,磨研至盡而香不衰。陳惟進之墨,一篋十年,而麝氣不入,但自作松香耳。蓋陳墨膚理堅密,不受外熏,潘墨外雖美而中疏爾。」

 

註四   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 · 書墨》:「余蓄墨數百挺,暇日輒出品試之,終無黑者,其間不過一二可人意。」

 

《試東野暉墨》:「世言蜀中冷金箋最宜為墨,非也。惟此紙難為墨。嘗以此紙試墨,惟李廷珪乃黑。此墨兗人東野暉所制,每枚必十千,信亦非凡墨之比也。」

 

《書王君佐所蓄墨》:「君佐所蓄新羅墨,甚黑而不光,當以潘谷墨和之,乃為佳絶。今時士大夫多貴蘇浩然墨,浩然本用高麗煤雜遠煙作之,高麗墨若獨使,如研土炭耳。」

 

《書別造高麗墨》:「余得高麗墨,碎之,雜以潘谷墨,以清悟和墨法劑之為握子,殊可用。故知天下無棄物也,在處之如何爾。 … 」

 

註五   宋 曹士冕  《法帖譜系 · 卷上》:「二王府帖  山谷論禁中板刻古法帖十卷,當時皆用歙州貢墨。墨本賜羣臣,今都下用錢萬二千便可購得。元祐中,親賢宅從禁中借板墨百本,分遺宫僚。但用潘谷墨,光輝有餘,而不甚黟黒。又多木横裂紋,士大夫不能盡别也。」

 

註六   黃台陽  〈松煙墨的故鄉〉https://inkstickman.com/2020/10/19/%E6%9D%BE%E7%85%99%E5%A2%A8%E7%9A%84%E6%95%85%E9%84%89/

 

註七   宋 馮山   《謝人惠兖墨》:「故人山東來,遺我數丸墨。握丸大如指,盥手重拂拭。濃磨向日看,古瓦增潤澤。經屑不見紙,清光隱深墨。書云舊所秘,聞今已難得。庭珪死已久,至寶世罕識。御府徒僅存,人間萬金直。兖州擅高價,比歙固少抑。古松亦將盡,神奇漸衰息。文章不見貴,筆硯豈可擲。牢落况此君,雖精淡無色。憐君情好古,投贈兼以臆。世事持此觀,噫嗟共冥默。」

 

註八   宋  黃庭堅  《山谷外集 · 卷九 · 雜書》:「潘谷驗墨,摸索,便知精粗。」        

 

邵博  《邵氏聞見後錄 · 卷二十八》:「黃魯直就几閣間,取小錦囊,中有墨半丸,以示潘谷。谷隔錦囊手之,即置几上,頓首曰:『天下之寶也。』出之,乃李廷珪作耳。又別取小錦囊,中有墨一丸,谷手之如前,則嘆曰:『今老矣,不能為也。』出之,乃谷少作耳。其藝之精如此。」

 

註九   宋  鄒浩  〈夢臣惠潘谷墨〉:「潘谷賣墨時,呂翁嘗過之。指授長生訣,舉世那能窺。但稱衆墨中,谷墨最珍奇。一旦內藥成,解去逃喧卑。忽忽期月後,來與丹元期。夜飲曉分手,丹元初不知。仍留墨數片,屬元付其兒。有兒旋其門,頂白元驚疑。細詰所以然,始知谷如斯。谷仙今幾年,谷墨今在茲。靜言人間世,舟壑常密移。朱顏兀槁木,綠髮垂素絲。借令富貴極,畢竟將奚爲。谷乎真可人,得墨吾得師。」

 

註十   明  文彭  〈徽州吳君得妙法製墨賦詩贈之〉:「新安松枝燒不絶,紅霞碧焰相糾結。收烟調搗三萬杵,練作玄霜烏玉玦。設来几案對端侯,雲浮烟散光澄澈。落紙三年不昏暗,一㸃霜紈漆無别。廷珪巳矣潘谷死,此道只今誰得比。水晶宮客汪廷器,吳郎繼之真二美。時時贈我兩三丸,光黒異常心獨喜。日日用之無間㫁,經嵗方能半寸毁。黄金可得柰墨無,莫輕目前惟重耳。嗟余不欲磨世人,願得一笑臨池水。」

 

註十一   莫言  〈诗赞墨仙〉:

东坡神笔赋诗篇,潘谷盛名谥墨仙。冰麝龙香凝紫锭,玉壶秋月吐清莲。蟾皮龟手成奇匠,

松梵狻猊换酒钱。梦里研磨金翠饼,挥毫濡染浣花笺。

辛丑三月撰书   莫言

 

莫言  手书新诗  〈墨仙奇谈〉:

夜梦墨仙敲柴门,形容枯槁如老猿。身后群獒吼声喧,利齿参差咬瘦臀。我持木棍四面抡,

哮天呜嗷跳颓垣。屋角搬来酒一樽,落魄饮酒何须温。一杯入喉和泪吞,二杯饮尽尚喊冤。

三杯落腹已安魂,灵光一道射枯眢。黑口紫唇吐妙言,制墨秘法唯我存。松烟冰麝月桂根,

龙鳞烧灰盈玉盆。異香洋溢熏乾坤,吾今赠尔墨一尊。此物可以传子孙,不须研磨即芳黁。

五色萦绕气絪缊,我拱双手谢大恩。又求墨法询本源,仙翁粲笑如凤鹓。教我长飞学鹏鲲,

教我赤足攀昆仑。教我苦修忘晨昏,教我洁身远鸡豚。教我无畏时人喷,墨沈浸饭为饔飡。

竹杖芒鞋又一村,百年戏曲调常翻。隆名成灰墨留痕。

 

俗言道: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吾近日研究制墨历史及制墨名家潘谷事迹,深感不入魔不成活乃至理名言也。墨仙入梦对我激励有加,吾当努力学习不畏桑榆之晚,如能留下些许墨痕亦不枉为文人一生矣。

辛丑四月 莫言

發表者:揭開墨的漆黑面紗

閒玩古墨求其隱,偶取禿筆盡興書。 已出版墨客列傳,墨香世家 (聽古墨在說話) 兩書。正努力後續之作 (暫訂 : 良墨佐國,默墨相隨,文人弄墨,美墨成真,...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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