惟楚有墨 

黃台陽   2023/05/27

清咸豐八年(1858)六月,因父親於年前去世而暫離湘軍,在湖南湘鄉家中守制的曾國藩(1811 – 1872),奉旨要他提前解制回軍,以續戰太平天國。由於這年初英法聯軍俘虜了兩廣總督葉名琛,並北上攻陷大沽口,進逼天津,咸豐帝為之焦頭爛額。故當太平軍攻入浙江且進窺福建,各地紛紛告急時,左支右絀無暇南顧的咸豐只好回過頭來,要他心中警惕防範的曾國藩重回湘軍,應對戰局變化。

咸豐帝防範曾國藩?四年前的免職明顯警示。那年湘軍收復兩度淪陷的武昌,讓聽多壞消息的咸豐為之一振。欣喜之餘派他署任(代理)湖北巡撫。依慣例,不日就會實授。這對他乃至湘軍言,是大好消息!因為之前命他辦團練時並沒授官。兵餉給養全得自籌,看盡地方官臉色!如今封疆大吏,不僅湘軍有穩定接濟,往日拿翹者還會掉轉來巴結。何其快哉!只是沒想到迅即又獲旨「解署任」,一場空。原來有人提醒咸豐,像他這樣有學問有功名的漢人,掌兵權後再掌地方實權的的潛在威脅。能不防範?現要他復出,等於低頭讓步。他心中之快慰,就甭提了!

奉旨啟程後,水路先到武昌。這座九省通衢的華中名城,咸豐五年又陷太平軍手,直到次年底才由湖北巡撫胡林翼率同湘軍收復,然而幾經兵燹已遍地瓦礫形同廢墟。胡林翼恢復舊觀的重點之一在武昌貢院 ,湘鄂兩省的鄉試場地,以備日後掄才。曾國藩到武昌,適逢貢院復建的牌樓要題字,他這出任過鄉試正考官的前翰林,無疑最佳人選。大筆揮灑之下,「惟楚有材」四字赫然在目。(圖一)





圖一   民初武昌貢院牌樓。(錄自網路)

這四字乃舊牌樓原有。對旁人言,重寫無非動筆,寫好就成。而他,卻不免感慨萬千。蓋以籍貫言,他乃楚人。(按:湘、鄂為古之楚地。)早歲在長沙嶽麓書院就讀時,前後同窗胡林翼、左宗棠、郭嵩燾等,朝夕見書院大門的對聯「惟楚有材」、「於斯為盛」,當以「楚材」自許。爾後眾人撐起湘軍立下戰功,自己卻受猜忌。如今命令復出,依然不授官職。礙手礙腳的日子還有得過。想到太平軍勢盛,連鄉試都還沒考過的秀才洪秀全,居然南京稱王。他們這些楚材,到底算不算得上材?

真材也好假材也好,運氣來了假亦成真。出山後不到兩年,善戰的太平軍竟然幫了大忙。咸豐十年春,太平軍攻破以綠營為主、勢逼南京的江南大營,震動朝廷。從此江南再無其直屬、能戰太平軍之旅,非靠湘軍不可。此刻皇帝縱有顧忌也得妥協,命他為兩江總督、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,節制出戰的所有部隊。湘軍就此獨領風騷,楚材終於出頭。

網尋可知,湘軍前後百多位將領,成棟樑之材、官至總督巡撫封疆大吏的幾十人。其他不計其數。他們大部分是湖南楚材。其他省分的,除非像李鴻章般機靈,難以脫穎而出。戰後為了向清廷交心,湘軍迅即解散,但它樹立的兵隨將轉、兵為將有的習氣,卻持續發酵成軍隊為私人所有,演變成往後的軍閥割據。時過百年金劍沉埋,楚材也黯然。倒是有些墨不捨,蒼茫中微現其人風采。

一生知己是梅花

有錠墨面寫「吟香外史雪琴家藏」、另面繪梅株並題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。(圖二)它畫面單純不設框飾,深情款款獨鍾梅花。墨主人「雪琴」自號「吟香外史」。吟梅花香、雪中彈琴。令人想到北宋年間,有位隱居杭州西湖孤山、植梅三百餘株、愛梅若妻的高士林和靖。直覺墨主人也該是淡泊名利、踏雪尋梅孤芳自賞的風雅之士。





圖二   彭玉麟墨。正面「吟香外史雪琴家藏」,背面繪梅花並題字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 。長寬厚 16.2×3.7×1.5 公分,重 122 公克。

豈知讓人跌破眼鏡,墨主人竟然心狠手辣膽識俱佳、殺敵鋤奸毫不留情。據說有「活閻王」的外號,在湘軍中獨樹一格,連曾國藩都敢得罪。他就是應曾國藩之請,共同創辦湘軍水師的彭玉麟。

彭玉麟(1816 — 1890),字雪琴,號吟香外史。籍貫湖南衡陽,有秀才資格。曾國藩興辦團練時,他已因備戰太平軍而有薄名,因此受邀入伍並籌設水師。此後他帶領水師身經數百戰,總是身先士卒親冒矢石,靠着不要命的狠勁,成就非凡戰功。朝廷先後封他安徽巡撫、漕運總督、兩江總督、兵部尚書等,他人夢寐以求的大官肥缺。他卻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通通堅辭,對官府這個大染缸敬而遠之。

殺敵勇猛,殺起自家人也不講情面不手軟。橫行鄉里無法無天、死在他手下的,除了副將(從二品)、總兵(正二品)等高級武官外,還有權貴李鴻章的侄兒。另外他曾任知府的外甥,夠親近了吧,也因貽誤軍機而揮淚斬之。然後痛輓:「定論蓋棺,總係才名辜馬謖;滅親執法,自揮老淚哭羊曇。」(按:羊曇,晉朝名士,謝安的外甥,為謝安所愛重。)

更勁爆的,他曾寫信要曾國藩殺掉其弟曾國荃,只因其部在戰場上有殺俘掠財滅城等暴行。以曾國藩是他頂頭上司、又有知遇之恩,在那個時代如此要求,簡直匪夷所思。無怪乎他死後得到「不要官、不要錢、不要命」的至高好評。

這樣的人何以獨鍾梅花,一往情深?有考證說他年輕時愛過他外祖母的養女梅姑,但因輩分不同致好夢難圓。梅姑婚後死於難產。他傷心之餘常吟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,並發誓畫十萬幅梅來紀念。現今公私收藏他眾多的梅花圖,就由此而來。此說應該不假。但有無可能他的瘋狂畫梅,是長期處在殺戮戰場,壓力之下精神官能所患的併發症?無論如何,行霹靂手段,畫冰雪梅花,他是楚材中的奇才、癡才!

將軍下筆開生面

墨上梅花,人說風雅。但若出現武夫裝備如紅纓蛇矛、盾牌,豈不煞風景?然而就有墨如此。它正面寫「將軍下筆開生面  仲毅主人選煙」,背鐫紅纓蛇矛、懸葦帽的盾牌、交叉雙筆。(圖三)墨主人仲毅看來有點俗。好在墨上還有「下筆」兩字,並繪添雙筆,帶點文氣。他該是武將,但以文武雙全自許。


郭崑燾(1823 – 1882),字仲毅,籍貫湖南湘陰,正是其人。看他名字,不免連想到晚清另位名人:進士出身、湘軍元老、當過廣東巡撫、滿清首任駐英、法的公使郭嵩燾。沒錯,郭崑燾正是其弟。而他這錠墨之所以作此設計,可以從他為曾國藩舊識,多年助湘軍奮戰的貢獻看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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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三   郭崑燾墨。面幾何紋飾邊,中寫「將軍下筆開生面  仲毅主人選煙」,背鐫紅纓蛇矛,懸葦帽盾牌,交叉雙筆表文武合一。側「徽州胡開文按易水法製」,長寬厚 12.9×3.2×1.25公分,重91公克。

曾國藩尚在北京任官時,每逢會試年,總有湖南的同學同鄉來訪,甚至在他家伙食、暫住。郭嵩燾兄弟每每在列。(註一)及至丁憂返鄉後奉命練兵,他以文人之才,一度躊躇不前。還是業已考上進士、當時同樣丁憂在家的郭嵩燾分析大局相勸,才下定決心。但他反過頭來要老同學幫忙,出謀定策募捐籌餉作得力助手。郭嵩燾就此成為他的幕僚長,隨軍轉戰開創前程。卒至封疆大吏、出使英、法。

郭崑燾卻走不同的路。他考上舉人後會試不利,隨即因太平軍犯湖南,與同鄉左宗棠加入湖南巡撫的幕僚。日後左宗棠自成一軍投入戰場,著有戰功扶搖直上。他仍不變初衷。二十多年來除一度入曾國藩幕與短暫家居,他贊襄湖南達六任之多。巡撫來來去去,始終不動如山。其間湘軍所需補給、糧餉、兵源等,無不居間協調張羅供應。讓草創的湘軍,在多次敗戰後仍能迅速站穩腳步,重整旗鼓終至獲勝,他這後勤要角功不可沒。

老哥郭嵩燾因此不避嫌地稱讚他:「自湖南始被兵,迄粵匪(指太平軍)之滅十餘年,以一省之力,支柱東南大勢,君之力為多。」  (註二) 儼然他雖未親臨戰場,貢獻卻不在前敵將軍之下。郭崑燾本人想必也以此自命。因此他這錠墨,除了以圖案表現出文武合一,還有以大將軍自詡的豪氣。墨上的 「將軍下筆開生面」,語出杜甫詩《丹青引贈曹霸將軍》:「 ⋯ 凌煙功臣少顏色,將軍下筆開生面。良相頭上進賢冠,猛將腰間大羽箭。 ⋯ 」

曹霸乃曹操之後,唐明皇時畫師,因畫藝精湛而被封為左武衛將軍。郭昆燾引用這句,似乎說以他的才華貢獻,應該也能位列將軍吧!他長任幕僚不出仕,與彭玉麟的不作大官又有不同,該是楚材中的隱才。

退食餘間且著書

彭玉麟要曾國藩大義滅親的弟弟曾國荃(1824-1890),咸豐二年太平軍出兵湖南時,年二十八,剛取為貢生,是秀才中較優者。但比起曾國藩二十七歲中進士,當然遜色。次年辦團練,他也一旁幫忙,但沒入伍。直到咸豐六年太平軍進犯江西,曾國藩作戰不利,被圍困在南昌一帶的狹小地區。兄弟情深,曾國荃得訊後立即招募兵勇赴援,一戰成名。此後他的部隊成為曾國藩的嫡系,是出戰太平軍的主力。

這樣看來,他與彭玉麟頗多相同之處:都秀才身分、三十歲後才加入湘軍、膽大心細多有謀略、打起仗來勇往直前、不可多得的猛將、最後勝利的大功臣。兩人惺惺相惜都來不及,彭玉麟怎會一再建言殺他?是瑜亮情結?還是真該殺?

曾國荃最大戰功有二。一是攻破太平軍在長江中游死守、天京 (南京)最重要的屏障安慶城。事後論功行賞,清廷以他「智勇兼施」,不僅封官,還賞穿黃馬褂、「偉勇巴圖魯」這滿洲勇士名號。兩年後再破高城深池的天京,獲賞加太子少保銜,封一等威毅伯,賜雙眼花翎。兩次血戰,彭玉麟都率水師相助。因此說兩人是生死之交不為過。但當彭玉麟看到安慶、南京城破後,曾國荃所部的搜刮搶劫、屠殺焚城,公私分明嫉惡如讎的他當然放下私誼,要曾國荃以死來謝國人。只是出征至今,曾國藩已死兩個弟弟,怎下得了手!

有錠徽州老胡開文墨肆所製的「湘鄉曾爵宮保著書之墨」,很可能是他攻破南京後,幕友賀他獲賞封爵的秀才人情。(圖四左)不過由於朝廷同時也加封曾國藩太子太保、一等毅勇侯,世襲罔替。故所題的「湘鄉曾爵宮保」,兄弟倆都適用。若說是賀曾國藩的。有無不可?

以所題頭銜言,該是弟弟的。因曾國藩在此之前,就以內閣「協辦大學士(從一品)兼兩江總督(正二品)。大學士地位崇高,宰相級。幕友恭賀送墨,不可能漏寫。(按:有錠「大學士一等肅毅伯李鴻章監製」的墨是為例證。圖四中)墨上不見「大學士」「相國」,故知非曾國藩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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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四   湘鄉曾爵宮保著書之墨 + 李鴻章墨 + 退食餘間且著書。左:六稜柱,底飾祥雲蝙蝠,面寫墨名,背「徽州老胡開文製」,長寬厚 14.5×2.7×1.9公分,重 100公克。中:李鴻章墨。右:正面窗格紋框,中寫墨名,下「沅甫氏選煙」,背鏤盛開梅株,題「江南無所有 聊寄一枝春」,長寬厚10.2×2.3×0.9公分,重 31公克。

雖然曾國藩不依彭玉麟,但對兄弟倆有戒心的朝廷可沒閒著。尤其攻克南京後,他倆竟說洪秀全的府庫內沒金銀珠寶,是空的。擺明了沒錢財上繳。老奸巨猾的朝廷忍氣吞聲,卻抓住曾國荃其他失誤,如錯報洪秀全之子已死,實際上卻逃脫等,嚴加申斥大作文章。逼得曾國藩除解散湘軍外,還專摺代弟奏請開缺回籍養病。朝廷迅即照准不慰留。天大的戰功只得虛名獎賞,實則懲罰。兩人心中吐血,但又奈何?

曾國荃,字沅甫。有錠「沅甫氏選煙」的墨,上寫「退食餘間且著書」,表達墨主人已告退回鄉,吃老米飯之餘,寫寫文章不問世事。墨背畫梅,題「江南無所有 聊寄一枝春」,乃文人持贈墨上常見。(圖四右)從署名與題銘來看,可能曾國荃遭貶家居時所製、謝謝來訪者的伴手小禮。曾國藩還在世時,他一度起復剿捻。兩年後又被刁難依然回鄉。直到兄長死後才再被啟用。以此觀之,他雖是楚材中的猛才勇才,官場權謀上卻是朝廷玩捏的嫩才。

開誠布公

湘軍起家雖以楚材為主,但曾國藩腦袋清楚,戰場上重的不是籍貫,而是勇士猛將。因此他出兵時,水路以褚汝航(江蘇吳縣人,一說廣東人。)為各營總統,陸軍以塔齊布(滿洲鑲黃旗人)為諸將先鋒,兩人都不是楚材。此後如統帥霆字營的鮑超,四川省奉節人,當過伙夫大字不識,依然被慧眼偵知。他們也不負大帥,上陣勇猛戰果輝煌。

如此說來湘軍該沒省籍情結?從戰後的發展來看,卻也未必。褚汝航、塔齊布戰死於先,不可評。但鮑超可是協力與曾國荃攻破南京的,居然也沒大好前程!或說他沒學問,在那重文輕武的時代,升不上去怪不了人,應與省籍無關。然而有位他省的湘軍元老,戰功不輸他人的秀才,能文能武。戰後始終看著楚材戰友,總督巡撫輪流幹,他卻布政使(常務副省長)到底。能不讓人疑惑?

吳坤修(1816—1872),字竹莊,江西永修縣人。考上監生後諸試不利,靠家中有點錢,捐納得從九品的資格,分發到湖南湘陰當芝麻小官。隨後因清剿盜匪有點名聲,稍得升遷。沒兩年太平軍攻長沙,省府召他協同守城,有功,被提拔為知縣。次年曾國藩辦團練,看上他的作戰經歷。他也因監生資格發展不易,一拍即合,成湘軍起始骨幹,從水師開始轉戰陸路。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、江蘇各省,處處留下戰績。即使面對太平軍猛將李秀成、李侍賢等,始終勇者不懼。

更可貴的,他不止出力還出錢。在家鄉江西作戰時,有段時間湘軍缺糧缺餉。他竟變賣家產,勸鄉黨富戶出錢出米,籌出銀子來接濟紓困。弟弟戰死徽州,他抹把眼淚忍住悲傷,收拾殘軍重整旗鼓,佈防九江毫不意氣用事。忘私從公不輸楚材。以他起家湖南,說他半個楚材不為過。戰爭結束,他積功獲封安徽布政使,一度代理巡撫年餘,卻始終沒像楚材般很快真除。幾年後死在任上。
咸豐十年(1860)他馳援徽州,得便製作了「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」。它形狀有點特別,像臂擱一樣。正面楷書「開誠布公」,陰識填金;而墨名則寫在背面凹弧槽裡,全槽塗金。(圖五)此設計展現他不一樣的文人品味。但更耐人尋味的是,為何題銘「開誠布公」





圖五   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。臂擱型,底弧形凹槽內寫墨名,面寫「開誠布公」,長寬厚 10×2,8×0,9 公分,重 32公克。

此詞出於《三國志.蜀書.諸葛亮傳》。說諸葛亮任宰相時,「開誠心,布公道。」也就是以誠意待人,坦白無私。(註三)因此題寫的動機或在以諸葛武侯自勉。但是否也旁敲側及湘軍內的眾多楚材,論功行賞升官發財也該開誠布公?他這半個楚材,無論多優秀,終究拚不過純楚材。

浹髓淪肌

湘軍眾多楚材,究竟有何可議之處,讓吳坤修不平?他以外鄉人力單勢孤,當然不會明講。然則湘軍雖尊曾國藩為領袖,其實內部各有山頭。先有江忠源、羅澤南各統一軍,以戰功早獲巡撫職。等到他們戰死,又有各自的部屬接班。而左宗棠也另成一軍。他們雖不致違抗曾國藩的調度,但臨戰是否同心協力?得打問號。

依據曾國藩之子曾紀澤邀湘潭人王闓運所寫的《湘軍志》,咸豐八年十二月江西景德一帶的戰役,湘軍參戰的就來羅澤南、左宗棠、曾國荃各系統的部隊。只是幾度攻守後,僅剩一支獨挑大樑。其他有的調頭回湖南、有的「持重不戰,全軍圍上」,有位毛有銘則「專求自全」。(註四)所幸太平軍戰略不定,沒投入重兵,局勢才能穩定。當時在江西他處作戰的吳坤修,對這一切想必都冷眼旁觀。

王闓運筆下微詞的毛有銘,最初隸屬羅澤南。咸豐六年武昌之戰,羅澤南戰死,部隊先後由李續賓、李續宜兄弟接手。幾人都是曾國藩的小同鄉。咸豐八年底安徽三河大戰,李續賓率曾國藩弟曾國華、毛有銘等兵將六千人,大戰陳玉成、李秀成精銳上萬,卻被圍殲。曾國藩聞訊後大哭,寫下「自三河敗後,元氣大傷,全軍皆寒,不可復戰」。但意外的是毛有銘竟然身免。此後他在李續宜轄下參加上述江西景德戰役,或因剛剛死戰過,心有餘悸,才會「專求自全」

同治元年(1862)底,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,率軍渡長江攻北安徽,企圖西入湖北,迫使湘軍撤圍回救。毛有銘出兵迎擊,勝獲「巴圖魯」勇士稱號。次年正月,太平軍攻徽州,毛有銘率隊防禦。(註五)就在此行,他訂製了「滌生相國臨帖之墨」送呈曾國藩,上題「浹髓淪肌」頌禱之詞。自署「受業毛有銘」。但曾相國笑納了嗎?(圖六。按:送呈另有「滌生相國拜疏之墨」、「滌生相國判牘之墨」、「滌生相國吟詩之墨」,其一背寫「揆端百度」。)





圖六   滌生相國臨帖之墨。面寫墨名,背「浹髓淪肌」,下小字「受業毛有銘奉檄皖南軍次海陽監製」。側寫「徽城奎照齋胡子卿造」,頂「頂煙」,長寬厚 11.4×2.9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

所題「浹髓淪肌」,語出西漢淮南王劉安的《淮南子.原道》:「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。」意為感受深刻或受深恩。毛有銘一向戰場廝殺,怎會突然文人雅興,送出這款墨?原來他的老領導、時任安徽巡撫的李續宜,兩個月前病逝。羅澤南系的湘軍,自此再無與曾國藩說得上話的。少了大樹遮蔭,他迅即以授業自命,改投大帥,機敏可見。無怪乎三河大戰能全身而退。這年七月,太平天國亡,他的墨先送得好。正宗楚材的他,看來也是敏才。

求闕齋

毛有銘如此用心,但從戰後他的仕途發展看,並未生效。有說他官至正三品的「按察使銜記名道」,看起來爽,但非實授。此後他無聞。送墨之舉沒用,該與大帥平生簡樸,且不喜人情往來有關。

曾國藩平日衣著寒酸,中外都有記載。他給家人的零用錢很少,也不許穿華麗衣服。更規定曾家女眷必須親為女紅下廚醃菜等。(註六)遺囑中特囑後人,辦喪事時不可收禮。以致死後五年,兒子曾紀鴻家人病重,竟缺錢醫治。還是左宗棠念舊,送了三百金,在家信中慨嘆:「以中興元老之子,而不免飢困,可以見文正(曾國藩的諡號)之清節足為後世法矣。」連喪事都禁家人收禮,所以毛有銘的機敏奉承,他是笑納?還是璧還?

有個記載可供參考。依他日記:「鲍春霆(超)來,帶禮物十六包,以余生日也。多珍貴之件,將受小帽一頂,餘則全璧耳。」十六包含珍貴的生日禮,他只收一頂小帽,其餘璧還,就他而言已挺給面子。別忘了鮑超乃他親手提拔。戰功遠勝毛有銘,猶如此對待。毛有銘的有意奉承,墨上拍馬般的用語,他怎看得上?璧還的成分居多。

自身儉樸又少收禮,那他日常所用的墨如何張羅?

在給兒子曾紀澤的家書中,他寫道:「以後作字,須講究墨色。古來書家,無不善使墨者。」(註七)顯示他知道該用好墨。然僅此而已,沒論及到底有那些墨好。這該是他不願存物慾之故。不過有兩款墨與他關係深厚,點出他也是愛墨中人。

其一面寫「求闕齋」,背「同治六年八月製」。(圖七左)墨面單純,符合他一向要求的簡樸。「求闕齋」是他於道光二十五年(1845)時自署的書齋之名。是年他在翰林院侍講任上,讀《易經.臨卦》有感,以自己近年仕途順遂,擔心盈滿之後走向衰竭。想到要防盈戒滿,必須反轉來求闕。就以此命名書齋,時時警惕。然而從那年到同治六年(1867)的二十多年裡,都沒想到要以此名來製墨,怎會此刻發想?

原來這些年他又在擔心,是否已近盈滿。咸豐十年(1860)榮登兩江總督及滅太平天國後,迅即解散湘軍、要曾國荃告病還鄉,都是為了防盈戒滿。然則去年(同治五年)以欽差大臣身份,督師(主要為李鴻章之淮軍)清剿行蹤飄忽四處流竄的捻軍,雖定下諸多對策,卻遲遲不見成效。以致復出後以湖北巡撫幫辦軍務的曾國荃,朝廷責其作戰無功摘其頂戴,再出警訊。所以他五月二十日的日記寫:「吾家高爵顯宦,為眾人所側目,思之悚慄。」這時訂製「求闕齋」墨再度提醒,該是好時機吧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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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求闕齋 + 湖南曾滌生監造墨。左:雙面窗格紋框,正面額珠下寫墨名,背「同治六年八月製」,側「徽州曹素功製」,長寬厚 9.75×2.3×0.9公分,重 32公克。右:面寫「湖南曾滌生監造」,背「五福祥集」,鏤對應圖。

另錠乃拍賣場出現過、他的自製墨。面寫「湖南曾滌生監造」,背「五福祥集」、鏤對應圖。(圖七右)由於「滌生」是他自取的號,也未見他人以此為名,故此墨是他所製,該錯不了。可惜沒講何年由何墨肆所製。不過看其背面圖繪,與海派徽墨的風格相近,它極可能製於大帥晚年。

同治七年,他改任直隸總督,位列疆臣之首。他的「求闕」看來生效。然而兩年後發生天津教案,他雖盡心處理,卻始終不獲朝臣及民眾輿論接受,焦頭爛額。看來有西方列強在內攪和,再怎麼「求闕」也不管用。好在此刻兩江總督突被刺殺,內情大有蹊蹺,甚至傳出湘軍買兇之說。朝廷只好派他回任審理,因而解套。只是天津的打擊,加上年至耳順,人生觀難免調整。所製墨上刊「五福祥集」,恐是他晚年的嚮往。湘軍最大的楚材,楚材中的天下才(註八),國弱時碰到洋人,也只能是無奈才。

龍麟雲鳳

楚材選女婿,有無特別考慮之處?當然有!楚材優先。

曾國藩早年在家書中說:「兒女親家,只求勤儉孝友的家庭。不想找官宦名門,這樣所生子弟不易奢侈懶惰。」(註九)言之鑿鑿。只是說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他五個女兒的親家,毫無例外都是官,且都湖南楚材。有羅澤南、郭嵩燾巡撫級的湘軍生死之交、有翰林好友與同榜進士。這無異打臉自己!更糟的是,據說他會看相。然而五個婚前都經他看過的女婿,前四位或不成材、或早死,一再砸他的招牌。

親家中官位最低的,該是小女兒的親家聶爾康,湖南衡山人。雖也進士出身,但翰林後任廣東知縣多年,最後僅至知府。就是他的秀才兒子聶緝槼,字仲芳,幫曾國藩的相術挽回些面子。

聶緝槼與曾紀芬結婚時,曾國藩已逝。人在人情在,少了岳父庇蔭,他從芝麻官做起。但由於重實務、且有心西洋新知,遂獲時任兩江總督左宗棠的推薦,任職江南製造總局(現江南造船廠),從而嶄露頭角,進而使該局轉虧為盈。於是獲曾國荃內舉不避親保薦,踏入仕途任蘇松太道、俗稱上海道的道台。再以幹練扶搖直上,歷任湖北、江蘇、安徽、浙江巡撫。最後遇小人中傷,他懂岳父的「求闕」真義,在賢妻支持下毅然還鄉,並要子孫永遠不作官。

他有八子四女,孫輩以下逾百人。子孫也爭氣,不入官場便轉戰實業。紡織廠、紗廠、鐵工廠、銀行、貿易行、航運、礦產、糧棧等多投入。對清末民族工商業的創建與現代化,有貢獻。雖然他生也晚、沒來得及入湘軍,日後靠的乃是自身努力。然而湘軍親長如左宗棠、曾國荃、李鴻章等的提攜,也功不可廢。故可說他是湘軍楚材的第二代。相較老輩楚材,他走出更新更寬廣的空間,是幸運的、全新的楚材。

有錠「龍麟雲鳳」墨,上載「衡山聶仲芳屬胡開文按十萬杵法製」。(圖八)由於聶緝槼字仲芳,諒係他自製。墨製於光緒丁亥年(14,1888),時年他三十四歲,已升任江南製造總局總辦(總經理),正意氣風發大展所長。墨名「龍麟雲鳳」未見於其他墨上,內含古人所稱四靈中的龍、鳳、麒麟三靈,獨缺龜。是不是嫌龜太慢?跟不上他勇於任事的腳步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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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八   聶緝槼墨。通體雲龍紋,一面寫「龍麟雲鳳」,另面「衡山聶仲芳屬胡開文按十萬杵法製」,側「光緒丁亥冬月造」,頂「五石頂烟」。長寬厚10.7×7.4×0.9 公分,重 30公克。

小結

湘軍楚材,在滿清末年叱吒風雲,出任總督巡撫職的彼比皆是,眾星閃耀。不懂門道的看熱鬧,懂的卻知,曾國藩雖將他們帶出,卻也帶進一條死胡同。在清廷的掌控之下,只能俯首貼耳分杯殘羹。試問他們有那一位職位超越曾國藩的?而曾國藩即使貴為相國,又何曾真正進入過決策中樞,在滿人為主的軍機處裡發揮作用?

據說湘軍站穩腳步後,內部就時有勸進的言論,只是一心求闕的大帥置若罔聞。根深蒂固的君臣大義儒家思想,成了他一輩子的桎梏。他的「求闕」,不但助長了滿清的壽命、更加強了滿族統治的優越感。尤其糟的,是這一切推遲了國家的現代化,讓列強一再耀武揚威巧取豪奪,百姓始終胼手胝足流離失所。他即使眼及,也不敢面對清廷的腐敗與滿人特權。楚材贏了戰役,卻輸戰略。重振大漢聲威,還待繼起的楚材、乃至全國各地的大材。

附註

註一   賈熟村  〈曾国藩与郭嵩焘兄弟的情谊〉  湘南学院学报,2015 年 2 月,第 36 卷第 1 期。

註二   郭嵩燾   《養知書屋文集》,卷 18,頁 9。

註三   《三國志.卷三五.蜀書.諸葛亮傳》:「諸葛亮之為相國也,撫百姓,示儀軌,約官職,從權制,開誠心,布公道。」

註四   《湘軍志.卷四.江西篇》:「(咸豐八年十二月)⋯ 罷國佐軍還湖南,運蘭自此專景德戰事。其後,朱品隆、唐義訓、李榕諸軍,皆以持重不戰、全軍為上,及李續宜諸部將成大吉、毛有銘等專求自全,湘軍鋒銳始頓矣。」

註五   《穆宗毅皇帝實錄.卷65》:「 ⋯  二年 四月 癸卯  以安徽石澗埠、廬江等處解圍,賞道員毛有銘巴圖魯名號,  ⋯ 」

《湘軍志.卷5.曾軍後篇第五》:「 ⋯  三年正月戊申,寧國寇西南掠績溪,遣江北將毛有銘將六千人援徽州, ⋯ 」

註六   曾國藩家書: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日諭紀澤:「家中興衰,全繫乎内政之整散。爾母率二婦諸女,于酒食紡績二事,斷不可不常常勤習。目下官雖無恙,須時時作罷官衰替之想,至囑至囑。」

註七   曾國藩家書:咸豐八年八月二十日諭紀澤:「以后作字,須講究墨色。古來書家,無不善使墨者,能令一種神光活色浮于紙上,固由臨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,亦緣于墨之新舊濃淡,用墨之輕重疾徐,皆有精意運乎其間,故能使光氣常新也。」

註八   李鴻章輓曾國藩:「師事近三十年,薪盡火傳,築室忝為門生長;威名震九萬里,內安外攘,曠世難逢天下才。」

註九   曾國藩家書: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稟父母:「兒女聯姻,但求勤儉孝友之家。不願與宦家結契聯婚,不使子弟長奢惰之習。」

發表者:揭開墨的漆黑面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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