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台陽 2024/03/31
網尋汪近聖,都說他字鑑古,徽州績溪人,早年是曹素功墨肆的墨工,於康熙末年或雍正初年自立門戶,在徽州府城創立「鑑古齋」,所製極佳。他的兒子汪惟高,在乾隆六年奉召入京教習大內製墨,先後所製都獲乾隆認可。於是名聲大噪。後人認為他與曹素功及稍後的汪節菴、胡開文,是為清代的徽墨四大家。
至於他的生卒年,以及何時在曹素功墨肆工作?工作內容?曹家墨肆有沒有栽培他?為何離開曹家等等,大多付諸闕如。這也難怪,因為在那萬般皆下品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,一介墨工,怎會有人在乎他?再說當時能製好墨者眾,不缺他一個。若非兒子爭氣從北京載譽而歸,恐怕連徽墨四大家裡也沒他的份!
有資料提及,他受僱於曹素功為主桌墨工。(註一)其意該是他在曹家的地位不低,屬重要的師傅級,飲宴時有資格坐在主桌。這點與他家編的《鑑古齋墨藪》內載、他在曹家負責配藥一節相符。(註二)由於配藥事關墨的品質成本,不同款的墨,市場定位與售價不同,配藥通常有別。曹素功的墨品款數多,每款的藥方都是秘密、不形諸文字,他必須銘記在心,責任當然重。更挑戰的是,他還得頭腦冷靜靈活,能依來料品質的優劣、存量的多寡、天候的變化、工期的緊迫、客戶的特殊需求等,適時適量調配藥方,才能製出性價比高的墨,幫東家省錢賺錢。此重任汪近聖顯然勝任愉快,遂為主桌墨工。
而從他的自立門戶,也可看出他腦筋冷靜靈活。畢竟在康熙年間,曹素功乃金字招牌,執徽墨業牛耳。貢墨與名家用墨,幾乎全出自曹家。從《曹氏墨林》內的達官顯貴、尤其先後徽州郡守的題銘,更可見其與官府交往之密。故若汪近聖離職時頭腦不清有所不快,則其創業與老東家競爭之舉,以徽州人熱衷于打官司的習性,曹素功大可訴諸公堂,道其配藥秘方被偷。如此汪近聖勢難在徽州立足遑論開業。再由之後汪近聖的兒子汪惟高奉召入京,曹家沒有杯葛,顯見兩家墨肆的關係良好。
現代的新創業者,其頭腦是否冷靜靈活,從他的商業計畫書內,對於市場現況、自身定位、競爭策略、營運規劃、產銷通路、資金需求、風險分析、經營團隊等等,是否明白認知提出可行計畫,可以看出。但在汪近聖的年代,這不啻緣木求魚。但是沒計畫書,並不代表沒想法。經由他早期的墨品,或能對這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大師,多點了解。
百鹿圖硯屏墨
眾所周知,曹素功墨肆在康熙早年之得以起家並迅速崛起,有賴於承接了晚明即有、具規模負盛名的玄粟齋,從而改名藝素齋繼續經營。這使得它馬上擁有現成的墨工、墨模、設備、工法,與進料、銷售、存貨管道,只須略加調整,便可無縫接軌推出自家產品。但在汪近聖,則沒聽說有此幸運。他該是白手起家,樣樣從頭做起。
新起的墨肆,通常沒知名度且資金有限,最先會推出什麼樣的產品?
一般而言,該是成本低、工期短、顧客面廣、價廉物美利潤較薄的小型墨,以求迅速切入市場打開銷路,換取寶貴現金供營運週轉。待站穩腳步後,再開發具特色、獲利多、能建立口碑的高檔好墨。然而頭腦冷靜靈活的汪近聖,除此之外還別有新意,讓人跌破眼鏡。
有塊他於雍正元年(1723)造的「百鹿圖」墨,可支撐此說。(圖一)它的正背兩面模繪出百鹿倘佯遊戲於山水中,俯仰坐臥姿態各異。鹿型凹凸有致,細膩入微。比畫紙上所見,尤多立體動感。墨有紅、黑兩式。紅的配上金色群鹿,有富貴氣;黑的黯黯不顯,卻含玄妙。墨名的鹿字與祿同音,有俸祿之意,能博讀書人歡心。附上底座,墨成了硯屏,放在硯端可擋日光風塵,以免墨汁快乾及受汙,且可美化書案具觀賞價值。此設計前所未見,該是他的創意!而他多年的配藥造詣,更是他敢於製作、並確保此大墨可經久不裂損的主因。
圖一 百鹿圖。硯屏型,双面共鏤百鹿於山野,兩側「大清雍正元年」、「徽州汪近聖造」。高寬厚28x19x2.5公分(連底座,高32.8公分),重1844公克。
鑑於汪近聖的所長在配藥,且從《鑑古齋墨藪》內,看不出他像曹素功般有文人背景,故可推想此墨的設計、圖繪、題字等,須另請高明。隨之而來的墨模雕刻,以鹿身浮雕細膩生動,又非尋常刻工所能及,在在墊高製作成本。更別提此墨體型碩大,所需工料多、耗時久、銷售對象窄、資金積壓大。一般小墨肆力有未逮不講,多年老店也不輕易為之。而汪近聖以後學末進、卻在營運初期無懼投入,真的是後生可畏?還是他看出以墨作為裝飾品的商機?
清風懿德墨
另錠也是雍正年製的柱狀大墨,同樣顯出汪近聖的別有新意。它多竹節造型,高達二十六公分,與上述百鹿圖墨幾乎等量齊觀。(圖二)墨的一面題「清風懿德」,署名「板橋燮」,故知出自鄭板橋(名燮)的詠竹句。(按:鄭板橋題畫竹:「屈大夫之清風,衛武公之懿德。」)另面有他畫的蘭,與親筆的詠蘭詩:「蘭花本是山中草 還向山中種此花 塵世紛紛植盆盎 不如留與伴煙霞。」眾所周知,鄭板橋喜畫竹、蘭,認為它們象徵堅忍不拔、光明磊落、孤芳正直。汪近聖此墨藉以來迎合讀書人,實在巧妙。只是它在原創性方面,能否比美百鹿圖墨?
圖二 清風懿德墨 。上竹節鐫蘭花草,敷彩,中竹節寫墨名,旁「板橋燮」,鈐「鄭燮之印」,下竹節「大清雍正年製」,另面「蘭花本是山中草,還向山中種此花。塵世紛紛植盆盎,不如留與伴煙霞。板橋燮」,鈐「鄭燮之印」,下「汪近聖鑑古齋珍藏」。長寬厚 26×6.7×5.9公分,重 980公克。
以竹為本的造型,明代即有。方于魯的《方氏墨譜》與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內均有此類墨樣,如「玄池竹」、「佛面竹」、「青琅玕」等。而從稍晚的明代葉玄卿所製「紫竹」墨,以及康熙年間王麗文、吳天章的竹型墨,更可確定汪近聖不是首先實作者。(註三)但這些較早的竹造型墨都短小,高度在十公分以下。汪近聖為何作出這大的竹節墨?若非也著眼於擺設觀賞,實無必要。但此墨除可供觀賞外,是否還另有新意?
新意乃在引用鄭板橋的詩、書、畫。要知道在雍正十年與乾隆元年分別考上舉人、進士前,鄭板橋在揚州以賣畫為生,是落魄畫師。(註四)斯時斯地這類人不少,有如揚州八怪。但汪近聖獨具慧眼,挑上他的作品耗資造此墨。是否回本、賺錢?不知。但無疑突破過往製墨只重古人物的風氣。鄭板橋的字畫至今天價,汪近聖似有先見之明。泉下有知,當為自己的慧眼乾杯。(按:此墨是否真為雍正年製?應是。註五)
百福墨
雍正十年,鄭板橋在秀才之後花了十九年,終於考上舉人。同樣這年,汪近聖製作了粗看俗氣的「百福墨」。(圖三左)兩件事之間沒關聯。唯一可講的是,汪近聖畢竟徽商,腦筋靈活些。曉得清高兩字不能當飯吃,必須每隔些時就製些即使俗氣、但卻好賣如百福墨者。不像鄭板橋一心執著仕途,以至於在中舉前,曾經窮到賣書、售屋、子亡、妻死。連去考舉人,都得厚起臉皮訴苦借盤纏。所以汪近聖雖然製有上述「清風懿德」這樣清高題材的墨,卻也不放過通俗如福祿壽者。
圖三 百福圖墨 + 百福墨盤 + 富貴圖墨。左:右上寫墨名,另48「福」字,背52「福」字,寫法異,側「雍正十年汪近聖製」,長寬厚16.7x5x1.7公分,重242公克。中:花瓣盤型,內底中雙螭拱「御賜」,內壁飾百「福」字,外壁飾雙螭戲紋四對,外底中央鈐「大清乾隆年汪進聖製」,直徑14.7公分,底徑6.6公分,高2.4公分,重240公克。右:硯屏型,雙面粗框內鏤卷雲蝠紋,下蓮花纏枝紋。正面右上寫墨名,鏤牡丹太湖石;背各式寫法百「福」字;兩側「乾隆壬寅年」、「歙曹素功監製」+「凌氏」橢圓印。長寬厚25.7x9x2.6公分(不含底座),重 1708公克。
百福墨的主題看似俗氣,但俗得可敬、俗得有文化。因為這一百個福字寫法不同。除了楷、隸、篆、行、草、甲骨、鐘鼎等書體,還納入歷代書法名家型態各異的寫法。有書法文化底蘊的人看這百個福字,不免看到書法演進。看不出來也沒關係,俗氣些又何妨。放縱自己幻想百種福氣將至,豈不快哉!
汪近聖當然不是最早推出百福字集的人。資料顯示在西安碑林裡,有唐代李陽冰所寫的篆書《百福圖》。但他或是最先以此製墨,想像到字的變化可以取代圖飾,增添墨的魅力。此墨造型規矩,大小雖不如前述兩墨,但若知當時同型的徽墨,重量多在一兩(清制約37.5克)以下,此墨依然算大。它的銷路應好,故在乾隆年又推出可供擺設觀賞、尤其適合作為禮品的百福墨盤。(圖三中)此外老東家曹素功在乾隆年有款「富貴圖」硯屏墨,背面也仿此寫上百個福字。(圖三右)不知是否受到此墨與「百鹿圖」墨的啟發,擇兩者之長來湊個熱鬧?
龍鳳壁 + 銅錢眼
雍正在位的十三年,乃是汪近聖鑑古齋在康熙末年成立之後,站穩腳步徐圖大展的年代。後世所知它的知名產品「圭璧光」套墨,在此關鍵時期應已出現。(圖四)只是這些高度不到十公分的書寫用墨,看在用慣了曹素功產品的主流用戶眼裡,總有曹家招牌墨「紫玉光」的影子,而以次品視之。這種成見,要到他的兒子汪惟高從北京回來後,才被打破。所以乾隆初年,仍可見他維持原有作法,推出觀賞性較重的墨。
圖四 汪近聖製圭璧光套墨。各錠長寬厚~ 2.9x2x1公分,重~ 30公克。
或為慶賀新皇就位,他在乾隆元年推出一款碩大的「龍鳳壁」墨,正背兩面分別飾以九龍、九鳳歡騰起舞。(圖五)目前所見,它有黑、紅、黃、綠四種顏色的版本。以其碩大體型、吉祥圖飾與炫麗色彩,作為室內擺設極為醒目吸睛,故它可能是汪近聖特製給徽州官府來進貢的。作為宮殿內的擺設及賞賜王公大臣,特佳。當然汪近聖也趁此機會多製些,搭皇家便車賺些銀子。
圖五 龍鳳壁。兩面分鏤九龍、九鳳,兩側分寫「御墨 龍鳳壁」、「大清乾隆元年 徽城汪近聖造」,長高厚 53.6×13.5×3.8公分。
九龍壁,國內現存明、清之作有三,而以北京故宮內的最為人所熟知。另山西大同市內、原為代王府照壁的,建於明洪武年間,歷史最久。至於九鳳壁,則沒聽說過。汪近聖製作此巨型「龍鳳壁」墨時,或許從走遍天下的徽商口中知道有九龍壁。但他從何想到以九鳳壁來搭配?
原因該很單純。在民間觀點,既有龍、就該有鳳,兩者本來就該成對。所以明代製墨大師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內,早有「龍鳳呈祥」墨樣。此外該書另有「龍九子」、「鳳九雛」的墨樣,分別畫上九龍、九鳳。汪近聖此墨,不過將上述程君房的各個墨樣融會貫通,以他擅長製作大型擺設墨之能,在此絕佳時機的應景之作。與他在雍正元年的「百鹿圖」墨相比,更加亮麗更為輝煌,更顯功力更易吸金。
這年,他另有以銅錢為主題的墨。(圖六)墨面之一有兩人跌跌撞撞要鑽出銅錢方孔的情景,兩旁篆寫「大宋」;另面則寫「銅錢眼里?跟鬥」,不解其意。(按:或是銅錢眼里栽跟頭?比喻想錢想瘋了,反受其害。)雖然看起來比前面的百福墨還俗氣,但墨上所繪頗詼諧,是其他墨上少見。而墨製以石綠原料,代表它很可能是彩色套墨中之一。墨的直徑逾九公分,雖較「龍鳳壁」墨小很多,卻勝過大多墨肆所製的圓墨。
圖六 銅錢眼墨。石綠圓形,一面鏤二童鑽出方眼,旁寫「大宋」,另面「銅錢眼里?跟鬥」,側邊「乾隆元年汪近聖造」,徑9.3公分,厚1.8公分,重228公克。
筆筒 + 漱金墨
汪惟高入京教習後的光榮返鄉,使得汪近聖的名聲扶搖直上,甚至有凌駕曹素功之勢。爾後它不斷推出新品,如歌功頌德的:「龍光萬載」、「龍翔鳳舞」、「一統萬年青」;鼓勵勤讀苦讀,功名就在眼前的:「青雲路」、「南宮池水」、「夫子璧」、「三元墨」;以及大打皇帝牌,墨名內帶「御」字的:「御製耕織圖詩墨(一套四十七錠)」、「御製詠墨詩」、「御製花卉詩」、「御製仿古硯墨」、「御製羅漢贊」等許許多多,大發其財,讓其他墨肆雖眼紅,卻又無可奈何。畢竟千百年來,有幾家製墨得到皇帝垂青?汪近聖真是走運了!
既名利雙收,想來可輕鬆些,不用費心弄些新式樣、大塊頭的墨了!只是這條產品線既開,要縮手也難。有錠乾隆年製的筆筒造型墨,足堪為證。(圖七)筆筒的四個立面上所寫,係轉錄自明代萬曆年出刊的《增廣昔時賢文》,共三百多字。由於立面中的兩個窄面凸出、寬面內凹,使得墨模刻工的任務加鉅,畢竟在弧形的面上刻出工整的字,比在平面上要來得辛苦。此外由於弧形面多,導致墨質也須講究。縱非頂尖,也必上等。否則弧形四壁的交界,在溫度變化之際易生隙裂。墨質上好,使其外觀堅挺有力,呈現樸實厚重的沉穩感。汪近聖多年製作大型墨所累積的專業知識與經驗,有它一套。
圖六 昔時賢文墨。筆筒型,四面寫「昔時賢文 觀今宜鑒古 無古不成今……」共 314 字;底印「大清乾隆年汪近聖造」。 高寬厚 13.3X12X8 公分,重 958 公克。
大墨製多了,停下來不自在。若一時沒新的題材,不妨把既有的小墨改頭換面來充數。有挺「漱金」大墨,恐因此而來。原有的漱金小墨一套八錠,各自的圖案和題寫不同,雖略敷金彩,整體仍嫌沉悶。(圖八上)大錠的漱金墨係方柱型,墨面滿刻飛舞於祥雲間的蝙蝠,極為華麗代表「福」至。墨頂還有個凸起的圓蓋,浮雕「五福捧壽」圖案。(圖八下)由於墨面色彩繽紛活潑亮麗,看到它該不只想到五福、十福、而是百福駢臻、千祥雲集。故這一大錠所帶來的的視覺效果與歡喜氛圍,遠非小的八錠所能及。除可擺設供觀賞外,由於夠重,它還可兼作鎮紙用。
圖八 漱金墨。上:各錠側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,頂「貢品」,長寬厚 ~ 8.2×2.1×1.1公分,重~ 31公克。下:大方柱,四面俱鏤十蝠與如意雲紋,面寫墨名,背「徽城汪近聖監製」,頂鏤凸起圓蓋之五蝠捧壽。長寬厚 22x6x5.8公分,重 1104公克。
早在明代,墨上就已出現「漱金」字樣。曹素功墨也不例外。但與此錠相比,都小巫見大巫。墨名有「金」字,當然是取金子的貴重與財氣。以此名來隱喻墨的品質好,所以賣貴些,誰曰不宜?除此之外,「漱金」墨名還另有深意。據說古代有「嗽金鳥」,會吐出粟米大的金屑,可用來鑄作器物。(註六)而「嗽」與「漱」兩字古代相通,所以「漱金」墨名,既含其為好墨之意,又有古老傳說支撐其名之雅,墨肆當然樂用。
這錠大墨沒寫上製作年。不過墨頂上的「五福捧壽」浮雕,提供了線索。這類墨多出現在康熙、雍正、及乾隆早年的墨上,之後似未見。由於汪近聖墨肆在康熙晚年成立,加上在雍正年已製作了百鹿圖等大墨,故猜想以乾隆年最為可能。
壽桃
汪近聖的名聲在乾隆年間達到顛峰。曾任徽州知府的明晟,乾隆十三年為《鑑古齋墨藪》寫推薦序時,把他與昔日的李廷珪相提並論,至為捧場。(註七)只是盛名之下難以為繼,在後起之秀汪節菴、胡開文等的銳意進逼之下,汪近聖終不免回歸平凡。然而即使如此,他並未出局。仍偶有新意值得激賞。他的後代子孫於道光年間製的蟠桃壽墨,就是個例證。(圖九)
圖九 壽桃墨。正面「千年桃實大如斗 仙人摘之以釀酒 一食可得千萬壽 朱顏長如十八九 道光甲辰(24,1844)新安汪近聖製」,背「壽」,長寬厚15.5×12.5×6.5公分,重922公克。
這顆蟠桃壽墨,造型雖然從俗,並不特別,但其碩大體積卻易讓壽星留下印象。它的用料、作工一定極佳。從其表面光滑均勻細膩平順,桃葉清晰葉柄分明,可知其質地極為緊密,功夫一定到家,絕對是極品墨上常標榜的、十萬杵等級。所題的詩:「千年桃實大如斗 仙人摘之以釀酒 一食可得千萬壽 朱顏長如十八九」,不知何人所作,卻是許多以壽桃為主題的畫上所常見。如海派大畫家吳昌碩(1844 –1927)的《千年桃實圖》 、《仙桃圖》、《桃實圖》、《壽桃圖》等。有的引用這詩一字不改,有的改了幾個字。(按:如第一句改為「瓊玉山桃大如斗」)這錠大墨暴露出即使離巔峰時期已有時日,汪近聖的墨肆依然不忘大墨,偶有新意。
小結
康熙晚年才成立的汪近聖鑑古齋,在百年老店仍多、製墨名家輩出的徽州,只花了二十幾年功夫就闖出字號,獲皇家青睞派員赴京教習,所製稱旨榮歸,從而聲勢直逼老東家曹素功藝粟齋。其間固有運氣成分,但汪近聖本人的別有新意,相信才是主因。(註八)
在曹素功處負責配藥,使他的身分比其他墨工來得重,能坐主桌。但他並未因此只顧本業而看輕其他工項,反而把握機會了解製墨的完整流程與關鍵訣竅,並累積人脈與上下游知識。故在脫離曹家自立門戶後,能迅速開展製墨行銷獲利。
而從事配藥所養成的頭腦清晰思慮周密,更使他看清外在環境。面對曹素功及其他老字號,除了如眾製作些書寫用墨,還須有些利基(niche)產品,才能另闢蹊徑迎頭趕上。藉由本文內所披露的多款墨,可知他確實另類思考別有新意,而以:1. 大型可供擺設觀賞的;2. 有喜慶意涵可供送禮的;3. 兼具書案上用品功能的;4. 彩色套墨;在競爭劇烈的徽墨紅海中,定出自己的藍海策略,終能力爭上游榮登清代徽墨四大家之列。而其後人直到同治年還在製墨(按:有錠同治辛未(10,1871)年製「兩笏」墨,側寫「徽州汪近聖七世孫應三製」。),綿延超過一百五十年。汪近聖的別有新意實在可讚可佩!
附註
註一 耿培炳 黃來生 〈徽墨制作名家〉 宣城市人民政府 市黨委史地方志室,2021-04-20。
註二 清 趙青藜 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 :「 … 余頃來歙,汪子夢占從余遊,偕其叔惟高來,出所製墨示余 … 惟高語余曰:墨之膠貴陳、杵貴到、煙貴遠,固也。而其要捴在藥貴勻。彼曹氏之勻調於藥者,吾翁實左右之。 … 」
註三 林歡 《墨中竹 — 故宮藏徽墨中的竹意象》,《紫禁城2013.06》,故宮博物院。https://www.dpm.org.cn/explode/others/249764.html
註四 清 鄭燮 《和學使者於殿元枉贈之作四首˙之一》:「十載揚州作畫師,長將赭墨代胭脂。寫來竹柏無顏色,賣與東風不合時。」
註五 按:鄭板橋題畫竹句:「屈大夫之清風,衛武公之懿德。」與詩句:「蘭花本是山中草,還向山中種此花。塵世紛紛植盆盎,不如留與伴煙霞。」均為其早年在揚州賣畫為生時所作。且墨上所見之署名「板橋燮」亦如此。乾隆年後,署名多為「板橋鄭燮」。
註六 東晉 王嘉 《拾遺記˙卷七》:「昆明國貢嗽金鳥。 ⋯ 鳥常吐金屑如粟,鑄之可以為器。 ⋯ 」
註七 清 明晟 《鑑古齋墨藪˙汪近聖墨序》:「 … 余謂隃麋一道,近歸汪子。謂今之近聖,即昔之廷珪,可也。」
註八 黃台陽 〈乾隆年的汪近聖〉 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