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台陽 2024/06/01
談到清代徽墨,皆知「四大名家」:曹素功、汪近聖、汪節菴、胡開文。康熙六年(1667),五十三歲的曹素功頂下明末知名的吳叔大玄粟齋,改名藝粟齋。在兒子永錫的襄助之下,業務迅速開展,凌駕眾多老字號之上,並獲皇子弘曆詩讚:「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」說他所製可比美享譽於宋代的潘谷墨。(註一)其後在他家掌管配藥的汪近聖,於康熙晚年自立門戶開設鑒古齋,所製亦佳。其子惟高於乾隆六年(1741)奉召任御書處教習,指導大內墨工,所製「稱旨」。(註二)兩家子孫還分別編撰《曹氏墨林》與《鑒古齋墨藪》來彰顯其盛。
曹、汪兩家墨肆的成名過程非常相似。其一,設肆年代清楚,曹氏在康熙六年,汪氏在康熙末。其二,開業時皆技術札實,曹家繼承了吳叔大的,汪家則除了熟知曹家技術外,還有自家配藥所長。其三,曹、汪兩人當時都已年高,所幸有小輩投入,同心協力父子上陣。其四,兩家分別出書載其墨品與名人讚語。讓後世得窺其盛、並探討成長經過。其五,都獲愛墨的乾隆加持,此千古難得的際遇使其笑傲墨壇。除此之外,兩家墨肆綿延氣長,曹素功墨肆至今猶存,汪近聖的也至少經營到同治十年(1871)。有他七世孫應三所製「兩笏」墨為證。(註三)
古往今來,少有墨肆像這兩家般得天獨厚,墨成名就無比輝煌。所以後世在認定清墨「四大名家」時,他們當然睥睨群雄沒有對手,笑傲江湖堂皇入列。然則排名第三的汪節菴,是否也幸運擁有與兩家相當的經歷?進入四大名家是否當之無愧?可就值得細加檢視,好好評估了。
設肆
首先來看,相對於曹素功、汪近聖的設肆明確,汪節菴墨肆何時設立?
翻閱各家墨書,多對此避而不談,如尹潤生的《墨苑鑒藏錄》、王毅的《中國古墨》、李正平的《明清古墨研賞》均如此。可見這個問題委實扎手。只有周紹良的《清墨談叢》根據汪節菴製的書函式墨,說他可能創業於乾隆三十年。(註四)張正芬的《中國文房四寶全集˙墨》也轉載此說。至於王儷閻與蘇強的《明清徽墨研究》,則說他:「乾隆中期嶄露頭角。乾隆末,其墨店函璞齋與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併駕齊驅。」兩書所言頗有差距。因為若「乾隆中期嶄露頭角」,其創業必在之前經年,才能累積實力嶄露頭角。兩者何為是?
有款未見於以上各書的「再和墨」,若非偽品,則強有力地投王儷閻與蘇強一票。因為它的墨背寫「乾隆丁巳年汪節庵按易水法製」,明白指出在乾隆二年(丁巳,1737),汪節菴已然製墨。(圖一)而由這年到乾隆三十年的乾隆中期,有二十多年時間讓汪節菴墨肆蓄積能量。這一來如王儷閻與蘇強所說的嶄露頭角,自然大有可能。
圖一 再和墨。扁長,雙面四邊斜下,一面大寫墨名,另面「乾隆丁巳年汪節庵按易水法製」。長寬厚 16.6x5x1.7公分,重 202公克。
這錠墨規規矩矩型制簡樸,除了文字外,墨上沒有彩繪紋飾。相對於汪節菴往後的產品,頗為少見。如此簡樸使得它的墨模製作相對簡單,不須請畫師來畫底稿,也不用良工來做細雕。加上是所謂的再和墨,也就是拿些不值錢的斷碎殘墨做原料,再度和膠製墨。(註五)因此所需成本更低。使得製作此墨既大幅省錢又可較快推出,非常適合新設立、金流較緊的小墨肆選為首發產品。
不過它的體型較一般用墨大、也較重,相對而言負擔多些,不符前述新墨肆的求省錢與快速推出之說。但從另方面來講,較大較重的墨,有別於市面上常見者。容易引人注目、進而製造些口碑。新設墨肆或願以此來造成區別、凸顯自家產品,當然有其著眼之處。
只是,從乾隆三十年飛快跳到乾隆二年,未免太快太猛了些,令人有點措手不及。因此這款「再和墨」是否為真?仍須推敲。畢竟乾隆二年之後的二十多年裡,汪節菴墨肆不該是一片空白,應該還有其他墨品熬過時間和兵燹等的考驗,留下痕跡才是。
技術來源
台灣書法愛好兼藏墨者張師從,有錠「五石漆煙」墨,墨名之下小字加註「乾隆壬午(27)年製」,背面寫「歙汪節庵揀選按十萬杵法製」。(註六)該墨比周紹良所說的書函式墨早了三年。聯同另錠側寫「乾隆戊午(3,1738)夏月以五石烟製」的「置身在嫏嬛」墨,顯然可大幅補強汪節菴於乾隆二年或更早設肆的看法。(圖二)更妙的是,後者還進一步就汪節菴的技術來源,有所啟發,支撐周紹良對汪節菴成立時,是否已有所本的推測。
圖二 置身在嫏嬛墨。雙面凹弧邊框。面寫墨名,下鏤滿榻架書函;背寫「知白守黑知雌守雄 汪節菴監製」;側「乾隆戊午夏月以五石烟製」。長寬厚12.8×3.4×1.2公分,重 64公克。
此墨兩度出現在香港作家董橋的散文中,說他擁有的這錠墨:「(周)紹良先生書裡找不到,該是舊模重製。」(註七)增添了此墨的可信度。墨的主題「嫏嬛」一詞,現在很少人提。但在古代讀書人心中,是個了不起的地方。因為它乃是傳說中天帝藏書之處。(註八)所以此墨在墨名之下,刻繪出滿榻滿架的書函來呼應。而墨背所寫「知白守黑知雌守雄」,語出老子《道德經》。涵義深,只是汪節菴將其轉錄於此的用意?尚不知。
與「再和墨」相比,這錠晚一年推出的墨較為美觀、也有學問些。似乎經過一年的歷練,汪節菴墨肆頗有長進。但若參考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內所說,則不免有所懷疑。因為周紹良認為汪節菴製的一些墨,如其「文房瑞藹」套墨中的「坡仙風味」及「氣結樓台」兩墨,與明末清初的汪孟章(所製)同式。故他可能「繼承了(汪孟章)蘊華齋事業,易名函璞齋。 … 姑立此說,以俟新資料的發現。」周紹良當時不知此「置身在嫏嬛」墨存世。否則他絕對會對汪節菴繼承(汪孟章)蘊華齋事業之說,抱更大信心。
此乃因他的《清墨談叢》敘及汪孟章墨時,說尹潤生的憶竹簃內舊藏晚明汪文憲(字孟章)製的「百城坐對」墨,「圖中插書盈架, … 背題置身在嫏嬛。」(註九)對照之下,汪節菴製此墨與其相似度極高,故為周紹良的推論他「繼承了(汪孟章)蘊華齋事業,易名函璞齋。」再添有利旁證。
小輩投入
曹素功與汪近聖墨肆的崛起乃至出類拔萃,關鍵因素之一,在子孫輩的積極投入。曹素功有兒永錫、孫定遠、霖遠、曾孫德酬、引泉、堯千、 一直到十一世孫季笙等許多位,都有其所製且具名的墨可稽。(圖三左)汪近聖亦復如此。前面提過有他七世孫應三具名、於同治年間製的「兩笏」墨。(圖三右)此外他的兒子爾臧、惟高、孫炳宇、君蔚、曾孫天鳳等,也都在些所製墨上具名。
圖三 新安季笙氏自製墨 + 兩笏墨。左:面寫墨名,另面鏤三足蟾蜍追火龍金球,側「徽歙曹素功十一世孫季笙氏造」,頂「貢煙」,長寬厚9.3×2.2×1.2公分,重38公克。右:墨名下寫「蘇東坡云 墨納兩笏 皆佳品也 螺青書」,背「同治辛未嘉興孫雲叟 鮑少筠 金子羲 秀水魏平泉選煙同造」,側「徽州汪近聖七世孫應三製」,長寬厚12.2×2.4×1.2公分,重52公克。
此舉顯示出兩家的子孫,多能投入祖傳墨業,延續家風。他們在所製的墨上,除了寫出墨肆創辦人的名號,還或者具名道出自己是第幾世孫,或直接寫上己名。如此不但表白以身為百年老店的傳人為榮,更清楚道出對所造墨的品質負責,不粗製濫造。這個作法不見於明代的墨上,很可能是曹素功首創。而汪近聖在自立門戶後,不免曹規汪隨。多刻上這幾個字,對後世研究墨肆的源流頗有助益。其他墨肆雖不盡跟隨,但也可見仿效者。如周紹良書中記載的「六爻皆吉」墨,其側邊就寫「徽歙方密菴元(玄)孫竹溪監製」;另徽州婺源的詹成圭玉映堂墨,也有附加惟一氏、從先氏者。(註十)
以汪節菴的函璞齋在乾隆二年已然成立而言,他對曹素功、汪近聖的作法絕對了然於目。然而他製的墨上,卻始終吝寫任何子孫之名。絕大多數都寫「汪節菴」,例外的有為安徽布政使康紹鏞(字蘭皋)所製墨上的「汪函璞齋」,以及大鹽商黃錫慶(字鐵盦)墨上的「函璞齋」。(圖四)
圖四 漢蔡邕書 + 仙露明珠 + 黃鐵盦橅書墨。左錠:三聯竹冊形,面寫「漢蔡邕書 歙汪節菴仿古」,背「定冊帷幕有安社稷之勳 乾隆己酉秋九月」,頂小圈內寫「香」,長寬厚 10.4×2.5×1.1公分,重46公克。中錠:面額珠下寫墨名,背寫「王羲之書」,兩側「嘉慶乙亥康蘭皋摹右軍聖教序字」、「新安汪函璞齋仿李廷珪萬杵法造」,頂「頂煙」,長寬厚 12×3.1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右錠:墨寫墨名,背額珠下寫「環雲蘊香」,頂「函璞齋」,長寬厚 10.5×2.6×1.1公分,重 46公克。
汪節菴創業時年紀多大?不知。何時辭世?也無可靠記載。事實上,若他真於乾隆二年接手汪孟章的墨肆創業,年紀不可能小,或在三十歲左右。乾隆晚年應已辭世。之後什麼原因導致他的子孫不在墨上具名?其一當然是他無後。但從乾隆、嘉慶、道光三朝,都有許多他署名的墨,可知這種可能性極低。因若他無後導致墨肆換手,則依慣例墨肆必遭改名,就像曹素功頂下吳叔大墨肆、以及他頂下汪孟章墨肆時一樣。
其二,或許他的子孫在社會上有點名氣,雖擁墨肆卻無心經營,交給專業人士代理,不在乎墨上留名。其三,也或許墨肆自始即有股東多人,汪節菴因具優勢被推為代表,但日後他的子孫優勢不再,當然不被借重。何者為是?還是別有他故?不得而知。
墨書墨票
現今對曹素功、汪近聖墨肆的了解,主要出自他們子孫所編的《曹氏墨林》與《鑒古齋墨藪》。書內許多名人的讚語,雖多應酬浮誇,卻也偶及雙方的交往與對話,浮現兩家實況。如《曹氏墨林》內載,身為監生的曹素功,五十三歲投入製墨後,仍不忘求官,墨肆主要由兒子永錫打理。而《鑒古齋墨藪》內趙青藜(曾任御史)寫的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,則明白轉述汪惟高所言,其父先前於曹素功處主責配藥。(註二、十一)這些史料何等寶貴!兩家子孫若沒投入,何來該書?!
依據《辭海》大百科全書,汪節菴也有本《函璞齋墨品》,但沒留存下來,僅部分內容被收入晚清吳昌綬所輯的《十六家墨說˙附錄》之中。(註十二)由於不見其詳,故無從得知其內是否有汪節菴墨肆的緣起、成名過程、他的子孫、多少名人寫文相挺、誰編撰此書、以及書成何年、流傳多廣等相關資料,十分可惜。
不過在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書中,談到三張關於汪節菴的墨票,分別是曹振鏞於乾隆己酉(54,1789)、吉夢雄於乾隆癸丑(58,1793)、梁同書於嘉慶七年(1802)所寫。曹振鏞時年三十五歲,還是窮翰林,或許幫歙縣同鄉寫張墨票來賺點外快。吉孟熊寫時年七十三,一年前自福建學政職退休;梁同書是與劉墉、王文治、翁方綱齊名的大書法家,當時年正八十,兩人都云因汪節菴墨肆贈墨而寫。前後三張墨票都沒提到《函璞齋墨品》,所以它是否更晚才出刊?
墨票,乃是隨墨附上的宣傳單。它借重下筆人的名氣,以求有助行銷。由於當時用紙普通印刷平常,購墨者閱後即扔,以致存留的極少。因此汪節菴這三張從乾隆晚年起推出的墨票,彌足珍貴。它們彼此間隔的時間不長,且不排除還有他款墨票夾雜其間,可見當時汪節菴墨肆用心行銷。由於至今未見、也未聞曹素功和汪近聖墨肆在當年有這類墨票,故存在汪節菴首創墨票的可能?若為真,王儷閻與蘇強書內所說的:「乾隆末,其墨店函璞齋與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併駕齊驅。」應非僥倖。
貢墨 + 名人訂製墨
乾隆帝的垂青,讓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早執墨壇牛耳。汪節菴雖在乾隆末與他們併駕齊驅,但垂垂老矣的乾隆的腦海裡,已有他們先入為主,顧不了新秀。之後的嘉慶、道光文采遠輸,且以國勢日衰,更是無心言墨。這從兩朝所製的御墨寥寥無幾,可見一斑。汪節菴生也晚,錯失明主。所幸還有兩條路能助他成就英名。
其一是走貢墨的路。歷來皇帝用的墨,除了大內所製,還有徽州官府的例貢以及封疆大吏所貢。墨肆所製只要一朝獲選,就代表它品質出眾墨藝非凡,足夠擦亮它的招牌、增添聲譽、並帶來超額利潤。
例貢是徽州知府按年節向頂尖墨肆徵集、進貢朝廷的。這類貢墨通常只題歌功頌德詞語,不刊墨肆名。但墨肆為備不時之需及多賺些銀子,往往多加製作,賣給虛榮心人。於是就有些側題墨肆名者流至市面。有錠「光被四表」墨貴氣非凡,其名意指盛德善行遠播四方。(圖五左)由於封建時代除了神明與聖人,只有皇帝配得上此名,故可確知它是例貢墨。它的側邊寫「徽城汪節菴造」,坐實了汪節菴的墨確曾獲選例貢。
至於是否有封疆大吏委託他代製貢墨?極難得知。此因這類墨上必寫大吏的官銜與名字,而在古代嚴格的士農工商階級之分裡,屬於工商級的墨肆地位卑微,絕無可能與大吏平起平坐,在貢墨上署名。不過有錠由江西巡撫陳淮具名的貢墨,其上所鏤諸多祥雲,與上述「光被四表」墨背的冉冉升天祥雲相仿。(圖五右)故或可猜想陳淮所貢,為汪節菴所製。陳淮於乾隆五十七年到任江西巡撫,於嘉慶元年被革職,所貢一定製於這幾年間。而這也正是汪節菴與曹素功、汪近聖並駕齊驅的輝煌時刻,代為製作的可能性因而極高。
圖五 光被四表貢墨 + 江西巡撫陳淮貢墨。左錠:面回紋邊框,內雜以十螭,上下各一,左右各四,額珠下寫墨名,背細凹邊框,鏤祥雲冉冉升起。側「徽城汪節菴造」,頂「上頂煙」長寬厚11.8×2.9×1公分,重 60公克。右錠:面鏤五爪金龍正向飛升,背縷縷祥雲升起,側祥雲朵朵,寫「江西巡撫臣陳淮恭 進」,長寬厚 8.8x2x1 公分,重 22 公克。
墨肆成名的另條終南捷徑,乃是爭取朝野菁英的口碑。實現之道不外乎贈其自家精品,與代為製作其墨。曹素功、汪節菴均善於此道。由兩家的墨書,可見其詳。汪節菴的成名當然也不例外。他的《函璞齋墨品》雖不得窺,但據《辭海》所載,清末民國時人許承堯所記,其內有曹文埴、王杰、阮元等乾隆至嘉慶時期名士的題贊。(註十二)此外由前述三張墨票,可知曹振鏞、吉孟熊、梁同書也是他爭取的對象。尤其慧眼識英雄,發掘到當時還是窮翰林的曹振鏞。之後道光年間,曹振鏞官至領班軍機大臣、武英殿大學士、上書房總師傅等顯赫職,絕對有助提升汪節菴函璞齋的名聲,激發大小官僚來訂製墨。
他還曾為湖廣總督畢沅製「乾隆癸卯畢秋帆為王文治集蘭亭墨」、為直隸總督胡季堂製「寶與堂清賞」墨,為兩江總督陶澍製「安化陶氏校書之墨」,為兩廣總督鄧廷楨製「精選拜疏著書之墨」。(圖六)其他巡撫、道員、知府層級的委製者多不勝數。這些權貴客戶本是曹素功、汪近聖的禁臠,若非他製墨口碑好,行銷能力強,怎會轉投懷抱?
圖六 畢沅墨 + 胡季堂墨 + 陶澍墨 + 鄧廷楨墨。左錠:弧形,凸面「清華比潤」,凹面「乾隆癸卯畢秋帆為王夢樓集蘭亭墨」,側「歙汪節庵揀選頂煙」。長寬厚14.4×3.1×1.3公分,重 96公克。中左:面寫「寶與堂清賞」,背鏤菊花一株,兩側分寫「嘉慶戊午年」、「歙汪節菴製」,長寬厚 14.3×2.8×1.5 公分,重 94 公克。中右:碑形,面寫「安化陶氏校書之墨」,背「道光二年製」,側「汪節菴監造」,長寬厚 8.8×2.3×1.1公分,重 32公克。右錠:面寫「精選拜疏著書之墨」,背「道光癸巳夏日嶰筠製」,側「十萬杵法汪節庵造」,長寬厚 10.1×2.4×1公分,重40公克。
綿延氣長
曹素功、汪近聖有子孫繼承事業,綿延多代成為百年老店。汪節菴在子孫之名不顯、誰來掌舵不明的情況下,究竟維持了多久?
周紹良書內說:「汪(節菴)氏事業,歷乾、嘉、道三朝,最後歸併于鑒瑩齋,似仍以「節菴」之名製墨。故世有「節菴」款與「鑒瑩齋」并存者。」書內並且刊出多錠「節菴」與「鑒瑩齋」款并存的墨,只是上面都沒製作年份。再去查閱尹潤生《墨苑鑒賞錄》與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兩本依據製墨年來排序的書,咸豐年之後都找不到署名汪節菴的墨。所以歸併之舉,應發生在道光年間。而由他於道光二十年(1840),為鴉片戰爭英雄陳階平製「雨峯先生草檄著書之墨」來看,歸併時間應在該年之後。(註十三)
只是咸豐年後,汪節菴墨肆真的不存在了?
有三錠咸豐年後的墨大聲抗議。(圖七)乃是
- 葉敘亭自製墨,咸豐丁巳(7,1857)年製,側寫「徽城汪節菴監製」;
2. 荼陵譚賜書堂祖硯清芬之墨,光緒七年(1881)製,側寫「歙汪節菴造」;
3. 晉江吳肅堂定製墨,側寫「三萬杵汪節菴監製」。(按:墨上雖沒寫製作年,但由於吳肅堂(名魯)是光緒十六年的狀元,故可推知墨製於該年後。)
圖七 葉敘亭自製墨 + 荼陵譚賜書堂祖硯清芬之墨 + 晉江吳肅堂定製墨。左錠:面寫 「五石頂煙 咸豐丁巳古歙葉序亭自製墨」,背「墨磨人」,鈐「竹陰山館」,側 「徽城汪節菴監製」,長寬厚 12.3×3.2×1.1公分,重 66公克。中錠:面寫墨名,背 「光緒七年正月以五百斤油十萬杵法造」,側「歙汪節菴造」,長寬厚 22.3×7.5×2.4公分,重 498公克。右錠:面寫墨名,背磚文「長宜侯王 周氏 建安二年八月造作」,下鈐「摹漢洗少石居士刊」,側「三萬杵汪節菴監製」,頂「超頂煙」,長寬厚 11.6×2.5×1.1公分,重 52公克。
咸豐年間的歙縣人葉敘亭,查不到他的來歷,故或可懷疑其墨是否真的汪節菴所製。但荼陵譚賜書堂墨,其主人係赫赫有名的湖南荼陵譚延闓之父 — 譚鍾麟,光緒七年他正出任陝甘總督。而第三錠墨的吳肅堂,乃是光緒十六年的狀元。這兩錠墨上既寫出汪節菴之名,應該錯不了。只是這大異於周紹良的講法,該如何解釋?
有筆資料指出,汪節菴的侄孫轂生,名長濤,字熙甫,於光緒初在徽州城東門內,租屋開店汪節菴墨肆,仍稱函璞齋。他在製墨的國產煙料、快速被進口的洋煙料取代之時,仍然堅持以汪節菴舊法製墨。(註十四)這筆資料頗細,具可信度。譚鍾麟、吳肅堂的墨,該是看上他的堅持舊法,才委他製作。但說他是汪節菴的侄孫有誤。因光緒初比乾隆初晚了近一百五十年。參考同治年汪近聖已有七世孫之實,他應是隔了好幾代的侄孫。安徽大學的徽州文書數據庫內藏一紙:「民國二十五年七月汪熙甫室胡氏立借字」,點出汪轂生高壽,恐在八十以上。(註十五)
小結
汪節菴,生卒年不知,設肆年不詳,技術來源不明,子孫傳承不錄。然而卻像神龍般見首不見尾,於乾隆年間倏然崛起,打破曹素功與汪近聖的平分製墨天下,與之鼎足而立並駕齊驅。過程中他既無名匠提攜,也乏皇帝加持,更欠子孫相助。似憑一己之力,躋身清墨四大名家,勝過當時眾多製墨名師如程正路、方密菴、吳舜華、葉公詔、程音田等。他的成功祕訣何在?有無可能是因墨票之故?
日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,文化甲子年(嘉慶九年,1804)成冊的《惜字帖》,收錄了三百餘件自中國輸入商品的訪帖(也稱仿帖或仿單)、標籤和印記等。仿帖是當年隨附著商品,或作外包裝,或夾在商品包裹內的傳單,類似現代的小廣告和產品說明書。有張粉紅色的徽墨訪帖,出自曹素功的來孫(玄孫之子)數峰,惜因年代久遠字已漶漫不清。(註十六)
觀其內容,乃是第一人稱的自家廣告詞,並非名士讚語,與周紹良所引述的汪節菴墨票大異其趣。而曹素功的這類訪帖,在其於同治年間因避太平天國之亂,遷至上海後,依然可見。令人懷疑他是否推出過真正的墨票。若無,則汪節菴首創墨票的可能大增,從而大為受益迎頭趕上。
附註
註一 黃台陽 〈乾隆愛墨(一):從來所寶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註二 黃台陽 〈乾隆年的汪近聖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註三 周紹良 《清墨談叢˙一OO 汪近聖六世孫同賢、七世孫應三墨》
註四 周紹良 《清墨談叢˙一O三 汪節菴函璞齋墨(一)》:「汪節菴乾隆三十年書函式墨,模製略粗,而形象有些模糊, … 為汪氏製墨有紀元干支可稽之最早者, … 則當乾隆三十年時,其墨肆必已設立,可能這就是他的創業之始。」
註五 黃台陽 〈從義墨到再和墨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註六 張師從 〈藏墨小記: 五石漆煙-乾隆壬午27年-汪節庵〉,https://strongchang88.pixnet.net/blog/post/467390315
註七 董橋 《青玉案》散記 – Asiapan Talks,2009年4月5日。 立春那天坊間偶得一笏老墨,「乾隆戊午夏月以五石烟製」,浮雕滿榻一函函的線裝書,泥金楷書「置身在嫏嬛」 … ,https://asiapan.cn/archives/452
《消夏散葉˙墨林無恙》:「 … 家中一锭汪节庵监制的乾隆戊午夏月“置身在嫏嬛”,绍良先生书里找不到,当是旧模新制。 … 」 2011年08月07日 08:40,来源:东方早报。https://culture.ifeng.com/gundong/detail_2011_08/07/8227701_0.shtml
註八 元 伊世珍 《瑯嬛記˙卷上》:「琅嬛福地 張茂先博學強記,嘗爲建安從事。遊於洞宮,遇一人於途, … 其人論議超然,華頗內服,相與歡甚。因共至一處,大石中忽然有門,引華入數歩,則別是天地,宮室嵯峨。引入一室中,陳書滿架,其人曰:「此歷代史也。」又至一室,則曰:「萬國志也。」毎室各有奇書,惟一室屋宇頗髙,封識甚嚴,有二犬守之。華問故,答曰:「此皆玉京紫微、金眞七瑛、丹書紫字諸秘籍。」指二犬曰:「此龍也。」華歷觀諸室書,皆漢以前事,多所未聞者,如《三墳》、《九丘》、《檮杌》、《春秋》亦皆在焉。華心樂之,欲賃住數十日,其人笑曰:「君癡矣。此豈可賃地耶?」卽命小童送出,華問地名,對曰:「琅嬛福地也。」 … 華後著《博物志》多琅嬛中所得,帝使削去,可惜也。〈《玄觀手抄》〉」
註九 周紹良 《清墨談叢˙一O三 汪節菴函璞齋墨(一)》:「 … 曾見有「文房瑞藹」套墨中之「坡仙風味」及「氣結樓台」兩墨,汪節菴所製,與汪孟章同式, … 故私意可能汪節菴乃孟章族人或後人,蘊華齋中間一度停業,節菴繼承了蘊華齋事業,易名函璞齋。是否如此,尚待續考。姑立此說,以俟新資料之發現。」
尹潤生 《墨苑鑒藏錄˙三九 百城坐對墨 汪文憲》:「長方形, … 一面鐫繪百城坐對圖, … 一面楷書陰識填藍「置身在嫏嬛」五字, … 。」
註十 周紹良 《清墨談叢˙十五 方密菴玄孫竹溪道古齋墨)》; 《清墨談叢˙二八二 詹從圭玉映堂墨(二)惟一氏 從先氏》
註十一 黃台陽 〈清代(一):曹素功與紫玉光墨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註十二 《函璞齋墨品》 – 辭海大百科全書,https://www.cihaix.com/wiki/706816-bc2c02
註十三 黃台陽 〈不容青史成灰墨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註十四 《徽州問墨》 鄭建新、鄭媛編著,黃山書社,合肥,安徽,2013年3月。p 28.
註十五 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,徽州文书数据库:「 … 清光绪二年葭苹月胡祥春立杜卖屋契447×350 … 汪熙甫室胡氏立借字 230×148.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郭富康买契税收据 281×89. 民国二十 … 」 http://huixue.ahu.edu.cn › list
註十六 〈信有人間翰墨香:清代徽墨的流行與遠銷〉,宣城新聞,2017年1月13日。
「徽歙曹素功法墨……年制法,……因無恥之徒,假冒本齋字號,將不堪低貨,欺騙客商,雖囗囗不能囗囗囗,魚目亦恐混珠,最囗囗齋囗來孫堯千數峰氏,在姑蘇南濠開張內店發客,囗囗囗囗貢品門市,照徽法製,貨真價實,童叟無欺,只此一處,各省並無分店。賜顧者,須認明姑蘇南濠信心巷南首下囗曹素功墨局內店曹數峰氏為記,囗囗。」
http://www.newsxc.com/news/folder147/2017-01-13/300613.html
〈古墨真伪解疑:徽歙曹素功尧千数峰氏之有虞十二章墨〉,醉玄雅集,2021-03-3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