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台陽 2023/07/31
數千年的中華歷史,各式樣的君王起落。聰明睿智、賢愚不肖、白癡懦弱、殘暴無道,彼彼皆是。但無論何等天賦養成,他們掌理國政時都有個共同點:用墨。畢竟當時沒電視、電腦、手機等影音通訊產品,旨意傳達政令發布、史書登錄民眾教化等,捨筆墨書寫之外,別無他途。
許多君王還有書法真跡藉碑帖存世。如漢武帝劉徹的《秋風辭》、魏王曹操的摩崖石刻「袞雪」,唐太宗李世民的《溫泉銘》、《晉祠之銘並序》等,精采顯示他們下過苦功練字,用墨經驗絕對豐富。然而他們對墨的講求、評價、乃至喜愛,歷史上卻少記載!這或因儒家《論語》內的「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;致遠恐泥,是以君子不為也。」以致歷代史官不屑墨這小道,置若罔聞。所幸浩瀚古籍,除了「經」、「史」這嚴肅的,還有比較親民的「子」、「集」,偶爾可見君王與墨的互動。
春秋戰國時代的宋國,文化水平頗高。這從孔子的祖先是宋國貴族、墨子、惠施、莊子(約西元前369 —286年)等思想家也是宋國人,可見一斑。在集莊子言語所成的《莊子》書中,多次提到國君宋元公(前531—517年在位)。有段說他即將畫圖時,用舌頭舔筆後沾墨。(註一)這該是最早的君王用墨的記載,一舉將宋元公推上墨史。
除了書寫畫圖,墨還可以用來賞賜。漢武帝的第五世孫漢成帝劉驁(西元前 51~ 7年),就曾賜墨給初入仕途、卻仍想求知的揚雄。這位日後的哲學文學家,自承他任黃門郎(宮門內的郎官,皇帝近侍之臣)時,曾上書劉驁,願三年不拿俸祿,潛心鑽研學問。劉驁惜才,同意之餘非但不停俸,且另給筆墨、並准他閱讀皇家藏書。在劉驁言,這乃小事一樁不足掛齒。誰知北宋蘇易簡寫《文房四譜》時,竟挖出這段往事,轉錄在《墨譜》篇內。(註二)該篇是最早談墨的專著,從而讓寵愛趙飛燕姐妹出名的劉驁,也在清高的墨史內露臉。
來而不往非禮也!身受君王厚愛,揚雄名就之後有無回報?看來沒。因為他三不五時道貌岸然,寫些辭藻華麗的文章如《甘泉賦》、《羽獵賦》、《長楊賦》等,來諷刺批評劉驁的鋪張奢侈。比起晚他五百多年的東晉名臣陶侃,沒錯,就是那位學問沒他大、文章沒他好、卻以勤勞搬磚知名傳世的陶侃,相形之下不免見絀!
陶侃出身寒門,本來在重視門第的晉朝,要出人頭地難如登天。然而他靠著自身的才幹努力,屢建戰功,最後官至侍中、太尉,等同宰相兼國防部長。皇恩看來浩蕩,更可貴的是他比揚雄感恩。有則他送禮君王的記載:「陶侃獻晉帝:牋紙三千枚,墨二十丸,皆極精妙。」(註三)會送紙、墨,其人當亦風雅。文內雖沒講是那位晉帝?送的什麼墨?但以他曾被書法小有名氣的晉成帝任命兼江州刺史,而江州的廬山產製松煙墨(按:王羲之的啟蒙師衛夫人特別推崇),答案可就呼之欲出了!(註四)
魏晉南北朝,是書法的黃金時代。張芝、王羲之等名師輩出,篆隸楷行草各體齊揚,進而帶動對墨的講求。張芝的弟子韋誕(字仲將)就在精練書法之餘,鑽研製墨。他是曹操之孫、魏明帝曹睿的近臣,官至光祿大夫(高級顧問)。因此常應曹睿之請,為宮廷建築題字。有回他嫌曹睿提供的御用墨不夠好,發牢騷得用他自製的才行。(註五)曹睿的反應?沒記載。猜想該是從善如流,以後改用他的墨。或因此使他的製墨法(仲將法)受珍視而流傳下來,是為現所知最古老的墨法。
南朝的宋文帝劉義隆書法好,自認可比王獻之(王羲之兒子)。有大臣張永善寫隷書,還像韋誕般會製墨。劉義隆每看到他奏章上的墨色,都嘆息自己的墨不如。因此要他秘製好墨上呈。(註六)連同前述的魏明帝、晉成帝,這三位君王都雅好書法,也有機會接觸到好墨。可惜的是僅只於此,沒能進一步鼓勵、甚至自身嚐試製墨。君王製墨第一人的榮耀,終留待唐玄宗(明皇)李隆基。
世人皆嘆明皇寵楊貴妃,引發安史之亂:「漁陽鼙鼓動地來」、「宛轉蛾眉馬前死」。卻少聞他在墨史上別有地位。他年輕時曾任潞州別駕(今山西長治地區的副首長)。當時潞州以產「潞墨」知名,生性浪漫的他不免戲製。孰料所製日後派上用場。在他發動政變、清除反對他的太平公主一黨、鞏固帝位時,竟傳言墨上曾經出現如蠅般的小道士,口稱他「萬歲」且自稟「臣黑衣使者、墨之精、龍賓也」,隱喻真命天子就是他。事成後他炫耀該墨,命名「龍香劑」。此舉影響後世的御墨、好墨多用「龍香劑」名;也將墨首度人格、神格化,帶出「黑衣使者」、「墨精」、 「龍賓」、「小道士」等墨的代名詞。(註七)他在墨史上的不朽地位就此奠定。
稍有遺憾的是,戲製「龍香劑」之舉發生在他登基前。得大位後有沒有重溫舊夢?看來沒。所以比起宋徽宗趙佶的在任內製作蘇合油煙墨,不免稍遜。趙佶製墨有他的詩為證:「御製新規寶墨香,蟠龍紋裏字成行。臣鄰近密方宣賜,圓餅均盛小絳囊。」(註八)詩中的「新規」兩字,指的應該就是他用蘇合油煙,而非傳統的松煙,來製墨。這墨很香,圓餅型,蟠龍紋底,面刊成行文字(墨名?),擺在大紅錦囊中分送朝臣近侍。可見所製不少,遠非李隆基的戲製可比。所以嚴格來講,他才是君王製墨的第一人。更勝一籌的是,後來金朝有位愛舞文弄墨的金章宗完顏璟蒐購此墨,一兩重的竟捨得花一斤黃金。
完顏璟工書善畫,書體形似趙佶所創的「瘦金體」。所以他的蒐購,該是為了自用。蒐購到多少?有說僅一兩。但他除此之外還獲得些北宋大師張遇所造的「麝香小御團」墨,耗資該也不少。妙的是他竟捨得將這貴重的墨轉交後宮佳麗,用以畫眉。(註九)此舉固然顯示張遇的墨極黑,方能博得佳麗青睞;卻也表露他的感情豐富細膩,不輸趙佶。大金王朝雖沒亡於他手,在他死後畢竟只撐了二十幾年。
趙佶之所以用蘇合油造墨,固與他藝術家天性、愛與眾不同有關,但也恐怕因他當家時,宮中的李廷珪墨已消耗殆盡,他想有所創新。宋初,皇家原有許多該墨。因大將曹彬平南唐後,除了打包珍寶,也奉太祖趙匡胤命,將宮內的存墨運回,據說裝了多艘船。其中除了李廷珪的,還有李超(廷珪父)、李承晏(廷珪侄)、李文用(承晏子)等所製。只是經多年揮霍:如太祖用以漆飾相國寺門樓;太宗拓印淳化閣帖;真宗建玉清昭應宮時的染飾;仁宗、神宗、哲宗賞賜大臣等,到趙佶之父神宗時,存貨已寥寥無幾。(註十)趙佶用墨量多,要求又高,當然得自製。他不甘墨守成規,採用新原料蘇合油,因此造就墨史上的盛名。
趙佶第九子,南宋高宗趙構,在父薰陶下對墨也有研究,據說他曾經評論李廷珪和北宋墨師潘谷、張滋的墨。認為潘、張雖然都用李廷珪的墨法,但比起李廷珪墨的「有骨有肉」,兩人卻分別「止得其肉」和「止得其骨」。差遠了!(註十一)這個評論有深度,非一般用墨者講得出來。他是第一位評墨的君王,若非愛墨一族,無以致之。
邊陲異族入主中原,一向靠尚武騎射。故其君王崇文者不多,捨得花錢在墨上的更是鳳毛麟角。完顏璟的愛墨,堪稱異族第一人。不過他並非唯一。晚他百多年的元文宗圖帖睦爾(忽必烈玄孫),書法不錯,據說有唐太宗《晉祠之銘並序》的風采。想當然知墨。大臣虞集(南宋虞允文之後)投其所好,奉上江西豫章(南昌)朱萬初所製。由於朱師傅採百年老松燒煙,產品不同凡響。文宗高興之餘先賞他官,後派任浙江東陽的縣丞(副縣長)。(註十二)可惜圖帖睦爾在位僅四年,否則該有更多愛墨之舉。
之後的末代皇帝元惠宗(順帝)妥懽貼睦爾,不知書法如何,但有說他善畫,故對墨該也不外行。有大臣獻上墨師魏元德所製,翰林學士宋褧記錄下此事,說「錦囊啟封,玄光溢目,芳香襲左右。上嘉賞之。」(註十三)可見即使躍馬耀武的元代,也多有激賞好墨、不落漢人後的君王。
所以墨對君王而言,能以之書畫、封賜、把玩、試製、造神、炫耀、創新、漆飾、拓印、珍惜、寵後宮、評論等,用處多多。此外在政務上,還有些自古以來的用墨規矩,如占卜時必用墨。《禮記.玉藻》中說:「卜人定龜,史定墨,君定體。」又如延續千年、直到清光緒時才廢除的墨刑,漢高祖劉邦的大將英布、女皇帝武則天重用的上官婉兒、出身寒門的北宋名將狄青,都受過此刑。墨,真是君王不可或缺的好幫手!
而元代之後的明、清,君王與墨的互動更甚。明代宮廷,首見編制內專責的墨工、也出現大臣具名的貢墨。清代延續、擴大此風。乾隆帝甚至招徽墨名師入京教導。君王咏墨、讚墨、寶墨、造墨、運用墨,遠勝前朝,迭創高峰。而依乾隆咏墨詩句「墨卿助益多」,故云:良墨佐國。
附註
註一 《莊子.田子方》:「宋元君將畫圖,眾史皆至, … 舐筆和墨 … 。」
註二 宋 蘇易簡 《文房四譜.墨譜.三之雜說》:「揚雄答劉歆書云:雄為郎自奏,心好沈博絕麗之文,願不受三歲俸,且休脫直事,之繇得肆心廣意。成帝詔不奪俸,令尚書賜筆墨,得觀書于石室。」
註三 宋 蘇易簡 《文房四譜.墨譜.一之敘事》:「陶侃獻晉帝:箋紙三千枚,墨二十丸,皆極精妙。」
註四 唐 張彥遠 《法書要錄.卷五》:「成帝則生知草意,穎悟通諳。 … 」
晉 衛鑠《筆陣圖》:「其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膠, … 強如石者為之。」
註五 唐 張懷瓘 《書斷列傳》:「魏韋誕,字仲將,京兆人。太僕端之子,官至侍中。伏膺於張伯英, … 初青龍中,洛陽、許、鄴三都宮觀始就,詔令仲將大為題署,以為永制。給御筆墨,皆不任用,因奏:「 … 夫欲善其事,必利其器。若用張芝筆、左伯紙及臣墨,兼比三具,又得臣手,然後可以逞徑丈之勢。 … 」
註六 南齊 王僧虔 《論書》:「宋文帝書,自謂不減王子敬。」
元 陸友 《墨史.卷上》:「張永 … 仕宋至征西將軍 … 善隸書,又有巧思,益為文帝所知。紙墨皆自營造,帝每得永表啟,輒執玩咨嗟,自嘆供御者了不及也。又詔永更製御紙,緊潔光麗,耀日奪目,又合祕墨,美殊前後,色如點漆,一點竟紙。」
註七 黃台陽 《墨客列傳.第七章 唐玄宗與龍香劑墨》 時報出版,台北,2016。
註八 宋 趙佶 《宣和御製宮詞.卷三.其二十八》
註九 元 柯九思《遼金元宮詞.金宮詞》:「《堯山堂外紀》章宗喜書畫。宣和間嘗以蘇合油搜煙為墨,章宗僅購得一兩,價黃金一筋,欲仿為之不能。」;「宣和墨價重朱提,大字飛虹御筆題。先代丹青留畫軸,葫蘆小印押紅泥。」、「(金)劉從益《覓墨詩》注:宮中取張遇墨,燒去膠,以之畫眉,謂之畫眉墨。」;「熙春閣上曉妝殘,如雪楊花撲畫欄。黃額要添螺子暈,宮眉初試麝香團。」
註十 元 陸友 《墨史.李廷珪》:「吾家太史云:國初平江南時,廷珪墨連載數艘,輸入內庫。太宗賜近臣秘閣帖皆用此墨。其後建玉清昭應宮,至用以供漆飾。」
宋 邵博(?-1158年) 《邵氏聞見後錄.卷二十八》:「太祖下南唐,所得廷珪父子墨,同他俘獲物付主藏籍收,不以為貴也。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,詔用黑漆,取墨於藏主,車載以給,皆廷珪父子墨。至宣和年黄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也。」
宋 蔡絛 《鐵圍山叢談》:「記昭陵(仁宗)賜宴,一大臣得李超墨,襄得李廷珪墨,襄以之相易。」
宋 秦觀 《淮海集笺注.補遺.卷第二.賜硯記》:「元祐八年八月十二日,臣觀始供史職。是日,詔遣中使賜李廷珪、張遇、潘谷、郭玉墨, … 」
元 陸友 《墨史.李廷珪》:「熙寧(宋神宗年號)間, 李舜舉御藥,為林子中言:『禁中墨無廷珪成挺者。』但有承晏、文用等墨 ,為古墨之尤者。」
元 陸友 《墨史.李承晏》:「熙寧九年,蘇魏公頌同修國史。開局日,賜承晏笏挺雙脊龍墨、張遇丸墨、澄心堂紙。及對,神宗曰:『禁中自此少矣,宜寶之。』」
註十一 南宋 熊克 《中興小記.卷二十一》:「張俊曰:『臣聞陛下聞馬足聲而知其良否。』上曰:『然。』因論觀墨,『惟李廷珪墨有骨有肉。昔道君令潘谷及蔡京令張滋造墨,皆用廷珪法。而谷止得其肉、滋止得其骨。』」
註十二 元 虞集 〈贈朱萬初〉:
其一:「珥貂鳴珮入明光,新墨初成進御床。草野小臣春夢短,猶懷染翰侍君王。」(按:天曆己巳,天下大定,中外乂安,天子始作奎章之閣於宮廷之西,日親御翰墨。時榮公存初、康里公子山皆近侍閣下,以朱萬初所製墨進,大稱旨。得祿食藝文之館,其名藉甚。 … )
其二:「延閣晨趨接佩聲,又紆朱紱向江城。丹心要似東陽水,釀作官壺徹底清。」(按:朱萬初以藝文直長,以年勞恩賞出佐帥幕南海,轉丞東陽。東陽文物之邑,俗第以名酒歸之,豈其山川之望哉!韓文公譏丞不負余余負丞。今丞凡邑之風俗、教命、刑獄、科賦無不得言。言之當無不可行,存乎其人而已。萬初勉之。)
註十三 元 宋褧《燕石集.卷12》〈贈墨工魏元德序〉:「至正五年(1345)六月庚午,皇帝御慈仁殿。中書右丞領宣文閣臣達世貼睦爾進魏景仁所製墨。朱户敝晃,錦囊啟封,玄光溢目,芳香襲左右。上嘉賞之。」
元 乃賢 〈江東魏元德所制齊峰墨於上都慈仁殿 … 〉:「錦襲玄圭瑩,龍香秘閣浮。漬毫春黛濕,拂楮翠雲流。繡綺頒宮掖,瓊漿出殿頭。小臣沾雨露,千載荷恩休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