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 訪 李 廷 珪(一):封 賜

黃台陽  2022/10/29

摘要:唐末、五代時期的製墨名人李廷珪,是中華數千年墨史上最受稱道的一位。究其因,除其所製得宋代文人大力吹捧外,當以流傳他獲南唐李後主賜姓、並封為墨務官一節為主。然而此墨壇盛事不見於正史,是否屬實?本文試予探討。

說到李廷珪(廷或作庭,珪或作圭)、這位製墨第一名人,網路上各家(如維基百科、百度百科、中文百科知識、華人百科等)的說法,均大同小異。說他本姓奚,易水(今河北易縣)人,世代製墨。唐末因避戰亂,隨父李超南遷渡江至歙州(後稱徽州),見地多古松,遂定居並操舊業。後來所製獲得南唐後主李煜(937-978年)欣賞,封為墨務官,並賜國姓李,就此昭然於世。至於他的生卒年、除了百度百科列出死於西元967年之外,別家未提。一生經歷文化水平等,亦付諸闕如。

因墨而獲國君垂青,既封官又賜姓,製墨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非僅個人榮耀,想必也鼓舞了傳統上社會低層、沒啥地位的墨工,甚至激勵了地位較高的文人,對墨生情玩票製墨。元代陸友所寫的《墨史》中,列出自三國到宋、有名可稽的製墨者約二百人。以李廷珪揚名的五代為分野,之前七百年間二十三人;之後三百年間的北宋八十人、南宋九十人,不乏官吏士子。人數增長之快之多,讓人不禁聯想到對李廷珪的封官賜姓(封賜),該有所貢獻。

多情浪漫的李後主,人稱「千古詞帝」。只是這項成就,卻也遮掩了他多方面的才華。他洞曉音律外還善畫墨竹,從根到梢一一勾勒,叫做「鐵鉤鎖」;書法上則創「遒勁如寒松霜竹」的筆法,稱「金錯刀」;又寫大字時可不用筆,捲起布帛即寫,稱「撮襟書」,真是書畫雙絕。(註一)估計因講究書畫墨色,讓他激賞李廷珪的墨,才會愛屋及烏、遂行封賜。

喜歡墨,對同時用到的筆、紙、硯,也該不忘。畢竟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」它們的好壞同樣影響書畫。說到筆,由於他有「撮襟書」的本事,或可不計。但紙、硯,他真的沒忽視。史載澄心堂紙、婺源(歙州)龍尾硯,都是他案上所寵。(註二)然而遍尋網路,不見他封賞紙工、硯工。卻為何獨厚李廷珪?

還是封賜之舉乃以訛傳訛,根本烏龍事件?

何來此說?

本來這封賜,只要當事人留下記述,就證據確鑿不容懷疑。尤其李廷珪以墨工之微得沐天恩,還不快感激涕零恭頌其事?然而他名下的唯一作品《李廷珪藏墨訣》:「贈爾烏玉玦,泉清研須潔。避暑懸葛囊,臨風度梅月。」(註三)卻只談墨的使用保存,絲毫不涉己身榮耀。無怪乎沒人認為是他所作,而冠以佚名者。至於後主,雖然寫下眾多詩詞文章,但在位時多風花雪月兒女私情,亡國後則淒涼悲唱泣盡以血。國事都無心,那有空來敘及墨工?

當事人不寫,或有幫襯者。南唐開國起就重文治,後主朝內擅於書法的大臣如馮延巳、韓熙載、徐鉉(916-991年)、徐鍇、潘佑、張洎(934-997年)等,對墨也都講究。其中韓熙載曾請歙州墨師朱逢造「化松堂」墨、徐鉉也寶用「月團」墨。(註四)他們對封賜這墨壇盛事,都該有所感,卻也無片言隻語。是他們惜墨,還是真的無從寫起?

最早言及封賜的,似為北宋蔡襄(1012-1067年)。在他《文房四說》附錄的〈墨辨〉小文內:「 ⋯ 李超與其子庭圭,唐末自易水度江至歙州。 ⋯ 家本姓奚,江南(指後主)賜姓李氏。 … 嘉佑八年癸卯九月二十八日記。」嘉佑是宋仁宗最後的年號,八年即西元1063年。而南唐亡於976年,時間相隔近九十年。蔡襄沒說他從何得知。證諸他早些年寫的《文房四說》本文內,並無「賜姓李氏」的說法。(註五)看來封賜之說,是在後主及隨之降宋的徐鉉、張洎等謝世多年後才出現。蔡襄是名臣,書法與蘇軾、黃庭堅、米芾並列「宋四家」,也熱衷文房四寶,無怪乎後人跟著他說了!

探討封賜之說是否為真,有快速檢驗方法:其一,檢視後主在位之年,與李廷珪有無交集,亦即看李廷珪是否死於後主登基前;其二,倘有交集,則看他是否本就姓李,有沒任過墨務官。以上任一成立,封賜之舉自然空穴來風。只是李廷珪一介平民,縱然製得好墨,但在那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時代,誰會記下他的生卒年?

百度百科列出李廷珪死於西元967年。這年後主在位(961-976年),故不能排除封賜。然而從何得此逝年?百度沒說明,必須暫予保留。而早於蔡襄的蘇易簡所著的《文房四譜》中,卻有些記載可供推論李廷珪大致存活的年代。

蘇易簡《文房四譜》

蘇易簡(958—997年)少年聰穎好學,二十二歲(980年)榮登宋太宗欽點的狀元。太宗雍熙三年(986)充翰林學士,得覽大內藏書。遂將所檢出的筆硯紙墨資料,加上自身見聞,寫出最早談四寶的專著《文房四譜》。書成於當年九月,比蔡襄的〈墨辨〉小文早了近八十年。內有徐鉉寫的序以及他自己的後序。(註五)有點怪的是,朝中多能臣碩儒,卻找位歸降者寫序,豈不顯得我大宋無人?

徐鉉十歲能文、博學多才,像蘇易簡般是天才型人物,南唐開國前已任官,歷事南唐三主,是後主的近臣。他在兵臨城下時奉命出使北宋,所展現的文采博學,宋太祖趙匡胤也留下深刻印象,故滅南唐後收編續用。蘇易簡寫《文房四譜》時,他官散騎常侍、太宗的文學侍從。兩人與其它大臣奉命編修《文苑英華》,天才相惜為忘年好友。由於當時的筆墨紙硯多產自江南,蘇易簡寫作時他自然最佳顧問。書內不少江南相關資訊,恐都有他的影子。邀寫序,不作第二人想。

《文房四譜‧卷五‧墨譜》內,有三條記載言及李超、李廷珪父子。取其重點(原文附後),可得:

一.  李廷珪本籍易水,父親李超。唐末避戰亂到歙州,看地方好就留下造墨。他的墨特佳,現還有人收藏在家的,都已不止五、六十年了!(「江南黟歙之地,有李廷珪墨尤佳。廷珪本易水人,其父超。唐末流離渡江,睹歙中可居造墨,故有名焉。今有人得而藏於家者,亦不下五六十年。 ⋯ 」)

二.  徐鉉說他幼年時有錠李超的墨,細長不到一尺。與弟鍇共用,每天寫五千多字,十年才用盡。以後用李家人造的墨,再沒這樣好的。(「徐公鉉 ⋯ 云:『幼年常得李超墨一挺,長不過尺,細裁如筋。』與其愛弟鍇共用之,『日書不下五千字,凡十年乃盡。』 ⋯ 自後用李氏墨,無及此者。」)

三.  唐末,陶雅(857-913年)任歙州刺史二十年,曾責問李超,說近日所造墨不如他剛就任時那般好。為什麼?李超答以您剛來時,每年要的不到十錠。現在則要數百錠還不夠,那有時間來好好製作。(「唐末陶雅為歙州刺史二十年,嘗責李超云:『爾近所造墨,殊不及吾初至郡時,何也?』對曰:『公初臨郡,歲取墨不過十挺。今數百挺未已,何暇精好焉。』」)

由於徐鉉在其序中說:「愚亦好學者也,覽此書而珍之,故為文冠篇以示來者。」故知這三條發生在南唐的記載,早經他這位後主近臣批閱過,全然可信不會有錯。而就這三條細加分析,封賜之說大有可疑。

無稽之談?

蘇易簡這三條記載,立即呈現兩個疑點。其一,都沒提李後主的封賜;其二,通通冠以「李」姓,不見「奚」姓。要知道,第二、三條內分別揭露的徐鉉幼時、與陶雅任職歙州時,都早於南唐成立於的937年。賜姓之舉在當時連影子都沒。故徑直稱李超、李廷珪而非奚超、奚廷珪,不符時情。李,莫非兩人本姓?而賜姓之說,莫非無稽之談?

或可解釋:以當時距後主之死(978年8月)不過八年,而其死有太宗加害的流言,故時機上或許敏感,蘇、徐兩人因而避談涉及後主的事。有此考慮,只好暫時放下這兩個疑點不談,專注各條所敘及的時間。孰料李超父子存活的年代竟慢慢浮現,足以支撐以上的懷疑。

第一條內說:當時人所收藏的李廷珪墨,都已不止五、六十年了!亦即它們至少五、六十年前所製。由於《文房四譜》書成於986年,反推可知那些墨最晚製於936年、甚至926年前。言下之意,李廷珪在936年後就沒新品問世!什麼原因讓這位製墨大師束手?除了死亡,難有它解。而後主生於937年,在位961-975年。除非死而復生,李廷珪怎有可能獲得封賜?所以真的是無稽之談?

不過這條或可另解。若將後半斷句為:「其父超唐末流離渡江,睹歙中可居造墨,故有名焉。今有人得而藏於家者,亦不下五六十年。」則所點出的,是李廷珪之父李超死於936年之前。鑒於李廷珪大致小於其父二十歲,則百度百科所列的李廷珪死於西元967年,就不無可能。後主的封賜,當然也有機會說得通了。

然而第二、三條內揭露的時間點,卻讓上述解釋堪疑。因為李超的壽年將會為之過高,不符當時常態。

第二條徐鉉自言:幼時有錠李超墨,和弟鍇共用,十年才用盡。基於幼年通常指十歲以下,而兄弟相差四歲,故以弟能寫字年推估,徐鉉時八至九歲。他生於916年,家境普通(按:其父進士出身,官僅至江都少尹,揚州的副首長。),幼年用墨不可能貴。這顯示出李超所製好墨,在徐鉉用墨的925年之前已規模量產,才會便宜。一介外鄉人流離到歙州,沒有多年打拼難以至此。只是李超何時到歙州?年歲多大?何時謝世?此條最後的「自後用李氏墨,無及此者。」指出徐鉉日後用其它李家人製的墨,都不如此,暗喻925年之前李超已死。但是否如此,還得看下條。

第三條係歙州刺史陶雅與李超生動的對話。考慮兩人身份地位懸殊,卻能共聚一堂,無疑至為精彩。由於陶雅官夠大,史載其生平,加上對話中揭露的時間點,使得李超乃至李廷珪存活的年代,趨向明朗。

依李超所說,陶雅一到歙州後(「公初臨郡」),就向他要墨。由於史載陶雅係893年任歙州刺史,時年三十六歲。(註六)到任後就索墨,顯然李超當時在歙州已大有名氣,絕非初來乍到。他開業多久?以其馬上就能提供讓陶雅日後難忘的好墨來看,起碼十年以上。何以見得?

這源於他回答陶雅時所說:「 ⋯ 今數百挺未已,何暇精好焉。」初看,好像他應付不了數百錠的需求。然而試想他這位製墨大師,面臨掌握生殺大權的官方,怎會擠不出時間去好好製作?用更好料、多杵搗、加班趕工不行嗎?台灣僅存的製墨達人陳嘉德的製墨廠,顛峰時期一天可製上千條墨。近年雖改製高等限量的松煙墨,一天仍製六、七十條。(註七)即使得力於一些現代的設備,也不足以解釋古今兩人的鉅大差異。李超答語中的「何暇」,得細究其意。

要成就好墨,除了所用煙、膠料好,杵搗數夠之外,以當時技術,製成之後還須久置陰乾。前《李廷珪藏墨訣》內所說:「避暑懸葛囊,臨風度梅月。」就是此理。而該陰乾多久?東晉衛夫人(傳為王羲之書法啟蒙師)的《筆陣圖》中說:「其墨取 ⋯ 十年以上,強如石者為之。」宋代也有「十年如石,一點如漆」的說法。(註八)都指向陰乾十年以上的才算好墨。故李超起初所給若非如此,陶雅豈會說好?而後陶雅要到數百錠時,李超手邊十年以上的好貨不夠,只得拿不足年的湊數。所以他說的「何暇」,乃是「那有足夠的(十年)時間?」(按:陳嘉德所製高極墨,在有現代空調設備輔助下,仍須陰乾半年。)    

這一來,可看出李超開始製墨的時間,至少陶雅到歙州的十年之前,亦即早於西元883年。鑒於他離開易水時攜家帶子,年紀不可能小,估計二十五歲以上。先是漫無目標南行,輾轉於途非快馬加鞭,盤纏或靠帶了些墨一路變賣。之後到歙州,見古松多且已有製墨基礎(按:依前述韓熙載請歙州人朱逢製墨可知),遂落戶。初時人地生疏,加上缺資金無法立即開業,或得先幫佣造墨。日後累積資本自行設肆,應在三十歲之譜。

如此估算,李超約生於853年,882年左右在歙州開業。陶雅到當地任官時,他約四十歲。此說是否合理?

這可藉對話的語氣,看出合理性。前面指出,兩人身份懸殊,且在那藩鎮動亂時代,陶雅還握地方生殺大權。然而面對責問,李超既不低聲下氣,也沒婉轉說明,反而有不服氣、頂回去的意味。何敢如此?或因:1. 陶雅本儒家子弟,後投軍,是歙州人指名要他當刺史的(註六),比較愛民;2. 他用李超的墨,雖不至強取,但可能半買半送,欠李超些情。但主要應係李超可倚老賣老。因依語意,對話像在陶雅任職的後期,以前述算法,比陶雅大約四歲的李超此刻約六十歲,當然少些顧忌!

父子生平

綜合以上,李超的一生可歸納為:約生於853年,二十五歲左右因戰亂攜家帶子離開易水,輾轉來到多古松、已有製墨業的歙州。他先受僱,大概三十歲(882年)時自立設肆,漸有名號。陶雅893年任歙州刺史,慕其名要其墨,後不滿意而留下對話。他的答語有點尖銳並不恭順,應為年近六十、比陶雅年長、倚老賣老之故。陶雅任職的後半(903年後),他已在家人(兒子李廷珪、廷寬等)共同努力下,建立量產規模,平價供應墨。從而使家世普通的徐鉉兄弟,幼小都用得起他的墨。

依第二條的暗示,李超可能死於925年前,壽約七十。以當時人的平均壽命言(按:陶雅死於913年,年56),此推論應稱合理。倘若在第一條所揭露的936年左右才過世,顯然活到八十以上,可能性就低多了。基於此,第一條內所暗示的:936年後就沒新品問世者,不該是李超,而是比他小約二十歲的兒子李廷珪。

李廷珪隨父熬過南遷的一路艱辛,出發時應非襁褓,或四、五歲,推估約生於873年。(按:明英宗天順甲申年(1464)進士馬愈,其《馬氏日抄˙李廷圭墨》內稱李廷珪是唐僖宗(873-888年在位)時人,註九。本推估相符。)父李超於883年設肆時他十歲左右,貧家孩子從小得幫忙家務,自然忙前顧後為父分勞,從而為日後成就打下堅實基礎。其弟廷寬小他幾歲不明,想必也自懂事起一旁打雜。西元936年時他該逾六十歲,斯時離世難稱意外,故蘇易簡在第一條的記述可信。南唐建國於937年,李廷珪與後主絕無交集。

陶雅在歙州二十年,以其愛墨,無意間或幫李超父子打響知名度。他剛開始要墨不多,當為供自家和公堂所用。但日後年要數百錠還不夠,以徐鉉所説的『日書不下五千字,凡十年乃盡』,則無疑不僅自用、還以之作公關與進貢。李氏墨名當然隨之遠播。陶雅死的913年,李廷珪已四十而不惑,當為墨肆主角。斯時歙州未聞戰亂,墨肆該持續發展產量倍增。而南唐於937年立國之後,祖孫三代君主都尚文治,可想而知李超父子的墨大行其道,皇室亦多囤積。 此所以雖李廷珪死於後主登基前,後主卻仍有李廷珪墨可用。而亡國後北宋竟須以船運李氏墨到開封,更可見宮內囤積之鉅。

前述蘇易簡書中第一條提到李廷珪的墨特別好(「江南黟歙之地,有李廷珪墨尤佳。」),然而怪的是,第二條內所提徐鉉激賞的墨,卻是其父李超所製。難道徐鉉沒用過李廷珪的墨?依同條最後所寫:「自後用李氏墨,無及此者。」應該有,只是較差,徐鉉諱其名,用「李氏墨」含混帶過。徐鉉是書法家,對墨一定講求。綜觀他詩詞著作,多有講到歙州者,然無一敘及李廷珪墨。(註十)其它南唐文士如韓熙載、張洎均如此。張洎同徐鉉般也任官北宋,熟識蘇易簡。兩人曾言墨,依然不涉李廷珪。(註十一)南唐人少談李廷珪,看來是北宋文臣捧紅了他。主因當在北宋時李超墨已稀,文臣獲賞李廷珪墨較多。北宋蔡絛(奸相蔡京幼子)的《鐵圍山叢談》內載,有大臣獲宋仁宗賞李超墨,不知其好,竟被蔡襄用所獲李廷珪墨換去。(註十二)可見李廷珪墨之享譽北宋文臣圈。

原本姓奚?

以上對李廷珪與李後主無交集的推論,雖似合理,卻非鐵證。畢竟當時人也有活到七、八十的。(按:如徐鉉,壽七十六。)難言李廷珪非得在六十幾歲離世。所以要斷定無封賜之舉,最終還得回歸之前所提出的另個檢驗:看他是否本就姓李,有沒有擔任過墨務官。

蘇易簡書內對父子兩人,無論任何時點,一致冠以「李」姓,而徐鉉對此也無補充說明,本可視為有利證據。但以後主死因敏感或有顧慮,削弱其效力,故須別尋它解。此刻有個角度或可突破:若本姓非「李」,則為何姓「奚」?中國姓氏上千,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都好,為何定要按給他父子少見的「奚」姓?

前面提過,「奚」姓之說或出自蔡襄。他最先寫的《文房四說》內並無此主張,而是後來的〈墨辨〉小文內才附加此說。鑒於早於他的蘇易簡書內沒這說法,故應為之後聽信他人,或見過上刻「奚廷珪」之名的墨,才有此認知。只是當時,確實有此名款的墨嗎?
李孝美寫於北宋哲宗紹聖乙亥年(二年,1095)的《墨譜(或墨譜法式)》,就刊出兩錠載「奚廷珪」名的墨樣。(圖一,註十三)其文字說明除了記述圖面,還說奚庭珪墨狹薄輕脆、以致多斷折。考究起來遠輸李廷珪墨!更別提李超的。這段說明精彩指出奚庭珪、李庭珪不是同一人,推翻蔡襄的說法。可知前人之所以犯錯,乃因較早時有位奚庭珪也製墨,名字相同造成混淆,再因後主喜李廷珪墨,終附會出封賜之舉。





圖一   奚廷珪名下墨樣 + 李孝美所作說明:「右奚庭珪墨二品,一面曰遠烟香墨、漫曰從前奚庭珪。其一面有特龍、漫曰供使奚庭珪祖記墨。皆狹薄輕脆,多斷折。校其精埆,不及李廷珪遠甚。安敢望超也!」。(錄自李孝美《墨譜》)

由此看來李超、李廷珪父子本姓李,應可確定。然而下此結論前,仍須自問李孝美的話可信否?足以斷此千古之疑?

李孝美不是名人,若非寫下《墨譜》,早被世人遺忘。他的經歷不詳,但因書內有馬涓與李伯膺分寫的序,馬涓當時官遂州(四川遂寧)通判,李元膺在徽宗時任南京教官,都是中低級官員,故可推知李孝美仕途平平。馬、李兩人不須巴結取悅他,所寫不致渲染。馬涓說他收集墨,還加以考證、試用。(「所集固嘗稽之舊聞,而參以所試矣。」)李元膺說他平生只愛墨,有近百錠好墨,念及世人看不到它們,久之將失傳,遂畫出它們,附上墨工姓名。(「生無所好,顧獨好墨。 ⋯ 得好墨近百品, ⋯ 念世人不能盡見,其久,而遂不傳也。乃存其形製,而書工之姓名於其上。」)由此可知書內的三十二幅墨樣,都繪自他收藏的實物,有所本,非出於想像。

不過有幅奚庭珪墨樣上寫的是「從前奚庭珪」,似乎在說製墨者以前名為「奚庭珪」,帶有後來改為  「李庭珪」之意。故有無可能李孝美錯認李廷珪早年未獲賜姓前製的墨,導致分其身變出他人?


由於《墨譜》內還刊出多幅李超、李廷珪的墨樣,使得此一懷疑站不住腳。(圖二)畢竟若李廷珪早年係以奚廷珪之名製墨,獲賜姓後才改,則於後主登基年(961)已逾百歲的李超,所製都該載奚超、而非李超名才對。徐鉉幼年所用應為奚超墨,李孝美又從何而得李超署名的墨?





圖二   李超 + 李廷珪墨樣。(錄自李孝美《墨譜》)

李孝美書內,引述了徐鉉幼年用李超墨之事,故知他看過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。而蔡襄的〈墨辨〉小文,比他的書早三十二年,以他愛墨之情,應該也看過。然而他的書內不僅沒提,還以奚庭珪、李庭珪墨分列的方式來表達他們並非同一人,打臉蔡襄的說法。鑒於蔡襄是名臣,書法家和茶學專家,聲名遠播,李孝美此舉是否故意唱反調,標新立異偽造奚廷珪墨樣,想藉蔡襄來為自己打知名度?

可能性趨近於零。因為由晁貫之(字季一)所寫,略晚於李孝美《墨譜》的《墨經》(按:或云作者為其兄晁說之)內,就數度提到「易水奚氏、歙州李氏」、「宣府奚庭珪」、「易水奚鼐、奚鼎、 ⋯ 江南則歙州李超,超之子庭珪, ⋯ 」等,道出奚庭珪家族同樣來自易水,但到了宣州(今安徽省宣城)後就止步落戶製墨。而晚些年出發的李超家族,似為避免與老鄉競爭,只好多走些路到較偏僻、古松多的歙州,終成就墨史盛名。

晁貫之和李孝美一樣,生卒年不詳。他的《墨經》沒找人寫序,難以追究成書之年。所幸網尋可見他與朋友的詩詞來往,可推知他生於1050年至1110年之間,比蔡襄與李孝美都來得晚。(註十四)李、晁兩人的論墨專著,均寫出製墨的工法步驟細節。比起蘇易簡、蔡襄的泛泛之論,顯得對墨更執著深入。若非親身交往過墨工,無從寫出。(註十五)由此可知兩人對李氏家族與其墨的了解,更具參考價值。

墨務官

既然本姓李,沒賜姓那回事,則封墨務官一節也該屬虛構。蘇易簡完全沒提封賜,而蔡襄雖言及賜姓,卻無片言隻語封官。看來這乃後人繼賜姓說、對李廷珪的錦上添花。不過李孝美《墨譜》內有幅「歙州供進墨務官李惟慶造」的墨樣,卻道事出有因。(圖三)





圖三   李惟慶造墨樣。 (錄自李孝美《墨譜》)

很明顯,歙州有過名為李惟慶的墨務官。他是李廷珪的家族後人,因蔡襄《文房四說》內有段:「超之子庭圭,圭弟庭寛,寛子承晏,晏子文用。用之後,墨無傳焉;有孫惟慶,今為墨務官。」北宋墨樣加上名臣文字佐證,李廷珪族孫任墨務官一節不可能假。只是依蔡襄言,李惟慶應為北宋的墨務官,任官地就在歙州。這不免讓人猜疑:南唐或更早時,歙州或已有墨務官。即使非賞自後主,李廷珪有無可能較早獲封墨務官?

南唐時歙州有無墨務官?依所見資料,機會渺茫。因為北宋陳師道的《後山叢談.卷二》記載了南唐在歙州設的是硯務官,墨務官則設在饒州(今江西東北)。知否南唐時歙硯(龍尾硯)比歙墨有名得多?後主之父就曾封硯工李少微硯務官。歐陽修《試筆.南唐硯》也說該官九品,有月俸。(註十六)本世紀初(2001年)揚州出土一錠南唐墨,面寫「供使遠煙細墨」,背「丁遠墨」。(註十七)墓成於南唐烈祖李昪昇元六年(942)的墓主呂德柔是皇親國戚,故丁遠供奉的墨應為朝廷貢品。這也披露出當時製墨名家多有所在,非李氏所能專擅。

小結

諸多北宋資料指向封賜之說純屬虛構。這些資料距李廷珪的年代不遠,比起後世所寫,更具參考價值。其中尤以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最為有力,因為它經過徐鉉先閱並為之寫序。徐鉉是後主近臣,如有封賜,不可能不知。書內所載陶雅與李超的對話,暴露出李超、乃至李廷珪製墨的年代。封賜之說,在此對話印證下毫無機會。

造成蔡襄誤認李廷珪本姓奚的原因,應來自稍早時的奚庭珪。他也是由易水南遷後投入製墨。兩人同名同鄉同行,終致混淆難分。宋代崇尚文治,用墨需求大,導致文臣追逐好墨。李氏墨原已受後主乃至宋初皇家喜愛,遂獲吹捧寶用,終穿鑿附會衍生出封賜說。

事實上,早在元末陸友的《墨史》書中,就指出:「或曰李廷珪本姓奚,江南賜姓李氏,非也!」(註十八)然而賜姓之說並未因之稍減,甚至還把子孫輩的官職追封到他頭上。何故?製墨者歡迎這種說法,可藉李廷珪抬高身價多賺些錢;用墨人則樂於傳誦無傷大雅的佳話,附庸風雅多有炫耀。至於是否為真不須在乎,就留給閱者自行判斷罷了!

附註

註一    清  吳任臣  《十國春秋.卷十七.南唐三 後主本紀》。

註二   宋  曾慥  《類說.卷五十九.文房四譜.硯譜》:「李後主留意筆札。所用澄心堂紙、李廷珪墨、龍尾石硯,三者為天下之冠。」(按:曾慥,南宋人,官尚書郎,撰述甚富。紹興六年(1136)編成此書。取自漢代以來兩百餘家小說,每書摘抄數條至數十條不等。雖係節錄,但對原文不予改動,具很高的輯佚校勘價值。)

註三   《全唐詩/卷880》。清康熙四十四年,由康熙帝主導,曹寅主編,所蒐羅唐詩的合集。「得詩四萬八千九百餘首,凡二千二百餘人」,計900卷,目錄12卷。

註四   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卷上》:「朱逢,歙州人。江南韓熙載自延其造化松堂墨,文曰『元中子』,又曰『射香月匣』而寶之。雖至親胒友無見之者。熙載死後,盡為諸妓分携而去。」

宋  陶穀《清異錄.文用》:「徐鉉兄弟工翰染,崇飾書具,嘗出一月團曰:『此價值三萬。』」

註五   按:蔡襄所撰《文房四說》最後有「附錄 :硯記 ⋯ 皇佑癸已十二月二十八日。墨辨 ⋯ 嘉佑八年癸卯九月二十八日記。」故可知其正文作於皇佑癸已(1053年)十二月二十八日之前。

註六    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後序》:「 ⋯ 因閲書秘府,遂檢尋前志,并耳目所及交知所載者,集成此譜。 ⋯ 時皇宋龍集丙戌,雍熙紀號之三載九月日,翰林學士蘇易簡書。」

註六   清  吳任臣  《十國春秋.卷一》:「景福二年(893年)八月丙辰,遣田頵將宣州兵二萬攻歙州,歙州刺史裴樞城守,不可下,久而取之。時諸將為刺史多貪暴,獨池州團練使陶雅寬厚得民,歙人請得雅為刺史,行密即以雅為歙州刺史。雅盡禮見樞,送之還朝。」

註七   《台灣製墨藝師 – 陳嘉德》 pp 160,172,99,新北市政府,2014年8月。

註八   東晉  衛鑠  《筆陣圖》:「 ⋯ 其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角膠,十年以上,強如石者為之。」

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墨記.漆烟對膠》:「  ⋯ 沈珪對膠,十年如石,一點如漆。」

註九   明  馬愈  《馬氏日抄.李廷圭墨》:予一日至英國府(按:英國公張懋,張輔子)中,見勳衛留馮損之作字,出建安瓦研,御府長毫雉花筆,一紫囊裹李廷珪墨。墨圓餅蟠劍,脊雙龍,金泥已模糊矣。墨色渾渾不精亮,下趾磨去十之三矣。余諦視久之曰:「此墨若真,亦大有年矣。廷珪乃唐僖宗時人。僖宗至唐末三十六年,經五代五十七年,歷宋三百十七年,歷元九十三年,至我朝又八十餘年。廷珪之墨不識,猶有存乎否焉?」損之笑曰:「縱使不然,亦必佳品,所謂試可乃已。」遂令人磨之,其堅如石瓦,為墨所畫。余止之曰:「此真廷珪墨也。予聞前輩云:『廷珪每料用真珠三兩,搗十萬杵,故經世久而剛硬。用之有法。若用一分,先以水依分數漬一宿,然後磨研,乃不傷。研此墨剛而畫,研殆必真者。』」勳衛曰:「此先祖受賜於內廷之物耳!」

註十   南唐~宋  徐鉉  〈和歙州陳使君見寄〉,《騎省集.卷四》;〈送汪處士還黟歙〉,《騎省集.卷二十一》;〈寄歙州呂判官〉,《徐公文集.卷二》;〈送許郎中歙州判官兼黟縣〉,《徐公文集.卷四》。

註十一   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墨譜.三之雜說》:「僕將起赴舉年,夢今上臨軒親賜墨一挺。 ⋯ 後言之于禮部郎中張洎,洎曰:『夫墨者,筆硯之前用時,必須出手矣。手與首同音也。』僕亦解之曰,天子手與文墨也。」

註十二   宋  蔡絛《鐵圍山叢談.卷第五》:「昭陵(仁宗)晚歲開內宴, ⋯ 一大臣得『李超墨』,而君謨伯父(蔡襄)所得乃『廷珪』。君謨時覺大臣意歎有不足色,因密語:『能易之乎?』大臣者但知『廷珪』為貴,而不知有『超』也。既易,轉欣然。及宴罷,騎從出內門去。將分道,君謨於馬上始長揖曰:『還知廷珪是李超兒否?』」

註十三   宋  李孝美 《墨譜.卷二》,錄自《硯箋.墨經.李孝美墨譜》,廣文書局,台北,中華民國八十年十二月初版。

註十四   宋  呂本中(1084-1145年) 《東萊詩集.卷四.即事戲答季一》;朱弁(1085—1144年)《風月堂詩話.卷下》

註十五   宋  李孝美 《墨譜.李元膺序》:「予友李伯揚 ⋯ 又嘗親至魯山,從竈工野人講問為墨之法。如伐松、取煤、品膠、用藥、揉劑、入灰之類,纖悉畢具。 ⋯ 」

註十六   宋  陳師道  《後山叢談.卷二》:「南唐於饒置墨務,歙置硯務,揚置紙務,各有官,歲貢有數。」

唐積  《歙州硯譜.採發第一》:「婺源硯。 ⋯ 至南唐,元宗精意翰墨,歙守又獻硯并斲硯工李少微,國主嘉之,擢為硯官。 ⋯ 大宋治平丙午(1066)嵗重九日。 」

歐陽修《試筆.南唐硯》:「南唐有國時,於歙州置硯務,選工之善者,命以九品之服,月有俸廩之給,號硯務官,歲為官造硯有數。」

註十七     揚州博物館專網-石刻磚瓦,www.yzmuseum.com


註十八   元  陸友 《墨史.卷上.唐》:「奚庭珪,易水人,或曰李庭圭,本姓奚,江南賜姓李氏,非也。今之人但見有奚庭珪墨二品。庭珪父卽超,何獨有奚庭(一作廷)珪而無奚超也?趙寅達夫嘗收得一種,上印文曰『宣府奚庭珪』,乃知居歙者李氏,籍宣者奚氏,各是一族而名偶同耳。《新安志》云,自蔡君謨以來,皆言李庭珪卽奚庭珪,唯黃秉、李孝美云:奚墨不及李。友按《墨經》云:『觀易水奚氏、歙州李氏,皆用大膠,所以養墨。』又云:『奚鼐之子超,鼏之子起。』而別敘歙州李超,超子庭珪以下世家。是族有奚、李之異,居有易、歙之分矣。況《墨說》復指宣府之記為證,用眾說,從姓氏書之,惟超、起,未嘗以奚稱,則仍李氏,不敢重出云。」

墨 欲 黑:

從一點如漆到超過墨漆

黃台陽   2022/08/03

筆墨還沒出現前,遠古之人如何紀事?

作法之一用石塊刻畫,如賀蘭山岩畫所示。雖然刻畫出的多為人與動物,像在狩獵,但也有不見動物、如在歌舞祭祀的,可能暗藏較複雜的涵義。另種作法是結繩記事。古老的《易經•系辭下》內說「上古結繩而治,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。」即使考古尚未發掘出證據,但以其他古文明也有同類作法,應可採信。(按:如南美古印加文明的結繩–奇普(Quipu或khipu),專家已成功破解出些訊息,認為它可能是種三維書寫系統。 註一)

此外還有個說法。元末明初的陶宗儀,其《南村輟耕錄》內有段:「上古無墨,竹挺點潻而書。 ⋯ 至魏晉時,始有墨丸。」說有墨之前,古人以竹枝沾漆來書寫。把竹枝和漆說成筆墨的前身。只是此說既不見於更早的文獻(按:《竹書紀年》內有「潻書」之說,但究竟是否用漆所寫,仍待考證。),考古也還沒發掘出以漆所寫之物,故仍有待考證。另外他接續說的「至魏晉時,始有墨丸」一節,並不正確,因為考古已發現秦、漢時的丸狀墨塊。所以他對墨的見解,嚴格來講有侷限!

陶宗儀沒當過官,只開館授徒,課餘下田耕作、勤於著述。由此觀之,他並非官大學問大、放言侈論之輩。他的「竹挺點潻而書」之說不該是無的放矢。鑒於遠古早知用漆,浙江餘姚河姆渡遺址所出土、距今七千年前的木碗(現存浙江省博物館)已塗上天然漆;(註二)商代漆器也常髹上紅或黑漆的裝飾紋樣,再加上自古有「書畫同源」之說,且漆與墨的互通在古書中比比皆是,陶宗儀從而有以上見解,還真無可厚非。

一點如漆

漆樹在我國分布很廣。其中以秦嶺、巴山、武當山、大婁山、烏蒙山等山脈之漆樹茂密高大粗壯,素稱「漆源之鄉」。這些山區靠近中原,以致漆很早就進入華夏文明。天然漆是割取自漆樹的乳白汁液。從液態到氧化乾固,其色澤由淺到深,有「白賽雪、紅似血、黑如鐵」的說法。

為何漆與墨在古人觀念中可以互通?主因兩者都以黑為主色。如記載周朝官制的《周禮•春官•巾車》內,就出現「漆車」和「墨車」兩詞,看似不同,卻都指黑色的車,說明了它們的互通。(註三)至於兩車之別,在乘坐者的身分。漆車供王公等級,大夫則乘墨車。這又顯示出在古人心目中,漆、墨兩者仍有差別,漆比墨來得尊貴。

為何漆更尊貴?一則與其發展歷史有關。如前所述,漆早出現於河姆渡古文明,而墨在當時很可能還沒蹤影。後來漆由於應用廣泛而受到官府重視,設置了「漆園吏」來處理相關業務。按照《史記•老子列傳》所附的《莊周傳》,莊子就曾擔任過該職。而墨在這方面則遠落其後。目前所知,最早於唐代才設置主責製墨的墨務官。

另則讓漆凌駕於墨的原因,在於它黑的程度與黑的可愛,長久以來都勝過人工墨。早年的製墨技術不成熟,品質參差不齊,可想而知其黑度與光澤皆有所不足。此所以王公要乘既黑且亮、看起來高貴多了的漆車,而大夫卻只能乘黯淡無光的墨車。民間也認同漆,在形容黑時,說「一團漆黑」而非一團墨黑。詩聖杜甫的長篇敍事詩《北征》裡有句「或紅如丹砂,或黑如點漆。」更是漆黑勝過墨黑的好註腳。

於是有心的製墨人無不希望所製,能讓用它所寫的字,像漆一樣黑。即使一般用戶或許不在乎這點,但在看重書法的年代,漆黑的字絕對氣韻飽滿醒目動人,相較之下有加分的效果。無怪乎在這方面鑽研,最先製出能寫漆黑字的製墨者,是位書法家。

韋誕(字仲將,179-253年)是曹魏高官,曹操孫子曹睿(魏明帝)的高級顧問(光祿大夫)。不過真正讓他在史上留名,讓人津津樂道的,該是他的書法以及所製的墨。書法上,他師事「草聖」張芝,最後也為自己贏得相同稱號。而在墨方面他的成就更傲人。不僅所創的「韋仲將墨法」是所有製墨法中,最早形諸於文字、且流傳至今者,所製的墨,更被晚他約二百五十年的蕭子良譽為「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」(註四)人工所造的墨,從此榮登可以比擬漆的境界。


蕭子良是南北朝時南朝齊武帝的次子,史籍說他有學問。身為貴冑又舞文弄墨,自然可能獲得、或欣賞過韋誕所製的墨與書法作品。所以他的讚語該有所本,可信。他一錘定音,後人再要稱讚好墨時,都不免套用他的「一點如漆」,或簡化後的「點漆」。北宋大文豪蘇東坡就有「一螺點漆便有餘」之句(《次韻答舒教授觀余所藏墨》),其徒黃庭堅也跟進「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」。(《送王郎》,按:黟川為徽州古名。)後世文人和墨肆為了誇耀己墨之黑,當然有樣學樣。清嘉慶年間的「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」,與民國時期胡開文墨肆的「仿李廷珪四和法」墨,就分別寫上「一點如漆」、「一螺點漆便有餘」來自抬身價。(圖一)





騷人玩墨 014.JPG 騷人玩墨 013.JPG

圖一 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 + 仿李廷珪四和法墨。左:一面寫「十年如石一點如漆」,另面墨名,側「大清嘉慶丙子年製」,頂「貢硃」,長寬厚 13.3×2.6×1.3公分,重 62公克。右:面寫「一螺點漆便有餘 蒼珮室主人繪題」,下鏤螺;背寫墨名,兩側分題「中華民國五年造」、「徽州休城胡開文監製」。長寬厚 11×1.7×1.2公分,重40公克。

蜀箋灑落黑勝漆

只是「一點如漆」內的「如」字,總令人覺得美中不足。因為言下之意:比起真正的漆,依然差些!對於講究用墨的書畫家而言,終不免企盼,既然韋誕大師能突破前人造出「如漆」之墨,是否也有後起之秀能青出於藍,製出不是「如」,而是等同於漆、甚至勝過漆的墨?

時隔約兩百年,南北朝時代南朝擅長書法的宋文帝(407-453年),令大臣張永幫他製作紙、墨。另位大臣虞龢奉詔寫論書法美學的《論書表》,其內說張永所製墨「色如點漆,一點竟紙。」(註五)儼然不輸韋誕!虞龢與張永同朝為臣地位相當,沒必要曲意巴結,所言自然有所本。張永當時還年輕,假以時日,應該有望超越韋誕。可惜國內外爭戰不斷,張永又文武全才不能潛心於墨,終究遺憾停留在「如漆」的境界。

韋誕、張永,都是朝中大臣,旁鶩太多無法專心製墨。之後唐代書法家李陽冰(詩仙李白族叔)曾製巨錠供御墨,技藝一流,也同理沒能跨過此門檻。(註六)看來業餘製墨終有侷限,還得回歸專業才能突破。只是古代平民墨工身分低微,終年胼手胝足才能糊口。若無外來的衝擊與助力,哪有心情去搞研發求突破?


韋誕之後,製墨業的重心在易水(今河北易縣)。當地的製墨法(易水法,圖二左)來自韋仲將法。只要好好依法施作,所製易墨自然得出蕭子良所說的「一點如漆」。此點他的好友、王羲之的四世族孫王僧虔也間接證實:其《筆意贊》說易墨「漿深色濃」。(註七)從而被指定為當地土貢墨。唐玄宗時的集賢院,就每季獲頒「上谷(易州別名)墨三百三十六丸」。(註八)所以要求突破,易水墨工最可能。只是外來的衝擊與助力何在?





墨守陳規 005.JPG 墨守陳規 004.JPG

圖二   仿易水法紫英墨 + 仿廷珪法輕膠墨。左:正面墨名,下鏤北斗魁星,背「徽州潘怡和仿易水法製」,側「嘉慶己巳年造」。長寬厚 12.8×3.1×1.3 公分,重80公克。右:面寫墨名,下「曹韓城仿廷珪法造」,鈐長印「曹氏韓城」;背鏤四爪飛昇龍,側「嘉慶己巳年造」,頂「貢煙」,長寬厚 11.5×2.2×1.1公分,重 56公克。

中唐以後,藩鎮之亂綿延百多年。易水地當其衝,詩人李賀(790-816)《雁門太守行》就講到「半卷紅旗臨易水,霜重鼓寒聲不起。」(註九)當地民不聊生,多棄祖居遠走他鄉。其中就有製墨的李超、李廷(或作庭)珪父子家人,輾轉流離到歙州(後稱徽州)。依北宋書法家蔡襄(1012-1067)之說,見「地多美松,因而留居,遂以墨名。」所成就的墨名,蔡襄並沒有老調重彈「一點如漆」,而是說:「李庭珪墨為天下第一品。祥符治昭應,用為染飾。」(註十)於是等同乃至勝過漆的墨,終由李廷珪製出,時為韋誕後約七百年。(按:宋真宗(968-1022)有年號「大中祥符」,期間修建「玉清昭應宮」。故蔡襄說的是:宋真宗修建該宮殿時,用李庭珪墨代替漆來染飾。)

蔡襄是公認的北宋名臣,泉州任官時修建的洛陽橋,至今仍嘉惠地方。他特別喜愛李廷珪家族所製墨,說「余收歙州父子五人墨」,五人分別為李超、「超之子庭珪、珪弟庭寬、寬子承宴、宴子文用」。並且對如何辨別李庭珪墨,有獨到見解,寫下〈墨辨〉,說他參加宋仁宗(真宗子)所賜群玉宴時獲賞李超墨。由此可推知,所言李廷珪墨被用作漆飾一節,應屬實。皇家蓋宮殿何患無漆?卻以李廷珪墨取而代之。顯見李墨不凡,比漆更黑更亮!北宋詩人郭祥正的〈謝餘幹(現江西餘干,屬上饒市)陸宰惠李廷圭墨〉內,說該墨「蜀箋灑落黑勝漆」,信不誣也。(註十一)

李廷珪為何能造出「黑勝漆」的墨?黃山古松是個關鍵。蔡襄認為「黃山松煤至精者,造墨可比李庭珪。然匠者多貧,人予以求利,故不逮也。」亦即其他墨匠雖然也採用黃山松煤,但因家貧急於求利,故所製沒李家的好。然而考慮李家從易水流離失所到歙州,千里迢迢長途跋涉,應比當地其他墨家更窮。卻何以能不急於近利,終獲成功?

這就得歸功於前面所提到的外來衝擊與助力。由於逃難,深知能萬幸落戶歙州,有口飯吃真不容易!且因人生地不熟,甚至可能受到歙州原有墨匠的排擠,故不奮力造出好墨將無以為生。這些衝擊逼得李廷珪一家咬緊牙關,捨近利來全力衝刺研發創新。更妙的是助力來得恰到好處。歙州在唐末以及隨後五代的吳國與南唐(937-976)期間,大致平靜且統治者崇尚文治。且李廷珪父李超遇到伯樂,其墨深獲歙州刺史陶雅喜愛,能不讓原為難民的李家感恩圖報,竭盡心力製出好墨?

李廷珪家所製後全被李後主寶用,很少流傳在外。因此宋太祖滅南唐後,搜刮李墨到京城開封時,須用多條船來載運。之後御用以及賞賜大臣雖耗去不少,但昭應宮的染飾用掉更多,加上之前大相國寺門樓的染飾也用,遂「至(宋徽宗)宣和年,黃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。」(註十二)整錠相同於乃至勝過漆的李廷珪墨,除了私家珍藏,很快消失。

墨欲黑:漆煙松煤

李廷珪墨之所以好,除了蔡襄所說黃山松煤之故,還有獨門的添加配方與和膠法。有別於以往的單次將膠和入松煤,他分四次和入。後人遂稱之為「李廷珪四和法」。(圖一右)此法之妙,從李墨被作為宮殿染飾,暴露在外風吹雨淋,卻不退色可知。可惜雖存其名,執行細節卻不外洩。(按:其中有摻漆解膠之舉,詳下述。)李廷珪子承浩早死,弟庭寬有後,續操祖業。但就像許多富家子一樣,所製愈來愈差。蔡襄就說:「較之其祖,莫能及也。」獨門配方與「四和法」很快失傳。後人所稱的李廷珪法,大多是攀附。(圖二右)好不容易出現的「黑勝漆」墨,難道就此絕跡?

宋代重文輕武,能書善畫的賢臣名相倍出。對墨是否夠黑,自然刻意講求。司馬光就曾對蘇東坡說「茶欲白,墨欲黑。」蘇也說「余蓄墨數百挺,暇日輒出品試之,終無黑者,其間不過一二可人意。」其他如黃庭堅曾嫌潘谷墨不夠黑、葉夢得認為若墨寫的字不黑,會讓人眼花雜亂。(註十三)主客戶群有此重大反映,製墨業豈能無動於衷?

總有腦筋靈光者想到,既然要墨「一點如漆」、乃至「黑勝漆」,何不乾脆用漆來作原料?北宋早年的蘇易簡,在《文房四譜》內就提到「冀公墨法」,用松煙二兩,丁香、麝香、乾漆各少許,一同製墨。如此作法,漆像是助黑的添加劑。(註十四)蘇易簡是宋太宗時的狀元,冀公墨法能引起他注意,且隨韋仲將法寫入書中,顯然所製夠黑,頗獲好評才有以致之。(按:冀公似五代人。一說南朝梁國人。或姓冀,或出自河北(冀)易水。)較晚的晁氏《墨經》內提到李廷珪家和膠入煙煤的作法時,說「觀易水奚氏、歙州李氏,皆用大膠。⋯ 凡大膠必厚,厚難於和,⋯ 若以漆和之,凡煤一斤,以生漆三錢、熟漆二錢,取青汁投膠中,⋯ 」看來李廷珪家也用漆。只是用量很少,功能似在化解膠,而非為墨增黑。


或許受到冀公、李廷珪的啟發,北宋晚年的兩位製墨師也用漆。依據何薳的《春渚記聞•墨說》:沈珪用古松,夾雜了松脂和漆滓同燒,得到的煙煤極細,取名「漆煙」。他的作法較冀公的更好,將漆與古松同燒,如此所獲的漆煙分子不但細,且與松煤的混合更密。另外宋徽宗大觀年間,葉夢得找徽州墨師高慶和製墨,而他在燃松取煙之前,把松先浸於漆內。(註十五)如此燒出的漆煙,想必更黑更勻。胡開文墨肆有錠附上製法的「漆煙松煤墨」,其法同於沈珪,然墨側卻寫「仿南唐李廷珪法」,該是嫌沈珪知名度不足。(圖三左)網尋郁文軒的「雲液」墨,說以生漆包裹松枝燃燒後所得的漆煙松煙所製,則像高慶和的傳承。(圖三右)





圖三   漆煙松煤墨 + 雲液(郁文軒仿)。左:碑型,面寫墨名,背「黃山古松煤脂漆滓燒烟名為漆烟松煤法製」。兩側「殿試策墨」、「仿南唐李廷珪法胡開文造」,長寬厚 15.6×5.1×1.6 公分,重208公克。右:雙面雲紋底,面寫墨名,背「汪心農製」,側「乾隆辛亥年秋月」,長寬厚 10×2.7×1.3公分,重 50公克。

超過墨漆

韋誕、張永、易水、李廷珪等一脈相承的,都是以松煙製墨。然而在進入北宋後,多年來的戰亂與砍伐導致古松快速稀少。逼得製墨必須探索新材料。石油、麻油、清油(菜仔油)、豬油、桐油等都被納入考量。寫於北宋哲宗(徽宗前任)年間的李孝美《墨譜》內,就刊出六種油煙墨的製法。最後勝出的,乃是沿用至今的桐油。(註十六)

不過在起初嘗試時,桐油並不看好。因為燒出的油煙不夠黑。蘇東坡還為之做過實驗,自述「予近取油煙,才積便掃,以為墨皆黑,殆過于松煤。」(註十七)他縮短掃煙的間隔,不讓生成的油煙一直受熱薰烤。如此所得果然夠黑,甚至超過松煤。晚於他的葉夢得說:「大扺麻油則黑,桐油則不黑。」(註十五)顯然蘇東坡的實驗未經宣傳,沒能普遍為人所知。

除此之外,也該有人想到,可參酌松煙墨的作法,直接添加漆來幫助油煙。南宋宗室、進士出身的趙彥衛的《雲麓漫鈔》內寫道:「邇來墨工 ⋯ 燃以桐油, ⋯ 專人掃煤,和以牛膠揉成之,⋯ 謂之油煙。⋯ 少以松節油或漆油同取煤,尤佳。」(註十八)就說明了業者已知添加「漆油」來取煙。趙彥偉曾經任官徽州,這該是他在當地所見。不過添加少量漆油的目的,難以確定在求黑,有點像晁氏《墨經》內所說的在化解膠。

元代晚年,桐油煙墨的製作技術已趨成熟。讚墨詩中,常以漆字來言其黑。如鄭元祐為吳國良寫的〈題桐華煙卷〉:「 ⋯ 吳生家藏燒墨法, ⋯ 日掃桐花之煙三萬石, ⋯ 試之漆黑勞磨研, ⋯ 」(註十九)倪瓚為沈繼孫寫〈贈沈生賣墨詩序〉:「沈學翁隱居吳市(蘇州別名),燒墨以自給。 ⋯ 煙細而膠清,墨若點漆。」可惜縱然墨黑,卻仍停留在「如漆」。要想讓桐油煙墨「黑勝漆」,還得等第二個李廷珪出世。而這要等到什麼時候?

沈繼孫在明洪武年間寫下《墨法集要》,鉅細靡遺刊出他的桐油煙墨製法。從而可知製程中並未摻入任何型態的漆。這該是元代一直到明代中期普遍的作法。嘉靖年間羅小華墨負盛名,《歙縣志》說它「堅如石,紋如犀,黑如漆,一螺值萬錢。」依然純桐油煙墨,沒資料說添加過漆。如此自我設限直到萬曆年間才被打破,終將油煙墨推向顛峰。

程君房(本名大約,1541-1610後),徽州歙縣人,羅小華同鄉。根據他《程氏墨苑》內自敘,從小迷上製墨。由於有機會多看且動手實驗,從而悟得搜煙、和膠、杵搗的秘訣。只因墨工身分低,他又能讀書,所以「恥儒而工」,像大多徽州人般,青少年就隨父出外經商。賺點錢後即捐資入北京國子監,想求個功名光宗耀祖。無奈考場一再失利,只好再捐貲任鴻臚寺序班(外交部科員)的從九品芝麻官,卻跟長官處不來憤而回鄉。年逾五十的他,終於覺悟製墨才是安身立命之所在。李廷珪第二於焉誕生。

他曾反覆研究摻漆入油來燒煙的最佳比例,從而開創「漆煙法」。《程氏墨苑•玄元靈氣歌 有序》,說他在「桐烟中 ⋯ 投(漆汁)以三之一。」投漆之多,遠勝之前趙彥衛《雲麓漫鈔》內所講的「⋯ 少以松節油或漆油同取煤,⋯ 」使得漆與桐油之比高達 1:3。從而燒出「烟輕如碧天顥彩,始在有無之間, ⋯ 盡一石(百斤)僅得烟十數兩。」(按:後世描述好墨,常用「五石漆煙」來描述煙質佳。指燒了五石加了漆的桐油,才得百兩好漆煙,出處或在此。)

多加漆後所製出的墨多黑多好?書法家邢侗說「磨而試之,勃然五色雲起鳳池之上,堅而能潤,黝而有光。」不過最傳神的描述來自酷愛書法的萬曆帝。據說他用程君房墨寫字時,因筆沾墨汁太滿,滴落一滴在桌上,太監用力擦都擦不乾淨,得叫人用刨子來刨。萬曆帝看了不禁脫口:「入木三分,超過墨漆!」從此上品徽墨都以「超漆煙」自我標榜。這段佳話不見正史。但以程君房曾任鴻臚寺序班,在朝廷大典中任司儀見過皇帝,也曾透過太監進貢所製的墨來看,很可能為真。


程君房對自己的墨很自負,說「我墨百年可化黃金!」大書畫家董其昌也識貨,在為《程氏墨苑》所作的序中讚以「百年之後無君房而有君房之墨;千年之後,無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。」可見他的墨確實好,說他李廷珪再世當不為過。杭州西冷印社2021年秋拍一錠「明•程君房制天府御香墨」,古色古香,雖不知是否真品,成交價仍高達RMB 540,500(含佣金)!可知他的墨至今盛名不衰。清代墨肆鑑瑩齋、汪近聖都仿他的漆煙法製墨。(圖四)現今位於安徽省宣城市旌德縣的胡開文古藝墨廠,用桐油、猪油、生漆燃燒取煙的作法,也可能從他衍生而來。(註二十)





圖四   御製漆煙墨 + 曼陀羅華閣填詞墨。左:雙面雲紋底,中凹開光內墨名,背「鑑瑩齋選上頂漆煙和鹿角膠搗十萬杵法製」,長寬厚11.6×2.7×1.2公分,重54公克。右:面墨名,背鏤梅花枝,題「卻寄相思別無語 一枝寒玉澹春暉」,兩側寫「同治四年秋杜小舫監製」、「歙汪近聖仿漆煙法」,長寬厚9.2×1.1×1公分,重40公克。

豬油漆煙


不過胡開文古藝墨廠的漆煙墨有點不同,即取煙時還摻入豬油。古稱豨膏,豬油是古代油燈燃料之一。著名漢代長信宮燈內殘留的動物油脂,可能就含豬油。它燃燒時生黑煙,所以順理成章可充製墨的原料。尤其明代,依徽州文學家汪道昆(字伯玉)為方于魯「寥天一」墨所題寫的「清則豨也膏 輕則麋也角 玄德非馨 太冲惟漠」,雖不清楚在說什麼,但從其第一句可知,當時有人以豬油煙製墨錯不了。(圖五)





圖五   寥天一墨樣。面寫墨名,下鈐「方于魯」,背「清則豨也膏 輕則麋也角 玄德非馨 太冲惟漠  伯玉銘于魯墨」。(錄自《方氏墨譜》)

明末百工科技的紀錄者宋應星,其《天工開物•墨》內寫:「凡墨,燒煙凝質而為之。取桐油、清油、豬油煙為者,居十之一,取松煙為者,居十之九。」將豬油與桐油、清油並列,適足以說明有不少墨以它造出。但豬油既然可供食用,在當時又難以大規模生產,就注定了它終究無法與桐油爭鋒,只能像漆一般作為助墨發光發亮的添加劑。


清代兩錠文人訂製墨上,就特別標示除了漆外,另摻了豬油。清同治八年(1869),曾任蘇州知府的書法家吳雲,找胡開文(正記)用豬油混合漆渣燒煙,製出標註「豬油漆煙」的墨。(圖六左)顯然看上添加了豬油與漆的墨,能讓他的書法更光采!胡開文墨肆精於調製豬油漆煙,以致旌德縣的胡開文古藝墨廠至今仍有此傳承。吳雲愛收藏,擁王羲之《蘭亭序》拓本二百多幅,因此命名書齋「二百蘭亭齋」。同治八年(1869)製此墨時,他已辭官在上海以賣書畫治印為生。大畫家吳昌碩與樸學大師俞樾都與他交往。





蘭亭墨 016.JPG 松煙+好墨 267.JPG 二百蘭亭 001.JPG 松煙+好墨 262.JPG

圖六   二百蘭亭齋監製 + 芝田方伯著書之墨。左:墨身鏤粗細兩層雲紋,正面墨名,  背「徽州胡開文精選煙」。兩側「同治八年己巳四月」、「豬油漆煙」,頂端「正記」。長寬厚 11.7 X 1.6X1.5公分,重 44公克。右:面寫墨名,背如意雲紋下「論道經邦」,再下鈐「詹奎仿古」,兩側「用紫草桐油熬滾 即起鍋下缸 將生漆 蔴」、「油 亥油攪混 用紅芯點文火 製成担煙造」,長寬厚 11.2x3x1.1公分,重 52公克。

另錠 「芝田方伯著書之墨」,很少見地把製墨法簡要寫在墨側:「用紫草桐油熬滾,即起鍋下缸。將生漆、蔴油、亥油攪混,用紅芯點文火,製成担煙造。」重點在標示添加了「生漆、蔴油、亥油」。(圖六右,按:基於生肖中的豬與地支中的亥相對應,致豬油也稱亥油。)另外添加的蔴油,作用不明。難言是真有功效或噱頭唬人。所製成的「担煙」,應是「五石漆煙」的縮寫。身為墨主的芝田方伯何人?台北酷愛書法、治印的企業家張師從,由墨師詹奎推論出是曾任江西布政使(雅稱方伯)的劉瑞芬(字芝田),分析有理令人信服。(註二十一)

小結

墨的主要功能,在寫字留下紀錄。它該有多黑?東漢以前似乎沒人介意。然而當書法之道興起後,墨隨之受到重視。不只得留下紀錄,還須能彰顯書家的心胸意境。此所以韋誕要用自製的墨,王羲之啟蒙老師衛鑠在《筆陣圖》內強調:「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角膠,十年以上,強如石者為之。」墨的色彩光澤,在大書法家眼中攸關他的自我表現。

漆樹原生於我國,分布廣產量多質地佳。古人早知用漆,漆器上的黑,是古人最熟悉的顏色。無怪乎製墨時,會以之作為追求目標。然而談何容易!有墨以來,不知多少年才出個韋誕的「一點如漆」,再過七百年李廷珪「蜀箋灑落黑勝漆」。而程君房的「超過墨漆」,妙得很,也在李廷珪之後約七百年橫空出世。看來孟子所說的「五百年必有王者興」,到了製墨卻變成「七百年必有墨者興」。製墨要有突破,竟如此艱難!而以現今製墨業的窘境,到了程君房之後的七百年(~2300年),即使多了豬油、蔴油、乃至未知的新材料來助陣,卻還能寄望新的墨王否?屆時縱有狂勝漆的墨,恐怕也無人在意,歸宿只剩工藝博物館了!

附註

註一    古代印加繩結語新發現.國家地理中文網.2017-04-25。

註二   《餘姚縣河渡姆村發現距今七千年的原始社會遺址》《光明日報》 1978-05-19

註三   《周禮•春官•巾車》:「漆車,藩蔽。」 ⋯《大夫乘墨車。」注云:「漆車,黑車。漆席以為蔽,禫所乘。」 (禮記正義/卷四十一·雜記上•第二十 )

註四    南齊   蕭子良  《答王僧虔書》:「 ⋯ 若子邑之紙,妍妙輝光;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 ⋯ 」

註五    劉宋   虞龢  《論書表》:「 ⋯ 陛下淵昭自天,觸理必鏡,幾諸思制,莫不妙極。乃詔張永更制御紙,緊潔光麗,耀日奪目。又合秘墨,美殊前後,色如點漆,一點竟紙。 ⋯ 」

註六    元   陸友  《墨史•卷上•唐》:「 ⋯ 宋元符間,襄陽米芾遊京師,於相國寺羅漢院僧壽許見陽氷供御墨一巨鋌,其制如碑,高逾尺而厚二寸,面蹙犀文,堅澤如玉,有篆款曰「文華閣」,中穴一竅,下畫泰卦於麒麟之上,幕篆六字,曰「翠霞」,曰「臣李陽氷」,左行書「大暦二年二月造,得旨降入翻經院」,右行書「董作內府丞臣車輔、都監臣趙忠孠。 ⋯ 」

註七    南齊   王僧虔  《筆意贊》:「 ⋯ 乃為《筆意贊》曰:剡紙易墨,心圓管直。漿深色濃,萬毫齊力。先臨《告誓》,次寫《黃庭》。⋯  」

註八    北宋   歐陽修等   《新唐書•卷五十七•志第四十七》:「 ⋯ 集賢書院,學士通籍出入。旣而太府月給蜀郡麻紙五千番,季給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,歲給河間、景城、清河、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為筆材。 ⋯ 」

註九    唐   李賀  《雁門太守行》:「黑雲壓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鱗開。角聲滿天秋色裏,塞上燕脂凝夜紫。半卷紅旗臨易水,霜重鼓寒聲不起。報君黃金臺上意,提攜玉龍爲君死!」

註十    北宋   蔡襄   《文房四說》

註十一    北宋   郭祥正   〈謝餘干陸宰惠李廷圭墨〉:「 集仙昔與文忠遊,文采聲鳴喧九州。鯤鵬未化忽搨翼,地老天荒雲海幽。篋中嘗秘上賜墨(自注:仁宗所賜李廷珪墨。),紫金泥印雙脊虯。名題廷珪姓氏李,此物未省何年留。紋如堅犀刮不動,鏗鏗觸硯蒼烟浮。蜀牋灑落黑勝漆,欲論所直真難酬。 ⋯ 」

註十二    元   陸友 《墨史•卷上•唐》:「  ⋯ 邵公濟云太祖下南唐所得廷珪父子墨,同他俘獲物付主藏籍收,不以為貴也。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,詔用黑漆,取墨於藏主,車載以給,皆廷珪父子之墨。至宣和年,黃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。 ⋯ 吾家太史云:國初平江南時,廷珪墨連載數艘,輸入內庫,太宗賜近臣、祕閣帖皆用此墨。⋯  」

註十三    北宋   蘇軾   〈記溫公論茶墨〉、〈書墨〉

元   陸友   《墨史•卷中•宋》:「黃魯直云, 元祐中,親賢宅從禁中借版刻法帖,墨百本分遺宮僚,但用潘谷墨,光輝有餘而不甚黟黑。」 

 宋   葉夢得  《避暑錄話•卷上》:「寫字不黑,視之耄耄然,使人不快意。平生嗜好屏除略盡,惟此物未能忘。」

註十四    北宋   蘇易簡   《文房四譜•卷五•二之造》:「冀公墨法,松煙二兩,丁香、麝香、乾漆各少許,右以膠水溲作挺,火煙上薫之一月可。使入紫草末,色紫;入秦皮末,色碧。其色俱可愛。」

註十五    宋   何薳   《春渚記聞•墨說》:「沈珪,嘉禾人。初因販繒往來黃山,有教之為墨者,以意用膠,一出便有聲稱。後又出意取古松煤,雜用脂漆滓,燒之,得煙極精黑,名為漆煙。」

葉夢得  《避暑錄話•卷上》:「墨惟黃山松豐腴堅縝,與他州松不類,又多漆。古未有用漆煙者,三十年來人始為之,以松漬漆並燒。余大觀間令墨工高慶和取煤於山,不復計其直。 ⋯ 大扺麻油則黑,桐油則不黑。世多以桐油賤,不復用麻油,故油煙無佳者。」

註十六    黃台陽   〈宋代:風華初露的油煙墨〉https://www.academia.edu/61739489/%E5%AE%8B%E4%BB%A3_%E9%A2%A8%E8%8F%AF%E5%88%9D%E9%9C%B2%E7%9A%84%E6%B2%B9%E7%85%99%E5%A2%A8

〈明代(二):油煙墨笑傲江湖〉 https://www.academia.edu/63609734/%E6%98%8E%E4%BB%A3_%E4%BA%8C_%E6%B2%B9%E7%85%99%E5%A2%A8%E7%AC%91%E5%82%B2%E6%B1%9F%E6%B9%96

註十七    北宋   蘇軾   〈書所造油煙墨〉:「墨凡煙皆黑,何獨油煙為墨則白,蓋松煙取遠,油煙取近,故為焰所灼而白耳。予近取油煙,才積便掃,以為墨皆黑,殆過于松煤,但調不得法,不為佳墨,然則非煙之罪也。」

註十八    南宋   趙彥衛 《雲麓漫鈔•卷十》:「邇來墨工以水槽盛水,中列盆碗,燃以桐油,上覆以一碗,專人掃煤,和以牛膠,揉成之,其法甚快便,謂之油煙。或訝其太堅,少以松節油或漆油同取煤,尤佳。」

註十九    元   鄭元祐   〈題桐華煙卷〉:「桐始華桐花,開向荆溪之水涯。溪聲長繞孝侯廟,桐陰盡覆吳生家。吳生家藏燒墨法,傳自李潘久益嘉。瓦溝爇膏火,蘊灺穂結葩。日掃桐花之煙三萬石,鬼物守護無疵瑕。千杵萬杵白兔臼,麋鹿搗膠無夜晝。製成龍香古圭璧,玉剛金精石同壽。奚老然松松化石,潘癡坐井井裂甃。二子却掃桐花煙,生也與之誰後先?墨成飛上通明殿,紅雲一朶捧宮硯。試之漆黑勞磨研,吳生姓名等潘李,肯讓諸蒲先著鞭?」

註二十    〈传统技艺|走进旌德 探秘古法油烟墨生产〉    2017-03-29 由 中国网 發表于文化  網址:https://kknews.cc/culture/lz3zv3z.html

註二十一    張師從  2018-05-23  〈論道經邦-芝田方伯著書之墨-光緖朝-詹奎仿古〉https://strongchang88.pixnet.net/blog/post/463119095-%E8%AB%96%E9%81%93%E7%B6%93%E9%82%A6-%E8%8A%9D%E7%94%B0%E6%96%B9%E4%BC%AF%E8%91%97%E6%9B%B8%E4%B9%8B%E5%A2%A8-%E5%85%89%E7%B7%96%E6%9C%9D-%E8%A9%B9%E5%A5%8E%E4%BB%BF%E5%8F%A4

香  墨  –  展 卷 猶 憐 古 墨 香

黃台陽  2022/07/10

香這個字,早出現在甲骨文中。它是個會意字。上半部呈現出穀類中黍或麥的形狀,四周幾個小點,表示顆粒成熟脱落;其下則像盛裝這些穀物的容器。(圖一)所以從字形來看,它意指收成黍或麥等穀類糧食。此時眼見顆粒飽滿、鼻聞新穀清香、口內不自覺泛津,湧現出享用時的香甜,心領神會「香」的含意。古人會意造字的確有一套。





圖一   甲骨文之香字。(錄自網路)

新穀帶來美好芳香!更可喜的是,古人不自限,持續發掘其他香料。春秋戰國時期,中原產的蘭、蕙、桂、艾、芷、香茅等,以及動物類的麝香,都分別在《詩經》、《禮記》、《山海經》等書中留下記述。日後隨著秦始皇滅六國,帝國版圖擴及兩廣,南方的龍腦香、丁香(雞舌香)、沉香、檀香、龍涎香等也次第進入中原。加上漢武帝通西域,絲路引進蘇合香、迷迭香、五木香、月支香等中亞、印度、波斯、阿拉伯的香料。真是「博山爐中沉香火」、「沖天香陣透長安」!(註一)

為了好好享受芳香,古人又發展出香爐燻燒、佩帶香囊、熬製香膏、入酒、香湯(水)等用法,從而不受季節變化的限制,一年到頭都沐浴在芳香之中。於是祭祀天地焚香、朝廷儀典燃香、官吏文士佩香、淑女佳麗懷香、詩詞歌賦詠香、研磨入藥合香、安神養性聞香、求神拜佛燒香。錦繡大地處處香,香的文化不斷充實演進,沛然而莫之能禦。

而墨,作為宣揚香文化的重要工具之一,縱使黑漆漆不起眼,當然也要敞開心胸納入香料,乘著香風瀟灑走一回。

皇太子香墨

現存記載,香墨一詞最早出現在東晉(317-420年)張敞的《東宮舊事》:「皇太子初拜,給香墨四丸。」該書是本私人筆記,收錄晉代時與太子相關的儀禮風俗。另載許多如:「皇太子初拜,有旄幢一。⋯ 有石山安車一,建九旗,青色四馬。」、「皇太子大小會,庭設三廂樂,舞六佾。」、「皇太子納妃,織成袞,帶白玉。⋯ 有金塗連盤鴨燈一。⋯ 四望車,羽葆前後部鼓吹各一部。」寫得十分詳細,可信度高。

依常理而言,冊封皇太子乃朝廷大事,可寫的不知多少!然而微不足道的「給香墨四丸」卻赫然在目,顯然香墨在當時頗有身價,沒多少人用得起。而皇帝用的呢?雖不見記載,但可想而知一定也是香墨、甚至更高級的香墨。所摻入的香料,比太子香墨內的更多更好。

是什麼香料造就此太子香墨?由於《東宮舊事》這本書非常專注,只談太子的事,不及其他,當然不會提香墨如何製成。好在晉代之前的曹魏王朝,有位製墨大宗師韋誕(字仲將)。他製的墨雖然至今無存,但製墨法卻奇蹟似地流傳下來,從而提供了有關香墨的寶貴資訊。

韋誕(179-253年)是曹操的孫子曹叡(魏明帝)的光祿大夫(高級顧問)。他師事張芝擅長書法,如老師般也有「草聖」之稱。曹叡找他為宮內建築題字,不料他竟然嫌所提供的文具不夠好,回奏必須用頂級的筆墨紙,才能寫出好的字。(「夫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若用張芝筆、左伯紙及臣墨,兼此三具,又得臣手,然后可以逞徑丈之勢,方寸千言。」)話裡說他製的墨,堪比名滿天下的張芝所製的筆、和左伯所製的紙。如此自負甚至帶點狂妄,曹睿卻沒申斥,看來也默認贊同。他的墨究竟多好?古書上除了有句後人所說的「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」以稱讚其墨色之外,別的沒講。但從其製墨配方可知:絕對是香墨。


宋太宗時的狀元蘇易簡(958—997年),最早以筆墨紙硯為主題,寫下專著《文房四譜》。書內刊出韋誕的製墨配方:「(松)煙一斤,以上好膠五兩, … 益以真珠一兩、麝香一兩, …」(註二)由此可知麝香的比重,佔全墨的4%強。漢代《神農本草經》說它「為諸香之冠」,能除穢氣、散邪風、殺蟲、通經絡等。真相就此大白,韋誕墨乃至其後太子香墨的香,全靠配方裡的麝香。此後麝香幾乎成了香墨的基本原料,墨名內含「麝香」兩字的,多有所見。(圖二)





圖二   麝香月墨。左:花瓣形,正面左右題「乾隆丁酉」、「五石頂烟」,中書「南唐韓熙載工書畫 製墨名麝香月 端崖學士試徽 用以命题 休寧汪滋畹仿古法恭造」,印「斗」、「山」;背鏤玉兔在月宫桂樹下搗藥。直徑 10.8公分,厚 1.5公分,重 166公克。右:面寫墨名,背鏤鹿躍於月下山林中。頂寫「 漆煙」,長寬厚9.9×2.4×1公分,重 40公克。

麝香(又稱麝臍)來自鹿科動物的麝(俗名香獐),早年多產於華北、西北、東北和西藏等地。雄麝腹部臍下的麝香腺,會分泌麝香來引誘雌麝。一頭麝年產香約十公克,價格直逼黃金。甲骨文裡已見麝字,故古人應早知麝香。猜想以它作原料的香墨,可能漢代甚至更早,就已問世。史載漢武帝非常著迷香氣,不僅上林苑中廣植芳草香木,還要求大臣上朝時衣服得先薰香、口裡要含雞舌香。他,是不是香墨的始催生者?

龍香劑 + 龍香御墨

古代製墨的原料中,除了用以展現墨色的松煙,就以將其黏合的膠最為重要。這可從前述韋誕製墨法中,膠的比重超過20%而知。當時的膠取自動物,係將皮、骨、角或筋等經過水解、萃取出所含膠原,再經乾燥所製成的蛋白質固形物。戰國時代記述手工業的《考工記》中,已有「鹿膠青白,馬膠赤白,牛膠火赤,鼠膠黑,魚膠餌,犀膠黃」的記載,指出古人早知用各類膠。

然而本質為蛋白質的膠,在熱天或處理不當時,常帶臭味,使得所製的墨也隨之難聞。這對經常處於後宮佳麗芳香環伺中的帝王言,孰可忍!此所以推想迷上香味的漢武帝,會下令研製香墨。再者,以歷代帝王之多,即使不是他,也會有愛香者起意,求製出喜歡的香墨。墨史上就記載了富含藝術氣質的唐玄宗、宋徽宗兩位。

唐玄宗李隆基當上皇帝之前,一度在潞州(今山西長治市一帶)出任別駕(副首長)。當時潞州優質松樹成林,推動其首府上黨成為全國製墨重心。所產「潞墨」,名聲直逼另個重心易州的「易墨」。詩仙李白傳唱千古的《酬張司馬贈墨》內,就說:「上黨碧松煙,夷陵丹砂末。蘭麝凝珍墨,精光堪乃掇。 … 」大讚潞墨之好!李隆基在那,以他藝術家的天性,試製些墨自不在話下。

李隆基是武則天眾多的孫子之一,排班論序,原沒指望當上皇帝。這隨興所製的墨,早該被扔在角落裡無人記得。孰料接連來了三個政變,最先由大臣發動、逼武則天退位的,他沒趕上。但其後兩個他親身參與且策劃執行,從而讓他先登皇位、後掌大權。妙的是,手製的墨也在政變過程中,被設計出上天應許他的徵兆。使得這墨身價暴增,在他登基後常被拿出宣示大臣,並且命名為「龍香劑」。(註三)

墨名凸顯出它是香墨,但是否像太子香墨般以麝香製成?明代農學家王象晉,在其農學鉅著《群芳譜》裡有個答案:「唐明皇以芙蓉花汁調香粉,作御墨,曰龍香劑。」此處的芙蓉花,在當時係荷花的別稱。看來李隆基離家在外,手頭緊些,只好將就用便宜的荷花汁取代昂貴的麝香。卻也為香墨多添新一種原料。後世喜歡其墨名,經常引用,尤以明代御墨為甚。(圖三)然不知香料是否仍用荷花汁?





圖三   龍香御墨 + 龍香劑 + 古龍香劑。左:雙面四端敷金雲頭紋。正面額珠下,金首敷綠雙螭拱陽文隸書「龍香御墨」,背陽文「宣德年製  工部臣胡進言督造」,長寬厚 27.5x9x3公分,重 908公克。中:圭型,面寫墨名,下鈐「丙戌進士」,背「暎山製」,側「乾隆癸卯」,長寬厚 12.5×3.2×1.2 公分,重 64 公克。右:正背面西番蓮紋,分拱墨名、「嘉慶庚午顏用川製」,側「歙汪節菴造」,長寬厚9.3×2.3×1.1公分,重34公克。

蘇合香墨

相對於李隆基在未發跡前的用荷花汁入墨,宋徽宗趙佶可就像個暴發戶,採用昂貴芳香的蘇合香。他存的什麼心?示闊?任性?試驗新材料?還是真的在追求墨香?

蘇合香提煉自蘇合香樹的樹脂,原產於古波斯的蘇合國。最早出現於《後漢書》中,該是張騫通西域後,像芝麻般經由絲路輸入的。當時人沒見過,以它來自蘇合國,順口稱之蘇合香或蘇合油。由於近似楓香,魏晉之後常被做成香囊佩在身上。如白居易詩所示:「臙脂含笑臉,蘇合裹衣香。」(《裴常侍以題薔薇架十八韻見示因廣爲三十韻以和之》)

北宋時,絲路受阻於西夏,故它主要靠海運進口。當時海上絲路通達阿拉伯半島,甚至東非。南宋官員周去非的《嶺外代答》,就提到廣州出發的船,遠航至麻離拔國(阿拉伯半島阿曼的佐法爾),運回蘇合香、其他香料及珍貴貨品。(註四)縱使一趟耗時兩三年,但利潤高,轉手就獲利百倍,投入的大有人在,足夠維持蘇合香的供應。

來貨足,所以當時除了製成香囊佩戴,還用來製藥酒、藥丸。如被李約瑟(《中國科技史》的作者)譽為「中國整部科學史中最卓越人物」的沈括,其《夢溪筆談》中記載,宋真宗以蘇合香酒賜給大臣調補身體。(註五)此外朝廷「太醫局」,也在蘇合香中摻入冰片、麝香、安息香、沉香等珍貴藥材,製成蘇合香丸來普濟百姓。(註六)這麼多應用,趙佶即使昧於國事,也不至於傻到認為用它製墨是種擺闊罷!

至於任性和試驗新材料,有點可能。原因在北宋年間,北方各地的古松受到先前安祿山與相繼而來的藩鎮戰亂影響,日益稀少!傳統的易墨、潞墨、兗(東山)墨都有所匱乏。製墨亟需新的取煙原料。沈括在陝西延州(今延安一帶)任官時,取當地的「脂水」(他改稱石油)燒煙製墨;宋哲宗(徽宗前任)時的李孝美的《墨譜》,則列出民間分別以桐油、清油(菜仔油)、麻油、瀝青(可能是松脂)等取煙製墨;連蘇東坡也一度投入、研究何時掃取油煙最好。所以除了國政以外都有興趣的趙佶,當然有可能想試新材料。以他平日接觸最多的,不是石油、桐油、清油、麻油等,反而是進口的蘇合香油。於是何不任性試試?

其實藝術家的個性與思考,就是與眾不同。有如其瘦金體書法及花鳥畫獨樹一格,蘇合香墨同樣展現他的創意。該墨在研磨時想必就蘇合香四溢,五竅俱通靈感隨之泉湧;因之所作的字畫,一展卷就蘇合香撲鼻。如此不僅視覺美感,還多了嗅覺怡人。想到現代多媒體藝術中,加入嗅覺是個嚴肅議題,而千年前他就邁出一步,實在了不起!

製出的蘇合香墨長什麼樣子?集宋徽宗詩句而成的《宣和御製宮詞 · 卷三 · 其二十八》:「御製新規寶墨香,蟠龍紋裏字成行。臣鄰近密方宣賜,圓餅均盛小絳囊。」有所描述。它極香,圓餅型,以蟠龍紋為底,面有成行文字(可能墨名)。徽宗很得意,把它裝在大紅錦囊中,分送朝臣近侍。

那些年總共製出多少蘇合油墨?製作工法和原料配方為何?都沒留下記錄。主因該是隨後的「靖康之難」,徽宗連同後宮皇室百官三千多人被擄去東北,開封城內一掃而空。蘇合香墨又怎能倖免!當然就此失傳。後來金朝有位愛舞文弄墨的金章宗想蒐購此墨,僅存的竟然要價等重以上的黃金。(註七)皇上要的還不快雙手奉上,竟敢開天價敲詐,實在膽大。但可知此墨真好,值得為它冒犯皇帝。

大國香墨

香墨既出,其勢銳不可當。雖然最初可能應皇帝要求而製,但臣屬很快愛上,尤其書法家。前述韋誕如此,唐代歐陽通亦如此。有記載說他寫字非麝香墨不可。(註八)他是楷書大師歐陽詢之子。家學淵源,老爸有《九成宮醴泉銘》著稱於世,他也以《道因法師碑》不遑多讓。以致有「大小歐陽」之稱。而麝香墨,該是他倆成名的 一大助力。

只是麝香價格一直居高,所製香墨可想而知昂貴。廟堂中人用得起,民間呢?

隋代的一則記載非常寶貴。梅深師,隋代僧人、醫家。他的《梅師集驗方》載:「大量鼻血時,可以研磨濃濃的香墨汁,點入鼻內止血,有神效。」(「治鼻衄,出血多,眩冒欲死,可濃研香墨,點入鼻中,神效。」)從而指出香墨是個止住大量鼻血的偏方。要知道,若非民間容易買到香墨,梅和尚他不可能寫下此藥方。只可惜他沒給線索,此香墨是否依然獨靠麝香製成。難道隋代民間這般富足,麝香墨垂手可得?

線索其實前面披露過。李白《酬張司馬贈墨》詩內的「蘭麝凝珍墨 」,點明張司馬所送潞墨,乃是以「蘭麝」、亦即蘭草與麝香所製。至於蘭、麝是分別用?還是合用?以及若合用時兩者的比例?沒說。但以蘭在前麝在後,極可能蘭多麝少。李白既然鄭重寫詩銘謝,表明這墨一定香清質好有點身價。張司馬的背景闕如。但以司馬一職在唐朝不大不小,是位略高權卻輕的地方官。(按:如白居易曾被貶任江州(今江西九江)司馬、柳宗元貶任柳州司馬。)所以此蘭麝香墨應非張司馬所特別訂製,而係市售潞墨中的上品,該比純麝香墨平價些。蘭麝合製的香墨有多香?與單用麝香製的有何差別?現今除了香水業的聞香師外,相信一般人分辨不出。古時候的空氣污染少,古人嗅覺肯定好多了。春秋時代的《左傳.宣公三年》內有句:「以蘭有國香,人服媚之如是。」可知當時人聞得出蘭香,且情有獨鍾尊之為「國香」。李白受贈的墨有墨名嗎?無從查考。若有,可能「國香」兩字。明代後期起,墨上常寫上「大國香」。程君房、方于魯、潘嘉客、汪元一、汪啟茂、胡開文等所製均有。(圖四)想來它們都散發蘭香。





圖四   大國香墨。左:扁橢圓柱形,面寫墨名,下鈐「汪元一製」,背鏤「松鶴延年」圖,長寬厚 10x2x0.9公分,重 28公克。右:圓柱形,面寫墨名,背「徽州休城汪啟茂製」,高14.8公分,徑 2.2公分,重64公克。

龍腦香墨

潞墨以蘭、麝為原料來添香,其實有地緣上的考慮。因為兩香料都自古既有,在歷年製墨重心的隃麋、易水、潞州等地來料充足,使得供應鏈短容易掌控,成本低不虞匱乏。反之南方循海路進口的龍腦香、丁香、沉香,與西域絲路進口的蘇合香、迷迭香、月支香等,遠道而來難以競爭,只能在貴族圈中露臉炫耀。中唐詩人元稹《白衣裳》內的:「空著沉香慢火熏」;李賀《啁少年》的:「龍腦入縷羅衫香」,就道出沉香、龍腦香彼時的奢靡應用,當然不會進製墨圈。

然而五代末年製墨重心南移徽州(時稱歙州),情況隨之反轉。北方的香料或因戰亂受阻,到貨斷續漲價,南方來的卻一帆風順價跌。同為中唐詩人的王建,在《送鄭權尚書南海(任嶺南節度使)》內寫下:「戍頭龍腦鋪,關口象牙堆。」道出廣州市面上海貨紛至的榮景。可想而知,南方香料在製墨業終於迎來出頭天。其中又以龍腦香為最。

龍腦香,又稱冰片,是龍腦香樹的樹脂,或其樹幹及樹葉切碎後,蒸餾昇華所得。該樹盛產於交趾以及南洋各國。廣州因地利,最早引進它。(按:據《史記‧貨殖列傳》:「番禺亦其一都會也,珠璣、犀、瑁、果布之湊。」果布係馬來語“果布婆律”之簡稱,即龍腦香。)起初作為藥用,也是貴族才用得起的稀有物。但自唐代起,海運大開,與廣州並稱對外貿易大港的泉州、揚州,龍腦香也垂手可得。如唐玄宗天寶二年(743年),鑒真大師準備東渡日本時,就在揚州市面上採購龍腦香。(註九)徽州處在廣、泉、揚州之間,製墨要取得龍腦香,有其地利。


李孝美的《墨譜》內所刊,李廷珪、張遇兩位大師的墨樣,就充分闡明這點。(圖五)李廷(庭)珪墨樣,其背面的龍雕飾上有個「香」字,指出所製是香墨,但可惜沒講何種香料。但張遇的兩幅「供御香墨」墨樣,則清楚標示出分別採用麝(射)香和龍腦。龍腦香在此儼然與麝香分庭抗禮,擴大香墨的內涵。





圖五  李廷珪 + 張遇墨樣 。左:面題「歙州李庭珪造」,背鏤四爪飛升龍,其上小圈內寫「香」字。右:張遇造「供御香墨」兩款墨樣,背分題「龍腦張遇」、「射香張遇」。皆轉錄自北宋李孝美《墨譜》。

李廷珪的香墨,究竟用那些香料?細看《墨譜》,李廷珪家族所製還有「遠煙香墨」、「供御香墨」、「新安香墨」。另外有則「庭珪墨」的配方,內「白檀半兩」。(註十)如此看來,雖然李氏家族喜製香墨,但除了檀香,似乎難定其他香料。好在元代陸友的《墨史》內提供了寶貴資訊,說李廷珪墨「歷數百年研習,猶有龍腦氣」,隱喻用的就是龍腦香。(註十一)《墨史》一書寫於元文宗(1304—1332年)死後,因此可推估陸友距李廷珪製墨年代約三百五十年,書中同條內還說「(陸)友平生凡五見廷珪墨」,看來在數百年後聞到龍腦氣,是他親身經歷,第一手報導。


李廷珪墨樣在小圈裡寫個「香」字,表明所製乃是香墨的作法,後世也喜採用。如清雍正年間徽州名家吳天章所製的「極品」墨,以及乾隆年間大文士巴慰祖取明代方瑞生、邵格之、羅小華、程君房四人殘墨,所製的「再和墨」上,都見「香」字。雖同樣沒寫所用的香料,但猜想一定少不了龍腦香。





圖六  極品墨 + 再和墨。左:正面多框正方底紋,內敷彩梅花,上葫蘆形凸開光內寫「香」字,中寫墨名,下圓凸開光內鈐「吳天章製」,背不規則回紋底,浮雕上下雙螭,側凹槽內寫「雍正癸丑年造」,頂「五石漆煙」,長寬厚 12.4×2.8×1.3公分,重 62公克。右:水滴型,雙面流水紋底。一面寫墨名,下「蟫藻閣鑒藏」,另面上端圈內寫「香」,下「方瑞生 邵格之 羅小華 程君房」四名併列。長寬厚 16.4×6.5×1.9公分,重 170公克。

菊香膏墨

四季名花春蘭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,其中蘭、荷都已入墨飄香如前述,菊又何能免?清代製墨對菊香頗為熱中,依目前所見,吳天章墨肆於康熙己酉(8,1669)年首開其先,製出以「菊香膏」為名的墨;其後愛墨文士汪心農(名穀)於乾隆辛亥(56,1791)年跟進,由汪節菴墨肆幫他造同名墨;其後如胡子卿、監瑩齋等墨肆也都投入。(圖七)此外據知還有袁枚、汪稟(穀弟)、朱小顛、陸稚伯、乃至光緒年間的俞樾等人的墨上,均出現此名。(註十二)可知菊香在清代文士心中,頗具魅力。





菊香膏墨 012.JPG 菊香膏墨 013.JPG 菊香膏墨 006.JPG 菊香膏墨 007.JPG 菊香膏墨 009.JPG

圖七 吳天章製菊香膏 + 汪心農製菊香膏 + 夢樓遺製菊香膏 + 監瑩齋法製菊香膏。

古文中菊的身價不輸於蘭。戰國時期屈原的《楚辭 · 九歌 · 禮魂》就有句「春蘭兮秋菊,長無絕兮終古。」(按:比喻兩事物各有其獨特,無法比高低。)歷代陶淵明的「採菊東籬下」、元稹的「不是花中偏愛菊」、蘇東坡的「菊殘猶有傲霜枝」,都賦予菊許多聯想與感觸。而黃巢的「冲天香陣透長安,滿城盡帶黃金甲。」更突顯菊花芬芳。既然冲天,何愁不能助墨飄香?

菊香最早何時入墨?猜想與蘭香同個年代,唐代。但相信在濃郁麝香、龍腦香的籠罩下,兩者很快淪為配角,極少見於記載。前開菊香膏墨中汪心農所製,故宮博物院有藏。據光緒年徐康的《窳叟墨錄》:「汪心農榖,得明季阿膠一大匣,嗅之有菊花香,遂自製墨。最上乘者曰「白鳳膏」,重三錢,背「心農氏製」。其次曰:「菊香膏」,大字,背「乾隆辛亥心農製」,字稍小。」說明菊香膏之所來,是因所用的膠有菊香而得。已故藏墨家周紹良的《蓄墨小言》裡,引述藏墨大家張絅伯的看法不認同此說。但積重難返,無妨視它為趣談。

眾香加持

香文化的發展,促使新的香料不斷被發掘出來。已知者成百上千!唐代藥王孫思邈的《備急千金要方》內有條「薰衣香方」,所用香料有零陵香、丁香、青木香、楓香、郁金香、蘇合香、甘松香、沉水香、藿香、白檀香、安息香、麝香、雞骨煎香等十八味之多。可見古人喜歡調配多種香料以求特效。而可供藥用的香墨,在演進過程中也不免受影響納入多種香料,以豐富墨香。只可惜受傳統觀念影響,各家配方一向秘而不宣。偶而見諸文字,往往也非全貌。

北宋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內有則「冀公墨法」:「松煙二兩,丁香、麝香、乾漆各少許,右以膠水溲作挺,火煙上薫之一月可。使入紫草末,色紫;入秦皮末,色碧。其色俱可愛。」冀公疑是五代時人。(一說南朝梁國人。)或姓冀,也可能河北(冀)易水人。他的墨法就用上丁香、麝香這兩味香料。李孝美的《墨譜˙敘藥》內則載:「甘松、藿香、零陵香、白檀、丁香、龍腦、麝香」都可入墨。元代詠桐油煙墨的詩裡多言及桐花,好似桐花也被用來提振墨香。(註十三)眾多奇香,鼓舞了帶「香」字名的墨不斷出現。


明代羅小華的「通天香墨」,美哉雙面落花流水紋,借自當時錦緞;程君房的「荔枝香」,帶葉荔枝造型,既勾起楊貴妃往事,又是唐代興起的詞牌名;方于魯的「香奩」,仿女人盛香妝具,形如現代口紅;清代乾隆御墨的「曉艷寒香」、「寶翰凝香」,華貴凝重;曹素功堯千氏的「金殿餘香」,據稱係其於嘉慶年間奉召進京所製,墨中加入多種名貴香料,杵打時香滿金殿,群臣驚嘆;汪近聖的「凝香」,極少見以翩翩蝴蝶為飾;汪節菴製,大鹽商黃鐵盦橅書墨上的「環雲蘊香」,當指磨用時墨汁如雲香氣四溢。(圖八)古墨香,香幾許,心有所寄古墨香。





大內製墨 007.JPG

圖八   通天香墨 + 荔枝香 + 香奩 + 曉艷寒香 + 寶翰凝香 + 金殿餘香 + 凝香 + 環雲蘊香墨。

展卷猶憐古墨香

康熙年間徽州歙縣的縣太爺靳治荊,因地利之便訂製了好些墨。其中一錠上說:「入熊膽、龍腦、麝臍、金箔。」(圖九)毫無疑問是錠用龍腦、麝香製成的香墨。製墨法則為「仲將(韋誕)古法酌以君房程氏舊傳。」靳縣太爺對此墨頗為自豪,說用上它將「洋溢日月垂芬芳。」然而看在現代人眼裡,仲將古法、麝香、龍腦等都已歷經千年,卻仍被製墨業奉為圭臬。如此食古守舊不從事研發,無怪乎西方科技風一來,整個行業就如摧枯拉朽般瓦解。再好再美的香墨,現實生活中也無立錐之地,只能送進博物館。偶爾展出讓人驚嘆兩聲,之後仍然鎖進無邊黑暗。





圖九   靳治荊墨。覆瓦型,正面寫「康熙歲在屠維大荒落 購得仲將古法 酌以君房程氏舊傳 用紫草鐙莖 獨炷燃點 每桐子油五石 參漆十二 得煙百兩 入熊膽 龍腦 麝臍 金箔如數於凝清書屋秘製法 取吉和煉 鐵臼中搗三萬杵始成」,背面寫「烟煴一線生微芒 日月積累沐紫霜 筑之范之鏗珪璋 触石而出流耿光 洋溢藝苑垂芬芳 雁堂銘」,鈐「黃山長」,「靳氏熊封」。長寬厚18.6×8.5×1.9 公分,重484公克。

乾隆年間滿洲旗人伊嵩阿,因懷念好友寫下詩句:「展卷猶憐古墨香,思君顏色轉蒼茫。」(註十四)沒想到蒼茫轉得太快太過頭,不多時就病入膏肓,即使夫人割股助療,以求感動上蒼,依然英年早逝。年輕旗人能作此佳句,才華自不容小覷。只是他若晚生兩百年,活在這棄筆墨紙硯而就科技屏幕的時代,既乏墨香又無卷可展,還有靈感作出好詩否?

附註

註一    唐  李白  《楊叛兒》:「君歌楊叛兒,妾勸新豐酒。何許最關人?烏啼白門柳。烏啼隱楊花,君醉留妾家。博山爐中沉香火,雙煙一氣凌紫霞。」

唐  黃巢  《不第後賦菊》:「待得秋來九月八,我花開時百花殺。 沖天香陣透長安,滿城盡帶黃金甲。」

註二    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卷五》:「韋仲將墨法曰(即韋誕也):今之墨法,以好醇松煙乾搗,以細絹簁於缸中,簁去草芥。此物至輕,不宜露簁,慮飛散也。煙一斤,以上好膠五兩,浸梣皮汁中。梣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,其皮入水綠色,又解膠,并益墨色。可下去黃雞子白五枚,益以真珠一兩、麝香半兩。皆別治細簁。都合調下鐵臼中,寧剛不宜澤。搗三萬杵,杵多益善。不得過二月、九月,溫時臭敗,寒則難乾。每錠重不過二兩。故蕭子良答王僧虔書云仲將之墨一點如漆。」

註三    清   儲大文  《山西通志.開寶遺事》 :「景龍初,明皇為潞州別駕。一日,據案見墨上有小道士,如蠅而行。上叱之,即拜呼「萬歲」,曰:「臣黑衣使者,墨之精,龍賓也。」帝命掌記珍藏。即登位,猶取示詞臣,名龍香劑。」

黃台陽  《墨的故事.輯一.墨客列傳.第七章.唐玄宗與龍香劑墨》,pp 131 -152,時報出版,台北,2016。

註四    南宋   周去非  《嶺外代答.卷三.外國門下》: 「有麻離拔國。廣州自中冬以後,發船乘北風行,約四十日到地名藍里,博買蘇木、白錫、長白藤。住至次冬,再乘東北風六十日順風方到。此國產乳香、龍涎、眞珠、琉璃、犀角、象牙、珊瑚、木香、沒藥、血竭、阿魏、蘇合油、沒石子、薔薇水等貨,皆大食諸國至此博易。」

註五   北宋   沈括   《夢溪筆談.卷九.人事一》: 「王文正太尉氣贏多病。真宗面賜藥酒一注缾,令空腹飲之,可能和氣血,辟外邪。文正飲之,大覺安健,因對稱謝。上曰:「此蘇合香酒也。每一斗酒,以蘇合香丸一兩同煮。極能調五臟,卻腹中諸疾。每冒寒夙興,則飲一杯。」因各出數榼賜近臣。自此臣庶之家皆倣為之,蘇合香丸盛行於時,此方本出《廣濟方》,謂之「白術丸」,後人亦編入《千金》《外臺》,治疾有殊效。余於《良方》敘之甚詳。然昔人未知用之。錢文僖公集《篋中方》,「蘇合香丸」註云:「此藥本出禁中,祥符中嘗賜近臣。」即謂此也。」

註六   北宋   太醫局  《太平惠民和劑局方.蘇合香丸》:「配方用量:蘇合香油入安息香膏內30克  麝香研60克  冰片研30克  安息香研為末,用無灰酒一升熬膏60克  青木香60克  白檀香60克  沉香60克  丁香60克  訶子60克  香附炒 去毛60克  乳香另研30克  蓽茇60克  犀角60克  硃砂研水飛6克  煉蜜為丸,每丸3克,每次1丸,溫開水送服。」

註七   明  屠隆 《考槃餘事.卷二.墨箋.朱萬初墨》:「宋徽宗嘗以蘇合油搜煙為墨,至金章宗購之,一兩墨價,黃金一斤,欲倣為之不能,此謂之『墨妖』可也。」

註八   唐   張主鷟《朝野僉載.卷三》:「歐陽通,詢之子,善書,瘦怯於父。 常自矜能書,必以象牙、犀角爲筆管,狸毛爲心,覆以秋兔毫。松煙爲墨,末以麝香,紙必堅薄白滑者,乃書之。」

註九   《唐大和尚東征傳》, 日本作者真人元開(淡海三船)於779年撰寫。

註十    宋  李孝美  《墨譜》:「庭珪墨   牛角胎三兩,洗淨,細剉,以水一斗浸七日;皂角三挺,煮一日,澄,取清汁三斤,入栀子仁、黄蘗、秦皮、蘇木各一兩,白檀半兩、酸榴皮一枚,再浸三日,入鍋煮三五沸,取汁一斤,入魚膠二兩半,浸一宿,重湯熬熟,入碌礬末半錢,同濾過,和煤一斤。」

註十一    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卷上.廷珪》:「廷珪,超之子,世為南唐墨官。蔡君謨云廷珪墨為天下第一品, … 雖歷數百年研磨,尚有龍腦氣,此其驗也。 … 友平生凡五見廷珪墨:其一見之於京師楊好謙家,面作柳枝瘦龍,上印一小「香」字,幕曰「歙州李廷珪墨」,黃羅囊襲之表以牙簽曰「仁宗皇帝寶字墨」; … 」

註十二    《尹潤生墨苑鑒藏錄》 紫禁城出版社,北京,2008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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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十三    元•泰不華《桐花煙為吳國良賦》:「吳郎骨相非食肉,朝食桐花洞庭曲。洞庭三月桐始花,千枝萬朵搖江綠。吳郎采采盈頃筐,寶之不啻瓊膏粟。真珠龍腦吹香霧,夜夜山房搗玄玉。墨成誰共進蓬萊,天顏一笑金門開。河伯香飛噴木葉,太守噓氣成樓台。龍賓十二吾何有,不意龍文入吾手。芙蓉粉暖玻璃匣,雲藍色映彤墀柳。玉堂退食春晝長,桃花紙透冰油光。筠管時時濡秀石,銀鉤歷歷凝玄霜。君不聞易水仙人號奇絕,落紙二年光不滅。又不聞□□□□烏玉玦,坡老當年書柿葉。惜哉唐李不復見,吳郎善保千金訣。烏乎,吳郎善保千金訣。」

註十四    清•伊嵩阿〈對凱頭陀舊畫有感〉:「展卷猶憐古墨香,思君顏色轉蒼茫。空餘指下青山老,不見樽前白髮狂。幾度雲煙傷過眼,六年風雨想連床。頭陀撩腳歸何處,定向虛無覓故鄉。」

乾 隆 愛 墨(三):墨 史 流 芳?

黃台陽  2022/06/13

數千年的墨業發展,少有墨人具黃金身價。最早出現的,是五代南唐的李廷珪。元代陸友的《墨史》載:「至宣和年(宋徽宗年號),黃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。」其次藝術皇帝宋徽宗,所製蘇合香墨,幾十年後的金章宗搜購時,一兩墨竟索價黃金一斤。(註一)再來明代程君房,其〈藏墨歌〉內自詡「我墨百年可化黃金。」(圖一)如此豪語,獲書畫家董其昌以「百年之後,無君房而有君房之墨;千年之後,無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。」的背書。三人成眾,他們可組個「黃金墨名人堂」,笑傲墨林!





圖一 《程氏墨苑》刊「金不換」墨樣。程幼博藏墨歌:「我墨百年,可化黃金。易傳者灋,難傳者心。寶之藏之,為汝實深。世世相傳,振起簪纓。」

還有誰具潛力進這名人堂?蘇東坡好友、駙馬爺王詵(字晉卿)或許夠格。因為《東坡全集.‎記王晉卿墨》載「王晉卿造墨,用黃金丹砂,墨成,價與金等。」另外依南宋何薳的《春渚記聞》:「蘇浩然墨,世人有獲其寸許者,如斷金碎玉。」可算一位。而明代羅小華的墨「一螺值萬錢」,應該也擠得進來。此外就難講了!畢竟黃金人人愛,墨卻不見得。而在西風強力入侵,硬筆、鍵盤、滑鼠等科技產品快速取代毛筆後,墨的世界顛覆殘破,名人堂免不了蒙塵黯淡,眼看就到此為止,無望增添新血了!

沒料到進入二十一世紀,拍賣市場大好,古墨水漲船高,尤以乾隆御墨為甚,其勢狂壓黃金直逼鑽石。網路搜尋可見:北京嘉德2007年秋拍,乾隆《御製西湖十景》御墨成交價人民幣448萬元;北京保利2015年春拍,一套十錠的「龍香」乾隆御墨拍出人民幣822萬元天價;佳士得香港於2016年冬拍賣乾隆三希堂双龍拱珠御墨兩錠,港幣52.5萬元落槌。類似拍賣許多,力保乾隆皇帝不但進得了名人堂,甚至有望坐上第一把交椅。

只是原來那幾位想必反對。畢竟植基於印鈔如流水、通貨膨漲、國際競標、媒體炒作等所爆發的天價,反映出的應非乾隆御墨多好!而是競標人藉著財務操作,來貪戀皇家餘暉虛榮、貪想媒體吹捧報導、貪得社會羨慕眼光、貪圖日後增值獲利!這一切怎能跟他們憑真才實學製出好墨贏得佳評、讓識墨者不吝重金追求墨色、書畫為之增輝的成果相比?

說的有理。這些已在名人堂的,除了宋徽宗與王詵駙馬,都出身平民無權無勢。全靠盡心講求墨質、有所創新,才獲此殊榮。如李廷珪在和膠與配方、程君房在漆煙與《程氏墨苑》、羅小華的用料至精金相玉質,都實至名歸影響後世製墨。(註二)而宋徽宗的蘇合香墨,代表了在那老松樹因製墨而快速稀少的年代,麻油、石油、清油(菜仔油)、桐油、甚至豬油都被用來製墨的當下,所從事的大膽試驗,有其歷史意義。所製的品質雖不見描述,但芳香絕對可期。只可惜因成本太高,後世無以為繼。

所以若想為乾隆帝在墨史上爭得大位,終究得回歸根本,從自古以來就重視的品質,以及讓墨能投人所好,可賞可玩的樣式、造景、雕飾、題銘、鈐印等多方面,探討他的御墨到底有多好。是否超越古人時賢?有無創新發明?可曾留下典範?如何影響後世?以及更深一層的,製墨業有沒有因他而更好?

品質樣式

乾隆帝登基後沒幾年,先交代蘇州織造找人製作墨模,後召徽墨名家進京指導御書處墨作人員。(詳前〈乾隆與墨(一):從來所寶〉)顯示出認為大內所製,無論品質或樣式都不夠好。於是乾隆六年,徽州汪近聖墨肆(名鑒古齋)的高手進京傳授要訣。三年後乾隆驗收成果,滿意了才放他們回鄉。有錠署名「鑒古齋」於「大清乾隆年製」的「國寶」墨,圖面設計類似明代宣德年製的「龍香御墨」。(圖二)鑑於明代御墨極少流傳在外(按:明末方瑞生《墨海》所刊之宣德年龍香御墨,僅有示意文字而無雕飾圖繪,顯示他應沒見過實物。),此「國寶」墨,或係兩位教習在大內見過明代御墨後的共鳴之作。





圖二   汪近聖鑒古齋製國寶墨 + 明宣德年製龍香御墨。

乾隆以何標準驗收?應不外乎古人判定好墨的「堅而有光,黝而能潤,舐筆不膠,入紙不暈。」(按:晚明書畫家邢侗語)乃至方瑞生《墨海》中論及好墨的:「黝如漆,輕如雲,清如水,渾如嵐,香如婕妤之體,不玉蘊而馨,光如玄妻之髮,不膏沐而鑒。」(像漆一樣黑亮,如雲一般輕巧;磨出的墨汁,能表達出似清水、如山嵐的意境;發出如來自美人身體的香氣,難以隱藏;奪目的光彩,就像古美人玄妻的頭髮,不須清洗就光亮照人。)以乾隆帝之精明挑剔,兩位教習能過關,顯見汪近聖墨肆確實有本領。然而新御墨的品質,是否因此強到勝過其他徽墨名家?


看來沒有!已故藏墨大家尹潤生的《墨苑鑒藏錄》內說,試磨大小許多乾隆御墨後,以「青圭」墨:「質料堅瑩,短小精悍,為三十八年癸巳所製御用者,是為小錠翹楚。」(圖三)雖有評比,卻只在眾多御墨內進行,不涉他朝他人所作。顯然尹潤生察知:乾隆御墨的品質,並未超越業界水平,無可揄揚。另位藏墨大家周紹良的《清墨談叢》,雖刊出不少乾隆御墨(含再合墨)並加說明,也略過品質不談。兩位藏家都吝於給佳評,可知乾隆的愛墨,並沒有助長出新高等級的墨,也沒有激發業界致力於品質提昇。





圖三   青圭御墨。一面中脊隆起,額三星連珠,下三爪雙龍仰戲三星;另面平整,寫墨名,下鈐「御墨」;側「乾隆癸巳年製」。長寬厚 10.3×2.5×1公分,重34公克。

至於樣式,以乾隆的品味,各家墨肆都得俯首。但細究其樣式雖多,卻大致追隨明墨與康熙朝劉源墨的典範,偶而稍加變化。(註三)唯有他的《御銘仿古硯墨》八錠,採取不見於明代各墨譜的古硯造型,似乎為他首創。(其一如圖四左)然以劉源已製長方形仿宋硯式墨,且康熙朝汪次侯的《儒林共賞》九錠集錦墨中,也有錠「隨形荷葉硯式墨」。(圖四右)它約三分之二張名片大,正面上雕蓮、竹葉,背面雙荷葉部分重疊,枝葉紋理分明,小巧玲瓏討喜。硯式墨的首創與發揚榮耀,也與乾隆絕緣!





揭開墨的面紗 005.JPG 揭開墨的面紗 004.JPG

圖四 乾隆御銘倣趙宋陶硯墨 + 汪次侯製隨形荷葉硯式墨。左:後仿,面寫「圍不逾尺 文房小品 陶自趙宋 經幾百稔 壁池鐵銹 醉乎墨瀋 繭版蠅頭 宜臨玉枕  乾隆戊戌仲夏御銘」,鈐連珠「會心不遠」、「德充符」,徑 8.5公分,厚 1.6公分,重 126公克。右:兩邊框分寫「儒林共賞」、「汪次侯倣古」,長寬厚 7.6x4x0.8 公分,重 28 公克。

圖繪、造景、雕飾、題銘、鈐印

改進御墨的品質、樣式雖然有成,卻還不足以助乾隆登峯。所剩可供施力之處,在修飾加強御墨的外觀。也就是以巧思來加工墨的圖繪、造景、雕飾、題銘、鈐印等。藉此展露品味才華,為墨增添活力魅力親和力,塑造出「此墨只應天家有,人間那得幾回見」。則由此雄踞名人堂,任誰也得心服。他自命風雅,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樣樣通,憑以有所創新並移植到御墨上,看來應該小事一樁吧!

之前的〈乾隆愛墨(一):從來所寶、(二):良墨佐國〉兩文中,已刊出多錠乾隆御墨。一般而言,乾隆御墨給人以下印象:

  • 喜自然造景,色彩繽紛;
  • 重邊框雕飾,細膩多姿;
  • 典故古、御詩多;
  • 鈐印美、用辭雅。 

如〈乾隆愛墨(二):良墨佐國〉中介紹過的《松花玉石屛歌》御墨,除因著色不存,難以想像原有的亮麗外,餘均符合。好在借由下列之同類御墨「赤壁圖」、「五老遊河」、「曉艷寒香」,或可想像其美。(圖五)此三墨中的赤壁圖墨,發想自蘇東坡〈赤壁賦〉之「清風徐來,水波不興,⋯ 縱一葦之所如 … 」;五老遊河墨,係仿程君房的「五老告河」,繪堯帝遊首山,遇五老「告帝河圖將來」;它與曉豔寒香墨,都展現邊框雕飾的彩姿。而各墨分鈐的「掬水月在手」、「取益在廣求」、「德充符」,前二出自古詩,後自《莊子》。藝壇皆知乾隆對所愛書畫一定鈐印,這些御墨上有他得意的閒章,當頗受其愛。





圖五  赤壁圖 + 五老遊河 + 曉豔寒香御墨。左錠:長寬厚 12.4×2.8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中錠:長寬厚 20.8x9x2.7 公分,重 508公克。右錠:長寬厚 12.5×2.8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

精心巧妙的加工,使乾隆御墨不僅凌駕明代御墨、甚至超越康熙朝所作,赫然將御墨推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在他之後也無帝能繼。因此說他是古來御墨的代言人,當不為過。然而令人不解的是,後世的藏墨、論墨者卻對此冷淡視之,非但不見有系統的記載、有意義的評價,甚至連禮貌性的讚美也無。何以至此?

缺乏創新

乾隆年間編的《百十二家墨錄》、道光年的《借軒墨存》、光緒年的《窳叟墨錄》三本書內,條列出許多清墨。除曹素功、汪近聖、汪節菴等名家墨品及文人訂製墨外,較稀奇的還有明代龍香御墨與康熙年的貢墨。而乾隆御墨,無論大內所製或民間代製,皆不見蹤影。原因應不外乎: 

一.  除皇家外極少流傳,沒見過,無從下筆。

二.  民間流傳太多,以致過於平凡,不屑下筆。 

三.  有所忌諱,怕惹火燒身,不敢下筆。

四.  對乾隆帝有意見,不願下筆。

五.  少可取之處,不值得下筆。 

前兩點就流傳多寡的推論,不可能成立。因為據知除了御書處外,汪近聖與其它墨肆如曹素功、胡開文等,都曾製作乾隆御墨。故流傳在外的絕不會少,但肯定價昂,故也不致太多。否則將充斥現今的拍賣市場,難創高價。第三點的不敢下筆,鑑於乾隆年間文字獄多,似有可能。然而考慮其後編於道光、光緒年的《借軒墨存》與《窳叟墨錄》,已然時過境遷無此顧慮,為何仍避而不談?至於第四點的有意見不願下筆,理論上雖不無可能, 但以乾隆的文治武功、締造盛世,正常人景仰都來不及。三本書的作者並未受乾隆迫害,怎會一致對他有意見?

所剩合理解釋:乾隆御墨乏善可陳,不值得下筆!





雙霸天墨 014.JPG 雙霸天墨 015.JPG

圖六 程君房落日放船好墨 + 龍九子墨樣。左:墨面寫杜甫詩「落日放船好,輕風生浪遲。竹深留客處,荷淨納涼時。公子調冰水,佳人雪藕絲。片雲頭上黑,應是雨催詩。」背鏤對應圖。側「大明程君房製」。長寬厚 12.2×9.3×1.8公分,重 198公克。右「龍九子」墨樣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。

確實如此。乾隆御墨的外觀,錦繡亮麗風采多姿,反映出乾隆的喜愛與品味,自然流露皇家風華。然而從愛墨藏墨的角度來看,縱有新奇,卻不外集錦堆砌。既難見深度,又無創新可言。譬如看似為其特色的在墨上題詩,明代程君房的墨上早有先例。(圖六左)所刊詩聖杜甫的《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,晚際遇雨二首》之一,其意境內涵遠勝千首御詩。又如御墨「五老遊河」上華麗的邊框雕飾,與程君房《程氏墨苑》內「龍九子」墨樣的邊框,可謂如出一輒,要謬讚也難。(圖六右)

再如御墨上的閒章鈐印,如「掬水月在手」、「取益在廣求」、「德充符」等許多,初看有別於一般常見的個人名號鈐印,予人新鮮感。只是究其所源,無疑模仿明代方于魯「九玄三極」墨上所鈐「筆研精良 人生一樂」、與「佳日樓」墨的「賢者而後樂此」。(圖七)而這兩錠墨的背面,分引名人汪伯玉(名道昆)、王世貞的讚語來幫方氏墨背書,也讓人不禁想起〈乾隆愛墨(一):從來所寶〉內的「御製詠墨詩」墨。





圖七  九玄三極 + 佳日樓墨。左:橢圓柱形,墨名下鈐「筆研精良 人生一樂」,背隸書「今之足以卑古者 惟陶氏 墨氏 蓋柴之陶 李之墨 即千古稱良 吾見罕矣 我 明陶氏之良 莫如宣德 其在于墨 則于魯足以當之  汪伯玉評」。長寬厚15.9×4.8×1.9 公分,重 206公克。右:墨名下鈐「賢者而後樂此」,背「方于魯墨贊  黝而澤 緻而黑 桐自嶧 熁厥液 光可晰 堅如璧 置之水 久弗蝕 是惟禹錫而妃 以帝鴻氏之石 曰仲將 稱廷珪 嫡爾方世世卿子墨  弇山人王世貞」;側「大明崇禎年製」。長寬厚 9.5×2.2×0.9公分,重 30 公克。

綜合以上所見,可知乾隆御墨美則美矣,但從品質開始,無論式樣、圖繪、造景、雕飾、題銘、鈐印,皆未超越前人,缺乏創新。即使費心將之整合到墨上有點建樹,但刻意的集錦堆砌也難逃大雜燴之譏。既無創新又像大雜燴,何來傲人之處?何來典範之作?又何從影響後世製墨?此所以寫於不同年代的《百十二家墨錄》、《借軒墨存》、《窳叟墨錄》,雖羅列名家徽墨,但對乾隆御墨終究難以下筆,只好不約而同避開吧!

為德不卒

其實以傳統的方式來評論乾隆御墨,並不公允。畢竟他身為國君,帝國內外有太多操心之處。當然不可能像李廷珪、程君房等大師般專注製墨。所以他在名人堂乃至墨史上的地位,應取決於他對整體製墨業的貢獻:是否曾塑造產業發展環境、推動產業蓬勃成長、降低成本提升品質、擴大產銷開發新市場等。在古代君王體制下,這些事非他莫屬,也才符合他作為天子的高度。而他,在這方面其實有好的開始。

乾隆六年(1741),召徽州汪近聖墨肆的兩位墨師進京教習之舉,該是唐代設置墨務官、宋代消失以來,製墨業在官方的首件大事。它代表皇帝重視製墨。因而憑著本事,墨師也有機會露臉朝廷。表現好的話,或許皇帝賞個一官半職,足可光宗耀祖閭里稱羨。相信當時徽州的街頭巷尾都欣喜談論,有點文化水平的墨師無不磨拳擦掌躍躍欲試,希望未來也能中選,同樣到皇帝面前揚名立萬。於是暗地裡各自鑽研新技術新配方新產品,夜夜各懷美夢。業界為之充滿希望與朝氣。

然而三年過後,汪近聖兩位墨師的成果雖通過乾隆帝驗收,卻不見任何賞賜的記載,更甭提為官了!尤其令製墨業界夢碎的是,之後終乾隆朝與其後繼,都不再召選墨師進宮。乾隆六年之舉,竟成絕響。對製墨界而言,就如石頭扔入水中,雖激起漣漪,卻很快石沉水平。此後徽州墨肆依然墨守陳規,照著老配方、老工法、老包裝、老行銷來經營。在人口暴漲的紅利下,業務依然蒸蒸日上。何須自找麻煩去搞研發、減成本、善品質、求創新?(按:乾隆朝人口,由六年之一億四千多萬,快速增至五十九年之三億一千多萬。詳網路《維基百科》。)千年始見的進階轉型良機,就此煙消雲散去不復返。

試想若每隔三、五年,朝廷就召選墨師進京教習,成為定制;或封優良者任墨務官,掌為朝廷徵選好墨、提振製墨產業之責。以徽商之機敏靈活,徽墨業受此激勵,極有可能自我提升走出新路,一脫傳統手工業的經營型態。日後即使面對西風入侵,恐怕也不會毫無招架之力,一敗塗地。乾隆為德不卒,既限縮他個人在墨史上的地位,且喪失引領業界轉型機會,怎不令人扼腕嘆惜!

當然,墨師奉召進京之行,對整體製墨業來講,還是帶來點小紅利。他們回到徽州之後,仍與大內製墨有所聯繫,不時承製御墨。這可從汪近聖墨肆所刊的《鑑古齋墨藪》看出。如御製四庫文閣詩墨、御製花卉圖詩墨、御製耕織圖詩墨、御製銘園圖墨等,皆為其所製。名利雙收不在話下。其他墨肆眼紅之餘也爭相投入。除了曹素功、胡開文等知名業者,小墨肆同樣入場分杯羹。有家名為「老墨堂」不見經傳者,就推出一套「御製西湖十景詩墨」。(圖八)大家都拜乾隆之舉沾光發點小財,能不心存感謝?





圖八   御製西湖十景詩墨。一套十錠,分別題詠西湖十景:蘇堤春曉、曲院風荷、花港觀魚、三潭映月、柳浪聞鶯、斷橋殘雪、平湖秋月、雷峰夕照、雙峰插雲、南屏晚鐘。正面御詩,背模繪對應西湖景。側題「老墨堂製」。

錯失立言

沒能為墨業的發展立功,退一步若能在立言方面有所作為,留下類似、甚至超越如《程氏墨苑》、《方氏墨譜》等書般的鉅作,亦能增進乾隆在墨史上的地位。以他喜歡出書,皇子時就編《樂善堂文鈔》,登基後更是欽定、御批、御簒、御製、御覽、御選等文集一堆,加上如御用璽印的《寶藪》、摹仿宋《宣和博古圖》的《西清古鑑》、與就宮內二百多方硯台,命大學士于敏中等纂修的《西清硯譜》等圖文並茂之作,故若繼此風,命大臣再編本《西清墨譜》,絕對合情合理。(按:西清指南書房,乾隆時在此编纂類書。)當然這有個前提:必須宮內藏墨、御墨多且精彩,所編才具震撼。

宮內有多少古墨?內務府沒完整統計。但從它幾筆資料可知,絕對驚人:

  • 「(三年)正月初四日,司庫劉山久、催總白世秀來說,太監高玉交黑墨五十斤、朱墨一斤六兩。傳旨:著交御書處毁墨用。欽此。」
  • 「太監毛團、高玉交古墨三百九十四錠,朱墨三錠。傳旨:著認看等次,有破墨選出毁用。欽此。」
  • 「三月十二日高玉交古墨九十五錠。」
  • 「四年六月二十八日,太監毛團、高玉交彩金墨大小二十六錠、白色墨大小二十六錠、黄色墨 …、綠色墨 …、青色墨 …、黑色墨 …、紅色墨 …,傳旨:著配有抽屉箱内。欽此。」(以上詳註四)

這些墨有多精彩?有筆關於第二條所言「古墨三百九十四錠」的資料:

「本年三月十六日司庫劉山人、催總白世秀將交出古墨内,選得方于魯墨二十五錠,程君房墨二十四錠,方于鲁破墨十二錠,程君房破墨二十九錠,仿方于魯墨三十一錠,仿程君房破墨五錠,古墨六十四錠,破墨六十九錠,御墨十三錠,新墨一百二十二錠(按:以上三百九十四錠),朱墨三錠,交太監毛團、高玉呈覽。奉旨:將此選出之墨,各歸入先交選准配合箱,盛裝方于魯等墨内;再新墨并仿方于魯、程君房墨,俱交御書處毁墨用;其破古墨内有甚破壞者,也選出與御書處入在先交出毁用之古墨内毁做。欽此。」(註四)

可見除了程君房、方于魯兩位大師之作外,還有許多古墨、破墨(可能含金、元代所製,註四)、御墨(疑明代品)、成套的彩墨等。這些清出的古墨,絕大多數淪為御書處毀造墨的原料。沒留下名字,遑論其樣式、題銘、圖繪、大小、敷彩。此舉雖不若編四庫全書時毀掉些古籍之重,卻抹去許多原已稀少的明代、乃至更早年代的墨訊。楚人一炬,可憐焦土。乾隆帝,藏墨界的楚人項羽乎?!想像中的《西清墨譜》,當然空中樓閣。

北京四季分明,冬季偏寒乾燥,夏季炎熱潮濕。在沒空調設備的年代,墨錠若無適當包裝保護,日久易失膠斷裂。此所以有許多破墨之故。有此認知,乾隆對康熙以來的御墨,至為重視包裝。台北故宮所藏的乾隆「龍香御墨」,充分展現他在這方面的用心:


「此套〈龍香御墨〉原有八匣,現在僅存上面的四匣,存放在有提梁造型的雕龍漆匣內,… 仿書冊製成的匣內放置了造型各異的墨條,並附有楊大章畫四季花卉白素綾墊。匣外均裱香色地白花錦,玉別子可用以打開仿書殼,方便放入墨條貯存。匣上有「龍香乾隆乙未(40,1775年)重裝」題簽。這些書冊式匣存放在刻有填金題籤的仿書冊造型描金漆盒內,還附上目錄。」(圖九)





圖九   台北故宮藏乾隆年龍香御墨。(故宮博物院facebook,2018年2月7日。)

而多筆內務府檔案也顯示,乾隆親自過問墨的包裝存放:

  • (五年二月初九日)「薩姆哈將十色墨計二百六十錠,配得糊錦綾裏紫檀木盤十件,裝在洋漆箱内,上刻「天章寶露」簽,… 交太監毛團呈進訖。」
  • (三十四年)「將洋漆櫃内,康熙御製墨用兩千錠,雍正御製墨,乾隆御製墨… 各要兩千錠,共成六千錠,在花梨木箱内配屉盛裝。先呈樣。…欽此。」
  • (三十五年)「洋漆長方匣一件内,下屉配得合牌屉兩屉。一屉盛夔鳳紅墨一塊,… 奉旨:將下層屉内 … 墨,交懋勤殿毁造墨用,照红夔鳳墨配做綠墨一塊,… 中層屉内 … 配做紅墨一塊,其餘配准裝。欽此。」
  • (三十八年二月十六日)「將舊有康熙御製墨用兩千錠,配得分晰樣款杉木隔斷屉兩屉,雍正御製墨…新補做…共兩千錠,… 配得杉木隔斷屉兩屉,乾隆御製墨…新補做墨…共兩千錠,…配得杉木隔斷屉兩屉,以上六屉,俱裝在舊花梨木箱内。」(以上詳註四)

這許多康雍乾各朝的御墨,應不致全為同名同類同式樣。然而究竟多少名稱種類式樣?或許以乾隆之天縱英明,不須編本《御墨譜》來登錄,也心裡有數。只是這一來不僅喪失為墨立言的機會,更為後世愛墨者製造困擾。由於他的御墨上少寫製作年,更乏製因。故每當有所謂的康雍乾御墨出現,愛墨人總煩惱:是否真為大內或外包所製?是否曾經乾隆御覽或欽定?是否墨出有因來歷分明?若有本《御墨譜》,拿捏上總踏實些。

既然費心包裝大內好墨,為它們安個好家,卻沒有連想到為它們在書上、在墨史上安家立命,這實在不像締造盛世、從來所寶墨的乾隆之所為或所欲為。然而它畢竟發生了。對愛墨人、乾隆、黃金墨名人堂、乃至千年墨史而言,都是莫大遺憾,無從挽救!

小結

乾隆以九五之尊、十全老人的恢宏格局,秉「從來所寳」的愛墨精神,日常且援良墨佐國,他對墨業可能的貢獻,除了傳統所看重的提升製墨品質、設計典雅樣式、題銘用詞雋永、雕飾華貴多姿、以及多造好墨編撰墨書、留意從墨遊的詩詞歌賦逸事之外,更期待他能播下種子,引領墨業改善發展環境、進而轉型、開創新局。對締造盛世的他而言,這些絕非難事。

然而雖拾古人所長、集錦堆砌出華貴外觀,乾隆御墨並未激起傳統愛墨人注目,遑論墨史流芳。《百十二家墨錄》、《借軒墨存》、《窳叟墨錄》等書對其不置一詞,乃是力證。孰料拜近代拍賣市場的興起,以及對皇家御品的莫名狂熱,乾隆御墨的聲勢狂飆。單憑墨上「御」字,輕鬆將其主子送入「黃金墨名人堂」,與李廷珪、程君房等大師一爭長短。而其他好墨縱然名家所製,卻只獲零星關注。看在傳統思維的愛墨藏墨人眼裡,該何以自處?何以為繼?

附註

註一    明.屠隆《考槃餘事.卷二.墨箋.朱萬初墨》:「宋徽宗嘗以蘇合油搜煙為墨,至金章宗購之,一兩墨價,黃金一斤。欲倣為之不能,此謂之『墨妖』可也。」

註二    明.邢侗《墨談》:「羅龍文墨 …… 金相玉質…… 一笏之費,價抵連城。」桑行之主編《說墨》,第 809 頁,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,1994 年。

明.謝肇淛:《五雜俎.卷十二》:「羅墨 …… 亦用黃金、珍珠雜搗之,水浸數宿不能壞也。」

註三  《紫禁城》2010年2月刊《清代内务府藏康熙朝刘源墨》:「刘源十四笏套墨,其大小、形制、题款、装潢又各不相同,有长有方有连体,有作琴式有作圭形,更有仿宋砚,仿玉璜,玉璧者,十四笏墨品各有名称,计为“松风水月”“龙德”“国宝”“宋砚”“贝叶”“千秋鉴”“金刚塔”“太平有象”“有虞十二章”“夔龙尊”“唐琴”“玉佩”“苍璧”“滕王阁”。」


註四   蕭麗紅 〈试析乾隆朝毁造墨〉《故宮博物院院刊》,2010年第四期,總第150期,頁89-95。

乾 隆 愛 墨(二):良 墨 佐 國

黃 台 陽  2022/04/30

乾隆帝的愛墨別具特色,不僅超越其他帝王,連藏墨家也瞠乎其後。譬如他除了重視墨的品質與藝術感,還注意到存放墨的箱匣。內務府造辦處的《活計檔》內,就留下許多經他指示,為墨特製箱匣的記錄。如存放明代程君房、方于魯墨的「秘笈龍香」洋漆箱,放康熙朝劉源墨的「千秋元笏」洋漆箱與「御香」漆匣,以及存放四十錠乾隆御墨、有「七層欄杆做七層花樣」的「天章寶露」洋漆箱屜。(註一)而由箱匣,他還進一步闢專室、如墨雲室、來放珍貴的李廷珪墨。有句成語「 愛屋及烏」,他當之無愧。該稱讚他考慮周到心細如絲?還是說他龜毛?

這些創舉當然有助他墨史流芳。但比起他在新墨上的投入,卻小巫見大巫。因為在藏墨人眼裡,乾隆御墨有獨特魅力,是其它御墨所不能及。這乃是基於資料顯示,乾隆御墨的設計製作,並不像其它朝般,全交給大內工匠。而是由日理萬機的乾隆過目定稿後,才付諸實施。這使得乾隆御墨上灌注了他個人的品味,遠勝大內墨作與一般墨肆的匠氣。所以在拍賣市場廣受歡迎。網路搜尋可見,2015年的拍賣市場中,有套十錠的乾隆「龍香」御墨竟然拍出 822萬元人民幣的高價,是個例證。

乾隆一朝到底製作了多少御墨?不見統計。很可能像他究竟賦了多少詩般,永遠無解。因為每隔不多時,就有前所未見的赫然出現。從已知的御墨來看,無論式樣、體型、紋飾、模繪、題銘、書體等,都多有變化不拘一格。而他既親身過問墨的製作,則讓人無法不有所猜疑,背後有無任何製作理念?當然以他治國所展現的莫測高深言,要猜他定稿新墨的想法,無異緣木求魚。不過歸納分析後,似乎仍有些大原則:

  1. 仿造康熙朝的御墨;
  2. 宣告天命所歸大一統;
  3. 倡言太平盛世;
  4. 爵祿懷柔文人;
  5. 天縱英明震懾群倫。

這些大原則透露出乾隆帝愛墨之餘,卻有意無意之間,將之視同治國小工具。大量製作御墨並以之賞賜臣屬,不僅滿足他個人喜好,還可藉之傳達一些施政理念,既能震懾潛在的反對勢力,又可威迫利誘潛移默化漢人為主的文官集團。在意識形態的戰場上,乾隆帝有敏銳的危機感。他天羅地網步步為營,毫不鬆放。

仿造康熙御墨

乾隆帝的登基無意外,但並不表示眾多皇族成員個個心服。即位後第四年(1739)他以「結黨營私、行動詭秘」的罪名,革去叔父莊親王(康熙第十六子)的雙俸,將前太子(康熙第二子,嫡子,後廢)的兒子革去親王職銜、永遠監禁,就說明了皇族內暗潮洶湧,一不注意就可能生變。對策除了嚴察密訪恩威並濟,他還不時祭出祖父名號,提醒大家他乃是惟一入宮陪伴康熙帝渡過其生命最後一年、並隨侍木蘭圍場行獵的孫子。藉著仿造康熙御墨再附註乾隆年,反覆宣示祖孫傳承,有誰敢不服?

此舉還有加分作用:展現他的孝道。當乃父雍正於五十八歲壯年突然去世時,乾隆在喪禮中一再痛哭失聲扮演孝子。但登基後的新政卻大唱反調。如平反其父的政敵、從輕處理已定罪的官員、以寬仁施政取代嚴苛等等。(按:雍正有「抄家皇帝」之稱。)這些固然是倉促登基後的籠絡人心,然而以孔子在《論語 · 學而》內所說的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」孝道上他終究落下可議,有違康熙以來大力推崇的程朱理學。仿造祖父的御墨,無疑可稍事彌補,對以漢人為主的文人官僚集團有所交待。

有錠康熙朝的「內殿輕煤」御墨,小巧玲瓏非常可愛。它該是御書處的墨作,仿明代程君房的「劍脊」墨樣所製。而其乾隆年的仿品不變其型式,只在墨名下添加「大清乾隆年長春園精造」十字。(圖一)依據滿人進士、道光十六年(1836)任禮部尚書的貴慶所記,他曾獲道光帝獎賞此墨,並憶起在那四十年前,他的老師戴均元(乾隆四十年進士)曾提及此墨乃乾隆朝御用。(註二)此時上距乾隆仿造,相信已逾五六十年。居然還有存貨可供賞賜,可見仿造數量之多。





大內製墨 017.JPG 大內製墨 018.JPG

圖一   康熙朝內殿輕煤御墨+劍脊墨樣。左漆衣葉形,一面額端橫寫「御墨」,下方中棱線兩側鏤雲氣紋,另面寫墨名。長寬厚 9.6×2.7×0.9 公分,重 32 公克。右:劍脊墨樣,轉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。

天命所歸大一統

有三錠康熙辛未年(30,1691)製的御墨,乾隆癸巳年(38,1773)他都仿造。其中兩錠模雕龍圖騰者,龍的造型生猛威嚴作勢逼人,遠勝明代或更早年代御墨上聊備一格的龍。(圖二)牠們除了像在監視臣屬,必須奉公守法不得逾矩之外,更像在昭告世人吾乃真龍天子代行天意,爾等不得有違。否則定遭天譴!





圖二   康熙辛未年製御墨。左: 御墨 – 鴻寶。粗框上鏤雲蝠紋,一面額書「御墨」,下寫「康熙辛未年製」,鈐「鴻寶」,另面鏤五爪龍正視,龍珠在頭下身前,形像威嚴,蒼虯有力,周飾祥雲,兩側均寫「養心殿藏墨」,直徑15公分,厚 2.1公分,重 420公克。右:御墨 – 雲行雨施萬國咸寧。粗框,一面鏤蟠龍居中,龍珠在側,底飾雲紋。另面篆書「御墨」,下長方形開光內寫「雲行雨施,萬國咸寧」。側「康熙辛未年製」,直徑 15.9公分,厚 2.4公分,重650公克。

之所以有此用意,是因除了宗室內的覬覦,漢人「反清復明」的思想始終不斷。非我族類的論調此起彼落。康熙朝離亡明不遠倒也罷了,乾隆即位多年之後,大清已立朝百年,華夷之別仍存人心。所以乾隆朝的文字獄多達一百多起。凸顯出乾隆在思想領域的警覺和嚴打嚴控。康熙御墨上的威龍,適足增強他的威加海內。此外他還製一套四錠的「御製四靈詩墨」,以龍、鳳、麟、龜四靈的古代瑞獸,來隱喻上天對他的加持。(圖三,龍墨)





圖三   御詠四靈詩墨 – 龍。圓盾型,凸面鏤正向五爪金龍,騰五彩祥雲;背「御詠四靈詩  神變雲從作化權 為霖施溥利農田 灋經行健象君德 敢不告乘勵體乾  右龍」,兩側「大清乾隆年製」、「臣彭元瑞恭  進」,直徑 10.5公分,厚 1.6公分,重 224公克。

最清楚表達他天命所歸想法的,可能是「天保九如」御墨。(圖四左)因為墨的主題出自周代的《詩經.小雅.天保》:「天保定爾,以莫不興。如山如阜,如岡如陵,如川之方至,以莫不增 … 如月之恆,如日之升,如南山之壽,不騫不崩,如松柏之茂,無不爾或承。」連續九個「如」字,說這位受天保庇的人,會如日、如月、如山、如川、如岡、如陵、如阜、如石、如松柏般的福壽綿延永垂不朽!原文沒說何人有此福氣。但當乾隆帝把它寫在御墨上之後,除了他自己,還有誰敢自認得此保庇?古代的觀念,任何人都得順天命。而藉此御墨,乾隆帝再度宣告:他,就是天命!





圖四   天保九如御墨 + 墨樣。左墨花瓣型,正面額端橫寫「 御墨」,下墨名,鈐「追琢其章」,背鏤日月山水,側「 景棋閣珍藏」,徑11.4公分,厚2.1公分,重 公克。右墨樣,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。

此御墨的背面有意思,把九個「如」所指出的日、月、山、川、 … 直到松柏,都刻繪在同個平面。它的原型出自明代製墨大師程君房,用以進貢萬曆皇帝。在《程氏墨苑》內刊有其墨樣與大師所寫的〈天保九如頌〉。(圖四右)乾隆朝兩度製作此名的御墨,型式不變但鈐印有別。首次的鈐印同墨名為「天保九如」,再製時改為「 追琢其章」。而此鈐印加重此墨的用意。因為「追琢其章」首見《詩經.大雅.棫樸》,其整句「追琢其章,金玉其相。勉勉我王,綱紀四方。」在讚美周天子周文王。乾隆以此自比,其心昭昭。

太平盛世

乾隆二十四年(1759),西域傳來捷報,歷經康、雍、乾三朝的準噶爾汗國之亂,終遭乾隆用兵平定。從此天山南北路盡入大清版圖,被稱為新疆。四十九歲的乾隆喜不自勝,親自祭拜乃祖乃父的陵寢報告,當然免不了賦詩述懷,並命西洋畫師郎世寧等繪製《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》共16幅圖版,日後送至法國鐫銅版印刷。

沒能執干戈上陣的文臣更是逮到機會,紛湧跟進歌功頌德。紀曉嵐敬撰《平定準噶爾賦》與《平定回部凱歌》12首、趙翼則恭頌《平定回部鐃歌》。而時任戶部右侍郎的乾隆朝狀元于敏中,頌詩中有句「覲史冊罕逢之盛世」,一錘定音。從此「盛世」成為乾隆朝的代名詞,在帝國檔案中不斷出現。為慶祝乾隆八十壽誕所編的《八旬萬壽盛典》內,有統計「盛世」兩字竟出現七十多次!

有錠「光分太乙」御墨,充份反映締造盛世的乾隆帝此刻心境。(圖五)太乙又稱太一、泰一,是古代道家的哲學概念,也就是「道」。莊子說老子的學術思想:「主之以太一。」(註三)而老子說這個道在最初是一片模糊不清。(註四:「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」)所以太一也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。墨名「光分太乙」是個新創名詞,顯然在說乾隆帝他開創盛世,就如同光般分開原有的混沌產生天地!





圖五   光分太乙御墨。正方形,面寫墨名,下鈐 吟詠春風裏,背鏤浮雲紅日、亭台樓閣、山石叢樹,閣內二老對談,一持杖。長寬厚 12.5×12.5×2.5公分,重 510公克。

另外還有誇耀大清「國家全盛、府庫充盈」(乾隆《聖訓》卷106),人民安居樂業,四海笙歌的「山水清音」御墨。「山水清音」四字,本出自西晉文學家左思的《招隱》詩句:「非必絲與竹,山水有清音。」此處卻一語雙關,好像在說:際此盛世,天地山水之間,處處有我大清朝的佳音。志得意滿,氣吞山河,這就是盛世的乾隆。





圖六   山水清音御墨。梅花形,面寫墨名,鈐「朝日煇」,背鏤五仙山、亭閣,兩側分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、「淵映齋珍藏」,長寬厚 11×11.4×2 公分,重 240 公克。

爵祿懷柔

統治廣大的帝國,不論盛世與否,都得依賴眾多的文武官僚。自從順治皇帝以來,軍隊基本掌握在皇帝手中(按:皇帝親統八旗軍的上三旗),重用的都是滿人將領,沒啥顧慮。然而文治方面,以滿人較少,勢必起用大量漢人。日久則滿漢官員為了自身利益,無形之中逐漸拉幫結派形成朋黨,侵蝕皇權。乾隆登基之初,朝中就有因乃父雍正重用鄂爾泰(滿)與張廷玉(漢),無形之中分出的鄂、張兩黨。好在他精明過人,多次告誡且威加棍棒之後,終於瓦解兩黨,牢固獨掌皇權。

鄂爾泰死於乾隆十年(1745),身為滿人且死得早些,沒受到乾隆太多苛責。而張廷玉可就大慘!乾隆十三年,高齡七十七且入仕已四十七年,官居大學士的他請求退休,沒想到乾隆帝將此無限上綱為:不願為皇帝效忠一生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。由此開始,乾隆帝就像貓戲老鼠般一再羞辱他,卒至乾隆十五年的赫然抄家!好在他多年來始終小心,沒被抄出任何小辮子。但名譽掃地,親朋故舊避之唯恐不及。往後五年他終日兀坐家中不發一語,死後乾隆才故作慈悲,下令寬恕他的罪過。

老臣下場如此,別的官做起事來豈不瞻前顧後畏首畏尾,凡事多磕頭聽指示,誰敢不察上意而驟然行事?就算盛世,這也非治國之道。好在乾隆洞悉人性:功名利祿、沽名釣譽、爭名奪利, … 有多少人看得開放得下?於是他像個高明的馴獸師,一手棍棒另手胡蘿蔔,文人官僚無不匍匐四周幡然起舞!有幾錠御墨就道出他的懷柔誘餌。

黼、黻這兩個字,現代少見少用。原因無它,不會唸且筆畫太多。但古代文人可千萬認得。因為它們早出現在經書如《詩經》、《書經》、《左傳》裏(按:如《左傳 · 桓公二年》:「火龍黼黻,昭其文也。」),科舉考試碰上了卻不解其意,絕對名落孫山。兩字泛指禮服上所繡的華美花紋。而那個時代,多半只有帝王和高官穿得起這類禮服,故該兩字又引伸出爵祿之意。乾隆有錠御墨「黼黻昭文」,用之賞賜大臣時,應該就在提醒他們好好努力,爵祿自然少不了他們的。(圖七左)





圖七   黼黻昭文 + 綸閣御墨。左墨四角缺,面寫墨名,下鈐「含英咀華」,背鏤亭閣,內有婦人紡紗織布,側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,長寬厚 17.3×8.9×2.2公分,重 408公克。右墨面寫墨名,下鈐印(或云「靜挹古香」),背鏤樓閣,兩側分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、「延趣樓珍藏」,長寬厚 16.1×8.1×1.9公分,重 290公克。

另錠「綸閣」御墨說得更白。(圖七右)它借用綸閣乃中書省的代稱,而中書省是古代替皇帝動筆撰擬詔命的機構。能進中書省的,行情看漲有出任宰相的潛力。明代朱元璋因胡惟庸案廢掉中書省,收回大權。清代循明制,沒再恢復過。只是皇帝的時間寶貴,起草詔命的煩瑣總得有人代勞。清代雍正朝設立軍機處,隨之承接這項任務。因此若得賞賜「綸閣」御墨,對還沒進軍機處的臣下言,該是多大的激勵!

如此顯赫重要的中書省,綸閣不會是唯一代名詞。唐代武則天掌權後,曾經將它改名為「鳳閣」,有點浪漫,似在突出女權。可惜她退位後又被改回無趣的原名。好在她的孫子唐玄宗遺傳到她的浪漫,掌權後再度改名。只是這回改為「紫微省」。這緣於中書省地處宮內要地,與代表皇帝的紫微星相對應。新名讓人聯想到紫薇花,雖美,也有小困擾。因為衍生出的「紫閣」一詞,所有的辭典百科內,都說它既指帝居,又有宰相府第之意。何時做何解?得看前後文,以及個人的智慧了!

所以乾隆把御墨命名為「紫閣銘勳」,一魚兩吃,實在高明。(圖八)既可解釋為帝居的主人記得你的功勞,又像暗示你在等同宰相的職位上有所發揮。可想而知獲賞此墨時,絕對熱血沸騰感極涕零。





圖八   紫閣銘勳御墨。八邊形,面寫墨名,下鈐「幾暇怡情」,背鏤大小兩樓閣併立,兩側分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、「延趣樓珍藏」,長寬厚 11.8×11.8×2.3公分,重 305公克。

天縱英明震懾群倫

藉由棍棒與爵祿,乾隆導引文人官僚的企圖心,在職業生涯中乖乖聽話好好做事。即使如此,乾隆仍存戒心。因為歷史告知人心難測,禍起隱微不可不慎。他們在私領域的精神生活,所思所想並非棍棒爵祿能完全影響。乾隆十六年(1751)發生的假冒重臣孫嘉淦之名流傳偽稿案、乾隆二十二年的退休高官彭家屏私藏明末野史案,以及秀才段昌諸私藏吳三桂反清檄文案等等許多,都是例證。(註五)

想管控思想,類似明代錦衣衛、東西廠等的特務組織不可少。但它們的流弊太大,甚至可說是導致明朝覆亡的原因之一。雍正時有所謂的「黏竿處」,雖是特務組織,基本上卻只用來剷除政敵。打擊面不大,成員有限也不像明代的具司法權。這代表了雍正深知特務組織的負面作用,不能放縱擴大。乾隆繼位後仍保留此組織,然而角色更不明顯,靠它來管控思想更不可能。

乾隆走的是陰柔的路。他藉修四庫全書,廣搜古今各類書籍,銷毀內有反清思想、記錄滿清入關後暴行、乃至對少數民族政權有「錯誤看法」者。焚書之多,遠勝秦始皇。以此清除文人對滿清潛藏的惡感,不讓接觸「邪說」誤入「歧途」。此外他深知要徹底降服文人,必須在他們最擅長的領域大幅超越,才能擊潰其自信。鑑於文人的精神生活多舞文弄墨,他刻意在詩與墨上賣弄,以量取勝震懾群倫。除了一再出版御製詩文集外,還仿祖父康熙的《御製耕織圖詩墨》,大量推出結合詩與墨的「詩文墨」:墨的一面刊詩文,另面寫景,詩與墨相輔相成。用墨來加強宣揚御詩文,文人官僚恭讀之後,還得上表感謝,沐浴天恩。





圖九   《松花玉石屛歌》御墨。凹弧十邊形,外框雲蝠紋,面寫「鬼工磨刃劚山骨,女媧乏材補天窟。琉璃罘罳失顏色,光奪青銅凛毛髮。不圓而方崒且光,都尉戆直絳侯訥,勤思負扆其可忽。乾隆甲子(1744)秋日御題 」,鈐 「惟精惟一」、「乾隆宸翰」;背鏤柳下騎馬文士,二書童之一肩扇,另扛書箧行李,右上亭閣內三女,一坐二立,似在談論行人主僕。徑厚 10.8×1.8公分,重 232公克。

這些詩文墨有單錠、也有集錦套墨。單錠如《松花玉石屛歌》御墨,圓墨的一面模寫乾隆帝於甲子年(乾隆9年,1744)所詠的《松花玉石屛歌》,另面則鏤繪文士出行圖。(圖九)御詩主要在稱讚松花石,意境多好有待公評。但眾多詩墨中,它有特出之處。因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的「清 乾隆 松花石山水人物插屏(文物統一編號:中雜000055N000000000)」,一座紫色長方形硯屏,其兩面的文字、圖繪,與此墨完全相同。由於詩是為該松花玉石屛所作,故可推知墨應製於其後。

松花玉石質地堅硬色彩柔潤,產於滿清發祥地的長白山區。以其堅硬與色彩間雜多變,康熙、乾隆常用來製御硯。乾隆甚至認為它的品質超過歙硯,可與稱冠的端硯相媲美。(註六)製作此御墨,除了宣揚御詩,還可誇耀來自故鄉的松花石,並且寓意「地靈人傑」:長白山區的地靈,孕育傑出的滿族。一魚數吃,乾隆的心機可真深。

集錦成套的詩文墨,以其能提供較多篇幅,展現乾隆的天縱英明、博學多聞,因此一再推出。它總類繁多,涵蓋文人風雅的許多領域。如《御筆題畫詩墨》一套九錠,是從乾隆題詩的名畫中,選出八位畫家的九幅佳作,據以製作。(圖十左為其中之一,元代王蒙林壑雲泉圖。)又如《御銘仿古硯墨》一套八錠,是以古硯八方為藍本,先仿製硯,再製墨。(圖十左為其中之一,仿唐八稜澄泥硯。)此外如乾隆版的 《御製耕織圖詩墨》四十七錠、《御製棉花圖詩墨》十六錠、《御製四庫文閣詩墨》五錠、《御製石鼓文詩墨》十錠、《御題西湖十景詩墨》十錠、《御製十六羅漢贊墨》十六錠等。尤其多達七十二錠的《御製月令七十二候詩墨》,把二十四節氣、每節氣各有三候、共七十二候,都成了吟詠對象。有幾人做到過?又有幾人能不為之震懾?(按:以上御字開頭的集錦墨,是否全為御書處墨作、或經其外包所製,仍待考證。)





圖十   《王蒙林壑雲泉》墨 + 仿唐八稜澄泥硯墨。左墨:正面「曲注白雲端,湱然落澗底。色聲堪眺聽,閒立遲高士。道筦會有餘,言泉考無滓。顧彼非陸賈,望表亦知裡。庚辰(1760)春日御題」,鈐「幾暇怡情」、「得佳趣」;背鏤《王蒙林壑雲泉》畫,山石樹林水波。徑厚 10×1.6 公分,重 170 公克。右墨:面寫「四維四隅是曰八方,壁水環之,圓於中央,內外各具深義,澄泥式倣乎唐,此則端溪出舊坑。乾隆御銘」,鈐「比德」、「朗潤」。頂「仿唐八稜澄泥硯」,徑厚 10.2×2.5公分,重 308公克。

良墨佐國

雖說乾隆帝(連同太上皇)在位六十三年多,為諸帝王之冠,有太多時間供他製這麼多墨,但從現存的種類繁多精巧絕倫來看,他對墨的關愛確實非比尋常。帝王生活可做之事太多,玩墨藏墨製墨本來無關緊要,甚至對許多道學家來講玩物喪志,卻在他的心目中始終有席寶地,讓人不禁猜疑他寶墨之舉別有隱情。

其實他在仍為皇子時所作的〈謝人送墨〉詩中,已經寫出他認為墨:不在賞用,而是能助人「太學碑前紀功德,燕然峯畔標鴻績。不然臺中草諌章,直令萬里流王澤。」(註七)另首「御製詠墨詩」中更說:「墨卿用益多,文房作良輔。 … 研磨展宏勳, … 」(註八)好個「研磨展宏勳 」、好個「直令萬里流王澤」!墨,隱然他治國的小幫手。多年前有部電影《良相佐國》,描寫英國亨利八世(1491-1547)宗教改革的歷史,以及著名大臣湯瑪斯 · 摩爾被處死的故事。乾隆朝也有被賜死的大學士如慶復、訥親,但墨始終陪伴他「展宏勳 」,可真像「良墨佐國」!

乾隆五十八年(1793),英國馬戛爾尼使節團抵華,隨行帶了大批科技禮品如天體運行儀、望遠鏡、透鏡、氣壓計、棉紡機、蒸氣機、帶減震裝置的馬車、榴彈炮、迫擊炮、卡賓槍、連發手槍、巨型戰艦模型等等。卻絲毫沒引起年逾八十的老皇帝的關注,看過後全束之高閣。而在回「賜 」英國王喬治三世的禮品中,除了各式袍緞、玉器、瓷器、漆器、竹器、茶葉等眾多土產之外,赫然出現「墨六匣 」!什麼樣的墨?沒說明。納入的原因?不知。難道認為墨可在英國「佐國」?這份禮單充份暴露出乾隆的盛世,放諸四海卻無異頽世!

附註

註一    林歡  〈乾隆朝御墨的來歷和特色〉    紫禁城   2014年  第12期  86~99頁。

註二   清  貴慶  《知了義齋詩鈔 · 賜墨樓記恩詩序》

 「道光丁酉上元後一日,貴慶以禮部尚書預西苑廷臣宴,拜賜御墨一函,計二十笏,有大內顏額名。其第一笏特書『內殿輕煤  大清乾隆年長春園精造』十四字。」

註三   《莊子 · 天下》

「以本為精,以物為粗,以有積為不足,淡然獨與神明居。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,關尹、老聃聞其風而悅之。建之以常無有,主之以太一。」

註四   老子  《道德經》 第二十五章。

註五   張宏杰   《饑餓的盛世》 第六章:文字獄 – 盛世須用重典。廣場出版 2015年。

註六   清   《西清硯譜》

「松花玉,色淨綠,細膩溫潤,可中硯材,發墨與端溪同,品在歙坑之右。」

註七   弘曆  〈謝人送墨〉詩詠墨,刊於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卷十八

「徂徠老松辭山阿,玄霜夜搗萬杵多。丸成渾似懸壁月,硯池鼓浪騰風波。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  嗟君此墨從何得,錦囊贈我光生幾。秋風颯颯透書帷,霞牋未拂含淋漓。此物宜歸青玉案,勒文竹石垂無涯。太學碑前紀功德,燕然峯畔標鴻績。不然臺中草諌章,直令萬里流王澤。何來髙齋供染毫,吟詩獨自裁風騷。從來所寳慎所用,珍重還欲方瓊瑤。」

註八   乾隆 〈御製詠墨詩〉

「墨卿用益多,文房作良輔。十二列龍賓, 寶輝掞天府。松根結紫煙,馥郁光華吐。研磨展宏勛,洗滌闕堪補。石友佐成功,相投滴水乳。」

乾 隆 愛 墨(一):從 來 所 寶

黃台陽   2022/03/31

自從秦始皇於西元前221年稱帝起,中國史上的王朝與帝王數,維基百科(Wikipedia)刊出83個王朝、559人(397位帝和162個位王)。別的資料略有出入,差別在是否把些短命朝廷及地方政權納入。譬如說袁世凱的稱帝,改國號為「中華帝國」。雖然很快撤銷,但好歹83天,該不該算在內?

這麼多帝王,除了那些幼小登基、連毛筆都還拿不動的(按:如東漢殤帝,登基時才百多天大,不滿兩歲即駕崩。)其餘的對墨想來難有好感。因為無論精明或昏庸,總有時候要提起沾飽墨的毛筆畫押。而古早以動物膠黏合的墨,黑漆難看且帶臭味。對經常被後宮佳麗芳香環伺的帝王言,孰可忍!之後不曉得是不是某帝王下令,才研製出帶香味的墨。記錄晉代太子儀禮風俗的《東宮舊事》載:「皇太子初拜,給香墨四丸。」指出至遲晉代,太子已有香墨可用,帝王當然少不了!對墨的好感或許略增。

而有文字圖飾的墨,可能比香墨更早出現。東漢富豪家喜逢婚嫁時,有樣「九子墨」賀禮,附帶謁文「九子之墨,藏於松煙。本性長生,子孫無邊。」以此來祝福新婚佳偶長壽、多子多孫。雖不知謁文是刻寫在墨上?還是墨有「九子」的文字圖飾?但「九子墨」應該與日用墨有別,否則何能擔負此名作為賀禮?

芳香又有看頭,才可能讓帝王對墨好感。而若帝王有點藝術細胞,肯為墨花點心思,往往就能創造出雙贏之局,流芳墨史。如知音律又粉墨登場的唐玄宗與「龍香劑」墨;有「千古詞帝」美譽的李後主與李廷珪墨;能書會畫兼通詩詞音律的宋徽宗與蘇合油煙墨。都是後代墨書所載,愛墨人耳熟能詳津津樂道之事。

此外,這份看似漢人帝王才會培養出的喜好,也擴及少數民族帝王。如金章宗(1189—1208年在位)搜購宋徽宗的蘇和油煙墨,一兩重的竟捨得花一斤黃金來買;他的後宮跟著也不計成本,以北宋名師張遇所製的麝香小御團墨來畫眉毛。又如那位設置奎章閣,召虞集、揭傒斯、柯九思等文學家隨侍,徜徉文藝世界的元文宗(1304—1332年),因朱萬初製的好墨,不僅賞他奎章閣內官職,之後還派任浙江東陽副縣長。而清代康熙與乾隆帝的喜愛墨,更不在話下。

這麼多帝王,誰最愛墨?

若以誰最捨得花錢在墨上作指標,金章宗該排第一。但由於帝王用墨早有安排,內廷自製或外臣進貢,不須自掏腰包,故這項指標只能參考。另個指標是看帝王與墨互動的多寡。但這又讓年代近的帝王佔便宜。畢竟早年記錄留下來的少。乾隆修《四庫全書》,毀古籍遠勝秦始皇的焚書,更加造成不公。巧合的是經此一役,雖不知古代帝王的愛墨記錄有多少被毀,但乾隆本人所留存的最多,卻一點不假。由於無法請長眠的帝王來發表他們有多愛墨,姑且依此認定乾隆是古今帝王第一愛墨者!

從來所寶

乾隆有首〈謝人送墨〉詩詠墨:

「徂徠老松辭山阿,玄霜夜搗萬杵多。丸成渾似懸壁月,硯池鼓浪騰風波。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  嗟君此墨從何得,錦囊贈我光生幾。秋風颯颯透書帷,霞牋未拂含淋漓。此物宜歸青玉案,勒文竹石垂無涯。太學碑前紀功德,燕然峯畔標鴻績。不然臺中草諌章,直令萬里流王澤。何來髙齋供染毫,吟詩獨自裁風騷。從來所寳慎所用,珍重還欲方瓊瑤。」

刊於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。(註一)「樂善堂」是他仍為皇子時讀書寫作之處。雍正八年(1730)他整理舊作,選出滿意的輯為《樂善堂文鈔》十四卷刊行。日後幾次增刪,但新增者仍為他登基前所作。鑑於該詩在卷十八,故可推論寫於雍正八年他 20歲之後、到他登基的 25歲之間。(按:其後於乾隆二年(1737)諭武英殿雕版正式刊行,改名為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。)

詩起始的「徂徠老松辭山阿,玄霜夜搗萬杵多。」顯示他知製墨。因為要製好墨,起碼得搗萬杵。而以山東徂徠的老松製墨,大抵盛行於北宋年間。故其後「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」所講的「前朝潘生」,定指在北宋被蘇東坡譽為「墨仙」的潘谷。人與時代符合沒張冠李戴,這位皇子可不含糊。然而同句裡所提到的,近年的「曹氏」又是誰?

當然是在康熙年即負盛名的曹素功!這點由他家印的《曹氏墨林》所載、錢本誠署名的題跋可予證實。錢氏為雍正五年(1727)進士,時任乾隆的「日講官起居注詹事府右春坊右贊善兼翰林院編修」,好長的官銜!簡言之就是乾隆的文學侍從。題跋內轉錄了乾隆詩從頭到「前朝潘生近曹氏」的部分,隨後寫下「曹氏之墨聲價日高,上達天聽。 ⋯ 余忝居禁進,先睹為快,而重為曹子慶也,援筆恭紀。」以他文學侍從的身份所講出的、乾隆看重曹素功的墨,當然可信。

乾隆詩的中段講些墨的大貢獻,如「太學碑前紀功德,燕然峯畔標鴻績。不然臺中草諌章, ⋯ 」像在炫耀他的博學與詩才。最後則表明對於所送的墨,會一貫保持他珍重愛惜使用的態度: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。遺憾的是詩內沒提送墨人名,以及送得究竟是曹素功製的那一款墨。而許多詩上常有的,交代賦詩背景的前言或附註,均不見蹤影。(按:或許原有,但後日編輯時刪除。畢竟當上皇帝後不好提以前欠的人情。)

按理講,皇宮大內的古墨佳墨不少!康熙晚年將十二歲的弘曆(乾隆名)招入宮中陪他,批閱奏章時,小弘曆常在旁磨墨寫字。以康熙愛用明代好墨言,弘曆當然跟著見多識廣。相較之下,康熙六年(1667)才開始製墨的曹素功所製,不古也不稀奇,怎能獲他青睞?而且還為之賦詩,登基後更把詩選入《樂善堂全集》內刊行!合理解釋,乾隆對墨確實如詩內所說: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。只是這份所寶,登基後是否還維持?撐多久?

改樣造墨

雍正十三年(1735),年方五十七、精力旺盛原無病痛的雍正突然駕崩。迅速登基後面對龐大的帝國,雄才大略積極有為的乾隆有太多事等著他做,更別提還有個龐大的後宮等他垂憐。那工具性質無關緊要的墨,想來不值得分心旁顧。此外,宮內用墨有御書處的墨作負責製造,各殿的存墨有太監管理隨時供應,要多少有多少,幾輩子都用不完。他還會花時間心力去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嗎?

然而乾隆異於其他帝王之處多也!對墨亦如此。這無關軍國的小事,正史不載,得到處理私務的內務府檔案中去找。北京故宮博物院的蕭麗紅檢視了內務府所轄織造處的檔案,發現乾隆二年(丁巳,1737)有起將舊墨改樣再造之舉。(註二)他令御書處仿些古墨上的「細緻人物、山水、花卉,另改别樣款式成造。再或玉玦或玉珮樣式不拘大小也造些。先畫樣呈覽,准時再做。欽此。」新畫出並且呈覽給他獲准的墨樣,則令協辦總理事務大臣、戶部尚書、兼管內務府大臣的海望「寄與(蘇州)織造海保刻做墨模送來。」


這年海保送回二十六副新刻的墨模,都「交御書處收訖。」蕭麗紅「從現藏墨品比較分析,故宫舊藏墨品中確有與上述相同的墨式,其墨品均署『乾隆丁巳年製』,大小錠形制各異,為26種樣式,其中也有玉玦、玉珮等樣式, ⋯ 很有可能就是上述這些古墨改樣重製的墨品。」手邊有錠一側寫「乾隆丁巳年製」,其下長方凹槽內寫「御墨」者,可能就此而來。(圖一)





圖一    乾隆御墨。左:雙面鏤龍騰雲,中橢圓凹槽內鏤玄鳥,側「乾隆丁巳年製」,下長方凹槽內寫「御墨」,長寬厚 19×11.5×2.6公分。

乾隆此舉,等於在古墨的題材上,加入他的審美取捨,再製新墨。以圖一所示,其式樣、圖案、雕飾,確實有令人耳目一新之處。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否定古墨的價值。因為對於大內其他墨,蕭麗紅也整理出乾隆另類的處理方式,一貫遂行他的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。

毀造補造仿造

登基第三年的乾隆帝對政務已駕輕就熟,有閒情來過問宮內存墨。蕭麗紅就造辦處匣作部門的檔案,找出幾筆清點記錄,說清出許多明代製墨家程君房、方于魯的墨(含仿品),另外還有古墨、新墨、御墨、破墨、劉源(康熙朝內廷供奉、墨師)墨、朱墨等。乾隆對些破墨、新墨以及仿方于鲁、程君房墨的批示,一概「交御書處毀做。」也就是將之杵搗碎毀後,用作新墨的原料。 貴為帝王仍珍惜資源再加利用,令人佩服。而製作新墨,用的是什麼式樣的墨模?會不會用上前一年新刻的? 

以舊墨毀做所造出的新墨,有個專有名稱「再合墨」。晚清進士,據稱是光緒、宣統帝師的袁勵準愛墨。他的《中舟藏墨錄˙郁華閣墨品序》載:「乾隆丁巳(2,1737)和辛卯(36,1771)這兩年,先後製作了再和墨。不惜用零星斷裂的墨來精心重塑,所造的御墨因此頗增貴重。」(註三) 他所說的丁巳年再和墨,可能就是上述乾隆三年所毀做的。只因造此墨時,用的是前一年丁巳年由海保所送回的新墨模,以致有此誤認。

乾隆初年這波處置存墨之舉,到了乾隆三十四至三十八年間再度出現,但作法變為「補造」與「仿造」。所謂「補造」,是將前朝套墨內缺失的,製作新墨補齊。蕭麗紅揭露:當時有個裝康雍乾三朝御製墨的洋漆櫃,康熙朝的兩千多錠,雍正和乾隆朝的則各不到兩千。乾隆下令弄個花梨木大箱子,內裝三朝墨各兩千錠。雍乾兩朝不足之數,「著御書處補做」。這對御書處的墨作來講工程浩大,直到乾隆三十八年初才完成。(按:御書處墨作有十六人,其中專責造墨人四名,學手造墨人六名。)新補的雍、乾御墨各七百二十七錠、一千五百錠。 由此蕭麗紅特別指出,現今部分署「雍正御製」的墨品,其實是乾隆補造的。(按:此箱想必大,不知現在還在否。)

至於「仿造」,是仿前朝有特色的,造出有乾隆年製訊息的新墨。大部分係仿造康熙的內廷供奉劉源所製。蕭麗紅查出,劉源製的博古墨十四錠,其大小、形制、題款和裝飾各不相同。而在乾隆三十五年,就有數百件奉旨重裝和毁造的記載,可說劉源所製深獲喜愛。隨後仿造他的「宋硯式」、「有虞十二章」、「龍德」、「松風水月」、「雲行雨施萬國咸寧」、「昭文帶式」等墨。有些還賦予新名,並標註所藏宮殿。如有錠仿造的「昭文帶式」墨,背面上書「御墨」,中鈐「天府永寶」,下楷書「樂壽堂珍藏」併「古香」方印,非常精美可觀。(圖二)





圖二  仿劉源「昭文帶式」墨。面鏤雲紋,背上書「御墨」,中鈐「天府永寶」,下「樂壽堂珍藏」併「古香」方印,長寬厚10.3×2.4×1.5公分,重42公克。

南匠徽墨

無論改樣造,還是毀造、補造、仿造,都交付御書處的墨作一肩挑起。然而製新墨模時,乾隆卻跳過它而要「織造海保刻做墨模送來。」但海保乃旗人官僚(按:卒因挪用關稅遭到查辦),那會刻做?當然得找徽墨業者幫忙。而當時內務府派駐江南的,除了海保,還有駐江寧(南京)與駐杭州的織造。乾隆不交付他們,也透露出他知道徽墨業的生態。此乃因徽州位處山區交通不便,墨與其它產物的行銷,必須依賴江南的經濟中心蘇州!所以墨肆多在蘇州開店,事情交代給海保容易辦些。

新雕墨模靠徽墨業者,那麼若想提高御書處製墨的品質,當然也會找徽墨業!於是乾隆六年,徽州汪近聖鑒古齋的汪惟高(原名兆瑞)與吳慶祿奉召進京,在御書處任教習,以來自南方而被稱為「南匠」。這是乾隆講求御墨的另一創舉。(註四)但令人納悶的,怎麼沒找曹素功墨肆的人?難道已對曹氏墨有意見?


參考汪近聖家在乾嘉年間所編的《鑑古齋墨藪》,可知得以入京任教習,乃是經選拔而來。而且在選拔之前,他家的墨就已被送進大內,獲乾隆好評。這種情形想必不限於他家。(按:各家所製,經由地方官員進貢、或徽州例貢,都有機會入乾隆法眼。)徽墨的藏龍臥虎可想而知,乾隆當然不會逕行指定某家,而要經由選拔找出最好的。





圖三   圭璧光墨。一屜八錠,側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,頂「貢品」,長寬厚 2.9x2x1公分,重 30公克。

汪、吳兩人在御書處墨作教習三年,非但動口,還下海動手。不知是否因乾隆要驗收成果,他們先製了十屜墨上呈,乾隆滿意之餘又要他們再造十屜。造完了才放他們回鄉。至於一屜內有多少墨?大小如何?同式樣還是各有花俏?還沒見記載。猜想名列汪近聖招牌墨的「圭璧光」,或在其中。(圖三)希望內務府的檔案日後能透露出更多資訊。

倒是兩人所教習的製墨法,被寫入〈內務府墨作則例〉,日後刊於《清光緒會典事例》。(按:該則例如現代的標準作業程序、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,簡稱 SOP)所寫:「 … 乾隆七年三月,照南匠徽墨法做獨草墨,一料用桐油四百觔、豬油二百觔、燈草二觔、廣膠十一觔十兩三錢、冰片十一兩五錢二分、麝香五兩七錢六分、熊膽六錢九分一釐二毫、飛金六百張、紅米酒十五觔、 … 」用料多少,如熊膽竟然精確到幾釐幾毫,比傳世的其它製墨法都來得詳細,顯見汪近聖墨肆的務實。若非進京教習,這份配方不可能公開。僅此一項,乾隆對墨史的貢獻大矣!

詠墨詩一

乾隆的藝術氣質,或許不及唐玄宗、李後主、宋徽宗。但若可用數量來相抵,則以其賦詩之多,不僅這幾位得靠邊站,古今帝王沒人比不上。他的詩據統計有四萬三千多首,堪比《全唐詩》兩千多人所作。別說帝王,任憑他詩仙、詩聖、詩神、詩佛、詩魔、詩鬼,誰都得甘拜下風。雖然他的詩評價不高,但以詩是抒發情緒的藝術作,故若其中有專門詠墨的,還是可認定他對墨有情有感。除了前述〈謝人送墨〉詩,這類詩至少有三首。更令人欣喜的,其中兩首有汪近聖製的墨相輝映,引人注目。

刊於「御製詠墨詩」墨上的:「墨卿用益多,文房作良輔。十二列龍賓, 寶輝掞天府。松根結紫煙,馥郁光華吐。研磨展宏勛,洗滌闕堪補。石友佐成功,相投滴水乳。」(圖四)前兩句說墨是他的文房好伴侶,助益多;其次提到墨與其它的文房用品共十二樣,所共創的光輝照耀天地;再來講到好墨由松煙製成,研磨後紫光耀眼芬芳撲鼻;最後結語墨與硯的親密關係,兩者再加上水,方能好好磨出乳狀的墨汁。

圖四   御製詠墨詩墨。面雙龍拱墨名,背「墨卿用益多,文房作良輔,十二列龍賓, 寶輝掞天府,松根結紫煙,馥郁光華吐,研磨展宏勛,洗滌闕堪補,石友佐成功,相投滴水乳。」側「大清乾隆年汪近聖製」,長寬厚 13.4×3.9×1.3公分,重 121公克。

這首詩唸起來還算順口,也沒有些生冷怪僻字句典故。就乾隆詩來講,頗為難得。而且一般詠墨詩文中常出現的「仲將」、「廷珪」等陳腔濫調,也都不見蹤影。承載此詩的墨簡單樸素,除了雙龍拱墨名,沒其它紋飾圖繪,正是明代以來御墨的傳統形式。由於汪、吳兩人完成教習後,汪近聖墨肆取得御書處信任,開始承作御墨,故以此推估:此詩可能作於兩人回鄉之後。

詠墨詩二

另首被刊在墨上的御製詠墨詩:「與茶奚必較新陳,用佐文房孰比倫。歷歷千言照今古,超超六法顯精神。喚卿呼子謂多事,玩日愒時斯枉珍。磨盡思王才八斗,依然研北此龍賓。」在蓄墨界的名氣,比前述那首大得多。因為依它所製的墨,並非孤伶伶的單錠,而是一整套九錠。各錠的題銘,則採自詩名、與詩內八句的每一句。(圖五、六)令人激賞的是,各錠的形狀、紋飾、圖繪,都各不相同自有特色,顯然精心設計,刻意賣弄御墨之貴氣不凡。是誰的主意?





圖五   御製詠墨詩墨。圓型,邊框起棱。正面雲紋底,模印雙龍戲珠,拱中央長方形框內之墨名。背模印蝙蝠與多種雲紋,中央長方形框內「養性殿藏墨  乾隆年製」,直徑 9.3公分,厚 1.7公分,重 154公克。

圖六   御墨:與茶奚必較新陳+用佐文房孰比倫+歷歷千言照今古+超超六法顯精神+喚卿呼子謂多事+玩日愒時斯枉珍+磨盡思王才八斗+依然研北此龍賓。

乾隆何時雅興賦這首詩?有資料稱乾隆45年(1780)。(註五)圖六各墨的側邊,有錠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、「臣彭元瑞恭  進」。其它的則除「大清乾隆年製」外,寫藏墨所在,如「延趣樓藏墨」、「蘊真齋藏墨」、「樂壽堂藏墨」等。墨上署名的彭元瑞,乾隆22年(1757)進士,36年入直南書房、38年遷內閣學士後,等同乾隆的文學侍從,得以督造御墨。故墨絕對製於乾隆38年後,符合前說。其式樣很可能經乾隆認可。汪近聖《鑑古齋墨藪》內刊這套墨,道出其墨肆自進京教習後所獲的聖眷,歷久不衰。


究其始,這首詩並非憑空出現,而是乾隆《詠文房四事》中的第四。(前三首分詠筆、硯、紙。)對現代人來講,它比前兩首來得難讀難懂。但在當時可是奉承乾隆的好工具。除了臣下彭元瑞為它製墨,貴為皇子的永琰(日後的嘉慶帝)也不落人後。台北故宮博物院藏了一幅摺扇,正面端正恭謹寫滿了包含這首詩的《詠文房四事》,落款「子臣永琰敬書」;背面則有乾隆愛將福康安之弟福長安畫的山水。(圖七)皇恩浩蕩,永琰真懂事!





圖七   永琰書乾隆御製詠文房四事,台北故宮博物院藏。(取自網路)

詠墨詩三

當時永琰不是乾隆唯一在世的兒子。由於清代自雍正後行秘密立儲制,想當皇帝,可得設法多引起老爸注意才行。所以他努力敬書,留下許多同類作品。乾隆五十八年(1793)二月,乾隆得到精美的明代所雕漆匣,非常高興,於是把喜愛的筆、硯、紙、墨收藏其內,闢了間書屋存放,命名為「四藏書屋」。高興之餘當然免不了賦詩,《四藏書屋詠文房四事》於焉誕生。永琰識相繼續敬書。(圖八)再將乾隆對墨的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帶至眼前。





圖八   永琰書乾隆《四藏書屋詠文房四事》。(取自網路)

其中的詠墨詩:「非人磨墨墨磨人,猶有磨焉義未臻。茲以兩枚藏厥用,恰同十翼顯諸仁。厭他五色誇奇品(明代御墨有五色者),喜此元霜愜素珍。蓍得水天爻上六,由來不速得龍賓。」除了第一句係借用蘇東坡的話,其餘仍維持他詩給人的深刻印象 — 難懂。這首詩沒被引用製墨。何故?不知。可能因第一句不是乾隆原創,不願掠人之美?可能因彭元瑞那段時間受親戚牽連,被御史彈劾後遭革職。繼任者欠靈巧,未能充份仰體君心先意承旨?彭元瑞為乾隆製了許多御製詩套墨。除了上述,還有〈御筆題畫詩〉墨九錠、〈御製四庫文閣詩〉墨五錠等許多,均為藏墨界瑰寶!令人嚮往。

墨雲室

乾隆闢四藏書屋存放喜愛的文房四寶,惜不知墨的部分,所存是何人何年所製何墨。但相信絕非他的至愛。因為之前的乾隆五十六年(1791),有人敬獻了單一錠墨,瞬間虜獲他的心成為最愛。要知道,即使對譽為國寶的王羲之《快雪帖》、王獻之《中秋帖》、以及王珣的《伯遠帖》,他也只闢三希堂來收藏,並寫下〈三希堂記〉記述其事。如今對單單這錠墨,他竟然做出相同之舉。該墨在他心目中,顯然直追三希堂所藏。


那年春天乾隆收到湖廣總督畢沅進獻的一方古墨。它長一尺、寬二寸、厚十分。(即約 32x 6.4x 3.3 公分。)超大的體形堅實細膩黝黑發亮,一面草書「翰林風月」,另面三字模糊難辨。遍體細碎濃雲作底,工藝精湛古意盎然。(圖九左)畢沅稟報是近千年前的製墨宗師李廷珪所製。盛墨的木盒上刻寫宋代晁氏藏墨者的說明。由於早在宋徽宗年間,就已「黃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。」(註六)所以即使乾隆收到的進貢珍寶無數,該墨仍引起他注目。只是已近千年的墨真能完整保存下來?墨上沒李廷珪名號,怎知是他產品?雖有木盒佐證,但內容可以被調包啊!該不該信?





圖九   翰林風月墨。左:台北故宮所藏;中:乾隆仿造品;右:「御筆墨雲室記」緙絲手卷。(俱取自網路)

但說來也怪,得墨之後北京地區竟然濃雲密佈喜降春雨,像在呼應墨上的濃雲似的;接著又收到來自多省的降雨奏報。春雨貴如油!八十多歲的老皇帝,原來就愛揣摩天意,且自信滿滿奉天承運,當然聯想到「翰林風月」墨是吉祥之兆。欣喜之餘,留下一連串關於此墨的佳話:

  1. 闢養性殿西暖閣之盡間溫室存放此墨,命名為「墨雲室」,並親筆御書「墨雲室」匾額;
  2. 親筆御書《墨雲室記、李廷珪古墨歌》,記述頌讚此墨;
  3. 所書後由和珅、王杰、彭元瑞、董誥、畢沅、金士松等相繼題跋,收錄於《欽定石渠寶笈續編》和《欽定石渠寶笈三編》;
  4. 仿製此墨。正面不變,背面模刻禮部侍郎朱珪敬書之《御製墨雲室記》,兩側分寫「乾隆壬子年」、「仿唐李廷珪墨」;(圖九中)

乾隆如此熱衷,愛將福康安也來助興,覓良工製作緙絲手卷「御筆墨雲室記」。內用絲線緙織行書乾隆的御筆詩文、「翰林風月」墨、及多方乾隆的御用印璽,署「臣福康安恭摹」。(圖九右,按:此手卷在2009年中國嘉德秋拍的“澤古怡情 — 清代宮廷藝粹”專場,以1792萬元人民幣成交。)君臣的寶愛,即使當初將李廷珪墨推上神壇的南唐李後主,地下有知也得瞠乎其後!

小結

從還沒登基之前,到闢四藏書屋的乾隆五十八年,漫長的六十多年間,乾隆帝詠墨、改樣造墨、毀造補造仿造墨、召南匠教習製墨,乃至為存放墨製作花梨木箱子,闢墨雲室、四藏書屋來藏墨等等,無不顯示出他對墨確有所好,且持之以恆。身為皇子時所寫下的「從來所寳慎所用」,還真不是隨口說說!他之所以成就大業,僅此可見端倪。

在墨史上,他留下的記錄最多,自然有助在墨史上贏得一席。然而相較於唐玄宗的親製龍香劑、李後主的提拔李廷珪墨、宋徽宗的蘇合油煙墨,他的一席之地卻少見提起。究其因一則他功業彪炳,可提之事太多,輪不到墨。再則前面的所作所為,似乎層次較低,儘在滿足個人喜好,沒能影響提升整體製墨業。處在西風東漸的關鍵時刻,他卻固步自封流失機會。大清帝國無可奈何走向衰退,製墨業亦然!

附註

註一    弘曆  〈謝人送墨〉,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卷十八

註二    蕭麗紅 〈试析乾隆朝毁造墨〉《故宮博物院院刊》,2010年第四期,總第150期,頁89-95。

註三   清  袁勵准《郁華閣墨品序》

「乾隆丁巳、辛卯先后两度有再和墨之製,不惜以零圭斷壁重杵就範,御墨藉以增重。」

註四   《績溪縣志》 乾隆二十一年(1756)刻本

「汪近聖製墨精妙,六邑爭購之。乾隆辛酉六年,子兆瑞同吳慶祿召選入京,于御書處開局監製。」

註五    〈嘉慶帝早年小楷《詠文房四事詩》〉   2022-03-13     書法藝網。

註六     元   陸友   《墨史˙卷上˙唐》

從義墨到再和墨

黃台陽  2022/01/29

雞尾酒這風行於西方社交的飲料,通常以兩種以上的酒(如蘭姆酒、琴酒、伏特加、威士忌、龍舌蘭等)作基底,摻些輔助飲料如橘子汁、汽水、通寧水、蛋清、牛奶、冰塊等加以攪拌或搖幌。有的還放入橄欖、櫻桃、檸檬或柑橘片,從而變化多端風味十足。它色彩亮麗酒精含量低,使得男女老中青都能有所好,在微醺的感覺中享受社交的愉悅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明威,就對以蘭姆酒爲基底調出的 Daiquiri 、Mojito、以及用香檳和苦艾酒調的 Death in the afternoon 等情有獨鍾,將之寫入他的書中。

如此受歡迎的飲品,當然少不了各方爭取它始創者的榮耀。美、法、英、墨西哥、紐約、紐奧良等都各有說法,往往上溯十八世紀。眾說紛紜以致難講花落誰家。但有一點可確定的是,遠古以來就會造酒的國人,在這方面少有著力之處,只得缺席冷眼旁觀。不過十幾億人口,總有些不服存疑者。認為以五千年的輝煌歷史,數不盡的酒鬼酒仙,難道就找不出任何可牽拖之處?

還真找到了!事主大名鼎鼎,乃是被林語堂譽為「無可救藥的樂天派」的蘇東坡。他在宋神宗元豐三年(西元1080年)被貶抵達黃州(現屬湖北省黃岡市)後,於城東的坡地上耕作,並蓋了由草棚組成的草堂。興建時恰逢大雪,便在草堂裡畫上雪景,從而名之為「雪堂」。日後他常待在此,朋友(如書畫家米芾)來訪,也多在這把酒言歡。就是此處的酒,讓人找到話題,振振有詞地說他可算是雞尾酒的先驅。

雪堂裡怎會有酒?這緣於黃州及鄰近的官民曉得他冤屈,到任後訪客多又入不敷出,就常送些酒食相助。他食量大好吃,《初到黃州》詩中說「自笑平生為口忙」,可想而知少有剩飯剩菜。然而酒就不一樣了!他愛喝但量差,曾自我解嘲「喝一點就醉,但快樂之感不輸能喝百杯的。」(蘇東坡《酒子賦》:「吾飲少而輒醉兮,與百榼其均齊。」) 這就使得雪堂裡的剩酒越積越多。屋小容不下太多酒罈,乾脆找個大缸,把剩酒統統倒進去,取名「雪堂義樽」。中國式的雞尾酒於焉誕生。有沒有道理?(按:宋代,義字有混合之意。詳附註一)

雪堂義樽顯然沒配方。滋味如何?也缺記載。事實上到今日還知這酒,全靠他日後因別的事所留下的紀錄。這是他在黃州四年多獲赦回到朝廷後,因朋友送墨,弄了個奇怪試驗時,憶及這段往事,才一併寫出。換句話說,若非有墨,雪堂義樽這混酒早被拋諸腦後,煙消雲散。

是什麼樣的墨試驗?又怎會讓他想起雪堂義樽?

雪堂義墨

蘇東坡有位好友王詵(音伸),喜讀書善畫山水。兩人交情好到連蘇東坡被論罪貶謫黃州,他為之抗辯,竟然也受牽連遭流放。他乃宋太祖開國功臣之後,因娶了公主成為駙馬爺,常有機會獲皇家好墨來供他書畫。深知蘇東坡愛墨,他每獲佳墨總不忘與好友分享。(按:蘇東坡愛墨,詳〈蘇東坡  你的墨從何來?〉)所以在蘇東坡獲赦回京兩人重逢後,他又送上十幾款不同的墨,有二十六錠之多。蘇東坡心喜之餘,忍不住磨墨揮毫,試試看墨質如何。

不過他的試法很特別。是把十多款墨混搭後逐一研磨。然後用磨出的墨汁寫幾十個字,從而觀察墨色的濃淡深淺光澤。若效果好,他認為可把那些墨搗碎攪合,重新製出的,也該是好墨。這個試驗顯然玩得愉快,讓他不禁回憶起之前在黃州混酒所造的雪堂義樽。現在是否又可以來造出一款「雪堂義墨」呢?(註二)

這十幾款墨有多好?蘇東坡沒說。但王詵送的不可能差,絕對出自名師。那為什麼還要試墨?而且混搭著磨?甚至想到把所試的墨搗碎摻和重製新品?

其實他在黃州時,有過把已碎的高麗墨與當代潘谷所造的摻和,再用清悟禪師的和墨法重製,造出好墨的經驗。(註三)然而當時完全沒有「義墨」的連想。而這回得到的好墨沒碎,何苦想這歪招?他沒說動機。但身為他子侄輩的何薳,在《春渚記聞˙墨記》內有個講法。待會兒再加細述。(按:蘇東坡熟識何薳之父,詳註四)

即使有過高麗墨的經驗,而且隔年還與王詵論及雪堂義墨(註五),但蘇東坡終究沒把這個想法付諸實施。(按:尹潤生《墨林史話˙自製墨》言:「蘇東坡製"雪堂義墨",也是由墨工潘衡製的。」唯未見出處無法查證,錄於此以待後補。)即使在往後被貶到更偏更遠的儋州(海南島)的三年多裡,不得不親手起灶製墨時,也是採當地的松樹從零做起。(註六)想到他的個性並非動口不動手,任官各地時也都有些興革建設,如杭州西湖的蘇堤、惠州西湖的兩橋一堤等,所以雪堂義墨的不見下文,該有內情。

王量版雪堂義墨

好在仰慕者眾,少不了有人模倣他的想法。何薳的《春渚記聞˙墨記》內有段:「我曾在章序臣家見到一錠墨,背面列有李承晏、李惟益、張谷、潘谷四人名。序臣說它是王量提學(宋代州教育官員)所製。怕造不出好墨,所以拿四位名家的斷碎殘墨,再度和膠製成,效果很好!這是他送的。」(註七)根據這份記載,王量版的雪堂義墨儼然問世。

這錠墨的正面是否有雪堂義墨四字?何薳沒提。但以他和章序臣接下來的對話,非常可能。因為「章序臣又說:蘇東坡也曾經想造雪堂義墨,為什麼呢?(序臣又言:東坡先生亦嘗欲為雪堂義墨,何也?)」這像是章序臣一邊看著墨上寫的「雪堂義墨」,一邊發問。何薳的回答很妙,說:「蘇東坡想把墨與眾人共享,但顧慮分配不均。並非真要集眾家精品再造個好的。」(註七)這說明了蘇東坡雪堂義墨的念頭,是因那十幾款好墨無法均分給親友,才突發奇想不如搗碎混合重造,製成多錠來分配,這樣大家得到的都一樣。只是想歸想,要真幹,他還是捨不得的。

王量的背景,除了何薳言及的提學官職外,一無所知。然而以他出手便是李承晏等人的墨來看,絕非泛泛之輩。李承晏和李惟益是李廷珪家族製墨傳人;張谷則是與李廷珪齊名的張遇之子;潘谷更不用提了,蘇東坡有詩稱他為墨仙。(按:潘谷死後,蘇東坡悼念說「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見人間話墨仙」。)在蘇東坡的年代,能得其中一人所製,就足以傲人。而晚他幾十年的王量,竟然拿得出四個人的!若非世家簪纓之後豈能如此?猜想他是王詵的子孫,墨是王詵留存下來的。

吳叔大義墨

宋代之後,元、明兩代似乎沒人在乎義墨。雖有明代晚年的製墨家方瑞生,在其《墨海》書中刊出「雪堂義墨」的墨樣,但應該是出自他的懷古想像,並沒有動手製作。畢竟以晚明的手工業發達以及貿易蓬勃,製作好墨的材料充份易得,何苦費工費力去搗碎舊墨再製?像是比起方瑞生來名氣大得多的程君房與方于魯,就沒片言隻語談及義墨。

然而到了清初,它卻重現江湖。據愛墨人張仁熙刊於康熙九年(1670)的《雪堂墨品》:「從前蘇東坡在黃州時,試過三十六丸墨,挑出其中好的合成新品,命名為雪堂義墨。歙縣人吳叔大仿照他的想法,製作義墨三十六丸。雖然近製,但各具形象,物美工精,我曾珍藏。如今墨已不存,但雪堂墨匣還在。」(註八)顯然吳叔大藉蘇東坡往事,幫自家墨取名雪堂義墨,希有助行銷。

只是細看這段話,可知吳叔大(或張仁熙)有點魚目混珠。因為根據前面所述、蘇東坡自己的說法:

一.   他是在離開黃州後,因王詵送墨才試墨的;

二.   試墨數目最多二十六丸,而非三十六丸;

三.   只是個想法,並沒真正動手做雪堂義墨;

四.   即使製出,也只會是單一形象,而非三十六種。

所以吳叔大這三十六錠各具形象的墨,實乃明代後期興起、進入清代後依然風行的集錦墨之類。它通常放在精美的墨匣內,以至於墨都沒了,盒子仍捨不得丟。這類集錦墨,墨肆充份備料大批製作。並非如蘇東坡所想,混搭些大師級的墨後重製。吳叔大這款三十六丸的義墨,是否即他著名的三十六錠集錦墨「天琛」?不知。也有可能把墨肆內其它款賣剩的,混搭放在同個墨匣內,冠上響亮名稱來行銷。如此所得的義(混)墨,有名無實。

張仁熙是湖北廣濟(現屬武穴市)人,明代諸生(秀才),入清後隱居。康熙三年(1664)廣濟改隸黃州,同年任黃州通判(州副長官)才三十歲的宋犖,在雪堂(原屋早毀,後屢修築)旁建東齋,邀請已進入古稀之年的他來講詩。兩人結下忘年之交。他把宋犖收藏的三十六錠明墨(部分為他所送),列出題銘、形狀、重量等寫成一書。因處於雪堂旁,故定名《雪堂墨品》。日後宋犖另藏明墨,也照著寫出《漫堂(宋犖的號)墨品》、《續漫堂墨品》。珍貴的第一手資料,有助後人研究考證明墨。

乾隆年再和墨

雪堂義墨這頂著蘇東坡光環的墨名,在進入乾隆年後,不知怎的竟然失寵,被不起眼的「再和墨」之名所取代。晚清進士,有光緒與宣統帝師之稱的袁勵準喜愛藏墨,他的《中舟藏墨錄˙郁華閣墨品序》中記載:「乾隆丁巳(2,1737)和辛卯(36,1771)這兩年,先後製作了再和墨。不惜用零星斷裂的墨來精心重塑,所造的御墨因此頗增貴重。」(註九)文內提及的再和墨,原料既為零星斷裂者,性質當然等同於雪堂義墨,為何不延用此名而換個新的?


由於袁勵準沒寫下消息來源,故這發生在他百多年前的軼聞,可信度不知多少。但他既然官至翰林侍講、南書房行走,自然有機會聽到內廷中人(如太監)談及,或看到某些內部檔案而有心寫下。只是現存標記乾隆丁巳、辛卯這兩年製的御墨不少,卻難見題銘「再和墨」者。(圖一)再說,他書內刊出許多墨的拓印,怎麼不幫這再和墨也拓一張?因此他的聽聞是否可信總有人存疑。畢竟既不缺錢又不缺墨的乾隆內廷,有必要搜集斷碎殘墨,費心又費力來造些雪堂義墨式的再和墨?





圖一    乾隆御墨。左:雙面鏤龍騰雲,中橢圓凹槽內鏤玄鳥,側「乾隆丁巳年製」,下長方凹槽內寫「御墨」,長寬厚 19×11.5×2.6公分。右:牛舌形,雙面敷金細凹框,內飾回紋;內圈凸框上雕須彌座紋,其外上下端飾雲頭紋,左右雙螭戲火龍珠;面「御墨」,下鈐雙螭戲珠拱「內府珍藏」;背「大清乾隆辛卯年製」。長寬厚 23.4×9.4×2.4公分,重 856公克。

有此一問,可就小看乾隆皇帝對墨的興趣了。從現存的御墨來看,乾隆年製的不僅最多,花樣也非其他朝所能及。祖父康熙之年造過的御墨,他不但有樣學樣還多有引申。這緣於除了內務府的工匠為他造墨,還有徽州墨肆 – 汪近聖的鑑古齋作為外包廠商一併效勞。汪氏的《鑑古齋墨藪》內刊出許多乾隆年的御墨墨樣,琳瑯滿目美不勝收。乾隆一朝在御墨上的創造力,超乎想像。


所以,若真有乾隆年製的御墨上寫出再和墨之名,即使不曾見於現有諸多談墨的書內,也絕對不足為奇。台北的張師從手邊就有一錠。(圖二)它一面寫「再和墨  邵格之 羅小華 程君房 葉元(原作玄,因避諱改)卿」,另面「內殿龍香   乾隆年製 」。全錠漆金,精美品相皇家風華。以致講求墨質、酷愛書法有成的張師從,捨不得拿來試磨。(註十)





圖二  乾隆御墨再和墨。(轉載自張師從文,註十)

這錠御墨再和墨上所列出的邵格之、羅小華、程君房、葉元卿,都是大名頂頂的明代製墨師。在近代人眼裡,名氣不輸前面王量版雪堂義墨上的李承晏、李惟益、張谷、潘谷。也只有大內才拿得出他們斷裂的墨來作為原料重製。這不就是雪堂義墨的精神,以名家的墨來混製以求更好的?為何要棄此而改稱再和墨?難道是對蘇東坡有意見嗎?

這應不至於。畢竟蘇東坡的《寒食帖》長置乾隆案頭,隔不了多久就拿出來欣賞,不但在卷首題上「雪堂餘韻」四個大字,還鈐印如:「天府珍藏」、「御賞」、「神品」、「乾隆宸翰」、「乾隆澄心」、「宜子孫」等多枚。充份表明他是蘇東坡的粉絲,深知雪堂往事。所以若能讓御墨跟自己偶像拉上關係,應該高興都來不及,怎會輕易改名?

關鍵因素很可能在「義」這個字。因為清代自順治以來,為了鞏固其異族統治,特別在意識形態上下功夫。而關雲長關公的「義」,正是可以統戰漢人各階層的好題目。所以順治等帝在關公的封號中加上「忠義」二字、親臨他的故鄉解州拜靈題匾、納入朝廷祭祀、尊崇他為「武聖」等,都是要塑造出個理想的忠君典範,讓人們頂禮膜拜跟著講求義。然而雪堂義墨裡的「義」,卻是「混」的意思,豈不製造麻煩?當然得換個名!而再和墨之名既反映墨的製程,又有歷史,再恰當不過。

曹素功版再和墨

再和一詞,早見於何薳的《春渚記聞˙墨記》。他有位製墨朋友沈珪,某次不小心以致所造全部斷裂。但因用的都是上等原料,捨不得丟,就將斷裂的墨加以蒸浸,從而去除已和入的舊膠,「再以新膠和之」,造出來的墨竟然「其堅如玉」。日後何薳與友人談到「沈珪 … 造墨再和之妙」,對方說曾經看過一錠李廷珪的墨,上寫「臣廷珪四和墨」。(註十一)由此可見「再和」、「四和」,早就是製墨行業的用語了。


吳叔大可能是最早命名「再和墨」的人。他有套集錦墨「天琛」,據說由三十六錠組成。除了少數幾錠名為「軟劑」、「張永(南朝劉宋文帝時人)墨」、「新安上色墨」者,其餘的都沒留下記錄。幸運的是,吳叔大的墨肆之後盤給曹素功經營,仍持續產銷天琛這套墨,只是縮小規模為二十六錠。故這二十六錠的墨名保存了下來。(註十二)「再和墨」赫然在列,也代表了吳叔大時應已有此名。





圖三   曹素功製再和墨。一面寫墨名,兩旁分寫「乾隆辛未(16,1751)年製」,「藝粟齋真藏」,另面卷雲底,中凹開光鈐「天琛」。上下雙龍相望,朱首,綠髮,四爪。直徑 9.4公分,厚 1.9公分,重 180公克。

為何縮小規模至二十六錠?恐怕是基於雪堂義墨的起因,就在王詵所送的那二十六錠(而非三十六錠)墨上。而若真的製作義墨,「再和」絕對必經之途,且依沈珪的先例,也是佳墨的保證。曹素功有文人背景,想必熟知這些往事,故在縮小吳叔大天琛集錦墨的規模時,刻意保留了再和墨,以示其在墨業發展上堪稱重要。有錠製於乾隆辛未(16,1751)年的「再和墨」,另面寫上「天琛」,是個例證。(圖三)

這錠墨是否真的以「再和」法製作?不太可能。因為天琛這套墨內各錠的命名,是取自製墨史上的里程碑或典故。所以「隃麋」、「仲將古法」、「奚鼐(李廷珪祖父)造」、「李超(李廷珪父)」、「易水貢墨」、「潘谷」、「雪堂義墨」等都在其列。由製墨的實務觀點來判斷,所有二十六錠的原料與工法都該相同,僅最後用以成形的墨模有異。倘若個別墨均依其墨名來單獨施作,非但成本大增且品質難以管控。此外,有些只存其名而不知其實的墨法(如張永墨),又該如何處理?

天琛集錦墨乃市售品,是僅次於紫玉光集錦墨的曹素功招牌墨。康熙二十六(1688)年他兩位孫子以監生資格到北京鄉試,以及隔年春天他本人赴北京應吏部銓選,都帶了大量這兩款以及其它共十八款墨作公關。在康熙朝電視劇上有「一代名相」之稱的陳廷敬,就稱讚天琛墨「黝兮如漆,堅兮如石。」(註十三)圖三這錠「再和墨」的外觀,可當之無愧。而以市售墨卻標註製作年,也某種程度顯示墨肆對它的重視。

汪節庵版再和墨

雖還沒見過乾隆丁巳年的御墨再和墨,卻收集到一錠標註為該年所製的同名市售品。(圖四)製墨者為「清墨四大家」之一的汪節庵。(按:餘為曹素功、汪近聖、胡開文。)這錠墨頗大,除了在正背面寫上墨名和製作相關的資訊外,全無圖繪紋飾。與上揭曹素功的墨相比,其樸素的身影顯得有些不尋常。汪節庵徽州歙縣巖寺鎮人,是曹素功的後輩小同鄉。投入這行業前,理應對負盛名的前輩的墨品有所了解才對。為何會造了個同名的再和墨來打對台?卻又造得如此簡樸,如何激發買氣?





圖四   汪節庵製再和墨。扁長,雙面四邊斜下,一面大寫墨名,另面「乾隆丁巳年汪節庵按易水法製」。長寬厚 16.6x5x1.7公分,重 202公克。

翻閱各家墨書,對於汪節庵的生卒年及創業年代,都一片空白。周紹良在《清墨談叢》內說他可能創業於乾隆三十年;王儷閻與蘇強的《明清徽墨研究》,則說他「乾隆中期嶄露頭角。乾隆末,其墨店函璞齋與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併駕齊驅。」兩書的說法稍有差距。倘若採王儷閻與蘇強一書的他在乾隆中期已嶄露頭角,而任何新創墨肆要在名家倍出的徽州嶄露頭角絕非一朝一夕,則他這再和墨上所寫的乾隆丁巳(二)年,很可能就是他創業之初的某年了!

創業之初該推出何種產品來引人注意培養名聲? 搭皇帝的便車跟著御墨走,絕對沒錯。這年內廷製再和墨,基於其工匠不可能熟諳再和技術,一定得請教或外包給徽州墨肆。此時汪近聖還沒應詔派員赴北京教習內廷工匠(按:乾隆六年始北上。),故請教對象極可能是曹素功。汪節庵身為同鄉知曉此事,來個攀緣附會大有可能。而以其初創,尚無力投入太多墨模雕刻,自然省略圖繪紋飾,簡樸就是美。如此一來,反而與圖二乾隆御墨再和墨的亦僅有文字相近,誰曰不宜?

蟫藻閣版再和墨

墨肆製的再和墨,不可能以名師的斷碎殘墨來予以再和重製,曹素功如是,汪節庵亦如是。因為市售墨必須講求品質穩定並能長期供應。若用斷碎殘墨,一方面其來源有限,再者每批來料的種類品質不一,都會引發製程上的困擾,乃至所造不如預期。此所以上述曹、汪製的再和墨,皆無法如乾隆御墨般,道出用了那些名師的墨之故。


但若文人自製再和墨,可就另回事了。因為往往只製作一批,產量不求多也無關後續。且名師的斷碎殘墨有多少就算多少,沒人在乎來料彼此之間的比例,以及最後在成品內的比重。文人重視的是再和墨上出現幾位大師?名號是否足以嚇人?這墨只會予以珍藏,頂多拿來試磨。其價值在可以自我把玩陶醉,發懷古之幽情;或是於眾出示誇耀,暢語今之雅興。有錠標誌「蟫藻閣鑒藏」的再和墨,就是如此產物。(圖五)





圖五   巴慰祖再和墨。水滴型,雙面流水紋底。一面寫墨名,下「蟫藻閣鑒藏」,另面上端圈內寫「香」,下「方瑞生 邵格之 羅小華 程君房」四名併列。長寬厚 16.4×6.5×1.9公分,重 170公克。

它水滴式的造型頗為奇特,多見於晚明。(按:如萬曆年間製墨大師潘方凱所製「清悟墨禪」,其人據說為潘谷後代。)正背兩面都飾以流水(雲?)底紋,墨名之下模寫「蟫藻閣鑒藏」,表明了製作者,可惜沒加年份。背面採用了李廷珪時代就有的裝飾,在額端寫個帶圈「香」字,指出參入麝香。其下所列「方瑞生 邵格之 羅小華 程君房」四位大師,有三位同於乾隆御墨上所載,所餘方瑞生不僅製墨,還像程君房般著有《墨海》一書,名氣較葉玄卿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所以初看之下,貴重不輸乾隆御墨。只是不知四位大師的墨占比究竟多少,這個結論終究下不得。

製墨者何人?怎麼有如此雅興,也不怕別人說他暴殄天物,來製作這再和墨?

唯一線索「蟫藻閣鑒藏」。這個閣名少見,蟫字指白魚,也就是古書舊書中常出現的,會吃書頁的書蟲(俗稱蠹魚);藻字則比喻文章(如文藻),兩字與閣合起來其實就是藏書樓的意思。古人的咬文嚼字拐彎抹角實在令人佩服兼受不了!但如此一來或許能幫忙找出製墨者,畢竟採用此名的人不可能多。它讓人印象深刻,容易留下紀錄。

果然,在清代中期人徐康(號窳叟)所寫的《前塵夢影錄》內,提到乾隆年間的進士江德量製「蟫藻閣再和墨 … 背面橫列邵格之 方瑞生 羅小華 程君房四行」。另查江德量家確實有蟫藻閣的書齋,收藏了許多古書古物。再加上他首創以戰國時代的古錢幣「刀布」的形狀製墨,絕對是位愛墨者。看來徐康的記載有道理。只是他所列的四位大師的順序,與圖五內所見不同。是筆誤,還是他並沒見過此墨,全聽別人說的?

確實有問題。後世許多藏墨家如吳昌綬、尹潤生、周紹良等,都指出徐康書不少錯誤。吳昌綬《十六家墨說˙窳叟墨錄》書中直說「此巴予籍墨」。而巴予籍何人?他本名慰祖,徽州歙縣才子,精通金石、書畫、治印、製墨。妙的是他家也有個蟫藻閣!(按:其故居位于漁梁鎮漁梁中街77號。)他刻過「蟫藻閣」的印章,刊出《蟫藻閣集》書,在不少書畫如《蟫藻閣双鉤夏承碑》上寫下「蟫藻閣」三字,製作出「石鼓」、「金涂塔」、「泉刀」等名墨。這錠再和墨,捨他其誰?

製作此墨的動機,很可能來自乾隆辛卯(36)年的二度製作再和墨。他幾年後知曉其事且已培養出對墨之愛,方著手進行。他的「石鼓」、「金涂塔」墨分別製於乾隆甲辰(49,1784)與壬子(57,1792)年,隔年即病逝。故推測此墨製於那兩年之間。

小結

乾隆之後,尚未見再和墨之作。一則子孫對墨沒興趣,少製御墨。缺了帶頭的,當然乏人跟進。再則明代大師的墨日少,即使斷裂殘墨也彌足珍貴,怎捨得搗碎?但即使名目上沒,應不表示再和的工法就此絕跡。

因為義墨也好,再和墨也好,其實展現出某種廢物利用的精神。說古人製墨早有減廢環保的觀念,或許嚴肅了些。但以斷碎殘墨再予重製,確實也難能可貴。大陸型氣候乾燥,墨很容易斷裂。古人多惜物,想起以前物質缺乏的年代,大街小巷皆聞回收破銅爛鐵之聲。故古時回收斷碎殘墨應不例外。

文人與乾隆製作此類墨,或許有點沽名釣譽。但墨肆基於惜物與節省成本,相信多有從事者。大墨肆的原料來源多且充足,或不屑於此。然而其斷碎殘墨與庫存太久賣不出去的,相信會以低價賣給小墨肆來重製,並講好不得藉此攀附大墨肆之名。如此產品缺乏名師的加持,取個通俗之名能賣就好,當然不會用上義墨、再和墨這響亮之名。

至於蘇東坡的「雪堂義樽」,本是他一時權宜之舉,既無配方也沒想到去推廣。再者,很可能風味平平甚至勉強。他既無心旁人也無意,在他離開黃州之後當然隨風而逝。雞尾酒始創者的榮譽,還是別想了吧!

附註

註一    宋   洪邁 《容齋隨筆˙人物以義為名》:「合眾物為之,則有義漿、義墨、義酒。」

註二    宋   蘇軾  《書雪堂義墨》

「元祐二年(1087)十二月二十一日,駙馬都尉王晉卿致墨二十六丸,凡十餘品。雜研之,作數十字,以觀其色之深淺。若果佳,當搗和為一品,亦當為佳墨。予昔在黃州,鄰近四五郡皆送酒,予合置一器中,謂之雪堂義樽。今又當為雪堂義墨也耶?」

註三    《蘇軾文集》  【書別造高麗墨】

「余得高麗墨,碎之,雜以潘谷墨,以清悟和墨法劑之為握子,殊可用。故知天下無棄物也,在處之如何爾。和墨惟膠當乃佳,膠當而不失清和,乃為難耳。清悟墨膠水寒之,可切作水精膾也。」

註四     何薳  《春渚記聞 卷六 東坡事實  裕陵睠賢士》

先生臨錢塘郡日,先君以武學博士出爲徐州學官,待次姑蘇。公遣舟邀取至郡,留款數日,約同劉景文泛舟西湖。酒酣,顧視湖山,意頗懽適,且語及先君,被遇裕陵之初,而歎今日之除,似是左遷。 … 

註五    《蘇軾全集˙卷一˙年譜˙頁三二》  道光壬辰新鐫  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 

「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與魯直 … 及與王晉卿論雪堂義墨 …」

註六    宋   蘇軾   【書海南墨】

「此墨吾在海南親作,其墨與廷珪不相下。海南多松,松多故煤富,煤富故有擇也。」

註七    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˙卷八˙雜說琴事附墨記˙記墨》

「余嘗于章序臣家見一墨,背列李承晏李惟益張谷潘谷四人名氏。序臣云是王量提學所製。患無佳墨,取四家斷碎者,又和膠成之。自謂勝絕。此其見遺者。 … 序臣又曰,東坡先生亦嘗欲為雪堂義墨,何也?余曰,東坡蓋欲與眾共之,而患其高下不一耳。非所謂集眾美以為善也。」

註八    清  張仁熙  《雪堂墨品》

「昔蘇子瞻在黄,于雪堂試墨三十六丸,掄其佳者合為一品,名曰雪堂義墨。歙人吳叔大遂仿其意作義墨三十六丸。雖不免時製,而肖形取象,物料精工。余昔珍藏之。今墨皆散去,而雪堂墨匣猶存。暇日搜使君(宋犖)所藏及余家所藏舊墨贈使君者,亦得三十六丸。因以其匣并遺使君貯之,亦雪堂遺意也。」

註九    清  袁勵准《郁華閣墨品序》

「乾隆丁巳、辛卯先后两度有再和墨之製,不惜以零圭斷壁重杵就範,御墨藉以增重。」

註十    張師從 〈清乾隆御墨 — 再和墨(卲格之,羅小華,程君房,葉元卿)〉, 2017年7月7日,痞客邦, http://strongchang88.pixnet.net › blog › post › 459626…   

註十一     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˙卷八˙雜說琴事附墨記˙記墨》

「余偶與曾純父論李氏對膠法,因語及嘉禾沈珪與居彥實造墨再和之妙。純父曰,頃於相州韓家見廷珪一墨,曰「臣廷珪四和墨」,則知對膠之法寓於此。」

註十二    《中國大百科全書數據庫》

「隃糜墨、仲將古法、張永墨、新安法墨、奚鼐造、李超、新安上色墨、軟劑、握子墨、天烽煤、耿氏墨、依歙樣法墨、雪堂義墨、太室常和、易水火墨、隻角龍紋、書窗輕煤、三衢蔡瑫、再和墨、淨名齋、臥蠶小墨、遠煙、潘谷墨、沈珪漆煙墨、解子誠、易水貢墨。」

註十三    《墨林初集˙墨品贊˙天琛》

「黝兮如漆,堅兮如石。或圓或方,不挺不劑。若長公之雪堂,名為合義。用以縷文士之英華,不減乎龍香之製。    澤州 陳廷敬 題」

墨 之 美 : 柱 型 大 墨

黃台陽 2022/02/27

凡事物有大小之分以供選取時,多數人無疑愛大的。此所以人們喜歡住大房子、看大銀幕、抽大獎、收大禮物、進大公司工作、大筆一揮胸懷大志、大塊朵頤豪大雞排、大言不慚大放厥詞、大興土木大費周章、大張旗鼓大動干戈、大大大 … 顯然大就是好,大吉大利大功告成。

所以在墨的發展史上,當製作技術成熟時,大墨勢必現身。現今所知最早的固體墨,是於湖北雲夢睡虎地的秦墓所出土、殘高 1.2公分、直徑 2.1公分的小圓柱形墨塊。(圖一左)它的直徑已不輸後世許多圓柱墨,具備往大墨發展的潛力。只是受限於當時的磨墨方式,其大小必須利於研磨石將其按住。鑑於這類墨塊在施力研磨的過程中並沒有碎裂,可知其製墨技術已然可觀。





圖一  左:湖北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之墨塊、石硯及研磨石,現藏湖北博物館。右:寧夏固原東漢古墓出土松煙墨。松塔形,高6.2公分、直徑3公分,現藏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。(取自網路)

到了東漢,根據一九七四年於寧夏固原東漢古墓所出土的松塔形墨來看,它黑膩堅挺、墨色如新,縱使埋在地下近兩千年,依然沒鬆軟、龜裂、剝落、碎裂之狀,顯示當時製墨工藝在取煙、用膠、杵搗、及成形各方面都已大幅躍進。(圖一右)東漢古籍《漢官儀》記載,朝廷有制度給負責文書的官員  「月賜隃麋大墨一枚,小墨一枚。」這錠松塔墨的直徑3公分和殘高6.2公分,雖不知已磨去多少,但其原型很可能已算大墨。清代不少市售與文人訂製的圓柱墨,直徑都比它小。(圖二)所以即使揆諸今日,它依然上得了枱面。





圖二  圓柱墨。1. 大國香,背寫「徽州休城汪啟茂製」,直徑2.2公分,高14.8公分;2. 鏤月開雲,祥雲紋,鈐「素功氏」,背寫「儀府珍賞」,頂「貢煙」,直徑2公分,高13公分;3. 大富貴亦壽考,背寫「徽歙汪節庵仿南唐廷珪氏輕膠十萬杵法製」,直徑2.4公分,高15.3公分;4. 千秋光,鈐「胡開明氏」,背寫「徽州胡開明灋製」,直徑2.3公分,高15公分;5. 清和神品,背寫「乾隆辛亥歲勗堂氏藏」,直徑2.3公分,高15.3公分。

唐宋巨墨

東漢以後,書法受到重視,連帶墨也沾光。三國時,以書法著稱的魏國大臣韋誕(號仲將),製出被譽為「仲將之法,一點如漆」的佳墨。即使文獻中沒提他墨的大小,但從他被要求去幫宮殿題榜,寫的是「逞徑丈之勢」的大字,而他堅持要用自家墨言,顯然非大墨不成。否則不曉得要磨多久的墨!(註一。按:三國時, 1丈=10尺,1尺約24.1公分。)他的製墨法在用膠方面一定有秘方,才能製出又大又好的墨。

唐代以後,無論實物或古籍所載,大墨多有所見。實物方面,如日本奈良東大寺正倉院所藏,製於唐玄宗開元四年(716年)的貞家墨,長29.6公分,等於當時的一尺長。(圖三左)另安徽省博物館藏,由北宋古墓發掘出的「九華朱覲墨」,即使埋藏於地下逾千年之久,仍長21公分,非常難得。(圖三右)它們都長柱型,應是著眼於易握易磨,古人以「挺」稱之。





圖三   貞家墨(及其拓片) + 九華朱覲墨。左:船形,面寫「華烟飛龍鳳皇極貞家墨」, 背「開元四年丙辰秋作貞□□□□」,長寬厚29.6×5.0x1.9公分。右:梭形,面寫「九華朱覲墨」,背中棗核形線框,內鳳形花紋;線框上下兩端各有圓框,內寫「香」字。長寬厚21×3.4×0.7公分。(兩墨均取自網路)

至於古籍上所載,如宋代何薳《春渚記聞˙墨記˙唐高宗鎮庫墨》項下,有錠題銘「永徽二年(唐高宗年號,651年)鎮庫墨」的大墨,重二斤多。(註二)當時一斤約600克,此墨之大可想而知。難怪稱鎮庫墨。另外元代陸友《墨史˙卷上》載,宋哲宗元符二年(1099),大書畫家米芾在京城開封的大相國寺,看到一錠唐代大歷二年(767)由李陽冰(書法家,詩仙李白族叔)為皇帝製的墨,「高逾尺而厚二寸」。(註三)也就是長與寬很可能大過30公分與6公分,比上述的貞家墨還要來得長來得厚,依然柱型。米芾日後因緣獲得此墨,寫正經事的時候還特別用它。(「後書儒釋老書及忠孝賢明事,則用之。」)

可惜書上這些大墨看不到,只能神遊。而明代中後期開始,文人賞玩用的集錦墨興起,可於掌中把玩近觀的小墨大行其道,大墨逐漸失寵。清代談墨的書如《雪堂墨品》、《漫堂墨品》、《墨表》內,都不見大墨蹤影。好在製作柱型大墨的傳統沒失,且隨著文人求新求雅的口味,其製作也趨講究。無論造型、主題、模繪雕飾、寓意上,都比上述唐宋大墨來得多變,也仗著表面積大,比習見的小圓柱墨來得精彩!值得一窺。

玄鯨寶柱

明代製墨大師的《程氏墨苑》內,有幅「玄鯨寶柱」墨樣。(圖四左)模繪出玄鯨捲繞在錐頂的寶柱之上。玄鯨的造型奇特,龍首長髮鬚髯,魚身細鱗多鰭,與現代人所認知的鯨魚完全不同。顯然程君房與墨樣的畫師及雕工等人都沒見過鯨魚,而當時相信也沒有任何圖案可供參考。全憑想像所畫竟如此可愛。只是墨樣沒附尺寸,實作時該如何取捨?





圖四  玄鯨寶柱墨樣 + 墨。左:《程氏墨苑》所刊墨樣。右:玄鯨寶柱墨,錐頂圓柱,上下蓮花紋飾,鏤龍頭魚身之鯨,面寫墨名,背「古歙巖鎮程君房製」,高 34公分,底徑 7.2公分,重 1590公克。

雖不知鯨魚長相,但該聽過牠巨大無比。畢竟司馬遷《史記˙秦始皇本紀》裡方士徐福所稱的「大鮫魚」,後世已註解就是鯨魚。而牠之大,西漢末年的大學者揚雄指出可騎。(揚雄(前53年-18年)〈羽獵賦〉:「乘巨鱗,騎京魚。」)唐代詩仙李白也順著自號「東海騎鯨客」。好友杜甫湊趣賦詩「若逢李白騎鯨魚,道甫問信今何如。」(《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》)有了能騎的概念,「玄鯨寶柱」墨的大小有譜了!

所以市面所見的「玄鯨寶柱」墨體形碩大,高34公分超過明清時的一尺,重1590公克也勝過二斤半。(按:明清之1尺約31.1公分,1斤約600克。)完全存續發揚唐宋大墨之風。而其錐形尖頂與底部類似須彌座的設計,附上蓮花紋飾,寶塔(柱)之感油然而生。(圖四右)它的題銘「古歙巖鎮程君房製」及其模刻,有依明代原模所製的味道。不過別太在意,後代慕名仿製的太多,不可一廂情願。

有個小疑問,鯨就鯨,為何程君房特稱其「玄鯨」?難道加個「玄」字的鯨比較聰明且神通廣大?

玄字有黑的意思,又常比喻深奧難解。鯨魚在古人的腦海裡,這兩項想必都有,確實是玄之又玄,莫測高深的大海魚。再者,程君房本人對玄字別有所好,他有間書房名「玄玄室」,自取別號「玄玄子」,「守玄居士」等。所以「玄鯨」一詞既合實際,又對他味口,何樂不為?只是他萬萬想不到的是,四百多年後他的玄鯨還能復活,出現在當紅電玩中。

手機遊戲《天諭》中,有個很受歡迎的聖獸「玄鯨」。不僅能海裡騎乘,甚至上岸飛天!遊戲中還有個威力強大的招式「玄鯨之誓」,主角可用它來召喚玄鯨豎起冰牆,抵擋蜃魔的水龍捲。玄鯨的魅力,引發不少相關產品。連老牌餐館「朱記」,也將牠與經典餐結合,推出有「深海之鯨」圖形的「鯨奇餡餅」。讓玩家在線上揮灑角色扮演之趣後,線下也能品嚐到香氣四溢飽滿多汁的北方傳統美食!程君房地下有知,該為他的玄鯨舉杯歡呼,來份「鯨奇餡餅」吧!

龍翔鳳舞

相對於玄鯨的神奇,龍鳳可說是國人身上永遠的烙印,再熟悉不過。唯其如此,墨上屢見其蹤影。柱型大墨自不例外。有挺標榜「徽州羅小華製」的扁六邊形大墨「龍翔鳳舞」,以它之重之巨再加上龍鳳的熟悉亮麗造型與靈動搭配,相較之下足堪匹敵「玄鯨寶柱」的風采,為大墨再添炫耀。(圖五)





圖五   龍翔鳳舞墨。稍扁六角柱形大墨,正面額寫墨名,下鏤龍上鳳下繞柱對視,背寫「徽州羅小華製」,頂鈐篆書「萬曆年造」。高寬厚 35.5×8.7×5.6 公分,重 2208 公克。

雖然托名羅小華所製,且在墨頂鈐印「萬曆年造」,但沒人會相信它出自於明嘉靖年間的羅小華大師之手。其人在嘉靖四十四年(1565)受嚴嵩兒子嚴世蕃的牽連,早一併棄市。故此墨至多為後人所仿,甚至偽造。而從明代方瑞生的《墨海》和清初宋犖的《漫堂續墨品》兩書,可見羅小華分別製有蟠龍纏繞與雙鳳的柱型墨,卻不見有龍鳳同在一墨上者,故此墨偽造的可能性大。只是明末麻三衡所寫的《墨志》內已出現名為「龍鳳大定」的墨,其製作年份似在明代初年或更早,顯示龍鳳早已同時出現在大墨之上。故終究不能排除羅小華可能也製過龍鳳柱型墨。

此墨縱非羅氏所製,也有其風采。扁六邊的造型,增加了龍鳳繞柱在雕塑上的難度,所幸也使得牠們在平面上更易觀賞。龍翔鳳舞原用以稱讚草書之美,但因成語故事「吹簫引鳳」中的簫史與弄玉,一乘龍一跨鳳,兩人同飛仙界共創美滿幸福,使得此墨非常適合作為賀禮,以祝福有文才的親友新婚之喜。其碩大體型與亮麗外觀,在禮堂內彩頭好也光耀奪目。

恩承湛露

龍鳳配好事一樁,然而除了祝賀新婚,很少人在上面作文章。反而是孤單的龍,風風光光不可一世。當然這拜古時候的君王以龍為象徵,讀書人念念不忘有朝一日能獲其關愛眼神,從此飛黃騰達光宗耀祖。古代農業社會的龍,與民生的一大關聯在行雲佈雨普降甘露。因此來自君王這條龍的恩典,少不了讀書人以甘露相關的語詞來歌功頌德。「雨露」一詞較常見,如唐代詩人高適的:「聖代即今多雨露,暫時分手莫躊躇。」(〈送李少府貶峽中王少府貶長沙〉)宋代謝枋得的:「其與太平草木,同沾聖朝之雨露。」(〈上丞相劉忠齋書〉)

還有個現代少見的詞「湛露」,最早出現於《詩經˙小雅˙湛露》,是周天子宴請諸侯時所奏的樂曲。隨後當然也被喜歡拐彎抹角的古人,用來比喻君王的恩澤。如唐代大詩人,寫下悼古傷今詠嘆生命的《登幽州台歌》的陳子昂,在其《為建安王獻食表》內就有句:「策勳飲至,頻承湛露之恩。」藉著他的名氣,乾隆年代常製作御墨貢墨的汪近聖墨肆,乃推出「恩承湛露」巨墨,供歌功頌德者運用。(圖六)





圖六   恩承湛露墨。橢圓長柱,鏤五爪金龍盤旋墨柱上,面寫墨名,背鈐「乾隆御覽之寶」,頂「徽城鑑古齋頂煙」,高寬厚 35.3×10.5×5.8公分,重 2482公克。

此墨之巨,勝過上述龍翔鳳舞墨。它橢圓柱型,較之更寬更厚。由於沒有鳳來分享版面,五爪金龍得以從容蓄勢繞柱盤升,雄踞全墨。位於額端的龍首,威猛加諸墨名,直指湛露之恩出自真龍天子。它沒寫製作年份,但墨背的「乾隆御覽之寶」大印,似乎在說它有個原始版本曾經乾隆皇帝御覽。此巨墨最初可能是一堆小型例貢墨的大招牌,多年後汪近聖墨肆將其重製以作為市品銷售,迎合科舉中人追求浩蕩皇恩的夢想。

如來法柱

除了鯨,鳳,龍等靈獸,人物也常被選上墨的主題。不過這或許得小心謹慎。因為若把聖賢如孔子模繪上墨,則隨著日常磨用,孔老夫子的身軀乃至尊容一一磨逝,在些古板讀書人的眼裡,這很可能被視為大不敬。非但有礙銷售,甚至惹上麻煩。此所以墨上所見人物,多為神仙之流,如本土的女媧、八仙、劉海,以及佛教的觀音、天王、羅漢等。有挺「如來法柱」墨,雖然高僅 25公分,不及古時的一尺,但重1158公克,已近兩斤。(圖七)故仍將它置於巨墨之列。





圖七   如來法柱墨。圓柱,面淺凹開光,內寫墨名,下佛龕造型內毫刻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… 乾隆三十二年歲在丁亥秋七月中濣御筆」,背鏤如來法相,其下各類供奉,底鈐「聚墨堂製」,高 25公分,直徑 6公分,重 1158 公克。

從它的名字,可知此墨佛教性十足。果然,正面墨名之下浮雕寶龕,內毫刻世面極為流行,縱使不信佛者相信也聽過的〈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〉。背面上端模繪了左右飛天、大幅釋迦牟尼佛於寶幢下的莊嚴法相、兩旁的脅侍弟子迦葉與阿難陀、以及下方的菩薩與象、馬。它的大小,足可置於案上供信佛者膜拜。

然而這挺巨墨與前面各挺有個很顯著的區別,除了經典的佛教氛圍外,還隱存另個主題 –濃濃的皇家味。因為墨名之右所鈐的「秘殿新編」、「珠林重定」、「乾隆御覽之寶」三印,以及其左之「叢雲」、「秘殿珠林」、「歡喜園」共六印,都是乾隆鑑賞書畫時常蓋之印。乾隆曾經將所蒐集到的與釋道相關的作品,編成《秘殿珠林》,總共二十四卷之多。其中多有〈釋氏圖軸〉〈釋氏圖冊〉〈釋氏佛像〉等。由這些鈐印,猜想墨上的如來法相很可能出自《秘殿珠林》書內。

而在墨名之下寶龕內毫刻的〈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〉全文,更是非凡。因為龕內的 296字,以其每字大小約 0.2毫米見方,在圓柱的曲面上依然刀法嚴謹稜角有方,令人稱奇。此外,該文最後所署的「乾隆三十二年歲在丁亥秋七月中濣御筆」,更揭露出這是乾隆帝親筆所寫,頗為難得。

墨上出現御書,並不少見。許多文人墨上都刻錄皇上所賞賜的親筆題字,顯示自己獲得關愛,可誇耀鄉里同儕。只是這挺墨除了墨底所鈐「聚墨堂製」之外,沒有其它可追溯訂製者的文字。而作為市售墨,有何需要如此大費周張毫刻?聚墨堂這個墨肆少聽聞,黃山市歙縣有家不多年前成立的聚墨堂墨業有限公司,是它所製?為何而製?

松竹梅三柱

前面幾挺柱型大墨,所承載的乃是大鯨魚、大龍大鳳、皇家、萬世哲人等浩大題材。好像不如此,則不足以匹配彰顯其大。然而若就此認為墨肆跳不岀這類刻板思維,可就太小看它們了!不但考慮到承載的主題,墨肆還不放過柱型本身,以及文人一心嚮往的大自然。往上長的樹木,天生趨近柱狀,當然成了柱型大墨取材的好對象。

尤以古文人最愛寄情的歲寒三友松、竹、梅,即使一般墨上已常見,製作巨墨時依然不忘懷。胡開明、汪近聖、胡子卿三家墨肆,就分別以松、竹、梅為主題,推出柱型大墨。前兩者連造型都仿,後者雖係圓柱,但密鏤的梅花、梅枝、梅幹,儼然梅一株。配上「一生知己」的題銘,一表無遺墨主人「知足齋」對梅的深情。(圖八)





圖八 蒼松煙墨 + 清風懿德墨 + 光緒戊子知足齋藏煙。左:蒼松煙墨,松樹幹形,正面右下寫墨名,印「開明」,背寫「徽州胡開明按輕膠十萬杵製」,長寬厚 24.3×5.8×4.2公分,重 714公克。中:清風懿德墨 。上竹節鐫蘭花草,敷彩,中竹節寫墨名,旁「板橋燮」,鈐「鄭燮之印」,下竹節「大清雍正年製」,另面「蘭花本是山中草,還向山中種此花。塵世紛紛植盆盎,不如留與伴煙霞。板橋燮」,鈐「鄭燮之印」,下「汪近聖鑑古齋珍藏」。長寬厚 26×6.7×5.9公分,重 980公克。右:光緒戊子知足齋藏煙。圓柱,鏤梅花樹,面寫面名,另面「一生知己」,頂「徽州胡子卿選煙」,高34公分,直徑6.5公分,重 1948公克。

晚清胡開明的「蒼松煙」墨呈松樹幹形,墨身滿雕松枝松針松瘤,並以鱗片飾底。不僅吻合古人常把古松與虯龍相比的意境,也帶出「蒼松萬古」的卓然自立於天地之間、俯仰無愧於心的胸懷。此外,它契合成語「松柏長青」,還可作為祝壽大墨。所以胡開明特製它重一斤多,很可能是其最大最重的產品。墨色於灰黑中隱泛紫光幽香撲鼻,說明是用上好松煙、加上龍腦、麝香等多味中藥,精心以十萬杵捶製。

汪近聖墨肆的柱狀竹節大墨,採鄭板橋(名燮)詠竹的「清風懿德」為名(按:鄭板橋有題畫竹句:「屈(原)大夫之清風,衛武公之懿德。」),並且模繪他畫的蘭與詠蘭詩「蘭花本是山中草  還向山中種此花  塵世紛紛植盆盎  不如留與伴煙霞」。眾所周知,鄭板橋喜畫竹、蘭,認為它們象徵堅忍不拔、光明磊落、孤芳正直。汪氏此墨的竹節造型與蘭花詩畫,藉鄭板橋來投合讀書人口味,實為佳作。(按:此墨標註「大清雍正年製」,唯鄭板橋於乾隆元年中進士,七年任山東省知縣後,才建立名聲。疑汪近聖於雍正年即製此墨。)

胡子卿墨肆為知足齋所製大墨,很可能因梅樹本身通常無特別之處,只得將就採圓柱型。好在全柱遍布梅花枝幹,稱它梅柱講得過去。墨上題「一生知己」,顯然取自晚清名臣彭玉麟的詩句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。(註四)可惜訂製墨的知足齋不知是誰。很多人喜用這三字命名書齋。如嘉慶帝的老師,官至體仁閣大學士的朱珪有《知足齋文集》六卷;道光年的古書輯佚家黃奭,也留下《漢學堂知足齋叢書》。以製墨的光緒戊子(14,1888)年彭玉麟尚在世,知足齋有無可能是他書齋?墨是他所製?

漱金

除了眼可見的大物,還有心中牽掛的大事,如富貴、長壽、多子多孫、平安健康等。古人聰明,曉得太多了難以盡列,乾脆用個「福」字來概括承受。所以早在周代,《書經˙洪範》就說「五福:一曰壽、二曰富、三曰康寧、四曰攸好德、五曰考終命。」隨後有人把「多子多孫」加上成為「六福」;再加「妻妾眾多」至七福;甚至還有加到十福的。(按:另加「相貌俊美」、「才智敏捷」、「勇武剛強」。)可見福在古人心中何等重大。

如此大事,登上柱型大墨順理成章。汪近聖墨肆就有挺「漱金」大墨,方柱型,四面滿滿模刻代表「福」的蝙蝠,上下飛舞於如意祥雲之間。墨頂還有個凸起圓蓋,浮雕民俗常見的「五福捧壽」圖案。(圖十一)再者墨面配上繽紛亮麗的色彩,讓見者不只想到五福、十福、甚至於百福駢臻、千祥雲集,都浮現心頭。





圖十一   漱金墨。方柱,四面俱鏤十蝠如意雲紋,面寫墨名,背「徽城汪近聖監製」,頂鏤凸起圓蓋之五蝠捧壽。長寬厚 22x6x5.8公分,重 1104公克。

墨名「漱金」,當然是取「金」的貴重與其所象徵的財。有財斯有福,誰曰不宜?只是對墨略有所知者不免嘀咕。因為墨品依其外觀而言,有所謂「漱金墨」與「雪金墨」者。漱金墨的全身以金塗飾,雪金墨則撒飾大小金片。所以談到漱金墨,眼前一定金光閃閃。汪近聖這挺大墨固然賞心悅目福氣逼人,但金光不足,名為「漱金」是否過份?

其實以「漱金」為名的墨,幾乎各家墨肆都製,且少有全身塗金者。此乃因在其眼中,墨本身就是一種金。所以早有「金不換」、「惜如金」這些墨名,再來個「漱金」沒啥好奇怪的。此外,據說古代有種「嗽金鳥」,牠的口水會變成金子。(註五)而「嗽」、「漱」兩字古代相通,所以「漱金」之用為墨名,既含其為好墨之意,又有古說支撐其名之雅,墨肆當然樂用。

小結

這些柱型大墨,有的高逾35公分,有的重近2500公克。最短的「漱金」墨高22公分,卻也重1104公克,接近兩斤。它們,真拿來用嗎?

前面提及,宋代書畫家米芾用過李陽冰造的大墨。而以古人常在各類建築如宮殿苑囿、寺宇廟堂、關隘城樓、宗祠廳堂、乃至摩崖碑碣上題寫斗大的字,形成一種專門的書法,是所謂的「榜書」,又稱「署書」、「擘窠書」等。其所寫之大,即使沒有韋誕所說的「逞徑丈之勢」,據書畫理論家尹繼來所言,也得在 60公分以上。古時候沒墨汁,可想而知柱型大墨絕對有其用場。

另它們也可充墨肆的廣告招牌,以及喜慶集會的賀禮或現場展示品。前面提過,唐高宗時代已有「鎮庫墨」,當是此類用途的前身。墨,是古文人生活所必備,對其本已倍感親切,大墨再挾其精美模雕與磅礡氣勢,引人注目驚歎連連。俗語說「大有文章」,一解為「大墨,有點文章!」似無不可。

附註

註一    《書斷列傳˙卷一》

魏韋誕,字仲將,京兆人。太僕端之子,官至侍中。伏膺於張伯英,兼邯鄲淳之法。諸書並善,題署尤精。明帝凌雲台初成,令仲將題榜,高下異好,宜就點正之。因危懼,以戒子孫,無為大字楷法,袁昂云:「如龍孥虎據,劍拔弩張。」張茂先云:「京兆韋誕、誕子熊、穎川鍾繇、繇子會,並善隸書。」初青龍中,洛陽、許、鄴三都宮觀始就,詔令仲將大為題署,以為永制。給御筆墨,皆不任用,因奏:「蔡邕。自矜能書,兼斯喜之法,非糹丸素不妄下筆。夫欲善其事,必利其器。若用張芝筆、左伯紙及臣墨,兼比三具,又得臣手,然後可以逞徑丈之勢。」

註二    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˙墨記   唐高宗鎮庫墨》

近於內省任道源家見數種古墨,皆生平未見。多出御府所賜。其家高者有唐高宗時鎮庫墨一笏,重二斤許,質堅如玉石。銘曰永徽二年鎮庫墨,而不著墨工姓氏。

註三    元   陸友  《墨史˙卷上》

「 …  宋元符間,襄陽米芾遊京師。於相國寺羅漢院,僧壽許見陽冰供御墨一巨鋌。其制如碑,高逾尺而厚二寸。面蹙犀文,堅澤如玉。有篆款曰文華閣。中穴一竅,下畫泰卦於麒麟之上。幕篆六字,曰翠霞曰臣李陽冰。左行書大歷二年二月造,得旨降入翻經院。右行書董作內府丞臣車輔,都監臣趙忠孠。」

註四    清   彭玉麟   〈題畫詩〉

「 一生知己是梅花,魂夢相依萼綠華。別有閒情逸韻在,水窗煙月影橫斜。」

註五   東晉   王嘉  《拾遺記》

「昆明國貢嗽金鳥。 … 鳥常吐金屑如粟,鑄之可以為器。  … 」

墨 之 美 : 龍 鳳

黃台陽 2021/12/08

鳳、龍,都是四靈(或五靈:麟、鳳、龜、龍、白虎)的成員。各有輝煌來歷也各擁一片天,無涉對方。許多墨上只出現龍,另外一些則單有鳳。(詳前〈墨之美:皇家龍〉、〈墨之美:鳳〉)兩者分開起舞,毫無孤家寡人的失落感。說明了各自擁有豐富的內涵,獨立的獸格,海闊天空任我行,無須對方幫襯。

然而每當提及龍,多數人的腦海,會情不自禁也浮出鳳,反之亦然。畢竟牠們的搭配,就像天與地、陰與陽一般,深入腦海牢不可破。作為祥瑞象徵,牠們與麟、龜、鶴、貔貅、獬豸、騶虞等同類相比,等級似乎更高,知名度也更廣。這大概因龍鳳的配對,長久以來融入日常。賀新人時說龍鳳呈祥;形容書法靈活有力,則讚龍翔鳳舞;結交權貴追求前程是攀龍附鳳;看似血腥的龍肝鳳髓,卻比喻極為難得的珍貴食品。所以龍鳳不只代表帝后,口語文字有其搭配,更添生動傳神。

但這一來可委屈鳳了!「威鳳入卿雲」的日子一去不返。(註一)排名落在龍後猶為小事,從此揮別天地揮別自我,成了龍的附屬品。皇后母儀天下,聽起來動人,後宮裡也錦衣玉食,卻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,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。縱然如此,人前人後還得雍容華貴端莊優雅。好讓只看表象的人們,打從心裡羨慕萬分。

墨肆製墨所挑的圖案,取決於客戶口味。鑑於消費大戶的文人總想鯉躍龍門,想龍游大海,龍圖騰當然是製墨首選。即使偶爾也挑鳳,看上的也是牠傳自古老的祥瑞象徵。那時候鳳還沒跟女性掛鉤呢!既然已分別就龍、鳳推出過墨,那麼對於後起的龍鳳搭配雙主題,只要有銷路,墨肆何妨跟進起舞。第一錠龍鳳墨何時面世?龍加鳳的訴求為何?如何安排龍鳳的位置?之後又有無任何演變?

龍鳳大定

單一龍圖騰之見於墨上,可能始自唐玄宗時期。他命名所製墨為「龍香劑」,即使尚未刻繪龍圖騰,猜想也有好事者跟進,隨後在墨上加以模繪。元代陸友的《墨史》內載,李陽冰(詩仙李白族叔)在唐代宗(玄宗之孫)大歷二年(767)造的「供御墨」上,有麒麟圖騰。(註二)顯見當時貢墨已然添加祥瑞圖繪。以至於五代時,南唐李廷珪家族為李後主製的「供御香墨」上,根據宋代李孝美的《墨譜》,龍多有所見。

麒麟與龍既早見於墨上,鳳不會晚。尤其武則天當政時,為她所蓋高近三百尺(今90多公尺)的「明堂(又稱萬象神宮)」,頂端聳立著飾以黃金的鐵鳳,高一丈。(註三)可料拍馬之徒會投其所好,接著進貢鳳圖騰墨。唐玄宗是她孫子,有可能學她的愛鳳,日後把自己的墨與龍掛鉤。可惜武則天身後被男性為主的社會醜化排斥,鳳也池魚遭殃。墨肆若無特別原因,通常避免造單有鳳圖騰的墨。縱有,也不凸出它的女性面。

目前所知最早與鳳有關的墨,其實是附屬在龍之後的龍鳳墨。元代陸友的《墨史˙卷下˙契丹》內載:「 …  滕子濟(名康,1085 ~ 1132)亦有墨一大笏,為龍鳳之文,面曰鎮庫萬年不毀。」滕子濟是北、南宋之交官員,有錠來自遼(契丹)的大墨,模繪龍鳳紋,面寫「鎮庫萬年不毀」。怪了,化外的契丹竟也產墨?還刻上龍鳳?其實不足怪。因為南北朝以來有名的易墨產地易縣,當時就在契丹統治之下。而墨上除龍之外還不忘鳳,有無可能因掌權三十多年、威赫有名的蕭太后之故?(按:民國26年出刊之《歙縣志》內載「至宋時徽州每年以大龍鳳墨千斤充貢。」唯不知其原始出處,且龍鳳是否同在一墨上。)


這錠契丹鎮庫大墨有龍鳳圖紋,卻沒墨名。至於其上龍與鳳的角色,是公平對等?還是有主從之分(如一大一小或一上一下)?均不知。而之後載於明末麻三衡所寫的《墨志》內,名為「龍鳳大定」的墨,也有相似狀況。(圖一)它有名字,卻不知是否模繪出對應圖紋。該書依時間順序列表麻三衡所知,自古以來的各款墨名。有的還附註製墨者。但「龍鳳大定」僅見其名而無相關資訊。好在依其列表順序,先於宣德年的「龍香御墨」來看,它應製於明代前期或更早。





圖一    龍鳳大定墨名。 (轉錄自明末麻三衡《墨志》)

龍鳳二字,曾被元末起義者小明王韓林兒用作年號(1355 ~ 1366)達十二年之久。韓林兒死後兩年(一說死於時為他下屬的朱元璋之手),明朝建立改元洪武。猜想明代前期,朱元璋及其子孫對龍鳳兩字當有顧忌。以朱元璋和朱棣的殘酷嗜殺,墨肆該不敢冒犯。故「龍鳳大定」的製作年份理當更早,極可能在元末。它甚至有可能呼應小明王的年號,有意預兆:龍鳳之年天下大定。

不過由於「定」字通「錠」,故「龍鳳大定」也可能是名有「龍鳳」、或模繪出龍鳳的大錠墨。鑑於《墨志》僅僅刊出其名而無任何附註,麻三衡應該沒見過此墨,而是從前人資料中採擷出來的。他所處的明末,晚朱元璋時代二百多年,龍鳳二字早不成忌諱。他若親眼見過該墨,理應多加著墨。

「龍鳳大定」墨長什麼樣子不知。但或許可借後人所造,名內有龍鳳兩字的墨來聯想。畢竟就這兩隻瑞獸,能有多少變化?後世製墨者踩在前人肩膀上,見多識廣,所製龍鳳墨只會更精更美,引人入勝。

龍翔鳳舞

龍翔鳳舞四字,很受墨肆歡迎,許多家都推出此名產品。如曹素功、汪近聖、胡開文、胡子卿等均不例外。這是由於南北朝時代的南朝梁武帝有〈草書狀〉一文,形容草書的筆勢婆娑有如飛舞的鳳,宛轉又如蟠伏的龍。(「婆娑而飛舞鳳,宛轉而起蟠龍。」)皇帝所說,當然沒人唱反調。「龍飛鳳舞」成語由此而出,用來形容書法的筆勢飄逸。文人用墨,誰不希望寫出的字好看?名為「龍翔鳳舞」的墨因此大賣可知。


誰最早製出此名的墨?有錠署名「徽州羅小華製」的若為真,可能拔此頭籌。(圖二左)它碩大的體型(高寬厚 35.5×8.7×5.6 公分,重 2208公克),適足見證前面提及的契丹大墨和「龍鳳大定」墨。只是由明入清的多本墨書內都沒它的記載,且它墨頂所鈐的「萬曆年造」,恰曝其短。這是由於羅小華於嘉靖四十四年(1565)受嚴嵩兒子嚴世蕃的牽連,早就與其一併棄市。故知此墨至多為後人所仿,甚至偽造。此外它的扁六角柱形與圖案配置,與曹素功、汪近聖、胡開文等各家墨肆所造,不附註製作年的市售墨如出一轍,也在暗示它製於清代。





圖二   龍翔鳳舞墨。左:稍扁六角柱形大墨,正面額寫墨名,下鏤龍上鳳下繞柱對視,背寫「徽州羅小華製」,頂鈐篆書「萬曆年造」。長寬厚 35.5×8.7×5.6 公分,重 2208 公克。中:扁六角柱形,正面額寫墨名,下鏤龍上鳳下繞柱對視,唯方向反於前錠;背「胡開文製」,長寬厚 21.5×4.5×3.4 公分,重 424公克。右:扁長方形,正面寫墨名,背鏤龍上鳳下對視,側「乾隆六年秋月造」,長寬厚 7.8×2.2×1.1公分,重 28公克。

這幾家的六邊柱形墨上,都繞柱模塑出矯捷有力生動活潑的龍與鳳,顯示出徽州精湛的墨模雕刻工藝。(圖二左、中)然而其龍在上俯視,鳳在下仰望,以及龍大鳳小的制式圖設,擺明了各家墨肆在傳統社會的氛圍下,都謹守龍優於鳳的陳規,不敢踰矩。鳳再高貴再偉大,也只能附屬於龍,有如綠葉伴紅花般的聊勝於無。

倒是有錠造於乾隆六年(1741)的「龍翔鳳舞」墨值得關注。(圖二右)它扁長方形而非柱形,體積遠小於同圖的另兩錠。墨名和圖繪分離,各佔墨的一面。雖然沒改傳統龍上鳳下的圖設,卻有看似鳳大於龍的對比。與柱形墨諸多不同,令人猜疑它若非最早的「龍翔鳳舞」墨,也是其先驅。可惜墨上缺製作者名(按:可能是家小墨肆),無從多加探討。

海晏文龍見  河清彩鳳鳴

龍從上俯視,鳳在下仰望,看似情意綿綿,卻也透露出龍尊鳳卑。熟知遠古龍鳳典故的人,該會對此心有不安。有錠墨就此加以改善,將龍頭與鳳首分置在正背面上。(圖三)如此一來,雖然仍有是龍高鳳低,但龍頭俯視著鳳尾,而鳳首則仰望龍尾。兩者好像在追逐嬉戲,雖有高下先後,卻似互爭一時之長。尤其在龍頭與鳳尾之間寫出「海晏文龍見」,鳳首與龍尾之間則「河清彩鳳鳴」,兩者各加褒揚無所偏廢。墨肆在設計上的用心,值得按讚。





圖三    海晏文龍河清彩鳳墨。極扁六角長方形,一面龍首在上,鳳尾在下,中鐫「海晏文龍見」,另面龍尾在上,鳳首在下,中「河清彩鳳鳴」,兩側分寫「平城官工」,「摹清余氏珍藏」。長寬厚 10×2.2×1.1 公分,重 34公克。

只是墨上附註的資訊非常陌生。它兩側分寫的「平城官工」、「摹清余氏珍藏」,至今僅見於此墨,別處查無蹤影。「摹清余氏」應該指墨主人,但摹清兩字是地名?宗族堂號?書齋雅名?主人字號?均無所知。好在不像是墨肆名的「平城官工」,卻有可能透露出製墨者。

平城(今山西省大同市)之名響亮,曾經是南北朝時北魏的都城。但沒聽說它產過墨。所幸山西另有平城古鎮,位於晉城市陵川縣北境,屬古代上黨郡。這就跟墨搭上關係了!李白《酬張司馬贈墨》詩:「上黨碧松煙 … 」,就在稱道上黨的墨(時稱潞墨)。平城古鎮的手工業,在明代很發達。有「百張爐、十作釀、千家店 」之說,產墨不意外。而「官工」兩字或指官設的手工作坊。元明兩代有所謂「匠戶」制。被編入匠戶者,須定期到官設的手工作坊從事生產。這個制度於清初順治二年(1645)廢除。故若平城古鎮在明代時有官設的墨作坊,則此墨的原始版本極可能製於該時該處。

龍鳳雙琴

鳳與梧桐與古琴的關係根深柢固,早在周代《詩經˙大雅》內就記載:「鳳凰鳴矣,於彼高岡。梧桐生矣,於彼朝陽。」而晉代的郭璞在其《梧桐贊》內進一步延伸:「桐實嘉木,鳳凰所棲。爰伐琴瑟,八音克諧。」這樣看來梧桐與由其木製成的古琴,乃是鳳最親密的夥伴,與龍不至有交集。但真的如此嗎?

為了製作、解說、與教學等的方便,古琴的許多部份都賦予專門名稱。基於與鳳的親密關係,其中當然不乏與鳳相關的,如:鳳額、鳳舌、鳳翅、鳳沼。(圖四左)然而奇怪了,怎麼龍也不放過鳳這塊地盤,侵門踏戶地建立龍齦、龍池等屬地?


這恐怕還是文人的龍鳳觀,龍鳳最好搭配在一起的心理在作祟。龍齦對鳳舌,龍池對鳳沼,龍像列強般長驅直入,在鳳所私密的古琴上,建立租界。而日本奈良東大寺的正倉院所藏的一張唐代古琴,在龍池兩側雕龍,鳳沼兩旁則雕鳳,也是此心。(註四)(按:該琴底刻「乙亥年製」,中日古琴專家認為係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,西元 735年。)





圖四   琴面琴背 + 嶧山桐 + 龍鳳雙琴。左:琴面琴背諸稱。中:嶧山桐,琴形敷金,大半藏於花紋琴袋,背寫墨名,側「闇然室」,長寬厚 10.5×1.9×1.3公分,重 34公克。右:龍鳳雙琴墨。雙琴併立,均鏤七條琴弦,十三琴徽。兩側分寫「大清光緒年製」、「知味齋珍藏」。長寬厚:龍墨 26×3.9×2.2 公分,鳳墨 23.8×3.5×2.2 公分,全重 582 公克。

所以清代光緒年間有位知味齋主人在造琴形墨時,捨一般常見的單琴形式(圖四中),改製雙琴併列,將其命名「龍鳳雙琴」。(圖四右)顯然上繪龍的是龍琴墨,繪鳳的則鳳琴墨。如此一來龍鳳各據一墨,王不見后后不見王。沒有誰上誰下的高低差別,也無俯視仰望的尊卑之分。比起前面平城官工所製,鳳的地位又見提高。只是龍琴墨與它上面的龍,比鳳琴墨與其鳳依然來得大些。千年的觀念要改,還真不容易。

龍鳳呈祥

前面各墨,龍鳳悠然同列其上,彼此之間不必有任何關係。其實古代眾多靈獸瑞獸本就孑然一身。只是如麟、龜、鶴、貔貅、獬豸、騶虞、白虎、金蟾等,縱曾風光一時,卻沒能持久,隨著時代進步,一一在歷史長河中雨打風吹去。唯獨龍鳳,由於掛鉤帝后,進而成為男女夫妻的代稱,才屹立不搖,至今仍為人熟知。這份最重要最親密的關係,墨肆難道不思運用,謀取更多利潤?

名為「龍鳳呈祥」的墨,看起來像墨肆的回應。畢竟「龍鳳呈祥」四字在現代人的認知裡,主要來自新婚賀詞,與「天作之合」、「百年好合」、「琴瑟和鳴」、「珠聯璧合」等相伴出現。東漢的時候興起用「九子」墨作為新婚賀禮。(詳前文〈墨之美 – 九子墨(一):九子嬉戲〉)在小家庭觀念的年代,九子太多了!換這「龍鳳呈祥」墨來恭賀,不俗氣不誇張,既恭維一對新人,又祝賀婚姻美滿,一定受歡迎。


萬曆年間,程君房首開其先推出此名的墨。依他《程氏墨苑》內所附墨樣,一面模繪龍鳳嬉戲,另面單寫墨名。(圖五)令人驚喜的是,墨上鳳的地位較前大有進步,與龍近乎平等。因為此墨已拋棄龍從上俯視、鳳在下仰望的不平等態樣,改為鳳左龍右,深情款款相對起舞。美中不足之處在鳳首仍居龍頭之下,仍在仰望。程君房的個性有些古板,做此改進已然不易,別苛求了。唯不知後人所製是否也跟著他走?(按: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側題「程君房造」的「龍鳳呈祥」圓墨,墨名以行書直寫,略異。)





圖五   龍鳳呈祥墨樣 + 龍鳳呈祥頌。(取自程君房《程氏墨苑》)

稍晚有葉玄卿、汪鴻漸等人跟進。上海博物館收藏一錠葉玄卿的,其龍鳳圖繪與程君房的相同,不足為奇。(圖六左)但王儷閻《古墨收藏知識30講》書中所載的汪鴻漸「龍鳳呈祥」墨,至為精彩。(圖六右)它一反龍居高臨下俯視的設計,以鳳舞左上龍蹲右下代之。封建時代有此突破,勇氣可嘉令人佩服。惜轉載之墨拓不夠清晰,得仔細分辨。





圖六   葉玄卿龍鳳呈祥墨 + 汪鴻漸龍鳳呈祥墨 拓本。(分取自網路、王儷閻《古墨收藏知識30講》)

或問,程君房始製此墨,確實在針對婚禮市場?由墨樣旁他所寫的〈龍鳳呈祥頌〉看,並非如此,仍在引龍鳳的祥瑞來歌頌進貢。(圖五右)這緣於他曾任鴻臚寺序班,曾窺天顏的經歷。此墨樣與《程氏墨苑》內之「飛龍在天」、「時乘六龍以御天」等同樣歌頌萬曆帝者,均不見於他叛出師門的徒弟方于魯的《方氏墨譜》內,說明了它繪於程君房辭官回徽州後,一心製墨想勝過方于魯時。借皇帝來幫自己作廣告,聰明!至於葉玄卿、汪鴻漸的,兩人並無仕途經歷,其墨作為新婚賀禮的可能就大多了!

多龍多鳳

龍鳳成雙出現在墨上,總不免受傳統觀念束縛,以致鳳有諸多委屈。其實依程君房〈龍鳳呈祥頌〉後段所言,龍是「鱗介之長」,鳳是「羽族之王」,本非同類,何來高下之分?硬把牠們湊在一塊,當然難免一方委屈。根本解決之道,還在讓牠們回歸各自的族群,互不相干各擁天地。要做到這點,以墨有多個面而言,實在小事一樁。


明代孫瑞卿就持這種看法。他的「神品」墨的正背兩面,一面模繪上下雙龍戲珠,另一面則上下雙鳳(也可能是鳳與凰)逐彩雲。(圖七)龍鳳各歸其類,卻又在同錠墨上保有各自空間。此時不須考慮龍鳳的相對位置如何,也不再引發龍尊鳳卑(男尊女卑)的可嘆聯想。它的意境,遠勝之前的龍鳳雙琴墨:孤龍及寡鳳各據一琴形墨,再將兩者聯在一起。此墨看在有「同志」情誼者的眼裡,不知是否會對孫瑞卿倍感親切?





圖七    神品。一面額端橫書墨名,左側中寫「孫瑞卿製」,鐫敷彩雙鳳逐雲,另面鐫敷彩雙龍戲珠,側頂均鏤梅竹,頂左寫「孫玉泉」。長寬厚 21×6.6×2 公分,重 438 公克。

孫瑞卿(號玉泉)是萬曆年間,稍晚於程君房、方于魯的徽州墨師。他這錠墨有個特色,就是正背兩面的文字圖繪,都凹陷在墨面之下,使得墨面平整光滑,是所謂的「陰文墨」。這類墨的墨模製作額外辛苦,因為墨模上對應的文字圖繪必須凸出成陽文,也就是得多費工,把墨模上除了文字圖繪的部份,全都刮除乾淨並予平整。這個作法早在考古所得,南宋葉茂實製的「寸玉」墨上即已出現。但到明代,即使程君房、方于魯也不見採行,遑論其他墨肆。孫瑞卿製的陰文墨不止於此,說明了他的審美觀有異當時。這錠墨的雙龍雙鳳分飛,再添印證。


既然有雙龍雙鳳,就有人循這思路想到更多,以熟知的九龍壁出發,來個一面九龍另面九鳳的巨型「龍鳳壁」墨。(圖八)它的題銘指出,墨係乾隆元年由徽州墨師汪近聖所造的御墨。現所見有黑、紅、黃、綠四色的墨。初看之下,它可能是徽州官府在新皇帝改元之年,要汪近聖特製所進貢的多顏色套墨。其碩大體型,作為宮殿內擺設及賞賜王公大臣用極佳。但從題銘「御墨  龍鳳壁」,卻居然容許墨肆大剌剌地具名而言,在封建時代絕對不倫不類。故應為後世托汪近聖之名所仿造或偽製。





圖八    龍鳳壁。兩面分鏤九龍、九鳳,兩側分寫「御墨  龍鳳壁」、「大清乾隆元年  徽城汪近聖造」,長高厚 53.6×13.5×3.8公分。

小結

有龍有鳳的墨,比起僅有其中之一的,畫面更為豐富。但若論及所帶來的意涵,卻沒有任何增添改變,依然僅只祥瑞一樁。即使「龍鳳呈祥」這語意雙關的墨,墨肆都不敢造次。以現代觀念看,墨肆在決定畫面題材時,應以市場取向為依歸。而男歡女愛,龍鳳交歡的新婚賀禮市場,其規模與潛力,絕對遠勝那祝禱國泰民安的。什麼原因使得墨肆如此狹隘短視,如此固步自封?

其實古代墨肆基本上只有單一客戶,一心求取功名利祿的文人。他們的價值取向全因此而受到扭曲,歌頌皇上成了他們的共同教條共同語言。龍鳳雖然可愛,但在死守教條的情況下,也只能為帝王服務,來幫施政好壞不論的帝王粉飾太平了!身份卑微的墨肆,毫無置喙餘地。龍墨、鳳墨、龍鳳墨,只要賺錢就好,別想太多。

附註

註一    唐  李商隱  《寓懷》

「綵鸞餐顥氣,威鳳入卿雲。長養三清境,追隨五帝君。

煙波遺汲汲,矰繳任云云。下界圍黃道,前程合紫氛。

金書惟是見,玉管不勝聞。草爲回生種,香緣卻死薰。

海明三島見,天迥九江分。搴樹無勞援,神禾豈用耘。

鬥龍風結陣,惱鶴露成文。漢嶺霜何早,秦宮日易曛。

星機拋密緒,月杵散靈氛。陽鳥西南下,相思不及羣。」

註二    元   陸友  《墨史˙卷上》

「 …  宋元符間,襄陽米芾遊京師。於相國寺羅漢院,僧壽許見陽冰供御墨一巨鋌。其制如碑,高逾尺而厚二寸。面蹙犀文,堅澤如玉。有篆款曰文華閣。中穴一竅,下畫泰卦於麒麟之上。幕篆六字,曰翠霞曰臣李陽冰。左行書大歷二年二月造,得旨降入翻經院。右行書董作內府丞臣車輔,都監臣趙忠孠。」

註三    《資治通鑑˙唐紀二十》

「辛亥,明堂成,高二百九十四尺,方三百尺……上施鐵鳳,高一丈,飾以黃金。」

註四    瑞典  林西莉  《古琴的故事˙第三部:遠古及傳說˙「幽蘭」和正倉院》

墨 之 美 : 鳳

黃台陽  2021/11/22

一般認知裡,鳳與龍分別代表女性與男性,少有人弄錯。假如男人字號裡有鳳,或女生的有龍,雖非不能接受,卻令人生奇,投以異樣眼光。《三國演義》裡有位軍師龐統,外號「鳳雛」。之所以如此,很可能因諸葛亮已被稱「臥龍」,只得委屈他!而他先在東吳孫權處不得志,後入劉備陣營有所發揮,卻又很快被流矢射中而身亡。如此安排像在表示鳳不如龍,符合古人的觀念。

鳳,與龍一樣,也是神話般的古老生物。甲骨文裡有鳳字,商代玉雕也見牠身影。當然,與現代人印象裡的鳳稍有差別。畢竟時代演變,牠的形像隨著人們口味改變而調整。好在牠的大鳥造型始終如一,只要拖著長長亮麗的尾羽,沒人在意牠頭多大、是否有冠、到底有幾個腳爪等。與龍比起來,差別待遇不小。這當然與古代是男權社會有關。鳳是皇后的象徵,地位崇高。但皇后活動範圍就只深宮後院,沒多少人得見。所以鳳的長相就像皇后般,不重要。

墨是文人用品。然而古代沒多少女性能文。區區有數知名者如蔡文姬、班婕妤、謝道韞、魚玄機、薛濤、花蕊夫人、李清照、朱淑真等,即使對學者來講,最多手趾加腳趾就能數完。所以女性用墨的市場,可斷定微乎其微,甚至從沒形成過。龍墨意義深遠,讓人憧憬前程,銷路自然可期。含脂粉氣的鳳墨呢?去考秀才、舉人、進士、狀元的讀書人會買嗎?如此看來,墨上面應該難見鳳的圖騰。但檢視手邊,鳳墨竟然小有可觀。這是何故?

天老對庭

既然甲骨文裡有鳳字,古書中毫無意外出現牠的蹤影。例如經孔子整理過的《尚書˙益稷》裡有句:「《簫韶》九成,鳳凰來儀。」說帝舜所製的樂曲《簫韶》,在連奏九遍後,鳳凰也隨樂聲翩翩起舞。言下之意,舜的施政仁愛惠民,連鳳凰也來獻舞祝賀。

不過帝舜可不是最早獲此殊榮者。因為讓位給他的帝堯,也有類似記載。漢代的《尚書中候˙卷上˙握河紀》就說:「帝堯即政七十載, … 鳳皇止庭。」只是《尚書中候》這本書的來歷不詳,又偏向讖緯這類神學預言之說,大有可能漢代人所偽造來取悅權貴上方的。不太可信。然而即使不認同它的記載,還是有人排在帝舜之前。

根據西晉太康二年(281)因盜墓而出土、寫在竹簡上、載有從黃帝到魏安釐王(?~西元前243年)年代的史書《竹書紀年》,其〈黃帝軒轅氏〉篇有句:「五十年秋七月庚申,鳳鳥至。」這個稀有的現象,黃帝當然諮詢大臣。有位稱作天老的回覆:「臣聞之,國安,其主好文,則鳳凰居之。 … 」馬上抓住時機吹捧黃帝,至於聞之於誰則沒講。不愧天老,老而彌堅(奸?)。

天老的本領不止於此。根據西漢早年的《韓詩外傳》,天老另把鳳鳥出現時的五個情景:尋常飛過、盤旋遨翔、多鳳併至、春秋季都來、定居不走,與天下有道的程度掛勾。而以定居不走代表最為有道。(「 … 天下有道,得鳳象之一則鳳過之。得鳳象之二則鳳翔之,得鳳象之三則鳳集之。得鳳象之四則鳳春秋下之。得鳳象之五,則鳳沒身居之。」)儼然他除了公職,還是位鳳凰生態學家與政治學家,值得敬佩。

之後鳳鳥像是他家養的受他指揮,竟然紛紛而來落在黃帝的東園,棲息梧桐樹上,吃竹子的果實,從此定居下來。(「鳳乃止帝東國,集帝梧桐,食帝竹實,沒身不去。」)普天同慶,天老是否因此得到封賞?書上沒提。但從此鳳鳥對君王的意義沒人懷疑。即使孔子,都說:「鳳鳥不來、黃河裡也不浮出圖籍,我的日子差不多了!」(〈論語˙子罕〉子曰:「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吾已矣夫!」)鳳鳥不來象徵天下無道,他再有才華,也撐不下去了!


明代製墨大師程君房所編撰的《程氏墨苑》內,刊出一幅「天老對庭」墨樣,就是在引用這段史實,以製成好墨來獻給萬曆皇帝。(圖一左)墨名講的是天老在朝廷裡應對黃帝,但墨上刻繪出的並非他君臣兩人,而是五隻鳳鳥在竹林中,或飛舞在天,或棲息梧桐木上。直接以最高等級的五鳳定居來歌頌三十年不上朝的萬曆皇帝,有點過份。





圖一   天老對庭。左:《程氏墨苑》所載「天老對庭」墨樣。右:一面鏤竹林中五鳳,另面額珠下寫墨名,鈐「文華齋」,兩側分寫「乾隆甲子年造」,「徽州詹大有製」,頂「五石漆煙」,長寬厚 12.1×3.2×1.3 公分,重 54公克。

然以這幅墨樣,並未刊印在他叛出師門的徒弟方于魯所編的《方氏墨譜》內,說明了應是他辭官回鄉後所作。當時萬曆還沒明顯怠政,鴻臚寺序班的官雖小,卻負責朝廷大典時的各就其位與司儀,讓他有機會咫尺天顏。這份殊榮驅使他在被陷害入獄時,製作不少以龍為主的貢墨。(詳前篇〈墨之美:皇家龍〉)現在來錠鳳主題的,正好龍鳳呈祥。

徽州婺源有名的詹大有墨肆,也製作了同名墨,甚至圖案都相同,只把畫面變窄些。(圖一右)它製於乾隆甲子(9,1744)年,正是新皇帝登基後,一改父親雍正帝的嚴酷,轉向寬仁施政的時期。依性質看,此墨很可能是徽州府的例貢品。以天老對庭的故事,加上五鳳來朝的圖案,從而歌頌乾隆的寬仁,以致天下有道,在地方政府眼裡再恰當不過。只是英明如乾隆者若見到此墨,心裡會怎麼想?

四靈之一

雍正在位的十三年裡不斷改革,總帶來血腥、鎮壓。上至宗親將相,下及鄉黨黎民,許多被整得死去活來。但怪得很,此期間反而各種祥瑞頻傳。督撫大吏的奏摺中,嘉禾、瑞繭、靈芝、麒麟、黃河清、五星連珠等等,相繼而來。黃帝和天老談到的鳳鳥,當然也不缺席。雍正八年(1730),時在河北房山縣(現北京市房山區)主管雍正陵寢修建石道工程的大臣奏報說,採石工地飛來一隻鳳凰,「五色俱備,文采燦然。」雍正以這些祥瑞自豪,昭告天下。彰顯他統領有方,治理有成才所以然。

老爸得到上蒼眷顧賜予祥瑞,兒子繼位後想必大書特書,幫忙增光。孰料乾隆根本不信這些,反而說如果百姓安居樂業,就算沒祥瑞,也不減太平之象。但若治國差,即使天天出現祥瑞,也無濟於事。登基後他為此下令:「凡慶雲,嘉穀一切祥瑞之事,皆不許陳奏。」連同前面所提到的寬仁施政,他一反老爸的作風,還真令人嘖嘖稱奇。說這是新人新政或許不算意外,只是能撐多久?


乾隆中後期,有位大臣彭元瑞以文學見重。與他名義上的老師紀曉嵐一樣,沒外放歷練過地方行政,是乾隆的文學侍從之臣。不過他有方面勝過紀曉嵐的,就是監製不少載有乾隆詩詞的御墨。如〈御製詠墨詩墨〉一套九錠,〈御製四庫文閣詩墨〉一套五錠、〈御筆題畫詩墨〉一套九錠、〈御詠四靈詩墨〉一套四錠等等。而就在這詠四靈之一的「鳳」的墨上,乾隆的詩透露出對這祥瑞之鳥的看法。(圖二)(按:《禮記˙禮運第九》:「何謂四靈?麟鳳龜龍,謂之四靈。」)





圖二   御詠四靈詩 – 鳳。一面鏤飛鳳及多類花草, 另面額端橫寫「御製」,下寫「御詠四靈詩  堯舜時稱治世符  欽明濬哲繫斯乎  百三十見漢章帝  以為是祥莫若無  右鳳」,兩側分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,「進  臣彭元瑞恭」。長寬厚 21.6×10.4×2 公分,重 600公克。

乾隆詠鳳:「堯舜時稱治世符  欽明濬哲繫斯乎  百三十見漢章帝  以為是祥莫若無」。前兩句還算客氣,把鳳跟堯舜兩位賢君連在一起;但後兩句可就不留情,說牠在東漢章帝時出現百三十次之多,若認為是祥瑞的話,還不如不出現的好。言下之意,鳳鳥的出現,與天下是否有道毫無關係。不僅打臉漢章帝,還隱然讓黃帝以下,到他老爸為止的眾多賢君都沒面子。乾隆太狂了罷!

漢章帝的歷史定位不錯,算是明君。但鳳凰出現百三十次,倒也過份。畢竟連聖人孔子,一生都沒見過!難道乾隆有意栽贓?卻也不是。因為康熙時代,學者陳夢雷編的《古今圖書集成˙禽鳥典˙鳳凰部》內,確實寫下「漢章帝元和二年以來,至章和元年凡三年,鳳凰百三十九見郡國。」此書康熙御覽過。如果陳夢雷沒根據亂寫,欺君之罪可擔不起。故乾隆不認鳳凰的祥瑞,確有所本。臣下獻祥瑞來掩蓋貪腐無能,自古皆然!乾隆不想受臣下蒙蔽,所以即位後隨即禁談祥瑞,直到彭元瑞監製此墨時,依然沒變。(按:彭元瑞為乾隆二十二年(1757)進士,推估此墨製於乾隆中後期。)

鳳池鳳閣

不屑將鳳鳥的出現視為祥瑞,是一回事。但對鳳鳥本身,乾隆還是頗為尊重,否則就不會詠鳳了。這使得與鳳相關的用語,仍不時出現在他詩中。「鳳池」與「鳳閣」兩詞,就是例子。

顧名思義,這兩詞因鳳鳥而來。基於牠定居皇家庭園後,得飲園內池沼水,清洗羽毛,並展翅飛舞樓閣旁,於是池沼獲稱「鳳池」,樓閣獲稱「鳳閣」。又因漢代以來與皇帝互動密切,主管機密文件,負詔令文書起草之責的中書省也在園內,遂延伸這兩詞代稱中書省。唐代武則天當政時,曾改中書省之名為鳳閣,似在彰顯女權,直到她退位後才回復原名。另外皇宮內的樓閣,以其華麗適足與鳳鳥相輝映,也泛稱鳳閣。恰如李後主詞〈破陣子˙四十年來家國〉內的「鳳閣龍樓連霄漢,玉樹瓊枝作煙蘿,幾曾識干戈?」

乾隆九年(1744)十月二十七日,皇帝親臨翰林院重修竣工大典,並且視察禮部會試與順天府鄉試的考場北京貢院。之後免不了來個大會餐,犒賞隨行的王公大臣及翰林院的學士等上百人。(註一)之後他有感讀書人科舉考試的艱辛,詩興大發寫下四首。第二首末句「朝廷多少英豪,都通過這考場的煎熬而來。」(「鳳池多少簪豪者,都向龍門燒尾來。」(註二))就用上「鳳池」這可代表朝廷的詞。

另乾隆二十五年(1760)夏月,他下令在大內瀛台之南,為遠從新疆來的維吾爾族的容妃(俗稱香妃)築寶月樓,供他金屋藏嬌。樓成後他寫下《瀛台即景》詩:「鳳閣咨安茀祿躬,西華路便趨台通。 …  」(註三)用鳳閣兩字稱寶月樓,說今後來看容妃就方便了。由於樓不在皇后與其它嬪妃所住的後宮之內,故成了他兩人的私密天地!整首詩依然有他一貫難懂的風格,但連同前詩卻留下他熟諳鳳鳥典故的見證。


鳳池與鳳閣既是中書省的代稱,而在中書省任職的,又朝夕都有機會接近皇帝,可想而知,此處是文人官僚夢寐以求的目標。墨肆看準這個賣點,多順勢推出寫上鳳池或鳳閣的墨。有錠「鳳池春」墨,扁牛舌形,模繪出鳳鳥遨翔在樓閣旁池水上。雕飾精美墨質細膩。(圖三左)另錠「鳳閣騰輝」,出自徽州婺源詹方寰墨肆。圖繪佈局與前錠相似,但樓閣旁沒水波紋。(圖三右)顯示出即使細節也務求嚴謹。清代婺源所製的墨,常被歙與休寧兩地的掩蓋而遭忽略。以此墨來看有點不公。





圖三   鳳池春 + 鳳閣騰輝。左:鳳池春,扁牛舌形,一面鏤水波橋上亭閣,鳳翔於天,另面底飾卷雲紋,中鐫墨名。長寬厚 7.1×2.2×0.8 公分,重 19公克。右:鳳閣騰輝,一面鏤鳳翔於樓閣旁,另面寫墨名,兩側分寫「乾隆丁卯(12,1747)年」,「方寰氏法製」,長寬厚 8×2.2×0.9 公分,重 32公克。

獻壽圖

乾隆帝的詠鳳,同樣也對鳳不公。因為他詠龍時,就沒類似的酸言。(註四)猜想因為龍是他的象徵,鳳則是皇后的。而他的三位皇后,第一位死於乾隆十三年(1748);第二位廢於乾隆三十年;第三位死於乾隆四十年,但生前並非皇后,而是因兒子是嘉慶帝,才在乾隆六十年被追封的。所以乾隆詠鳳時,後宮內沒有皇后。可能因此遷怒到鳳。只是不知何時起,女性與鳳凰結下不解之緣?

從唐太宗李世民寫《威鳳賦》,比喻自己為威震四方的鳳凰來看,當時顯然還沒如此。(註五)結緣的關鍵之一,應在曾為他嬪妃的武則天。她的即位與改國號為周,據《資治通鑑˙卷二百零四》記載,就與鳳凰有關。因為先是群臣上表請她登基,她還假惺惺推辭,隨後「群臣上言有鳳皇自明堂飛入上陽宮,還集左台梧桐之上,久之,飛東南去。」天意如此才大功告成。作為國史唯一的女皇,她運用了傳說中鳳的神性,刻意強化鳳與女性的象徵關係,來合理化她的稱帝。由此開始,鳳更深入代表后妃等女性,成為高貴女性的代名詞。

可惜武則天最後被迫退位給兒子,同年底默默以終。帝位沒能傳給女性的結果,除了她自己的歷史定位起起伏伏外,也讓鳳始終屈居龍下。鳳的代言人勢必無法找她!這下子還有那位女性能與鳳劃上等號?另稱媧皇的女媧,既補天又造人,應該夠格。但她人首蛇身(龍身)的長相,讓人難想到鳳。發明養蠶的嫘祖?靠老公黃帝才成名,顯有不足。至於成語「吹簫引鳳」的主角,秦穆公的女兒弄玉,一生與鳳有關,最後還與丈夫乘鳳凰飛升。只是她一生在深宮,不食人間煙火,太廢了!

好在還有位住在昆侖山的西王母。《竹書紀年˙穆天子傳》說周天子穆王去看過她,她也回訪。《山海經》提到她,還說她旁有三隻也稱青鸞的青鳥,是鳳凰家族的五類成員之一。(註六)平日幫她取食,也是她出門的座騎。河南洛陽偃師辛村出土的新莽時代古墓內,有幅壁畫繪出西王母和兩隻毛分五彩、口銜瑞珠的鳳凰。(註七)與鳳的關係如此密切,又是與周天子平起平坐的神化女性,甚至還有長生不老的藥給嫦娥,每年且在瑤池舉行祝壽的蟠桃盛會,西王母當之無愧鳳的代言人。她們的組合,該不輸黃帝與龍的。


有錠「獻壽圖」墨,下方鏤出南極仙翁手捧仙桃,麻姑手捧仙酒,恭敬地向翱翔在金色祥雲之上,騎著描金展翅鳳凰,由多位侍女簇擁著的西王母獻壽的情景。(圖四)它色彩華麗,鋪陳出一片喜氣洋洋,又寓意豐富,無疑家中祖母輩以上的長者作壽時的好禮物。古代女性大多男人的附屬品,西王母和鳳凰,或許能帶給她們一絲遐想與美夢!





圖四 獻壽圖墨。正面墨名,背鏤南極仙翁等向雲端上騎乘鳳凰之西王母拜壽圖。兩側分題「乾隆年胡開文製」、「紫墨軒珍藏」,長寬厚28.3x7x2公分,重564公克。

鳳與古琴

前面提到,鳳鳥飛到黃帝的東園後,棲息在梧桐樹上,吃竹子的果實。是否真如此,在沒找到鳳鳥之前,誰也不知,只能當它神話看。若的確只吃竹的果實,那這可能是鳳鳥早早絕跡的主因。因為我國原生,分布最廣也最多的毛竹,要開花之後才結出大小如米粒,俗稱竹米的果實。鳳鳥一生要吃多少雖然不知,但以毛竹的開花非以年計,而是幾十年上百年才開次花,且開花後竹子即枯萎死去來看,竹米的供應並不保險。加上人類侵襲改變生態環境,偏食的鳳鳥命運黯淡。

至於所棲息的中國梧桐,青桐,一般定位是觀賞植物,經濟價值不高,花也不大不美,沒什麼香味。不知鳳鳥看上它那點。古老的《詩經˙大雅》有句「鳳凰在高崗上鳴叫,聲音嘹亮高亢。梧桐樹挺拔地長在高山之東,沐浴著朝陽。」(「鳳凰鳴矣,於彼高崗。梧桐生矣,於彼朝陽。」)是現存文字中,最早把鳳凰與梧桐配對的,千年之後,依然傳誦。南宋詩人陸游就有句「自慚不是梧桐樹,安得朝陽鳴鳳來。」(註八)

梧桐有個特別之處。它的木質輕而韌,共鳴良好,適合製作樂器。換句話說,若有鳥喙敲擊它,發出的聲音會比其它樹所發的好聽。考慮梧桐的蟲害不少,有梧桐木虱、星天牛、食葉蛾的毛蟲、棉大卷葉螟等,易招鳥類(含啄木鳥)來啄食。鳳凰只吃竹實,該不會因蟲而來,但梧桐樹發出的聲音,卻可能吸引牠。

這是因為除了梧桐和竹子,鳳凰還與好聲音綁在一起。據說黃帝派大臣伶倫去制定十二律(十二個標準音高)時,就是聽到鳳凰的鳴聲之後,才得到靈感,據以制定。(註九)而鳳凰當時,就在梧桐樹上。聲音,像是鳳凰與梧桐之間的磁石,把牠們黏在一起。

在西方,鋼琴的面板常用梧桐木,取其最佳的共鳴和傳音效果。這點在我國古琴的製作上,早就如此。東漢桓譚的《新論》載:「神農之琴,以純絲做弦,刻桐木為琴。」而東漢蔡邕從烈火中搶救出還沒燒完、聲音異常的梧桐木,用它製出焦尾琴的故事,更是流傳千古。由於孔子學過琴,也鼓勵弟子以琴作教化工具,所以後世文人多會琴藝。這個風氣在明代達到高峰。即使不會彈,書房裡也要有張琴,以示風雅。


有錠名為「韻琴齋」的墨,製成雙琴併立的方式。(圖五)它的一面鏤出鳳鳥棲息在梧桐樹上,另面畫出竹叢,把上面所談到的鳳凰的習性,作完整表述。韻琴齋想必某位文人書齋之名,收藏了至少兩張琴。墨上鈐印許多,似乎在說琴有來頭。另外寫上鄭板橋的《竹石》詩,除了表達出竹子頑強執著的品質,也藉以自勉要剛正不阿正直不屈、培養出鐵骨錚錚的浩然正氣。





圖五   韻琴齋墨。雙琴墨併立,一面左鏤鳳棲梧桐樹上,右鈐十印,另面左鐫竹叢,上寫「咬定青山不放鬆,立根原在破巖中。千磨萬擊還堅勁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  板橋道人 鄭燮」,右寫墨名,下鈐三印。長寬厚 32x9x2.5 公分,重 740公克。

雙鳳隃麋

本文之初,曾說女性用墨的市場微乎其微,甚至從沒形成過。然而證諸前面談及的「獻壽圖」墨,卻有些自我矛盾。雖說並沒有西王母只能向女性獻壽的限制,但習俗上總如此。除此之外,還有錠「隃麋墨」,更讓人納悶,到底有沒有過女性專用墨。(圖六左)
隃麋(今陝西千陽)是古籍中最早提到的松煙墨產地。因此以之為名的墨很多。圖六列出墨名分為「隃麋墨」、「隃麋寶墨」、「古隃麋」的三錠。雖相近,但依圖繪來看,卻可區分為兩類。左錠「隃麋墨」模繪出纖細雙鳳,而中錠「隃麋寶墨」和右錠「古隃麋」所載,卻是雄壯威武的龍。對比如此強烈,令人直覺左錠是專為女性所設計的。





圖六   隃麋墨 +  隃麋寶墨 +  古隃麋。左: 隃麋墨,碑型,雙面蓮瓣凹開光。一面鐫雙鳳相對,尾高聳;另面寫墨名,下「月舫氏法製」,兩側分題「道光己卯年」,「新安胡子卿督造」,頂「頂煙」。長寬厚 12.1×2.6×1公分,重 46公克。中: 隃麋寶墨。右:古隃麋。

有個可能,古時候鳳凰曾經飛臨隃麋,因此製墨來紀念這段往事。然而遍尋網路卻找不到類似記載。想來也是,隃麋不曾為帝王京城,好像也沒出過聖賢大儒。鳳凰有何動機到此一遊?再者,隃麋最早之所以出現在東漢的《漢宮儀》書中,是說:尚書令、僕、丞、郎等官員,每月可得「隃麋大墨一枚,小墨一枚。」而當時的這些官員,可都男性,未聞有女性者。所以圖六左「隃麋墨」的畫上雙鳳,委實費解。

費解之事不只這端,墨上的題銘也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。它面上加註「月舫氏法製」,兩側分題「道光己卯年」、「新安胡子卿督造」。故為徽州胡子卿墨肆於道光己卯年,依月舫氏的製墨法所監督造的。然而這裡面有大疑問。首先,道光的三十年期間,並沒有己卯年,也沒字型相近的乙卯年。其次,胡子卿墨肆乃胡開文後世所設,而月舫氏卻為同行冤家曹素功的十世孫。曹、胡兩家競爭激烈,有可能合作嗎?

所有的不解,當然可以一句話歸諸於後世不查,此墨乃是偽造。但以它的工與料均有可觀,並非粗製濫造,以及偽墨求的是利,不該有明顯可見的錯誤以致遭拒買,故以上奇怪之處是否有隱情?實在困擾。

棲鳳

怪事到處有,鳳墨也不落後。除了這雙鳳隃麋,還有錠「棲鳳」墨堪稱怪異。(圖七)它小巧玲瓏趁手可愛,雖模繪胡公壽畫的竹,卻取名「棲鳳」。違背以上再三提到,自古相傳的鳳非梧桐不棲。胡公壽非無名之輩,難道不知此典故,非得畫竹來取代梧桐?胡開文墨肆竟也不把關,由他亂畫?再者,畫上無鳳,卻取「棲鳳」之名,說得過去?





圖七   棲鳳。一面鏤竹,左下寫「幽窗清影  胡公壽作」,另面寫墨名,下「新安胡開文仿易水製」,長寬厚 7.2×1.1×1 公分,重 24公克。

可不能怪胡公壽,胡開文也無辜。因為畫竹以待鳳來棲,並非胡公壽標新立異。早在唐朝末年僧貫休的詩中,就說「粘粉為題棲鳳竹,帶香因洗落花泉。」而明代的啟蒙童書《增廣昔時賢文》,更寫下「庭栽棲鳳竹,池養化龍魚。」讓學童琅琅上口。胡公壽小時很可能讀過。這幅畫題寫「幽窗清影」,猜想他家種竹,夜來月光,竹影灑窗,契合他清幽心境。何不遠處再畫上遨翔鳳影,如佳人在天之一方,豈不更妙?

胡公壽(1823-1886)是上海(松江)人,文人書畫家,經歷過太平天國戰亂。雖未直接受害,但耳聽面見各地來上海的逃難者,感受必深。對於來此避居的書畫同行,他沒狹隘的地域觀念,非但不視為來搶飯碗,還常施以援手,其中就有日後大名頂頂、海上畫派掌旗的任伯年。當時上海存在洋人租界,太平軍有所顧忌。雖倖免於亂,但洋人的趾高氣揚,大清的貪腐無能,想必讓他喟然興嘆!何時能得海晏河清鳳凰再現?之所以沒畫出鳳,乃是在等待、寄望、期盼、 …   。

小結

從以上這些有鳳的墨來看,鳳凰的意義主要在天下有道、君主賢明。與女性的關係並不明顯。事實上古代的鳳、凰分別為雄、雌性,可不像後代含糊籠統不分。可記得漢武帝時代,司馬相如彈琴曲「鳳求凰」,打動卓文君芳心、與他私奔嗎?

鳳凰不分,並代表女性,武則天的稱帝起了開頭作用,而在後世逐漸形成。可惜在墨的世界,即使模繪出鳳,以之歌頌女性的依然極少。「獻壽圖」墨可算其一,另外還有錠「鳳九雛」墨,是供祝賀婚禮時的禮品之一,祝福多子多孫。相對於以前文章提過的「龍九子」墨,它的祝賀女性意味多些。(詳前文〈九子墨(二):龍九子〉)只不過零星之舉,終究未能在守舊的製墨界引領出新天地。女性的揚眉吐氣,還得等到民國取代滿清之後。而墨在此時已開始快速衰退,女性與墨終究無緣。

附註

註一    翰林院的職官名額,據《光緒會典》所記:掌院學士滿、漢各一人;侍讀學士、侍講學士、侍讀、侍講,均滿二人、漢三人;修撰、編修、檢討,均無定員;庶吉士無定員;以下尚有待詔,滿、漢各二人;筆帖式,滿四十人、漢軍四人,典簿滿、漢各一人;孔目,滿、漢各一人;五經博士二十七人;堂供事四人;供事十四人。額定總人數為一百一十九人,較初設時略有增減。

註二    乾隆 〈閱貢院御製詩〉   「十月二十七日幸翰林院,賜大學士及翰林等宴,因便閱貢院,乃知雲路鵬程誠不易易也,得詩四首。」之二:「盡道文章接上台,菁莪樂育濟時才。千秋得失非虛也,咫尺雲泥亦幻哉!若有淚眶啼桂落,那無笑口對花開?鳳池多少簪豪者,都向龍門燒尾來。」

註三    乾隆 〈瀛台即景〉詩:「鳳閣咨安茀祿躬,西華路便趨台通。落成錫宴衣冠侶,待備閒遨松竹叢。樓現祗疑瀛海表,人行都在玉花中。陽和即漸舒條鬯,春祉還思與物同。」

註四    乾隆  〈御詠四靈詩  詠龍〉:「神變雲從伊化權  為霖施溥利農田  灋經行健象君德  敢不時來勵體乾。」

註五    唐太宗  李世民 〈威鳳賦〉:「有一威鳳,憩翮朝陽。晨游紫霧,夕飲元霜。資長風以舉翰,戾天衢而遠翔。西翥則煙氛閟色,東飛則日月騰光。化垂鵬於北裔,訓群鳥於南荒。弭亂世而方降,膺明時而自彰。 … 」

註六    《永樂大典》:「(漢)太史令蔡衡曰:凡像鳳者有五色,多赤者鳳,多青者鸞,多黃者鵷鶵,多紫者鸑鷟,多白者鴻鵠。」

註七   王煜 〈上下互补:汉代西王母图像的出现与发展〉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,2020-12-21。

註八    陸游  〈寄鄧誌宏〉:「三徑從來半草萊,席門那為故人開。自慚不是梧桐樹,安得朝陽鳴鳳來。」

註九   《呂氏春秋˙古樂》: 「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,伶倫自大夏之西,乃之阮隃之陰,取竹於嶰溪之谷。以生空竅厚鈞者,斷兩節間,其長三寸九分,而吹之為黃鐘之宮,吹曰舍少。吹制十二筒,以阮隃之下,聽鳳凰之鳴,以別十二律,其雄鳴為六,雌鳴亦六,以此黃鐘之宮適合,故曰:黃鐘之宮,律呂之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