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 來 居 上 胡 開 文

黃台陽  2024/07/02

清墨四大家之一的胡開文,設肆遠落其他三家(曹素功藝粟齋、汪近聖鑒古齋、汪節菴函璞齋)之後。它的創辦人胡天注在乾隆三十年(1765)出師開始製墨時,成立於康熙六年(1667)的曹素功藝粟齋已快百歲,而汪近聖鑒古齋和汪節菴函璞齋也在康熙末、乾隆初分別成立。所以論資排輩,胡天注不折不扣是個晚輩。然而講規模拼名氣,晚清時候的胡開文卻完勝叔伯、乃至祖輩的三位先進。常人眼裡,甚至成了墨的代名詞。它是怎麼做到的?難道也效法三位先進的成功祕訣,走爭取皇家權貴的美言加持,以及出書宣揚自家的老路?

設肆

胡天注生于乾隆七年(1742),徽州績溪縣人。因家貧且父親早逝,少年就離鄉到休寧縣城的汪啟茂墨店當學徒。想必人夠老實,悟性高且工作勤奮,汪啟茂賞識之餘,就把十四歲的女兒許配給十五歲的他。但怪的是他學成出師之後,竟沒留下為老丈人家效力,而是拖家帶眷(長子恒德和次子餘德),到三十里外徽州最熱鬧的水路碼頭屯溪鎮,租下汪彩章墨店開業。時為乾隆三十年(1765)他二十四歲。 清墨四大家的最後一位,於焉始業。

為何學成後沒留下來幫老丈人?不知。猜想汪啟茂墨店當時已有繼承人(兒子?),不需要他,甚至可能擔心墨業會落在他這女婿手裡。只是沒想到嗣後汪啟茂墨店經營失利,被迫轉讓給外人。此時他挺身而出,以在汪彩章墨店的獲利,將之購回。這時乾隆四十七年他四十一歲。由此可見他不僅製墨扎實、也有經營手腕。賺錢之後還飲水思源不忘本,老丈人沒看走眼!

有了兩家墨店,他定下分工。休寧店如往常般既造也賣,屯溪店則只賣不造,而是從休寧店進貨以節省成本。初期他仍用原店的名號,以求鞏固老客戶。但也在些新製墨上打出「胡開文」的招牌,以宣示兩家老店有人繼承,行將在老基礎上以新面目開展。有錠上寫「徽州休寧汪啟茂墨」的「大國香」墨,頂端寫「胡開文墨」,可為例證。(圖一) 至於汪彩章墨店時代是否亦如此,由於缺乏佐證,尚難斷言。





圖一   汪啟茂製大國香墨。圓柱形,面寫墨名,下鈐「蒼佩齋」,背「徽州休寧汪啟茂墨」,頂「胡開文墨」,高 18公分,直徑 3.3公分,重 258公克。

誰來加持

乾隆年間是徽墨的一大高峰。除了曹素功、汪近聖起初就已各領風騷,汪節菴也快速嶄露頭角。有了這三位天王巨星,再加上其他名家如程正路、方密菴、吳舜華、吳勝友、葉公詔、程音田、詹方寰等各顯佳作,皇家權貴的美言都被它們包辦了!老手如汪啟茂和汪彩章在此情況下都難出頭,何況後生小子胡天注?所以雖然他製墨品質好,也初試啼聲累積了些客戶,但要從眾多大老前輩的掌握之中分杯羹,得到美言加持,還是有所不足。

尤其論及他的出身,更是困難。因為學徒在那年代,毫無機會受教育,文化水平低。即使出師後能自己作主,但一方面要用心經營墨店,另方面還得養家餬口,總無法分心向學。縱然因工作關係零星認得些字,但離吟詩作畫之乎者也的境界還差得遠。所以絕無可能打入文人圈、進而結交些能為他美言者。他之將墨肆命名為胡開文,固然有各種響亮的傳說,但也不能排除他想策勵自己,要打開舊有只重製墨實務的老路,走上以文為本的創新之途。

只是沿襲千年的墨業經營模式,要突破創新談何容易。從買回汪啟茂墨店到嘉慶十四年(1809)辭世的二十七年裡,他還是依循舊習。銀子賺了些,也投入修路建亭的公益,卻始終難以提升境界、迎來文人的美言。(註一)而少了美言,子孫就算有心幫他編本紀念文集,也編不出像曹素功的《曹氏墨林》、汪近聖的《鑒古齋墨藪》等的光鮮炫耀之作。眼看就要像其他墨工一樣默默以終,胡開文的招牌慢慢淡出之際,他臨終前的一項安排,卻為墨業往後的開展種下契機。

閹書規定

嘉慶二年(1797)他五十六歲,六個兒子都已成婚。雖然都沒下一代,六子又「夙病痰迷」精神異常,但全家十餘口在墨店生意不錯、家業發達的情況下歡聚一堂,倒也其樂融融。只是好景不長,没多久長子、三子、四子、五子相繼離世。老妻受此打擊哭瞎了眼,跟著抑鬱以終。他臨老喪妻亡子,又擔心無後的兒子香火不繼,以致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鬱鬱寡歡,連心愛的墨店也無心經營,全交給次子胡餘德主持。

所幸老天爺只是在跟他開玩笑,奪他幾位親人,卻還他更多。在他續弦之後,接連得七子頌德、八子碩德。同時次子胡餘德連娶的三房妾也各有所出,總共生下九男。使得他可以交代將其中四男過繼給死了的四個兒子,幫他們立嗣避免無後。此外患病的六子也意外獲麟兒,全家各房都有後代,一解他心頭所憾。此刻他若還有事待辦,該在他畢生投入、助他成家立業、親如兒子般的兩家墨店。它們該如何存續?

嘉慶十四年(1809),他六十八歲辭世。依徽州習俗,上一輩過世後就得分家。鑒於他有八房兒孫人多嘴雜,爭產起來怕會毀了他一生心血。故臨終前他立下分產文書《(天注公分析)閹書》,將些當鋪、茶號、棗棧、田地、山塘、屋宇處理完後,特別規定:「休城墨店坐次房餘德,屯溪墨店坐七房頌德,聽其永遠開張,派下不得爭奪。屯店本不起桌(造墨),所賣之墨向係休城店製成發下。往後不論墨料貴賤照買,不得增减。」

這規定指派了兩店的主人,不讓他房染指,從而保證兩店在他死後,能完整如前經營。同時這規定也突出休城店的地位,是為總店。由於徽州的宗族習性非常濃厚,故他的子孫多年來都大致遵行。如休城店從此約一百七十年間,都是二房一脈相傳,直到歇業。胡天注這個規定,未見前例,該是他首創,絕對有助胡開文的存續。但要說因此使得胡開文日益茁壯超越,倒也不見得。畢竟曹素功、汪近聖等墨肆在無此規定的情況下,也綿延多代盛名不衰。胡開文的崛起,一定還有其他因素。

蜂擁而上

休城店敬謹奉行規定,但屯溪店在七房名下,卻起了變化。本來七房胡頌德繼承屯溪店時還年幼,店務照舊由休城總店代辦,可坐享其成。但當道光晚年他兒子接手店務後,年輕人或不願受總店羈絆,或求實現自己理想,竟選擇與總店切割。除了不再進用其墨,以求產銷自主外,還往往自稱胡開文老店,以示屯溪店的歷史更久。這乃事實,胡天注確實經營屯溪店在先,總店當然無法反駁。連帶對屯溪店的自行造墨,也聽其自然。有錠「銅柱」墨,其上即寫「徽州屯鎮老胡開文造」。(圖二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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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二   銅柱墨。面寫墨名,左下寫「徽州屯鎮老胡開文造」,背「光緒十二年四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  吳大澂琿春副都統依克唐阿奉 命會勘中俄邊界既竣事立此銅柱銘曰 疆域有共國有維此柱可立不可移」。高 22公分,直徑 3.7公分,重316公克。

有了七房帶頭造反,加上製墨業賺錢,胡開文名號響亮,其他不屬於二房體系的六房、八房子孫不免心動,也要在胡開文名號的庇蔭下,踏入製墨。(按:大、三、四、五房均由二房胡餘德之子過繼,屬二房體系。)這個要求不算胡鬧。因為《閹書》雖界定了休寧、屯溪兩店的關係,卻沒有限制他房子孫爾後只能旁觀,不得分食胡開文品牌大餅。只是若開放製墨,其品質是否比得上總店製的?會不會傷及胡開文已建立的名聲,影響總店業務?

在此關鍵時刻,休寧總店的掌門人 — 胡餘德之孫、考上舉人後在朝廷戶部當過官的胡貞觀,畢竟見過世面,沒有以他的官威曲解《閹書》的規定,來嚇阻他房血親。而是站在光大胡開文品牌、甚至可藉競爭來刺激成長的考量下,理智地同意所請。僅附帶要求:其他各房在使用胡開文招牌時,必須加上「某記」來與總店區别。


如此一來釋出六、八房子孫蓄積的能量。同治八年(1869)六房胡貞益(號沅階)在蕪湖創設胡開文沅記,生意火紅,隨即衍生南京的胡開文利記、漢口的胡開文貞記、九江的胡開文亨記等。八房的胡祥鈞(胡碩德曾孫)則於光緒末年在上海創設老胡開文廣戶氏。嗣後分店擴展到南京、杭州、漢口、重慶、成都、北京、天津、瀋陽、汕頭、以及四川萬縣等地。有趣的是八房這店,雖比其他房的都來得晚,卻打出「老胡開文」的名號。有錠用以商標登記的「松滋侯」墨,以及由(四川)萬縣廣戶氏老胡開文筆墨文具莊於民國二十七年所開立的發票,就清楚呈現。(圖三)休城總店對此不爽,一度興訟想奪回使用權。最後不了了之。(註二)

圖三 松滋侯墨 + 四川萬縣店發票。左:面寫墨名,背「廣戶氏 徽州老胡開文」,兩側分寫「商標專用證一九一二零號」、「翻樣必究」,長寬厚 5.6×1.6×0.8公分,重 16公克。右:四川萬縣廣戶氏老胡開文筆墨文具莊發票。

他房蜂擁而上,經營休城、屯溪店的二房、七房當然也怕被邊緣化,須調整原有的保守作法。於是二房到杭州、上海、蘇州、安慶、揚州、漢口、長沙、南京等多處展店。墨上標註「徽州休城胡開文 (或蒼珮室)製」。(圖三中、右)七房也衍生俊記、壽記、義記等。此外還有不少的胡姓宗親姻親,或租、或借、或頂替、或冒名、或出資、或共同經營,相繼成立掛上胡開文招牌的店。使得較大城市往往有多家胡開文,如上海就有十幾家。可貴的是,這麼多同名、卻不同來歷的胡開文墨店,彼此之間並沒有因競爭就惡意相向,反而哄抬出胡開文的整體氣勢。

圖四   正色流輝 + 一螺點漆便有餘墨。左:面寫墨名,背「徽州休城胡開文製」,側「光緒丁酉年」,長寬厚 9.9×2.3×1公分,重 39公克。右:面寫墨名,左下「蒼珮室主人繪題」,下鏤螺圖樣,背寫「仿李廷珪四和法」,兩側分題「中華民國五年造」、「徽州休城胡開文監製」。長寬厚 11×1.7×1.2公分,重40公克。

店既多勢也眾,它們之間頗像現代連鎖店的型態,有總店分店,有直營有加盟。憑著血緣關係,各店即使不相隸屬,卻常互通有無。於是胡開文的同盟大軍攻城掠地,市場占有率瞬間凌駕曹素功、汪近聖等老店之上,一飛冲天成為墨壇第一品牌。

善用天時

面對胡開文的快速崛起侵門踏戶,老牌的曹素功、汪近聖等怎會任其發生?是大意失荊州,醒悟時已來不及追趕,還是根本就束手無策,只能一旁乾瞪眼到含淚讓出寶座?

後者的成分居多。

胡開文的大舉擴張,始於同治八年六房胡貞益在蕪湖設店。多年來雄踞墨壇的曹素功、汪近聖等老字號耳目眾多,不可能不知。但他們毫無對策,主因在從咸豐四年(1854)太平軍首次攻進徽州,到同治三年(1864)天京被湘軍攻破、太平軍殘部經徽州竄逃為止,十年間徽州在范汝杰、石達開、楊輔青、李世賢等部輪番攻佔下,飽受蹂躪。所轄六縣,除了府衙所在的歙縣城只被攻佔四次、略少之外,其餘五個縣城都被攻佔過十次以上。依據史學家何炳棣教授的研究,歙縣人口此期間至少减損一半,從戰前的近62萬人降至約30萬人。(註三)其他縣相信更慘。

受此戰亂,徽州經濟急劇衰退,製墨業更是一蹶不振。汪近聖在咸豐五年到十年間,還曾為守徽州府城的張芾幕僚同仁製墨多錠。(註四)但當太平軍於咸豐十年再度攻陷府城後,很長一段時間都少聲息。而曹素功在此變故後,九世孫曹端友也只好帶著殘存的墨模,輾轉經蘇州遷到上海,於同治三年(1864)胼手胝足重啟爐灶。汪節菴的情況更糟,同治年間可說銷聲匿跡,直到光緒年才有族人打著他的旗號製墨。(註四)對比胡開文的竄起,無怪乎清代後期藏墨家徐康的《窳叟墨錄》內寫:「劫(指太平天國)後,惟胡開文盛行。」

同處徽州,設肆於休城、屯溪的胡開文,以兩地淪於太平軍之手的時間比府城歙縣還長,受損的程度應該比他人更重。然而以之後消長來看,非但如此,甚至可說胡開文善用天時來蓄勢待發。他是如何辦到的?

有資料指出,在太平軍進出徽州期間,主持屯溪店的七房胡頌德之子胡錫環,性豪放喜交游,非但不抗拒逃避,反而與太平軍接觸,使得墨店少受騷擾,也讓休城總店跟著免災。日後湘軍於咸豐十年收復休寧,已是兩江總督的曾國藩進軍徽州府城途經當地,休城店主胡錫熊作為士紳代表前往歡迎。談起胡錫熊之子胡貞觀在北京戶部任職等,相談甚歡,也讓胡錫熊得以請總督大人題字「胡開文」來光耀門楣。(註五)分屬二房、七房的堂兄弟都能善用天時,左右逢迎為祖業保存實力進而增輝,無怪乎戰亂過後能迅速出發,打趴眾多老店。

日後胡錫熊將曾國藩所寫、並署名蓋章的「胡開文」三字條幅製匾並高懸店內。以同治光緒年間,江南大吏多出自湘軍,這塊匾對促進胡開文墨業的成長,無疑大有助益。它在休寧店一直掛到停業,才因文革期間破四舊之故而不知去向。所幸上海藏墨家王毅多年來關心訪查,遠赴山西重金買回,在2020年上海筆墨博物館的「天开文运、墨蕴神韵—墨海楼胡开文藏品展」中神奇亮相,再現胡開文當年風華。

神話招牌

曾國藩一生中為多少商鋪題過字?不見統計。然而以他崇尚宋明理學,持身節儉來看,對商人該是敬而遠之避不往來,極少為它們題字。面對胡錫熊之請,想像中該是婉拒,但卻欣然書寫還署名蓋章。一方面固因胡錫熊有子在朝廷任官,並非一般商人,另方面也可能因他用過胡開文的墨,甚至聽過胡開文三字由來故事,對它已具好感,才會欣然提筆。

胡開文三字的由來,有多個版本。北京故宮的研究員林歡在其《徽墨胡開文研究(1765~1965年)》內轉錄其三,分別說是胡天注在見到:

  1. 南京貢院明遠樓懸掛的「天開文運」;
  2. 徽州府城文廟懸掛的「天開文運」;
  3. 海陽(休寧舊名)與屯溪之間,居安村石亭上所刻「宏開文運」

之後,心有所感遂擷取「開文」兩字作為店號。經過縝密的分析比較,林歡指出以胡天注的背景,前兩者較無可能。

網路上面的《百度知道》,則提供另個傳說:胡天注買回汪啟茂墨店之後,為了重振墨業,到老家績溪的銀屏古寺拜見老和尚了空、獲得創新啟發。回家路上他夜宿山神孤廟,夢見白髮老翁手託文房四寶對他説:「汪氏墨店歸爾經營,天開文運,百事待興。」於是悟出「開文」兩字。這個說法充滿想像力,儼然把胡天注推到上天所選的高度。有點譁眾取寵,不足採信。

無論哪種說法,真真假假也好,顯而易見的是,它們都在胡開文的崛起之路上推波助瀾,化作口碑助其行銷。畢竟「天(宏)開文運」迎合讀書人的最大心願:在科舉考試時開啟文運大展文才,一舉奪魁名揚天下。而暗含天開文運的「胡開文」墨,下意識中就是可助他達成心願的載具,能不讓人樂意掏錢購買?有錠「天開文運」墨,就特地以此作賣點。(圖四)

圖四  天開文運墨。卷雲紋底,中寫墨名,下龍首仰望,背「徽州胡開文製」,側「乾隆四十八年蒼佩室珍藏」,長寬厚 12.4×2.9×1.1公分,重 70公克。

這些傳言,想當然爾出自胡天注子孫口中。用招牌名編出話題,進行心戰行銷,可真是自古以來的墨肆所未見。曹素功、汪近聖、汪節菴等老店,既無類似傳說以資抗衡,當然更想不出反制行動。只能無奈看著這些傳言在讀書人之間流通,哄抬胡開文墨的買氣。傳言何時開始的?不知。由於它們不見於清代中期以前的談墨相關資料內,可知在胡天注開業以此命名時,並無以之行銷的遠見。該是同治年之後,子孫大舉到外埠開店時,為求激發買氣的靈感。想以此催生出好奇客戶,從而獲得豐碩回應。這個策略還真有效,其他老字號墨店只能一旁乾瞪眼。

小結

綜合以上所述,可知胡開文的榮登清墨四大家之列,並非僥倖。它沒走曹素功等三位前輩的老路,卻以自身的獨特方式,開創新局後來居上。成功因素至少有:

  1. 《(天注公分析)閹書》內的規定,墊基胡開文的長久經營;
  2. 胡貞觀的開放招牌,提供持續的擴張動力;
  3. 胡家眾多子孫的良性競爭,塑造出品牌的整體優勢;
  4. 胡錫環與胡錫熊的善用天時,在逆境中儲存能量蓄勢待發;
  5. 子孫善於行銷,能創造話題引發買氣。

這些成功因素其實植基於個大前題:胡天注有眾多子孫投入他手創的胡開文墨業。他子孫繁衍之盛,在製墨這個行業前無古人首屈一指。此外眾多子孫之中也沒出過達官顯貴、所以不須因顧及家族形象、從而放棄製墨。子孫多加上持續投入,其他老牌製墨都沒這福氣。所以胡開文能夠蠶食甚至鯨吞市場,乃是必然。曹素功、汪近聖等只能拱手相讓,看著他後來居上。

古人觀念裡,子孫繁茂家業壯大,定是祖上積德。證諸胡天注的績溪同村族人裡,後來還出了鼎鼎大名的思想家、教育家、文學家胡適,看來有點道理。胡適成名時,以西風入侵且硬筆快速流行,製墨已露頹向。胡開文或許因此沒借重胡適之名。不過他們之間,還是有些互動。

作家李敖在 2006年有篇文章〈五十年是什麼?〉,提到台北重慶南路曾有座「胡開文筆墨莊」。(註六)店主胡漢文原在上海經營,後到此展業。店內掛胡適所寫條幅:「不畏浮雲遮望眼  自緣身在最高層  漢文弟  適」,讓李敖流連欣賞印象深刻。手邊有錠側寫「上海胡漢文出品」的墨,及破損的「台灣老胡開文筆墨廠」仿單,署名「金山氏老胡開文主人」,可呼應李敖的記憶。(圖五)文章還說這家墨店最後:「被銀行拍賣,倒店異鄉;胡漢文退而賣水果、賣臺灣玉以死,一代文物,俱成雲煙。」有了胡適的加持,仍不敵時代潮流。就像眾多前輩,後來居上的胡開文也得謝幕。

圖五  受福鴛鴦子孫千億墨 + 台灣老胡開文筆墨廠仿單。

附註

註一   《上川明經胡氏宗譜˙善行》:「天注公: … 獨修觀瀾閣下至楊林橋大路,建竦嶺半嶺亭,始創開文墨業。」

註二   林歡  《徽墨胡開文研究(1765~1965年)》  故宮出版社,北京,2016年8月。

註三   周武    〈太平军战事与江南社会变迁〉,《中国近代史》2003年第1期。 

註四   黃台陽  〈太平天國陰影下的楊沂孫〉、〈到上海製墨〉、〈神龍見首汪節菴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 

註五   〈漫談屯溪胡開文墨〉,https://www.douban.com/note/266491904/?_i=9698240nO6QQKA

胡毓骅  〈曾国藩为胡开文题写招牌〉,《收藏快報》  2020-05-29,http://www.shufadajia.com/?act=app&appid=10&mid=74241&p=view

註六   李敖  〈五十年是什麼?〉https://www.ptt.cc/man/PresidentLi/D27F/D11A/M.1236678242.A.EB5.html

神龍見首汪節菴

黃台陽  2024/06/01

談到清代徽墨,皆知「四大名家」:曹素功、汪近聖、汪節菴、胡開文。康熙六年(1667),五十三歲的曹素功頂下明末知名的吳叔大玄粟齋,改名藝粟齋。在兒子永錫的襄助之下,業務迅速開展,凌駕眾多老字號之上,並獲皇子弘曆詩讚:「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」說他所製可比美享譽於宋代的潘谷墨。(註一)其後在他家掌管配藥的汪近聖,於康熙晚年自立門戶開設鑒古齋,所製亦佳。其子惟高於乾隆六年(1741)奉召任御書處教習,指導大內墨工,所製「稱旨」。(註二)兩家子孫還分別編撰《曹氏墨林》與《鑒古齋墨藪》來彰顯其盛。

曹、汪兩家墨肆的成名過程非常相似。其一,設肆年代清楚,曹氏在康熙六年,汪氏在康熙末。其二,開業時皆技術札實,曹家繼承了吳叔大的,汪家則除了熟知曹家技術外,還有自家配藥所長。其三,曹、汪兩人當時都已年高,所幸有小輩投入,同心協力父子上陣。其四,兩家分別出書載其墨品與名人讚語。讓後世得窺其盛、並探討成長經過。其五,都獲愛墨的乾隆加持,此千古難得的際遇使其笑傲墨壇。除此之外,兩家墨肆綿延氣長,曹素功墨肆至今猶存,汪近聖的也至少經營到同治十年(1871)。有他七世孫應三所製「兩笏」墨為證。(註三)

古往今來,少有墨肆像這兩家般得天獨厚,墨成名就無比輝煌。所以後世在認定清墨「四大名家」時,他們當然睥睨群雄沒有對手,笑傲江湖堂皇入列。然則排名第三的汪節菴,是否也幸運擁有與兩家相當的經歷?進入四大名家是否當之無愧?可就值得細加檢視,好好評估了。

設肆

首先來看,相對於曹素功、汪近聖的設肆明確,汪節菴墨肆何時設立?

翻閱各家墨書,多對此避而不談,如尹潤生的《墨苑鑒藏錄》、王毅的《中國古墨》、李正平的《明清古墨研賞》均如此。可見這個問題委實扎手。只有周紹良的《清墨談叢》根據汪節菴製的書函式墨,說他可能創業於乾隆三十年。(註四)張正芬的《中國文房四寶全集˙墨》也轉載此說。至於王儷閻與蘇強的《明清徽墨研究》,則說他:「乾隆中期嶄露頭角。乾隆末,其墨店函璞齋與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併駕齊驅。」兩書所言頗有差距。因為若「乾隆中期嶄露頭角」,其創業必在之前經年,才能累積實力嶄露頭角。兩者何為是?


有款未見於以上各書的「再和墨」,若非偽品,則強有力地投王儷閻與蘇強一票。因為它的墨背寫「乾隆丁巳年汪節庵按易水法製」,明白指出在乾隆二年(丁巳,1737),汪節菴已然製墨。(圖一)而由這年到乾隆三十年的乾隆中期,有二十多年時間讓汪節菴墨肆蓄積能量。這一來如王儷閻與蘇強所說的嶄露頭角,自然大有可能。





圖一   再和墨。扁長,雙面四邊斜下,一面大寫墨名,另面「乾隆丁巳年汪節庵按易水法製」。長寬厚 16.6x5x1.7公分,重 202公克。

這錠墨規規矩矩型制簡樸,除了文字外,墨上沒有彩繪紋飾。相對於汪節菴往後的產品,頗為少見。如此簡樸使得它的墨模製作相對簡單,不須請畫師來畫底稿,也不用良工來做細雕。加上是所謂的再和墨,也就是拿些不值錢的斷碎殘墨做原料,再度和膠製墨。(註五)因此所需成本更低。使得製作此墨既大幅省錢又可較快推出,非常適合新設立、金流較緊的小墨肆選為首發產品。

不過它的體型較一般用墨大、也較重,相對而言負擔多些,不符前述新墨肆的求省錢與快速推出之說。但從另方面來講,較大較重的墨,有別於市面上常見者。容易引人注目、進而製造些口碑。新設墨肆或願以此來造成區別、凸顯自家產品,當然有其著眼之處。

只是,從乾隆三十年飛快跳到乾隆二年,未免太快太猛了些,令人有點措手不及。因此這款「再和墨」是否為真?仍須推敲。畢竟乾隆二年之後的二十多年裡,汪節菴墨肆不該是一片空白,應該還有其他墨品熬過時間和兵燹等的考驗,留下痕跡才是。

技術來源

台灣書法愛好兼藏墨者張師從,有錠「五石漆煙」墨,墨名之下小字加註「乾隆壬午(27)年製」,背面寫「歙汪節庵揀選按十萬杵法製」。(註六)該墨比周紹良所說的書函式墨早了三年。聯同另錠側寫「乾隆戊午(3,1738)夏月以五石烟製」的「置身在嫏嬛」墨,顯然可大幅補強汪節菴於乾隆二年或更早設肆的看法。(圖二)更妙的是,後者還進一步就汪節菴的技術來源,有所啟發,支撐周紹良對汪節菴成立時,是否已有所本的推測。





圖二  置身在嫏嬛墨。雙面凹弧邊框。面寫墨名,下鏤滿榻架書函;背寫「知白守黑知雌守雄  汪節菴監製」;側「乾隆戊午夏月以五石烟製」。長寬厚12.8×3.4×1.2公分,重 64公克。

此墨兩度出現在香港作家董橋的散文中,說他擁有的這錠墨:「(周)紹良先生書裡找不到,該是舊模重製。」(註七)增添了此墨的可信度。墨的主題「嫏嬛」一詞,現在很少人提。但在古代讀書人心中,是個了不起的地方。因為它乃是傳說中天帝藏書之處。(註八)所以此墨在墨名之下,刻繪出滿榻滿架的書函來呼應。而墨背所寫「知白守黑知雌守雄」,語出老子《道德經》。涵義深,只是汪節菴將其轉錄於此的用意?尚不知。

與「再和墨」相比,這錠晚一年推出的墨較為美觀、也有學問些。似乎經過一年的歷練,汪節菴墨肆頗有長進。但若參考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內所說,則不免有所懷疑。因為周紹良認為汪節菴製的一些墨,如其「文房瑞藹」套墨中的「坡仙風味」及「氣結樓台」兩墨,與明末清初的汪孟章(所製)同式。故他可能「繼承了(汪孟章)蘊華齋事業,易名函璞齋。 … 姑立此說,以俟新資料的發現。」周紹良當時不知此「置身在嫏嬛」墨存世。否則他絕對會對汪節菴繼承(汪孟章)蘊華齋事業之說,抱更大信心。

此乃因他的《清墨談叢》敘及汪孟章墨時,說尹潤生的憶竹簃內舊藏晚明汪文憲(字孟章)製的「百城坐對」墨,「圖中插書盈架, … 背題置身在嫏嬛。」(註九)對照之下,汪節菴製此墨與其相似度極高,故為周紹良的推論他「繼承了(汪孟章)蘊華齋事業,易名函璞齋。」再添有利旁證。

小輩投入

曹素功與汪近聖墨肆的崛起乃至出類拔萃,關鍵因素之一,在子孫輩的積極投入。曹素功有兒永錫、孫定遠、霖遠、曾孫德酬、引泉、堯千、 一直到十一世孫季笙等許多位,都有其所製且具名的墨可稽。(圖三左)汪近聖亦復如此。前面提過有他七世孫應三具名、於同治年間製的「兩笏」墨。(圖三右)此外他的兒子爾臧、惟高、孫炳宇、君蔚、曾孫天鳳等,也都在些所製墨上具名。

到上海製墨 029.JPG 到上海製墨 030.JPG 墨與數字 003.JPG 墨與數字 004.JPG

圖三   新安季笙氏自製墨 + 兩笏墨。左:面寫墨名,另面鏤三足蟾蜍追火龍金球,側「徽歙曹素功十一世孫季笙氏造」,頂「貢煙」,長寬厚9.3×2.2×1.2公分,重38公克。右:墨名下寫「蘇東坡云 墨納兩笏 皆佳品也 螺青書」,背「同治辛未嘉興孫雲叟 鮑少筠 金子羲 秀水魏平泉選煙同造」,側「徽州汪近聖七世孫應三製」,長寬厚12.2×2.4×1.2公分,重52公克。

此舉顯示出兩家的子孫,多能投入祖傳墨業,延續家風。他們在所製的墨上,除了寫出墨肆創辦人的名號,還或者具名道出自己是第幾世孫,或直接寫上己名。如此不但表白以身為百年老店的傳人為榮,更清楚道出對所造墨的品質負責,不粗製濫造。這個作法不見於明代的墨上,很可能是曹素功首創。而汪近聖在自立門戶後,不免曹規汪隨。多刻上這幾個字,對後世研究墨肆的源流頗有助益。其他墨肆雖不盡跟隨,但也可見仿效者。如周紹良書中記載的「六爻皆吉」墨,其側邊就寫「徽歙方密菴元(玄)孫竹溪監製」;另徽州婺源的詹成圭玉映堂墨,也有附加惟一氏、從先氏者。(註十)

以汪節菴的函璞齋在乾隆二年已然成立而言,他對曹素功、汪近聖的作法絕對了然於目。然而他製的墨上,卻始終吝寫任何子孫之名。絕大多數都寫「汪節菴」,例外的有為安徽布政使康紹鏞(字蘭皋)所製墨上的「汪函璞齋」,以及大鹽商黃錫慶(字鐵盦)墨上的「函璞齋」。(圖四)





圖四  漢蔡邕書 + 仙露明珠 + 黃鐵盦橅書墨。左錠:三聯竹冊形,面寫「漢蔡邕書  歙汪節菴仿古」,背「定冊帷幕有安社稷之勳  乾隆己酉秋九月」,頂小圈內寫「香」,長寬厚 10.4×2.5×1.1公分,重46公克。中錠:面額珠下寫墨名,背寫「王羲之書」,兩側「嘉慶乙亥康蘭皋摹右軍聖教序字」、「新安汪函璞齋仿李廷珪萬杵法造」,頂「頂煙」,長寬厚 12×3.1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右錠:墨寫墨名,背額珠下寫「環雲蘊香」,頂「函璞齋」,長寬厚 10.5×2.6×1.1公分,重 46公克。

汪節菴創業時年紀多大?不知。何時辭世?也無可靠記載。事實上,若他真於乾隆二年接手汪孟章的墨肆創業,年紀不可能小,或在三十歲左右。乾隆晚年應已辭世。之後什麼原因導致他的子孫不在墨上具名?其一當然是他無後。但從乾隆、嘉慶、道光三朝,都有許多他署名的墨,可知這種可能性極低。因若他無後導致墨肆換手,則依慣例墨肆必遭改名,就像曹素功頂下吳叔大墨肆、以及他頂下汪孟章墨肆時一樣。

其二,或許他的子孫在社會上有點名氣,雖擁墨肆卻無心經營,交給專業人士代理,不在乎墨上留名。其三,也或許墨肆自始即有股東多人,汪節菴因具優勢被推為代表,但日後他的子孫優勢不再,當然不被借重。何者為是?還是別有他故?不得而知。

墨書墨票

現今對曹素功、汪近聖墨肆的了解,主要出自他們子孫所編的《曹氏墨林》與《鑒古齋墨藪》。書內許多名人的讚語,雖多應酬浮誇,卻也偶及雙方的交往與對話,浮現兩家實況。如《曹氏墨林》內載,身為監生的曹素功,五十三歲投入製墨後,仍不忘求官,墨肆主要由兒子永錫打理。而《鑒古齋墨藪》內趙青藜(曾任御史)寫的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,則明白轉述汪惟高所言,其父先前於曹素功處主責配藥。(註二、十一)這些史料何等寶貴!兩家子孫若沒投入,何來該書?!

依據《辭海》大百科全書,汪節菴也有本《函璞齋墨品》,但沒留存下來,僅部分內容被收入晚清吳昌綬所輯的《十六家墨說˙附錄》之中。(註十二)由於不見其詳,故無從得知其內是否有汪節菴墨肆的緣起、成名過程、他的子孫、多少名人寫文相挺、誰編撰此書、以及書成何年、流傳多廣等相關資料,十分可惜。

不過在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書中,談到三張關於汪節菴的墨票,分別是曹振鏞於乾隆己酉(54,1789)、吉夢雄於乾隆癸丑(58,1793)、梁同書於嘉慶七年(1802)所寫。曹振鏞時年三十五歲,還是窮翰林,或許幫歙縣同鄉寫張墨票來賺點外快。吉孟熊寫時年七十三,一年前自福建學政職退休;梁同書是與劉墉、王文治、翁方綱齊名的大書法家,當時年正八十,兩人都云因汪節菴墨肆贈墨而寫。前後三張墨票都沒提到《函璞齋墨品》,所以它是否更晚才出刊?

墨票,乃是隨墨附上的宣傳單。它借重下筆人的名氣,以求有助行銷。由於當時用紙普通印刷平常,購墨者閱後即扔,以致存留的極少。因此汪節菴這三張從乾隆晚年起推出的墨票,彌足珍貴。它們彼此間隔的時間不長,且不排除還有他款墨票夾雜其間,可見當時汪節菴墨肆用心行銷。由於至今未見、也未聞曹素功和汪近聖墨肆在當年有這類墨票,故存在汪節菴首創墨票的可能?若為真,王儷閻與蘇強書內所說的:「乾隆末,其墨店函璞齋與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併駕齊驅。」應非僥倖。

貢墨 + 名人訂製墨

乾隆帝的垂青,讓曹素功、汪近聖兩家早執墨壇牛耳。汪節菴雖在乾隆末與他們併駕齊驅,但垂垂老矣的乾隆的腦海裡,已有他們先入為主,顧不了新秀。之後的嘉慶、道光文采遠輸,且以國勢日衰,更是無心言墨。這從兩朝所製的御墨寥寥無幾,可見一斑。汪節菴生也晚,錯失明主。所幸還有兩條路能助他成就英名。

其一是走貢墨的路。歷來皇帝用的墨,除了大內所製,還有徽州官府的例貢以及封疆大吏所貢。墨肆所製只要一朝獲選,就代表它品質出眾墨藝非凡,足夠擦亮它的招牌、增添聲譽、並帶來超額利潤。

例貢是徽州知府按年節向頂尖墨肆徵集、進貢朝廷的。這類貢墨通常只題歌功頌德詞語,不刊墨肆名。但墨肆為備不時之需及多賺些銀子,往往多加製作,賣給虛榮心人。於是就有些側題墨肆名者流至市面。有錠「光被四表」墨貴氣非凡,其名意指盛德善行遠播四方。(圖五左)由於封建時代除了神明與聖人,只有皇帝配得上此名,故可確知它是例貢墨。它的側邊寫「徽城汪節菴造」,坐實了汪節菴的墨確曾獲選例貢。

至於是否有封疆大吏委託他代製貢墨?極難得知。此因這類墨上必寫大吏的官銜與名字,而在古代嚴格的士農工商階級之分裡,屬於工商級的墨肆地位卑微,絕無可能與大吏平起平坐,在貢墨上署名。不過有錠由江西巡撫陳淮具名的貢墨,其上所鏤諸多祥雲,與上述「光被四表」墨背的冉冉升天祥雲相仿。(圖五右)故或可猜想陳淮所貢,為汪節菴所製。陳淮於乾隆五十七年到任江西巡撫,於嘉慶元年被革職,所貢一定製於這幾年間。而這也正是汪節菴與曹素功、汪近聖並駕齊驅的輝煌時刻,代為製作的可能性因而極高。

圖五 光被四表貢墨 + 江西巡撫陳淮貢墨。左錠:面回紋邊框,內雜以十螭,上下各一,左右各四,額珠下寫墨名,背細凹邊框,鏤祥雲冉冉升起。側「徽城汪節菴造」,頂「上頂煙」長寬厚11.8×2.9×1公分,重 60公克。右錠:面鏤五爪金龍正向飛升,背縷縷祥雲升起,側祥雲朵朵,寫「江西巡撫臣陳淮恭  進」,長寬厚 8.8x2x1 公分,重 22 公克。

墨肆成名的另條終南捷徑,乃是爭取朝野菁英的口碑。實現之道不外乎贈其自家精品,與代為製作其墨。曹素功、汪節菴均善於此道。由兩家的墨書,可見其詳。汪節菴的成名當然也不例外。他的《函璞齋墨品》雖不得窺,但據《辭海》所載,清末民國時人許承堯所記,其內有曹文埴、王杰、阮元等乾隆至嘉慶時期名士的題贊。(註十二)此外由前述三張墨票,可知曹振鏞、吉孟熊、梁同書也是他爭取的對象。尤其慧眼識英雄,發掘到當時還是窮翰林的曹振鏞。之後道光年間,曹振鏞官至領班軍機大臣、武英殿大學士、上書房總師傅等顯赫職,絕對有助提升汪節菴函璞齋的名聲,激發大小官僚來訂製墨。

他還曾為湖廣總督畢沅製「乾隆癸卯畢秋帆為王文治集蘭亭墨」、為直隸總督胡季堂製「寶與堂清賞」墨,為兩江總督陶澍製「安化陶氏校書之墨」,為兩廣總督鄧廷楨製「精選拜疏著書之墨」。(圖六)其他巡撫、道員、知府層級的委製者多不勝數。這些權貴客戶本是曹素功、汪近聖的禁臠,若非他製墨口碑好,行銷能力強,怎會轉投懷抱?

忠奸臣墨 011.JPG 忠奸臣墨 012.JPG

圖六   畢沅墨 + 胡季堂墨 + 陶澍墨 + 鄧廷楨墨。左錠:弧形,凸面「清華比潤」,凹面「乾隆癸卯畢秋帆為王夢樓集蘭亭墨」,側「歙汪節庵揀選頂煙」。長寬厚14.4×3.1×1.3公分,重 96公克。中左:面寫「寶與堂清賞」,背鏤菊花一株,兩側分寫「嘉慶戊午年」、「歙汪節菴製」,長寬厚 14.3×2.8×1.5 公分,重 94 公克。中右:碑形,面寫「安化陶氏校書之墨」,背「道光二年製」,側「汪節菴監造」,長寬厚 8.8×2.3×1.1公分,重 32公克。右錠:面寫「精選拜疏著書之墨」,背「道光癸巳夏日嶰筠製」,側「十萬杵法汪節庵造」,長寬厚 10.1×2.4×1公分,重40公克。

綿延氣長

曹素功、汪近聖有子孫繼承事業,綿延多代成為百年老店。汪節菴在子孫之名不顯、誰來掌舵不明的情況下,究竟維持了多久?

周紹良書內說:「汪(節菴)氏事業,歷乾、嘉、道三朝,最後歸併于鑒瑩齋,似仍以「節菴」之名製墨。故世有「節菴」款與「鑒瑩齋」并存者。」書內並且刊出多錠「節菴」與「鑒瑩齋」款并存的墨,只是上面都沒製作年份。再去查閱尹潤生《墨苑鑒賞錄》與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兩本依據製墨年來排序的書,咸豐年之後都找不到署名汪節菴的墨。所以歸併之舉,應發生在道光年間。而由他於道光二十年(1840),為鴉片戰爭英雄陳階平製「雨峯先生草檄著書之墨」來看,歸併時間應在該年之後。(註十三)

只是咸豐年後,汪節菴墨肆真的不存在了?

有三錠咸豐年後的墨大聲抗議。(圖七)乃是

  1. 葉敘亭自製墨,咸豐丁巳(7,1857)年製,側寫「徽城汪節菴監製」; 

2. 荼陵譚賜書堂祖硯清芬之墨,光緒七年(1881)製,側寫「歙汪節菴造」;

3. 晉江吳肅堂定製墨,側寫「三萬杵汪節菴監製」。(按:墨上雖沒寫製作年,但由於吳肅堂(名魯)是光緒十六年的狀元,故可推知墨製於該年後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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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葉敘亭自製墨 + 荼陵譚賜書堂祖硯清芬之墨 + 晉江吳肅堂定製墨。左錠:面寫 「五石頂煙  咸豐丁巳古歙葉序亭自製墨」,背「墨磨人」,鈐「竹陰山館」,側 「徽城汪節菴監製」,長寬厚 12.3×3.2×1.1公分,重 66公克。中錠:面寫墨名,背 「光緒七年正月以五百斤油十萬杵法造」,側「歙汪節菴造」,長寬厚 22.3×7.5×2.4公分,重 498公克。右錠:面寫墨名,背磚文「長宜侯王 周氏  建安二年八月造作」,下鈐「摹漢洗少石居士刊」,側「三萬杵汪節菴監製」,頂「超頂煙」,長寬厚 11.6×2.5×1.1公分,重 52公克。

咸豐年間的歙縣人葉敘亭,查不到他的來歷,故或可懷疑其墨是否真的汪節菴所製。但荼陵譚賜書堂墨,其主人係赫赫有名的湖南荼陵譚延闓之父 — 譚鍾麟,光緒七年他正出任陝甘總督。而第三錠墨的吳肅堂,乃是光緒十六年的狀元。這兩錠墨上既寫出汪節菴之名,應該錯不了。只是這大異於周紹良的講法,該如何解釋?

有筆資料指出,汪節菴的侄孫轂生,名長濤,字熙甫,於光緒初在徽州城東門內,租屋開店汪節菴墨肆,仍稱函璞齋。他在製墨的國產煙料、快速被進口的洋煙料取代之時,仍然堅持以汪節菴舊法製墨。(註十四)這筆資料頗細,具可信度。譚鍾麟、吳肅堂的墨,該是看上他的堅持舊法,才委他製作。但說他是汪節菴的侄孫有誤。因光緒初比乾隆初晚了近一百五十年。參考同治年汪近聖已有七世孫之實,他應是隔了好幾代的侄孫。安徽大學的徽州文書數據庫內藏一紙:「民國二十五年七月汪熙甫室胡氏立借字」,點出汪轂生高壽,恐在八十以上。(註十五)

小結

汪節菴,生卒年不知,設肆年不詳,技術來源不明,子孫傳承不錄。然而卻像神龍般見首不見尾,於乾隆年間倏然崛起,打破曹素功與汪近聖的平分製墨天下,與之鼎足而立並駕齊驅。過程中他既無名匠提攜,也乏皇帝加持,更欠子孫相助。似憑一己之力,躋身清墨四大名家,勝過當時眾多製墨名師如程正路、方密菴、吳舜華、葉公詔、程音田等。他的成功祕訣何在?有無可能是因墨票之故?

日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,文化甲子年(嘉慶九年,1804)成冊的《惜字帖》,收錄了三百餘件自中國輸入商品的訪帖(也稱仿帖或仿單)、標籤和印記等。仿帖是當年隨附著商品,或作外包裝,或夾在商品包裹內的傳單,類似現代的小廣告和產品說明書。有張粉紅色的徽墨訪帖,出自曹素功的來孫(玄孫之子)數峰,惜因年代久遠字已漶漫不清。(註十六)

觀其內容,乃是第一人稱的自家廣告詞,並非名士讚語,與周紹良所引述的汪節菴墨票大異其趣。而曹素功的這類訪帖,在其於同治年間因避太平天國之亂,遷至上海後,依然可見。令人懷疑他是否推出過真正的墨票。若無,則汪節菴首創墨票的可能大增,從而大為受益迎頭趕上。

附註

註一   黃台陽  〈乾隆愛墨(一):從來所寶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二   黃台陽  〈乾隆年的汪近聖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三   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˙一OO  汪近聖六世孫同賢、七世孫應三墨》

註四   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˙一O三  汪節菴函璞齋墨(一)》:「汪節菴乾隆三十年書函式墨,模製略粗,而形象有些模糊, … 為汪氏製墨有紀元干支可稽之最早者, … 則當乾隆三十年時,其墨肆必已設立,可能這就是他的創業之始。」

註五   黃台陽  〈從義墨到再和墨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六   張師從  〈藏墨小記: 五石漆煙-乾隆壬午27年-汪節庵〉,https://strongchang88.pixnet.net/blog/post/467390315

註七   董橋  《青玉案》散記 – Asiapan Talks,2009年4月5日。 立春那天坊間偶得一笏老墨,「乾隆戊午夏月以五石烟製」,浮雕滿榻一函函的線裝書,泥金楷書「置身在嫏嬛」 … ,https://asiapan.cn/archives/452

《消夏散葉˙墨林無恙》:「 … 家中一锭汪节庵监制的乾隆戊午夏月“置身在嫏嬛”,绍良先生书里找不到,当是旧模新制。 … 」 2011年08月07日 08:40,来源:东方早报。https://culture.ifeng.com/gundong/detail_2011_08/07/8227701_0.shtml

註八   元  伊世珍  《瑯嬛記˙卷上》:「琅嬛福地    張茂先博學強記,嘗爲建安從事。遊於洞宮,遇一人於途, … 其人論議超然,華頗內服,相與歡甚。因共至一處,大石中忽然有門,引華入數歩,則別是天地,宮室嵯峨。引入一室中,陳書滿架,其人曰:「此歷代史也。」又至一室,則曰:「萬國志也。」毎室各有奇書,惟一室屋宇頗髙,封識甚嚴,有二犬守之。華問故,答曰:「此皆玉京紫微、金眞七瑛、丹書紫字諸秘籍。」指二犬曰:「此龍也。」華歷觀諸室書,皆漢以前事,多所未聞者,如《三墳》、《九丘》、《檮杌》、《春秋》亦皆在焉。華心樂之,欲賃住數十日,其人笑曰:「君癡矣。此豈可賃地耶?」卽命小童送出,華問地名,對曰:「琅嬛福地也。」 …  華後著《博物志》多琅嬛中所得,帝使削去,可惜也。〈《玄觀手抄》〉」

註九   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˙一O三  汪節菴函璞齋墨(一)》:「 … 曾見有「文房瑞藹」套墨中之「坡仙風味」及「氣結樓台」兩墨,汪節菴所製,與汪孟章同式, … 故私意可能汪節菴乃孟章族人或後人,蘊華齋中間一度停業,節菴繼承了蘊華齋事業,易名函璞齋。是否如此,尚待續考。姑立此說,以俟新資料之發現。」

尹潤生  《墨苑鑒藏錄˙三九  百城坐對墨 汪文憲》:「長方形, … 一面鐫繪百城坐對圖,  … 一面楷書陰識填藍「置身在嫏嬛」五字, … 。」

註十   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˙十五  方密菴玄孫竹溪道古齋墨)》; 《清墨談叢˙二八二  詹從圭玉映堂墨(二)惟一氏  從先氏》

註十一   黃台陽  〈清代(一):曹素功與紫玉光墨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十二   《函璞齋墨品》 – 辭海大百科全書,https://www.cihaix.com/wiki/706816-bc2c02

註十三   黃台陽  〈不容青史成灰墨〉,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十四   《徽州問墨》  鄭建新、鄭媛編著,黃山書社,合肥,安徽,2013年3月。p 28.

註十五   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,徽州文书数据库:「 … 清光绪二年葭苹月胡祥春立杜卖屋契447×350 … 汪熙甫室胡氏立借字 230×148.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郭富康买契税收据 281×89. 民国二十 … 」  http://huixue.ahu.edu.cn › list

註十六  〈信有人間翰墨香:清代徽墨的流行與遠銷〉,宣城新聞,2017年1月13日。

「徽歙曹素功法墨……年制法,……因無恥之徒,假冒本齋字號,將不堪低貨,欺騙客商,雖囗囗不能囗囗囗,魚目亦恐混珠,最囗囗齋囗來孫堯千數峰氏,在姑蘇南濠開張內店發客,囗囗囗囗貢品門市,照徽法製,貨真價實,童叟無欺,只此一處,各省並無分店。賜顧者,須認明姑蘇南濠信心巷南首下囗曹素功墨局內店曹數峰氏為記,囗囗。」

http://www.newsxc.com/news/folder147/2017-01-13/300613.html

〈古墨真伪解疑:徽歙曹素功尧千数峰氏之有虞十二章墨〉,醉玄雅集,2021-03-30

別有新意汪近聖

黃台陽  2024/03/31

網尋汪近聖,都說他字鑑古,徽州績溪人,早年是曹素功墨肆的墨工,於康熙末年或雍正初年自立門戶,在徽州府城創立「鑑古齋」,所製極佳。他的兒子汪惟高,在乾隆六年奉召入京教習大內製墨,先後所製都獲乾隆認可。於是名聲大噪。後人認為他與曹素功及稍後的汪節菴、胡開文,是為清代的徽墨四大家。

至於他的生卒年,以及何時在曹素功墨肆工作?工作內容?曹家墨肆有沒有栽培他?為何離開曹家等等,大多付諸闕如。這也難怪,因為在那萬般皆下品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,一介墨工,怎會有人在乎他?再說當時能製好墨者眾,不缺他一個。若非兒子爭氣從北京載譽而歸,恐怕連徽墨四大家裡也沒他的份!

有資料提及,他受僱於曹素功為主桌墨工。(註一)其意該是他在曹家的地位不低,屬重要的師傅級,飲宴時有資格坐在主桌。這點與他家編的《鑑古齋墨藪》內載、他在曹家負責配藥一節相符。(註二)由於配藥事關墨的品質成本,不同款的墨,市場定位與售價不同,配藥通常有別。曹素功的墨品款數多,每款的藥方都是秘密、不形諸文字,他必須銘記在心,責任當然重。更挑戰的是,他還得頭腦冷靜靈活,能依來料品質的優劣、存量的多寡、天候的變化、工期的緊迫、客戶的特殊需求等,適時適量調配藥方,才能製出性價比高的墨,幫東家省錢賺錢。此重任汪近聖顯然勝任愉快,遂為主桌墨工。

而從他的自立門戶,也可看出他腦筋冷靜靈活。畢竟在康熙年間,曹素功乃金字招牌,執徽墨業牛耳。貢墨與名家用墨,幾乎全出自曹家。從《曹氏墨林》內的達官顯貴、尤其先後徽州郡守的題銘,更可見其與官府交往之密。故若汪近聖離職時頭腦不清有所不快,則其創業與老東家競爭之舉,以徽州人熱衷于打官司的習性,曹素功大可訴諸公堂,道其配藥秘方被偷。如此汪近聖勢難在徽州立足遑論開業。再由之後汪近聖的兒子汪惟高奉召入京,曹家沒有杯葛,顯見兩家墨肆的關係良好。

現代的新創業者,其頭腦是否冷靜靈活,從他的商業計畫書內,對於市場現況、自身定位、競爭策略、營運規劃、產銷通路、資金需求、風險分析、經營團隊等等,是否明白認知提出可行計畫,可以看出。但在汪近聖的年代,這不啻緣木求魚。但是沒計畫書,並不代表沒想法。經由他早期的墨品,或能對這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大師,多點了解。

百鹿圖硯屏墨

眾所周知,曹素功墨肆在康熙早年之得以起家並迅速崛起,有賴於承接了晚明即有、具規模負盛名的玄粟齋,從而改名藝素齋繼續經營。這使得它馬上擁有現成的墨工、墨模、設備、工法,與進料、銷售、存貨管道,只須略加調整,便可無縫接軌推出自家產品。但在汪近聖,則沒聽說有此幸運。他該是白手起家,樣樣從頭做起。

新起的墨肆,通常沒知名度且資金有限,最先會推出什麼樣的產品?

一般而言,該是成本低、工期短、顧客面廣、價廉物美利潤較薄的小型墨,以求迅速切入市場打開銷路,換取寶貴現金供營運週轉。待站穩腳步後,再開發具特色、獲利多、能建立口碑的高檔好墨。然而頭腦冷靜靈活的汪近聖,除此之外還別有新意,讓人跌破眼鏡。

有塊他於雍正元年(1723)造的「百鹿圖」墨,可支撐此說。(圖一)它的正背兩面模繪出百鹿倘佯遊戲於山水中,俯仰坐臥姿態各異。鹿型凹凸有致,細膩入微。比畫紙上所見,尤多立體動感。墨有紅、黑兩式。紅的配上金色群鹿,有富貴氣;黑的黯黯不顯,卻含玄妙。墨名的鹿字與祿同音,有俸祿之意,能博讀書人歡心。附上底座,墨成了硯屏,放在硯端可擋日光風塵,以免墨汁快乾及受汙,且可美化書案具觀賞價值。此設計前所未見,該是他的創意!而他多年的配藥造詣,更是他敢於製作、並確保此大墨可經久不裂損的主因。





圖一  百鹿圖。硯屏型,双面共鏤百鹿於山野,兩側「大清雍正元年」、「徽州汪近聖造」。高寬厚28x19x2.5公分(連底座,高32.8公分),重1844公克。

鑑於汪近聖的所長在配藥,且從《鑑古齋墨藪》內,看不出他像曹素功般有文人背景,故可推想此墨的設計、圖繪、題字等,須另請高明。隨之而來的墨模雕刻,以鹿身浮雕細膩生動,又非尋常刻工所能及,在在墊高製作成本。更別提此墨體型碩大,所需工料多、耗時久、銷售對象窄、資金積壓大。一般小墨肆力有未逮不講,多年老店也不輕易為之。而汪近聖以後學末進、卻在營運初期無懼投入,真的是後生可畏?還是他看出以墨作為裝飾品的商機?

清風懿德墨

另錠也是雍正年製的柱狀大墨,同樣顯出汪近聖的別有新意。它多竹節造型,高達二十六公分,與上述百鹿圖墨幾乎等量齊觀。(圖二)墨的一面題「清風懿德」,署名「板橋燮」,故知出自鄭板橋(名燮)的詠竹句。(按:鄭板橋題畫竹:「屈大夫之清風,衛武公之懿德。」)另面有他畫的蘭,與親筆的詠蘭詩:「蘭花本是山中草  還向山中種此花  塵世紛紛植盆盎  不如留與伴煙霞。」眾所周知,鄭板橋喜畫竹、蘭,認為它們象徵堅忍不拔、光明磊落、孤芳正直。汪近聖此墨藉以來迎合讀書人,實在巧妙。只是它在原創性方面,能否比美百鹿圖墨?





圖二   清風懿德墨 。上竹節鐫蘭花草,敷彩,中竹節寫墨名,旁「板橋燮」,鈐「鄭燮之印」,下竹節「大清雍正年製」,另面「蘭花本是山中草,還向山中種此花。塵世紛紛植盆盎,不如留與伴煙霞。板橋燮」,鈐「鄭燮之印」,下「汪近聖鑑古齋珍藏」。長寬厚 26×6.7×5.9公分,重 980公克。



以竹為本的造型,明代即有。方于魯的《方氏墨譜》與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內均有此類墨樣,如「玄池竹」、「佛面竹」、「青琅玕」等。而從稍晚的明代葉玄卿所製「紫竹」墨,以及康熙年間王麗文、吳天章的竹型墨,更可確定汪近聖不是首先實作者。(註三)但這些較早的竹造型墨都短小,高度在十公分以下。汪近聖為何作出這大的竹節墨?若非也著眼於擺設觀賞,實無必要。但此墨除可供觀賞外,是否還另有新意?

新意乃在引用鄭板橋的詩、書、畫。要知道在雍正十年與乾隆元年分別考上舉人、進士前,鄭板橋在揚州以賣畫為生,是落魄畫師。(註四)斯時斯地這類人不少,有如揚州八怪。但汪近聖獨具慧眼,挑上他的作品耗資造此墨。是否回本、賺錢?不知。但無疑突破過往製墨只重古人物的風氣。鄭板橋的字畫至今天價,汪近聖似有先見之明。泉下有知,當為自己的慧眼乾杯。(按:此墨是否真為雍正年製?應是。註五)

百福墨

雍正十年,鄭板橋在秀才之後花了十九年,終於考上舉人。同樣這年,汪近聖製作了粗看俗氣的「百福墨」。(圖三左)兩件事之間沒關聯。唯一可講的是,汪近聖畢竟徽商,腦筋靈活些。曉得清高兩字不能當飯吃,必須每隔些時就製些即使俗氣、但卻好賣如百福墨者。不像鄭板橋一心執著仕途,以至於在中舉前,曾經窮到賣書、售屋、子亡、妻死。連去考舉人,都得厚起臉皮訴苦借盤纏。所以汪近聖雖然製有上述「清風懿德」這樣清高題材的墨,卻也不放過通俗如福祿壽者。





圖三  百福圖墨 + 百福墨盤 + 富貴圖墨。左:右上寫墨名,另48「福」字,背52「福」字,寫法異,側「雍正十年汪近聖製」,長寬厚16.7x5x1.7公分,重242公克。中:花瓣盤型,內底中雙螭拱「御賜」,內壁飾百「福」字,外壁飾雙螭戲紋四對,外底中央鈐「大清乾隆年汪進聖製」,直徑14.7公分,底徑6.6公分,高2.4公分,重240公克。右:硯屏型,雙面粗框內鏤卷雲蝠紋,下蓮花纏枝紋。正面右上寫墨名,鏤牡丹太湖石;背各式寫法百「福」字;兩側「乾隆壬寅年」、「歙曹素功監製」+「凌氏」橢圓印。長寬厚25.7x9x2.6公分(不含底座),重 1708公克。

百福墨的主題看似俗氣,但俗得可敬、俗得有文化。因為這一百個福字寫法不同。除了楷、隸、篆、行、草、甲骨、鐘鼎等書體,還納入歷代書法名家型態各異的寫法。有書法文化底蘊的人看這百個福字,不免看到書法演進。看不出來也沒關係,俗氣些又何妨。放縱自己幻想百種福氣將至,豈不快哉!

汪近聖當然不是最早推出百福字集的人。資料顯示在西安碑林裡,有唐代李陽冰所寫的篆書《百福圖》。但他或是最先以此製墨,想像到字的變化可以取代圖飾,增添墨的魅力。此墨造型規矩,大小雖不如前述兩墨,但若知當時同型的徽墨,重量多在一兩(清制約37.5克)以下,此墨依然算大。它的銷路應好,故在乾隆年又推出可供擺設觀賞、尤其適合作為禮品的百福墨盤。(圖三中)此外老東家曹素功在乾隆年有款「富貴圖」硯屏墨,背面也仿此寫上百個福字。(圖三右)不知是否受到此墨與「百鹿圖」墨的啟發,擇兩者之長來湊個熱鬧?

龍鳳壁 + 銅錢眼

雍正在位的十三年,乃是汪近聖鑑古齋在康熙末年成立之後,站穩腳步徐圖大展的年代。後世所知它的知名產品「圭璧光」套墨,在此關鍵時期應已出現。(圖四)只是這些高度不到十公分的書寫用墨,看在用慣了曹素功產品的主流用戶眼裡,總有曹家招牌墨「紫玉光」的影子,而以次品視之。這種成見,要到他的兒子汪惟高從北京回來後,才被打破。所以乾隆初年,仍可見他維持原有作法,推出觀賞性較重的墨。





圖四  汪近聖製圭璧光套墨。各錠長寬厚~ 2.9x2x1公分,重~ 30公克。

或為慶賀新皇就位,他在乾隆元年推出一款碩大的「龍鳳壁」墨,正背兩面分別飾以九龍、九鳳歡騰起舞。(圖五)目前所見,它有黑、紅、黃、綠四種顏色的版本。以其碩大體型、吉祥圖飾與炫麗色彩,作為室內擺設極為醒目吸睛,故它可能是汪近聖特製給徽州官府來進貢的。作為宮殿內的擺設及賞賜王公大臣,特佳。當然汪近聖也趁此機會多製些,搭皇家便車賺些銀子。





圖五    龍鳳壁。兩面分鏤九龍、九鳳,兩側分寫「御墨  龍鳳壁」、「大清乾隆元年  徽城汪近聖造」,長高厚 53.6×13.5×3.8公分。

九龍壁,國內現存明、清之作有三,而以北京故宮內的最為人所熟知。另山西大同市內、原為代王府照壁的,建於明洪武年間,歷史最久。至於九鳳壁,則沒聽說過。汪近聖製作此巨型「龍鳳壁」墨時,或許從走遍天下的徽商口中知道有九龍壁。但他從何想到以九鳳壁來搭配?

原因該很單純。在民間觀點,既有龍、就該有鳳,兩者本來就該成對。所以明代製墨大師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內,早有「龍鳳呈祥」墨樣。此外該書另有「龍九子」、「鳳九雛」的墨樣,分別畫上九龍、九鳳。汪近聖此墨,不過將上述程君房的各個墨樣融會貫通,以他擅長製作大型擺設墨之能,在此絕佳時機的應景之作。與他在雍正元年的「百鹿圖」墨相比,更加亮麗更為輝煌,更顯功力更易吸金。


這年,他另有以銅錢為主題的墨。(圖六)墨面之一有兩人跌跌撞撞要鑽出銅錢方孔的情景,兩旁篆寫「大宋」;另面則寫「銅錢眼里?跟鬥」,不解其意。(按:或是銅錢眼里栽跟頭?比喻想錢想瘋了,反受其害。)雖然看起來比前面的百福墨還俗氣,但墨上所繪頗詼諧,是其他墨上少見。而墨製以石綠原料,代表它很可能是彩色套墨中之一。墨的直徑逾九公分,雖較「龍鳳壁」墨小很多,卻勝過大多墨肆所製的圓墨。





圖六  銅錢眼墨。石綠圓形,一面鏤二童鑽出方眼,旁寫「大宋」,另面「銅錢眼里?跟鬥」,側邊「乾隆元年汪近聖造」,徑9.3公分,厚1.8公分,重228公克。

筆筒 + 漱金墨

汪惟高入京教習後的光榮返鄉,使得汪近聖的名聲扶搖直上,甚至有凌駕曹素功之勢。爾後它不斷推出新品,如歌功頌德的:「龍光萬載」、「龍翔鳳舞」、「一統萬年青」;鼓勵勤讀苦讀,功名就在眼前的:「青雲路」、「南宮池水」、「夫子璧」、「三元墨」;以及大打皇帝牌,墨名內帶「御」字的:「御製耕織圖詩墨(一套四十七錠)」、「御製詠墨詩」、「御製花卉詩」、「御製仿古硯墨」、「御製羅漢贊」等許許多多,大發其財,讓其他墨肆雖眼紅,卻又無可奈何。畢竟千百年來,有幾家製墨得到皇帝垂青?汪近聖真是走運了!


既名利雙收,想來可輕鬆些,不用費心弄些新式樣、大塊頭的墨了!只是這條產品線既開,要縮手也難。有錠乾隆年製的筆筒造型墨,足堪為證。(圖七)筆筒的四個立面上所寫,係轉錄自明代萬曆年出刊的《增廣昔時賢文》,共三百多字。由於立面中的兩個窄面凸出、寬面內凹,使得墨模刻工的任務加鉅,畢竟在弧形的面上刻出工整的字,比在平面上要來得辛苦。此外由於弧形面多,導致墨質也須講究。縱非頂尖,也必上等。否則弧形四壁的交界,在溫度變化之際易生隙裂。墨質上好,使其外觀堅挺有力,呈現樸實厚重的沉穩感。汪近聖多年製作大型墨所累積的專業知識與經驗,有它一套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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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六 昔時賢文墨。筆筒型,四面寫「昔時賢文 觀今宜鑒古 無古不成今……」共 314 字;底印「大清乾隆年汪近聖造」。 高寬厚 13.3X12X8 公分,重 958 公克。

大墨製多了,停下來不自在。若一時沒新的題材,不妨把既有的小墨改頭換面來充數。有挺「漱金」大墨,恐因此而來。原有的漱金小墨一套八錠,各自的圖案和題寫不同,雖略敷金彩,整體仍嫌沉悶。(圖八上)大錠的漱金墨係方柱型,墨面滿刻飛舞於祥雲間的蝙蝠,極為華麗代表「福」至。墨頂還有個凸起的圓蓋,浮雕「五福捧壽」圖案。(圖八下)由於墨面色彩繽紛活潑亮麗,看到它該不只想到五福、十福、而是百福駢臻、千祥雲集。故這一大錠所帶來的的視覺效果與歡喜氛圍,遠非小的八錠所能及。除可擺設供觀賞外,由於夠重,它還可兼作鎮紙用。





圖八   漱金墨。上:各錠側寫「大清乾隆年製」,頂「貢品」,長寬厚 ~ 8.2×2.1×1.1公分,重~ 31公克。下:大方柱,四面俱鏤十蝠與如意雲紋,面寫墨名,背「徽城汪近聖監製」,頂鏤凸起圓蓋之五蝠捧壽。長寬厚 22x6x5.8公分,重 1104公克。

早在明代,墨上就已出現「漱金」字樣。曹素功墨也不例外。但與此錠相比,都小巫見大巫。墨名有「金」字,當然是取金子的貴重與財氣。以此名來隱喻墨的品質好,所以賣貴些,誰曰不宜?除此之外,「漱金」墨名還另有深意。據說古代有「嗽金鳥」,會吐出粟米大的金屑,可用來鑄作器物。(註六)而「嗽」與「漱」兩字古代相通,所以「漱金」墨名,既含其為好墨之意,又有古老傳說支撐其名之雅,墨肆當然樂用。

這錠大墨沒寫上製作年。不過墨頂上的「五福捧壽」浮雕,提供了線索。這類墨多出現在康熙、雍正、及乾隆早年的墨上,之後似未見。由於汪近聖墨肆在康熙晚年成立,加上在雍正年已製作了百鹿圖等大墨,故猜想以乾隆年最為可能。

壽桃

汪近聖的名聲在乾隆年間達到顛峰。曾任徽州知府的明晟,乾隆十三年為《鑑古齋墨藪》寫推薦序時,把他與昔日的李廷珪相提並論,至為捧場。(註七)只是盛名之下難以為繼,在後起之秀汪節菴、胡開文等的銳意進逼之下,汪近聖終不免回歸平凡。然而即使如此,他並未出局。仍偶有新意值得激賞。他的後代子孫於道光年間製的蟠桃壽墨,就是個例證。(圖九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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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九 壽桃墨。正面「千年桃實大如斗 仙人摘之以釀酒  一食可得千萬壽  朱顏長如十八九 道光甲辰(24,1844)新安汪近聖製」,背「壽」,長寬厚15.5×12.5×6.5公分,重922公克。

這顆蟠桃壽墨,造型雖然從俗,並不特別,但其碩大體積卻易讓壽星留下印象。它的用料、作工一定極佳。從其表面光滑均勻細膩平順,桃葉清晰葉柄分明,可知其質地極為緊密,功夫一定到家,絕對是極品墨上常標榜的、十萬杵等級。所題的詩:「千年桃實大如斗 仙人摘之以釀酒  一食可得千萬壽  朱顏長如十八九」,不知何人所作,卻是許多以壽桃為主題的畫上所常見。如海派大畫家吳昌碩(1844 –1927)的《千年桃實圖》 、《仙桃圖》、《桃實圖》、《壽桃圖》等。有的引用這詩一字不改,有的改了幾個字。(按:如第一句改為「瓊玉山桃大如斗」)這錠大墨暴露出即使離巔峰時期已有時日,汪近聖的墨肆依然不忘大墨,偶有新意。

小結

康熙晚年才成立的汪近聖鑑古齋,在百年老店仍多、製墨名家輩出的徽州,只花了二十幾年功夫就闖出字號,獲皇家青睞派員赴京教習,所製稱旨榮歸,從而聲勢直逼老東家曹素功藝粟齋。其間固有運氣成分,但汪近聖本人的別有新意,相信才是主因。(註八)

在曹素功處負責配藥,使他的身分比其他墨工來得重,能坐主桌。但他並未因此只顧本業而看輕其他工項,反而把握機會了解製墨的完整流程與關鍵訣竅,並累積人脈與上下游知識。故在脫離曹家自立門戶後,能迅速開展製墨行銷獲利。

而從事配藥所養成的頭腦清晰思慮周密,更使他看清外在環境。面對曹素功及其他老字號,除了如眾製作些書寫用墨,還須有些利基(niche)產品,才能另闢蹊徑迎頭趕上。藉由本文內所披露的多款墨,可知他確實另類思考別有新意,而以:1. 大型可供擺設觀賞的;2. 有喜慶意涵可供送禮的;3. 兼具書案上用品功能的;4. 彩色套墨;在競爭劇烈的徽墨紅海中,定出自己的藍海策略,終能力爭上游榮登清代徽墨四大家之列。而其後人直到同治年還在製墨(按:有錠同治辛未(10,1871)年製「兩笏」墨,側寫「徽州汪近聖七世孫應三製」。),綿延超過一百五十年。汪近聖的別有新意實在可讚可佩!

附註

註一   耿培炳 黃來生  〈徽墨制作名家〉  宣城市人民政府 市黨委史地方志室,2021-04-20。

註二   清  趙青藜   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 :「 … 余頃來歙,汪子夢占從余遊,偕其叔惟高來,出所製墨示余 … 惟高語余曰:墨之膠貴陳、杵貴到、煙貴遠,固也。而其要捴在藥貴勻。彼曹氏之勻調於藥者,吾翁實左右之。 … 」

註三   林歡  《墨中竹 — 故宮藏徽墨中的竹意象》,《紫禁城2013.06》,故宮博物院。https://www.dpm.org.cn/explode/others/249764.html

註四   清  鄭燮  《和學使者於殿元枉贈之作四首˙之一》:「十載揚州作畫師,長將赭墨代胭脂。寫來竹柏無顏色,賣與東風不合時。」

註五   按:鄭板橋題畫竹句:「屈大夫之清風,衛武公之懿德。」與詩句:「蘭花本是山中草,還向山中種此花。塵世紛紛植盆盎,不如留與伴煙霞。」均為其早年在揚州賣畫為生時所作。且墨上所見之署名「板橋燮」亦如此。乾隆年後,署名多為「板橋鄭燮」。

註六   東晉   王嘉  《拾遺記˙卷七》:「昆明國貢嗽金鳥。 ⋯ 鳥常吐金屑如粟,鑄之可以為器。 ⋯ 」

註七   清 明晟  《鑑古齋墨藪˙汪近聖墨序》:「 … 余謂隃麋一道,近歸汪子。謂今之近聖,即昔之廷珪,可也。」

註八   黃台陽  〈乾隆年的汪近聖〉   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墨海遺珠 — 晚明

黃台陽  2024/05/05

明代製墨,嘉靖朝之前乏善可陳。並非墨師不努力,沒造好墨。而是上位者無感,吝給關愛眼神,以致幫閒的文人也不起勁,少談用墨。所以雖然明初有大師沈繼孫寫出寶典《墨法集要》,也獲大畫家倪瓚稱道其墨「煙細而膠清,黑若點漆,近世不易得矣!」但在之後的百年裡,只有少數幾位墨師如李公實、查文通、龍忠迪等稍獲文人落筆。可嘆人數既稀、用墨也少,都一筆帶過。(註一)

這個情況到了嘉靖年才改觀。一方面因多年承平社會繁榮,使得文人有錢有閒賞用好墨;另方面則出了製造話題的製墨家。先是與嚴嵩之子嚴世蕃交好、且同遭問斬的羅龍文(號小華);爾後萬曆年間,再出曾有師友情誼、卻反臉成仇的程君房、方于魯。三人皆徽州歙縣籍。羅、程當過官,晉身社會菁英。方于魯雖無,卻有文才,被當時的文壇大老汪道昆納入其詩社。程、方反臉後各有文友助陣、喧染吹捧其墨。加上各自出版的《程氏墨苑》、《方氏墨譜》爭奇鬥妍,當然炒熱玩墨風氣。而高高在上的萬曆皇帝竟也無心插柳,益發激勵製墨。

萬曆在歷史上,多認他怠於朝政,沒啥好評,怎會插柳激勵製墨?據說萬曆帝喜歡羅小華的墨,以致太監重金蒐購來討好他。(註二)而程、方也各自透過內線,獻上所造精品,得他好評。有了天子加持,三人身價當然上漲。後人津津樂道之餘,順便創造了徽墨四大名家之稱。除了他們三位,再拉上嘉靖年的邵格之來湊數。(註三)如此稱呼當然雅事一樁。但無形之中卻貶抑了其他墨師,好像他們製的就差些!滄海月明墨有淚,他們始終在企盼關愛的眼神!

汪中山

其中最委屈的,或是也在嘉靖年製墨的汪中山。因為萬曆年的養生家、戲曲家、藏書家高濂稱讚他說:「汪中山翰史,初時制墨,質之佳美,不亞羅墨 ⋯ 質輕煙紫, ⋯ 似在羅上, ⋯ 」(註四)把他捧得不但可與羅小華比美,甚至有所超越,顛覆眾人認知。高濂所寫,有幾分可信?

高濂,學富五車卻考運欠佳,中年靠捐錢得了個小官。沒幾年老爸去世,乾脆棄官家居,倘佯藝術天地。萬曆十九年(1591)他初刊的《遵生八箋》 ,本是養生專著。但因筆墨紙硯等文房用品,在文人生活中有其重要性,故也兼及。書內「論墨」一節近千字,言及墨的簡史與製墨大師,明代的除羅小華與汪中山外,另含查文通、龍忠迪、方正、邵格之、蘇眉陽、方于魯、汪中山。可見他對明代製墨確實有所了解。其中敘及汪中山的部分最多,約占全篇四分之一,又知他對汪氏下過功夫。

他提到多款汪中山墨如:玄香太守小長墨四種(一曰彘文,二曰臥蠶,三曰亞字,四曰玉階)、客卿四種小圓墨(曰太極,曰八卦,曰圓璧,曰瓊樓)、松滋侯四種小方墨(一亞字,二羅文,三九雲,四螭環),都有集錦墨的身影。尤其是裝在豆瓣楠木匣裡的精品十錠,曰:太極、兩猊、三猿、四象、五雀、六馬、七鷳、八仙、九鷥、十鹿,更被後人言為集錦墨的濫觴。(註四)聯想汪中山是這類墨的創始人。


高濂還提到汪中山的好墨在當時已不多,所以特加表揚。現今所能看到的汪氏墨僅只一款「經之墨」。(圖一上)它有兩個特點:1. 墨背淺浮雕的龍,軀幹粗短有勁,不同於自李廷珪以來,各墨上所見。因為無論是皇家龍香御墨、或羅小華「山松脂」圓柱墨上的龍,都偏向細長矯捷。(註五)而此墨上的,卻近似漢磚瓦當上所塑。2. 它的鏤上雲紋與四螭的粗框,前所未見。莫非首創?而較晚的程君房「妙品」墨上的鏤夔紋粗框,有無可能參照他的?(圖一下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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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一 汪中山經之墨 + 程君房製妙品墨 。左錠:面寫墨名,右小字「嘉靖」,背鏤四爪龍踏波,粗框上鏤雲紋及四螭,直徑 11.8公分,重 248公克。。右錠:雞心珮形,四周浮雕夔紋,面寫墨名,背鈐「程君房印」,長寬厚 9.8x9x1 公分,重 96公克。

從高濂尊稱他「翰史」,可知他有文化底子,並非大老粗墨工。然則後人在推定第四位徽墨名家時,為何棄他而選邵格之?猜想其一在他的墨流傳較少,後人難以評價。(按:邵氏墨有「墨精」、「雲水煙霞」、「世寶」、「蟠螭」等傳世。)其二在高濂的份量不夠,是靠捐納得的小官,且沒幹多久。不像邵格之有進士好友王廷陳,賦詩〈贈邵格之〉唱合。(註三。按:王廷陳,明史有小傳。)然而時至今日,王廷陳早已沒沒無聞,高濂卻因《遵生八箋》與被譽為中國十大古典喜劇之一的崑劇《玉簪記》,識者日眾聲譽日隆,也早有美國人將《遵生八箋》譯出英文版。汪中山泉下有知,該大嘆時不我予吧!

潘膺祉 + 方瑞生

汪中山雖通文墨。但比起邵格之的有《玄石山房草集》,程君房、方于魯的編寫墨書,他遜色不少。沒能晉身徽墨四大名家之列,或也在此。但若真因此故,另兩位稍晚的製墨大師可就叫屈了!因為就像程、方兩位,他們也編寫墨書,為什麼就進不了名家之列?

萬曆晚年由潘方凱(名膺祉)刊行的《李孝美墨譜附潘膺祉墨評》,以及方瑞生的《墨海》,別有特色。潘方凱將已絕版的、北宋年的李孝美《墨譜》,由他的如韋館雕刻新版,附上時人對他本人所製墨的評語(卻謙遜沒繪出相關墨樣),一併刊行。方瑞生《墨海》則除了附上其所設計的墨樣,還添上墨的掌故、揣摩繪出古墨的樣式、加上時人藏墨,如培愚閣藏墨、蜨菴藏墨等。故兩書並非一味仿前人之作,從而被認為與《程氏墨苑》、《方氏墨譜》等量齊觀,為明代四大墨譜。

這提升了潘、方兩人的知名度,但卻未能保送他們進入徽墨幾大名家之列。何故?難道是他們雖會編寫書,製墨功夫卻差人一截?

其實兩人製墨,絕對一時之選。潘方凱的「開天容」,方瑞生的「紫霄峯」、「天鏡」、「寂光藏」等墨,都得到當時名人如王䙙登、李維楨、焦竑、朱之蕃等的佳評。這些名人過去曾稱讚過程君房、方于魯,如今再讚新秀,縱有客套,也足以證明兩人的墨確實夠好。


潘方凱製的「九子」、「大國香」,分藏兩岸故宮博物院。另錠「清悟墨禪」,外形(水滴形)和紋飾奇特美麗。(圖二左)它中間厚而薄向邊緣的體形,像墨魚骨。更令人驚豔的,正背面除了有字之處,其餘全佈滿如毛毛細雨般的細小圓點,除呼應整體墨形,也讓墨面不致因僅有文字而嫌呆滯。潘方凱不取一般墨上雕龍畫鳳的作法,藉此帶出空山靈雨的意涵,與墨名相輝映,充分流露出他的匠心獨運及人文修養。

清悟墨禪 003.JPG 清悟墨禪 001.JPG

圖二   清悟墨禪 + 再和墨。左:水滴形,通體微小雨點紋,面寫墨名,背「新安潘方凱製」,長寬厚 14.7×4.9×1 公分,重 62公克。。右:水滴型,雙面流水紋。面寫墨名,下「蟫藻閣鑒藏」,背上端圈內寫「香」,下「方瑞生 邵格之 羅小華 程君房」四名併列。長寬厚 16.4×6.5×1.9公分,重 170公克。

從《墨海》內所載,可知方瑞生製墨不少。但奇怪竟然都沒留傳下來。兩岸故宮不見收藏,也不曾出現拍賣市場。只有清乾隆年間、徽州才子巴慰祖(書齋名「蟫藻閣」)所製的「再和墨」上,可見其名,與邵格之、羅小華、程君房並列。(圖二右,註六)這代表在巴慰祖眼中,其墨足以與徽墨四大名家中三位的,相提並論。有趣的是此再和墨亦呈水滴型,與潘方凱「清悟墨禪」墨同。是巧合?還是巴慰祖的有心?

潘嘉客

方瑞生在編《墨海》一書時,為了求新求全,特地增納時人藏墨。其中蜨菴藏墨貢獻了四錠,收藏人乃蜨菴居士潘一駒。(按 :四錠之一的蒼璧玄珠,如圖三。)他貢獻之餘還說明,這些墨是他垂髫(三、四歲至八、九歲)之齡,以碧玉指環換來的。收藏了二十幾年,都沒出示過。因方瑞生編此書時「搜奇訪異無微弗著」才提供。(註七)由此看來他絕對愛墨一族,小小年紀就捨得用貴重的碧玉指環來換漆黑的墨,與自稱「余為童子時,性即嗜墨,中年專攻其業,晚益成癖」的程君房非常相像。(註八)





圖三  蒼璧玄珠。雙面大雲紋底,面寫墨名,背「墨仙子印」,頂「蜨菴藏墨」。長寬厚 14×3.3×1.5公分,重84公克。

潘一駒,字嘉客、號蜨菴 ,徽州歙縣人,是戲曲評論家潘之恆的堂弟,故也算是潘方凱的堂叔。(註九)幼年就捨得碧玉指環,顯然家境良好。以此背景若稍具文才,依徽州人的觀念,成年後都會踏上仕途求發展。所以童年時的愛墨,該是興趣使然,並不代表他長大以後會投身製墨。

他起初確實往功名路走。雖無資料顯示他的科舉成果,但以最後官僅至正六品的廣州通判來看,頂多考上舉人。官位不高,但意料之中該足以支應致仕以後嘯歌吟詠、悠遊山水的日子。孰料他竟然閒不下來,轉而製墨。這彷彿當年的程君房,五十多歲辭掉鴻臚寺序班(從九品)後,才全心製墨。身為同鄉,潘嘉客定知此事。難道他有心踵事前賢?

只是程君房以高齡投身製墨,有個強烈動機 — 報復方于魯!(註十)在此動機下,他不僅造更好的墨,連所編《程氏墨苑》也比《方氏墨譜》篇幅更多內容更炫,從而造就程君房的不世美名!相較之下,潘嘉客的動機或許在圓夢。而夢有大有小有美有殘,以致他的成果不免遜色些。所製雖也得好評,但在質地和種類、數目上都不及程君房的,更別提沒編出任何墨書。想踵事前賢?注定心有餘而力不足!


已故藏墨家尹潤生有過五錠製於天啟壬戌(2,1622)年的潘嘉客墨,甚以為傲並讚曰:「質堅、煙輕、膠清、杵到。」它們現藏北京故宮。台北故宮博物院另藏潘嘉客所製、「金八寶」集錦墨中的「貝葉」墨,背面寫「嘉客妙品」四字。其他流傳在外的,有曾出現拍賣市場的八邊形「大國香麒麟」墨,以及太極圖「潘嘉客妙品墨」、浴佛圖「寫經」墨。(圖四)該太極圖「潘嘉客妙品墨」可能也是「金八寶」集錦墨中之一。





圖四 潘嘉客妙品墨 + 寫經墨。左:面墨名,背鏤變相太極圖,側「蜨菴家藏」,頂「壬戌年」,直徑 8.8公分,厚 1.4公分,重 134公克。右:面墨名,鈐「嘉客」,背鏤羅漢浴佛圖,側「歙奉佛弟子潘嘉客墨」,頂「壬戌」,長寬厚11.9×6.7×1.7公分,重161公克。

這些墨都製於天啟壬戌年(2,1622)。鑒於始終看不到其他年份的,似乎潘嘉客投身製墨時間不長。這恐怕是天不假年,沒能讓他多有時間發揮,否則他也該是四大名家的有力競爭者之一。

詹雲鵬

在普遍認知裡,徽墨有三大流派:歙墨、休寧墨、婺源墨。也就是古徽州所轄六縣(歙、黟、休寧、績溪、祁門、婺源)裡的的歙、休寧、婺源三縣,在製墨方面特別突出,各有大師引領風潮,進而形成流派。因此在直覺中,若要挑選徽墨幾大名家,理應這三縣裏各有大師入選。

但細看徽墨四大名家的籍貫,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皆歙縣人,邵格之則來自休寧,獨缺婺源。至於本文提到的汪中山(休寧)、潘方凱、方瑞生、潘嘉客(以上皆歙縣)四位也如此,都非婺源籍。既有婺源墨的流派,但在挑選名家時卻捨棄其墨師,言之不成道理。

往上追溯婺源墨的歷史,有說始於南唐(937-975年)者。可確知的,是在南宋時相當發達。因為由元代陸友所寫的《墨史》內所載,南宋的戴彥衡、吳滋兩位大師,都是婺源人。戴彥衡為宋高宗造復古殿供御墨,吳滋所造則獲宋高宗的太子(後為宋孝宗)的喜愛與重賞。(註十一)反倒是歙、休寧在這段期間,乏善可陳。

至於為何到了嘉靖年以後,歙墨在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的領軍下大放異彩,休寧墨也有邵格之、汪中山分庭抗禮,唯獨婺源墨,默默無聞銷聲匿跡?是婺源的文士懈怠,沒寫文章來吹捧鄉土?還是真的婺源無良工,只得拱手相讓?

萬曆年間,婺源爆發了場「龍脈保衛戰」。這是因連續多年,該縣上考舉人、進士的成果不佳,金榜人數大降,縣內讀書人不反躬自省,卻懷疑境內的開採石灰傷及龍脈,嚴重破壞文運。於是一群讀書人,含出外當官和在鄉耕讀的,聯名呈情乃至興訟,要全面禁止開採。(註十二)只是這牽連到礦工生計與幕後既得利益者。纏訟多年才獲勝。之後婺源人的科考成果,竟然還真的變好。以現代觀點來看,這實在是迷信。但當年確實引發文人焦慮。而在此文運不佳科舉不利時,誰會有閒情逸致去捧婺源墨?

雖無同鄉吹捧,但在徽墨流行的情況下,傑出的婺源墨師不會被遺忘。明末清初的湖北黃州人張仁熙,在其《雪堂墨品》內寫:「詹雲鵬金露盤墨,作落花流水製,潄金。舒小康以壽予,今贈使君。」也就是他過生日時朋友送的詹雲鵬製金露盤墨,他轉送給宋犖(時任黃州通判)。《雪堂墨品》書內刊出三十六款墨,不乏邵格之、程君房、方于魯、潘方凱等名家的。詹雲鵬的金露盤墨能廁身其間,說明了它品質之好,可與各大師的相比。他是婺源虹關村人。而虹關詹氏家族製墨,在清代多達數十家,頗享盛譽。其中乾隆年間的詹子雲還聲名遠播日本,在古梅園墨店主人松井元泰的《古梅園墨譜新制墨譜跋》內,說他與曹素功、游元紹、「三子蓋當世之名家云!」詹雲鵬早於他,想必婺源墨的教父級人物。


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一錠彩金八仙墨,一面模印八仙於深山蒼松間,上有仙人童子端坐雲朵。另面刻陽文「世寶」,下篆印「詹雲鵬藏」。側寫「玄初監製」。北京故宮所藏的圓形「世寶」墨,一面浮雕龍騰驚濤,另面八卦圖。上方有「世寶」兩字,兩側「詹雲鵬家藏」、「玄初監製」。雖無製作年分,但被認為具明萬曆時期風格。(註十三)民間則存一錠「筆花生夢」,主題為詩仙李白年少時夢見所用的筆頭上開花一事。(圖五)李白成年後才華洋溢,詩句有如神來之筆。此墨顯然引此為賣點,希望使用者都能文思泉湧榮登金榜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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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五 筆花生夢墨。正面墨名,其右「詹雲鵬家藏」,上「世寶」,左「玄初監製」;背鏤竹叢假山庭園,左有書僮正燒水砌茶,右照壁前臥榻上讀書人晝寢,夢中出現花和筆;側寫「大明崇禎三年」,頂「非煙」。長寬厚 9.5×9.5×1.6公分,重 158公克。

上述三錠詹雲鵬墨上,除了詹雲鵬的署名之外,都還有「世寶」與「玄初監製」兩款字樣。玄初何人?無線索,可能是他墨肆裡的主事者。而世寶則看起來像他的墨肆名。清初康熙年有位墨師詹方寰,墨肆名世寶齋,綿延數代到光緒年猶存,不知是否他的後人?

小結

方瑞生在其《墨海》一書中說,「墨之在萬曆,猶詩之有盛唐。」言下之意當時良工輩出各顯神通,就像唐代的詩壇盛況一樣。而晚明安徽宣城人麻三衡編寫的《墨志》一書,刊出一百多位明代製墨家,無疑就此有所印證。然而這一百多人中,詹雲鵬竟然不在其內,可知缺漏不少,尤其是婺源墨工。在如此多的傑出墨工裡,後世挑出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、邵格之四人,稱他們為徽墨四大名家,固然雅事一樁,但挑選條件為何?客觀公正與否?一概不知。這對其他默默耕耘不善表達自己、或不會製造話題的墨工,實有欠公平。且易造成誤解,認為他們所製不如四大名家的。汪中山、潘方凱、方瑞生、潘嘉客、詹雲鵬,僅是其中的代表者。遺珠之憾,古今中外屢見不鮮,也就只能認了罷了!

附註

註一   黃台陽  〈明代(一):墨翁沈繼孫〉、〈明代(二): 油煙墨笑傲江湖〉;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二   清   姜紹書  《韻石齋筆談˙卷下˙墨考》:「羅小華  ⋯  所製墨,糜玉屑、金珠,以為珍異。神宗游情翰藻,訪及羅氏墨。中涓重貲爭購,等於圭璧焉。」

註三   黃台陽  〈明代(一):徽墨四大名家〉;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四   明  高濂  《遵生八箋˙燕閒清賞箋˙中卷》:「   汪中山翰史,初時制墨,質之佳美,不亞羅墨。其精品,以豆瓣楠為匣,內用朱漆,簽以中款,表曰太極、兩猊、三猿、四象、五雀、六馬、七鷳、八仙、九鷥、十鹿,皆以鳥獸取義。又有玄香太守小長墨四種:一曰彘文,二曰臥蠶,三曰亞字,四曰玉階。有客卿四種小元墨:曰太極,曰八卦,曰圓璧,曰瓊樓。有松滋侯四種小方墨;一亞字,二維文,三九雲,四螭環。有墨挺墨柱。餘先得其數種試之,質輕煙紫,可謂九玄三極矣,似在羅上,其神品也。今人所見,皆其次品,式樣雖一,而墨質不佳。又如二十八宿元墨,更其下矣。故名即湮沒不傳。至後墨印尚存,而墨質愈下,特為中山表焉。」

註五   明 羅小華 「山松脂」圓柱墨,故宮博物院,https://theme.npm.edu.tw/opendata/DigitImageSets.aspx?sNo=04021814

註六  黃台陽  〈從義墨到再和墨〉;https://inkstickman.com/ 

註七   方瑞生  《墨海˙卷四˙龍賓乘˙藏乘》:「蜨菴藏墨:右四種墨,余垂髫時以碧玉指環易諸好事家藏者。藏篋中二十餘年,未嘗示人。吾友澹玄譜墨,搜奇訪異無微弗著,因以授之。庚申九日蜨菴居士潘一駒書于餐秀亭。」

註八   程君房  《程氏墨苑˙人文爵里˙寶墨齋記》

註九   按:潘方凱的《李孝美墨譜附潘膺祉墨評》內,有潘之恆撰〈墨宗敘〉:「 ⋯ 吾家方凱,于詩與墨 ⋯ 萬曆癸丑清明日,叔之恆景升甫譔。」另尹潤生《墨苑鑒藏錄》:「潘一駒,字嘉客, ⋯ 嘉客從兄之恆,字景升,嘉靖間官中書舍人。」故可推知潘嘉客係潘方凱之堂叔。

註十   黃台陽  〈製墨雙霸天〉、;https://inkstickman.com/

註十一   元  陸友  《墨史˙卷下˙宋》

註十二   馬伯庸  《顯微鏡下的大明˙筆與灰的抉擇 — 龍脈保衛戰》  長沙,湖南文藝出版社,2019.1.

註十三   明彩金八仙墨 – 國家文化記憶庫2.0。https://tcmb.culture.tw/zh-tw/detail?indexCode=online_metadata&id=2648096

《中國文房四寶全集˙墨》,北京出版社,2007.9.


文人愛墨(五):將相夢

黃台陽   2024/02/29

以定期考試來選拔官員,並且允許讀書人不須經官府推薦,可自行報考的科舉制度,據考證始創於唐高祖李淵。(註一)它的成效多好?有書說貞觀年間,唐太宗李世民看見新考取的進士魚貫而入時,非常高興,對身邊的內侍說:「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!」言下之意經科舉考試,天下英才都將落到他的手中!(註二)如此肯定科舉,以他在歷史上的地位,該是一錘定音,後世翕然景從。

果然此後各代,對於科舉制度都只改進、擴大、求其完備,始終沒想到去廢止。縱使以騎射起家,原本沒科舉傳統的的元、清,在入主中原後也不例外。而對文臣武將都不信任、存有疑心戒心的朱元璋,開國後雖曾一度停止科舉達十年之久,最後也得讓步。他所頒布的《科舉成式》不僅子孫各代遵循,也被後繼的清朝沿用,一脉相承五百多年,造就兩百多位狀元、五萬多位進士。個個平步青雲,錦繡前程。

然而以帝國之大、事務之多,科舉來的官員遠遠不夠。這使得自古即有的保舉、捐納,在明清兩代依然有一片天。如乾隆年官至直隸總督(從一品)的方觀承、晚清任郵傳部尚書(從一品)的盛宣懷,就非科舉入仕,而是憑著自身才華飛黃騰達。此外清代還有「首崇滿洲」的作法,滿人和八旗子弟不須科舉、經由派任宮廷侍衛或筆帖式,就能當官。如康熙年任河道總督、治理黃河的靳輔,漢軍鑲黃旗籍,起初為筆帖式;太平軍戰亂時的滿人湖廣總督官文,藍翎侍衞出身,官至文華殿大學士。

只是經由科舉也好,非科舉也好,看在徽州墨肆眼裡都沒區別。因為他們一旦入仕,就像棋局裡過了河的卒子,只看前程,一心全在升官。想連升直升到功成名就出將入相,既光宗耀祖又財源滾滾!其次,他們都得用墨,而且花得起大錢,用得起好墨。洞悉他們這份念茲在茲的將相夢,以及在圓夢過程中必須用墨之實,精明的徽州墨肆無不競相推出喧染前景、富含激勵的好墨,供他們圓夢的各個階段所用。當然更期待能搭著他們的成功,幫自己賺進大把銀子。

翰苑 + 玉堂

考上進士後取得任官資格,出路大致有三:翰林院、朝廷各部院、地方知縣(或類似級别)。其中以翰林的油水最少,有窮翰林之稱。但若論未來發展,窮翰林卻有終南捷徑。因為他們乃是皇帝的文學侍從,不僅掌文詞翰墨,修史編書,且能充當皇子師傅、出任科舉考官等。容易迎合皇上簡在帝心。

以晚清中興名臣曾國藩為例,他在道光十八年(1838)考上進士,入翰林院為庶吉士(無官品的見習生、研究生)。兩年後首任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討。雖比同科任知縣的正七品低,但往後十年,他經翰林院侍講(從五品)、侍講學士(從四品)、內閣學士(從二品)加禮部侍郎銜三職,道光二十九年(1849)就實授禮部右侍郎(從二品)。十年內沒作幾任官也沒啥建樹,卻像乘直升機般連躍十級。相較於許多還在知縣任上打轉的同年,怎不令人羨慕嫉妒?翰林院的魅力可想而知。

當然不是個個進翰林院的,都能像他那般好運。但只要在那待過,社會地位無形中為之提高。魯迅的祖父,先也是翰林院庶吉士。三年過後表現差些,派任知縣,沒能留院任官。即使這樣,他家仍掛上「翰林」匾來炫耀鄉里。無怪乎墨肆喜投文人所好,喜製以翰林為主題的墨。


翰林兩字,簡稱「翰苑」,首見於西漢楊雄的《長楊賦》,意指文翰(文章)之多如林。(註三)唐玄宗時取其義成立翰林院,內設擅長文詞、待命草詔的大臣。它有個美麗的別名「玉堂」,係因漢代皇帝的文學侍從在玉堂殿待詔之故。徽州詹素文元石齋所製「翰苑清賞」、吳守默延綠齋的「玉堂染翰」、詹大有文華齋的「玉堂」,都以翰林為賣點。(圖一)





圖一  翰苑清賞+玉堂染翰+玉堂。左:碑型,面寫墨名,鈐「元石齋」,背、側「徽城詹素文製」,長寬厚9.8×2.1×1.1公分,重34公克。中:面寫墨名,背「唐文宗敕左右省起居賚筆硯及止於螭頭記顏記事」,鈐「延綠」長印,側凹槽內「延綠齋直賞」,長寬厚8.5×2.2×1.2公分,重28公克。右:漱金,面寫墨名,「新安詹大有成記法製」,背鏤官帽人偕書僮遊,長寬厚10.9×2.6×0.9公分,重42公克。

綸閣 + 鳳閣 + 鳳池

曾國藩升離翰林院後的第一個官職是內閣學士。所謂內閣,是明成祖奪位後召大臣於文淵閣內辦事,才初步成形。後來權力逐漸增強,終演變成近似宰相的。不過當時只設大學士。要到清代,方增設滿、漢內閣學士加以輔助。任過內閣學士,下一步多出任某部侍郎,晉身後段的中央領導,在仕途上建立起有利的地位。

明代內閣隨侍皇帝身邊,對奏章有「票擬」之責,能影響皇帝的看法,且在皇帝作出指示後,秉承起草發佈詔書。工作內容很像隋唐時代的中書省。鑑於古書《禮記 · 緇衣》內有句:「王言如絲,其出如綸」,以致皇帝之言被美稱為「綸音」。連帶紀錄皇帝之言、起草發布詔書的中書省,也有個別名「綸閣」。連帶使得明清的內閣,也獲綸閣的雅名。

而這還不是唯一的。中書省在詩文裡常以「鳳閣」、「鳳池」出現,與鳳鳥攀上關係。這源於古人認為若君王賢明,會招來鳳凰、乃至棲息皇家園林中。而牠在園林內飲池沼水,清洗羽毛,並展翅飛舞樓閣旁,於是池沼、樓閣獲稱「鳳池」、「鳳閣」。鑒於中書省設在園內池沼旁的樓閣裡,順理成章它得到這兩個別名。武則天當政時,就曾經改中書省之名為鳳閣,直到她退位後才回復原名。如此一來內閣又多了兩個雅名,讓墨肆有所發揮。

徽州詹大有墨肆除了上節所述「玉堂」墨外,另有「綸閣」墨供仕宦者選用;他的婺源鄉親詹方寰則製作了「鳳閣騰輝」墨;另錠「鳳池春」墨採牛舌造型,畫面飽滿,可惜不見墨肆名。(圖二)





圖二  綸閣 + 鳳閣騰輝 + 鳳池春。左:面「綸閣」、「徽州詹大有監製」,鈐「詹氏」,背鏤綸閣示意圖。長寬厚 9.5×2.2×1公分,重 30公克。中:面「鳳閣騰輝」,背鏤鳳翔樓旁,兩側「乾隆丁卯年」、「方寰氏法製」,長寬厚 8×2.2×0.9公分,重 32公克。右:牛舌形,面卷雲中鐫「鳳池春」,背鏤橋上亭閣,鳳翔於天。長寬厚 7.1×2.2×0.8公分,重 19公克。

世掌絲綸

從「綸閣」延伸出的,還有「世掌絲綸」一詞,同樣出自那句「王言如絲,其出如綸。」不過它比「綸閣」更進一步,在用上絲、綸之後,還加上「世掌」兩字。其意在彰顯一家裡面有多人,父子或祖孫,都在綸閣任職過。杜甫的《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》詩,有句「欲知世掌絲綸美,池上於今有鳳毛。」(註四)就在讚美賈至與他的父親一樣都任官中書舍人,負責起草詔書。很可能是此詞的最早出處。


可想而知,這詞絕對投官宦人家所好,故汪節菴、胡開文等許多墨肆,都有此名產品。清初的程公瑜真實齋墨肆,也有一套八錠此墨,以雙龍戲珠、麒麟駿馬、雙獅(太師、少師)戲球、太平有象(相)、五嶽真形圖等富有含意的圖案,以及功臣封爵銘的文字、竹冊(高文典冊)等造型、多方表達世掌絲綸的尊榮顯赫。(圖三)





圖三   程公瑜世掌絲綸墨八錠。

文華上瑞

內閣大學士的權力,明代在中葉以後達到最高,以致有所謂的權相如嚴嵩、高拱、張居正出現。不過改朝換代後滿人皇帝抓權抓得緊,雍正年起還設立軍機處掌控政軍,內閣名存實亡。好在大學士地位仍高,被視同宰相,有「相國」、「中堂」雅稱。他人數有限,乾隆年間確定只在保和、文華、武英三殿、以及文淵、東閣、體仁三閣設大學士,正一品,滿、漢各二人。以保和殿大學士為首,文華殿次之。但是由於保和殿大學士尊崇,在乾隆的小舅子傅恆受封之後,就再也沒人獲此殊榮過。以致無論文臣武將,最高的榮譽可說是文華殿大學士。

文華殿,明成祖興建紫禁城後即有。顧名思義,它的文化氣息濃些。本為皇太子登基前的辦公場所,但在嘉靖年間改為「經筵」、也就是皇帝出席的講經論史之處。參加的有內閣大學士、六部尚書及侍郎、翰林院官員、國子監祭酒等等。經筵等於是幫皇帝上課,意義重大。這個活動到清代依然舉辦,並未因改朝換代就廢止,可見清代皇帝蕭規曹隨,多方攏絡漢人的心機。此外在清代它還是科舉考試的最後一關、殿試的閱卷處。使得該殿的角色比在明代更為吃重,文化氣息更濃。

滿人任文華殿大學士的,在乾隆任命大貪官和珅之後,直到清末還有十多位。前面提到曾任湖廣總督的官文,據說有「三大(妾大、門丁大、廚子大)歪風」,竟也獲此殊榮!而漢人,卻僅兩人,嘉慶年受封的董誥(籍浙江杭州)與光緒年的李鴻章。即使功勳卓著如曾國藩、左宗棠、張之洞這些晚清中興名臣,也與它無緣。(按:三人分授武英殿、東閣、體仁閣大學士。)誰叫天下是滿人的,雖言攏絡漢人,但好處大半還得留給自家滿人。

婺源詹鳴岐墨肆的「文華上瑞」墨,就是借文華殿為賣點來促銷。它方柱形,一面寫墨名,另面寫「鞠通」。(圖四)這兩字少見。所幸大師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內有「鞠通」墨樣,說牠喜吃古墨屑,故此墨以三條鞠通上下環繞,暗喻文人雅士若多用(吃)此墨,有望登文華殿。藏墨家周紹良的《清墨談叢》載,嘉慶十七年(1812)在日本刊印的市河米庵所撰《米庵墨談》內,有詹鳴岐墨品,故知他當時名揚日本。此「文華上瑞」墨,很可能製於他獲知董誥受封文華殿大學士(嘉慶四年)之後。





 

圖四   文華上瑞。方柱形,面寫墨名,背「鞠通」,上下鏤三條似螭之鞠通環繞,側凹開光內敷金,寫「詹鳴岐製」,長寬厚10.8×1.7公分,重52公克。

尚書奏草

想得皇上賞識、受封內閣大學士,需有什麼樣的資格、經歷?

滿人親貴通常不需。如乾隆的小舅子傅恆,沒考過科舉,乾隆五年(1740)他十九歲開始任藍翎侍衞,然後在短短的七年裡,歷經御前侍衞總管內務府大臣、户部右侍郎、户部尚書(兼任鑾儀衞、議政大臣、殿試讀卷官、會典館副總裁、正總裁),再來就保和殿大學士了!區區七年,由普通的正六品侍衞,只作過幾任官,就升到正一品大學士,年僅二十七。即使曾國藩也望塵莫及。

再看文華殿大學士董誥,乾隆二十八年他二十三歲時考上進士,名列二甲第一,乃青年才俊。其後稍遜曾國藩,十二年內經過翰林院與內閣學士職後升工部侍郎。之後平調禮、户、吏、刑各部,又在侍郎這個層級打轉了十二年,終在乾隆五十二年擢升戶部尚書。此後又是十二年,才拜文華閣大學士。這時他已入仕三十六年,五十九歲了!

仕途差別雖大,兩人卻有個共同點,即獲授內閣大學士之前,都擔任過戶部尚書(從一品)。户部連同其他吏、禮、兵、刑、工部總共六部,乃秉承上意實際推動政務的機構。它們各有分工,如户部掌管辦理帝國的疆土、田地、户籍、賦税、俸餉,以及相關的財政事宜;吏部則掌管所有文職官員的任免、考核、升降、遷調、封賞、褒獎等事務。六部的體制分工,在隋唐時代成形確立,一直運作到滿清末年。

六部的主管稱尚書,明代只設一位。但在清代為保護滿人利益,增設滿人尚書。依據《大清會典》,兩人的分工是:滿大臣持印,漢大臣書寫主稿。也就是漢尚書負責部內大小事務,但由滿尚書作最後決定。漢人尚書得聽滿人尚書的。有點像現代的政務官、事務官之分。在那個時代也算是公平了。


與現代國家的官職對比,尚書等同於部長。但若考慮當時偌大的帝國只設六部,而現代許多地小人少的國家,卻往往設上十幾、甚至二十幾個部,無疑尚書的地位要比部長來得更尊貴,更風光些。此所以徽州墨師吳守默、詹從先等人都推出帶有尚書字眼的墨 — 「尚書奏草」,供尚書級的高官寫奏章時用。(圖五)此名或源於某尚書曾經用他家的墨起草奏章過,故今特以相同(或更好)品質製作,以供未來的尚書先行採用。

圖五  尚書奏草墨。左:圭形,面鏤雙龍戲珠,背墨名,兩側凹開光內寫「康熙年製」、「吳守默墨」,長寬厚20×7.6×2.2公分,重590公克。右:漆框、流雲紋底,面寫墨名,背「乾隆甲子春三月詹從先仿古法製」,鈐「從先氏」,長寬厚12.6×4.1×1公分,重76公克。

南宮池水

尚書之職,在秦代本是少府內的一個部門,因為主管收發文書並保管圖籍得名。(按:少府主管皇室私財和生活事務,除尚書外另有尚衣、尚食、尚冠、 … )後來靠著在皇帝身邊,進而啟閲奏章傳達命令等,地位不斷攀升,終演變成全國政務的彙總機構,稱尚書省,由尚書令主管。唐代尚書省下已設六部。李世民登基前曾任尚書令,深知其管事之多權位之重。(註五)故之後各朝怕尚書令擅權,都不再任命,改以其他資深官員兼任且削弱其權。明代朱元璋廢除宰相後乾脆自掌六部,清代更喜如此。

前面提過中書省有別名「綸閣」、「鳳池」、「鳳閣」,尚書省當然也少不了。唐代該省與中書省、門下省都在大內之南,而該省更在另兩省之南,故別稱「南省」、「南宮」。由於中書省還有個別名「西掖」,致唐代詩文中常見「南宮」與「西掖」並舉,如張九齡「既起南宮草,復掌西掖制。」、張說的「西掖恩華降,南宮命席闌。」、韓愈的「掌誥西掖,司刑南宫」,都藉兩者道出作者所獲朝廷的倚重與恩典。(註六)


清代汪近聖墨肆的「南宮池水」墨,一套八錠,其名也是仿唐人並舉的作法。(圖六)只不過有高人指點,將「西掖」換為「池水(鳳池之水)」,意義不變且更見優雅。每錠墨的背面都模鏤四爪飛龍,矯健威武姿態各異。可以猜想,購買使用者無不心存凌雲壯志,志在高官厚祿。

圖六  南宮池水。八錠,各約長寬厚7.8x2x1公分,重62公克。

定冊帷幕

明清兩代的文官不只舞文弄墨,必要時還得督導參戰。這是允文允武?還是文武不分撈過界?然而不能怪他們,其來有自。北宋鑑於唐末的藩鎮之亂,怕武將大掌久掌兵權後難以制衡,遂先後派出韓琦、范仲淹、沈括等文人督師與西夏的戰爭。明代亦復如此,如萬曆時主持援朝抗倭戰爭的宋應昌、隨後對抗滿洲的楊鎬、熊廷弼、孫承宗、袁崇煥等,都是進士出身。

到了清代,八旗武將統軍雖不受限制,但漢人武將卻在三藩之亂後遭忌存戒心,反而讓文人政、軍兩棲。由於清代戰亂始終不斷,有將蒙古、新疆、西藏、台灣統一到版圖内的系列戰爭;與沙俄、尼泊爾、緬甸、安南的邊疆戰爭;鎮壓會黨、邪教、少數民族(苗、回、藏、 ⋯ )、太平軍、農民起義的戰爭;抵抗列強侵略(英、法、日、 ⋯ )之戰;它們讓文人有機會擺脫刻板的、舞文弄墨吟詩作詞的角色,多方參預軍國大事。

明代方于魯、清代汪節菴、胡開文墨肆都推出的「定冊帷幕」墨,以竹簡冊造型,題銘東漢名臣、文學家、書法家蔡邕所寫的「定冊帷幕 有安社稷之勳」。(圖七)就是在鼓勵用墨人積極參預國家決策,以立下安邦定國的功勳。由於傳統文人深受儒家「齊家治國平天下」的思想教育,手持此墨適足以觸動許多人的心弦,引發共鳴。

稍嫌諷刺的是,蔡邕所寫原在稱讚宦官州輔。東漢晚年宦官集團勢力很大,州輔與曹操的養祖父大宦官曹騰一夥,在擁護漢桓帝對抗外戚的決策中有功,隨後歷經中常侍、大長秋等尊顯宦官職。他死時蔡邕還沒成名,這題銘該是日後朝廷為他立碑時,蔡邕奉命所寫。就事論事,宦官好歹是個官,少不了名利之心。他既做對了,還是該讚美表揚。

書卷墨 024.JPG 書卷墨 022.JPG

圖七  定冊帷幕有安社稷之勳墨。左:四聯竹冊,面墨名,背「漢蔡邕書 竹冊 編若櫛 點如漆 對此君摩古文 傾八斗藏二酉 鸞鳳章奎璧光 于魯摹古」,鈐「大玄氏」、「方大滶印」,長寬厚12×5.8×1.4公分,重166公克。中:三聯竹冊,面墨名、「乾隆己酉秋九月」,背「漢蔡邕書  歙汪節菴仿古」,頂「香」,長寬厚10.4×2.5×1.1公分,重46公克。右:四聯竹冊,面墨名,背「漢蔡邕書 蒼珮室主人胡開文仿造」,長寬厚9.3×3.6×0.9公分,重46公克。

功圖煙閣

安社稷者既建功勳,該得什麼樣的封賞?一般所重的高官厚祿當然少不了!近世還有所謂的頒授勳章與宣付史館:給個圖案亮麗金光閃閃的勳章,並將其生平事蹟交付國史館,為其立傳垂芳百世。古代,有沒有類似作法?

當然有!而且花俏得很。譬如唐、宋時期的「賜紫金魚袋」,清代的黃馬褂、(單、雙、三眼)花翎等,現代的相形絕對見拙。這些皇帝的賞賜,古詩文中常用「玄圭」一詞代表。如明代汪道昆的「功告玄圭竟不居」、清代林則徐的「纔錫玄圭告禹功」。(註七)玄圭,乃是一種上尖下方的黑色玉器。由於古老的《尚書.禹貢》內有句:「禹錫玄圭,告厥成功。」(「禹被賜給玄色的美玉,表示大功告成。」)因此成為素來尚古的文人喜用之詞。

至於宣付史館,古代的立碑紀功,大致相同。但唐太宗另創高招:在長安城皇宮內建凌煙閣,掛上由閻立本所畫、比例為真人大小的二十四位功臣、如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魏徵等人的畫像,作為人臣榮耀之最。從此以後凌煙閣被視為功成名就的象徵。詩人白居易就以「所恨凌煙閣,不得畫功名。」嘆年華已逝,成就無法保送他進凌煙閣。(註八)


明代大師程君房,以凌煙閣、玄圭為題,製出「功圖煙閣 瑞錫玄圭」墨,幫仕途中人憧憬前程。(圖八)它面寫墨名,背鏤凌煙閣示意圖。但似乎有缺憾:怎麼不見玄圭?不過若知古人看墨,黑色長挺很像玄圭,遂也以此稱呼它,如蘇東坡弟子黃庭堅在送人墨時說:「我持玄圭與蒼璧」,就知程君房大師並不糊塗。(註九)他以整錠墨來對應墨名裡的玄圭。

圖八  功圖煙閣瑞錫玄圭墨。扁矩形,四角縮,面凹開光內寫墨名,背鏤凌煙閣示意圖,兩側「天啟元年」、「程君房製」。長寬厚 11.8×8.6×1.7公分,重 202公克。

小結

唐太宗所說的「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!」記載於唐末進士王定保的筆記《唐摭言》內。時隔二百多年,他從何得知唐太宗此言?有沒有可能他弄錯了?

依據清嘉慶年進士徐松彙集唐、五代的資料、所編撰的學術專著《登科記考》,可知在貞觀的二十三年裡,總共錄取了進士205人,平均起來每年不到10人。錄取最多的貞觀十八年,也才24人。考慮當時大唐正邁向盛世,李世民視野恢弘,區區人數,有可能讓他如此興奮,出此大言?莫非王定保以自己進士出身,有意藉唐太宗之言來抬高身價,謀求更大發展,圓其將相夢?

由於無證據顯示王定保筆下常帶誑語,只能接受此言為真。諒係李世民見微知著,有感於科舉可以帶來的巨大利益,才不自禁發出此言,希望後世子孫善用科舉考試,永保大唐萬歲萬歲萬萬歲。

無奈科舉不是萬靈丹,一個不識字的胡人安祿山,就搞得大唐七葷八素元氣大傷。繼起的武將藩鎮更是撕裂皇權、導致大唐覆亡。斯時天下科舉英雄安在?有何作用?將相夢,尤其科舉人的將相夢,皇上為先蒼生在後的將相夢,竟成中華民族的一場大夢!

而隨著科舉、將相夢興盛的製墨業,沒能在夢醒時分找到新的出路,當然只能跟著消沉落幕,不堪回首。

附註

註一   何忠禮.《科舉制起源辨析——兼論進士科首創於唐》(《歷史研究》):中國社會科學院,1983。

註二   五代 · 王定保《唐摭言》卷一:「文皇帝修文偃武,天贊神授,嘗私幸端門,見新進士綴行而出,喜曰:『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!』」(按:李世民初諡文皇帝,廟號太宗。)

註三   西漢  楊雄  《長楊賦》:「 ⋯ 聊因筆墨之成文章,故借翰林以為主人,子墨為客卿以風。 ⋯ 」

註四   唐  杜甫  《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》:「五夜漏聲催曉箭,九重春色醉仙桃。 ⋯ 欲知世掌絲綸美,池上於今有鳳毛。 」

註五   《舊唐書 · 卷七十 · 戴胄傳》:「 ⋯ 太宗謂胄曰:『尚書省,天下綱維,百司所稟,若一事有失,天下必受其弊者。』」

註六   唐  張九齡 《酬周判官兼呈耿廣州》:「既起南宮草,復掌西掖制。 ⋯ 」

張說  《奉裴中書光庭酒》:「西掖恩華降,南宮命席闌。詎知雞樹後,更接鳳池歡。」

韓愈  《袁州刺史謝上表》:「臣以愚陋無堪,累蒙朝廷獎用,掌誥西掖,司刑南宫。」

註七   明  汪道昆  《送太子太保工部尚書萬安朱公致政南還四首 其四》:「功告玄圭竟不居,憂耽赤舄自今舒。五陵城旦都人頌,一代河渠太史書。 ⋯ 」

清  林則徐  《題張南山郡丞(維屏)黃梅拯溺圖 其二》:「 ⋯ 君過河淮憑問訊,玄圭曾否告成功。」

註八   唐  白居易  《題舊寫真圖》:「我昔三十六,寫貌在丹青。我今四十六,衰悴臥江城。 ⋯ 形骸屬日月,老去何足驚。所恨凌煙閣,不得畫功名。」


註九   宋  黃庭堅  《以小團龍及半挺贈无咎并詩用前韵爲戲》:「我持玄圭與蒼璧,以暗投人渠不識。城南窮巷有佳人,不索賓郎常晏食。赤銅茗椀雨斑斑,銀粟翻光解破顔。上有龍文下棋局,探囊贈君諾已宿。 ⋯ 」

墨名其妙(三):賞玩化

黃台陽  2024/01/31

玩具,自古以來即有。五千多年前的浙江河姆渡遺址裡,出土過造型樸拙的木、陶製陀螺,木雕小魚,陶製小豬、小牛羊,以及小陶鍋、陶盤等,像極了兒童玩扮家家酒時的道具。(註一)它們或許簡陋,不如現代的複雜精緻,但作用則一。都能滿足兒童、甚至一些大人的玩心。

玩具出現雖早,但玩具一詞卻很晚才見諸於文字。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許媛婷,研究明代江浙文人對玩具的看法,找出南宋趙希鵠《洞天清錄》、吳自牧《夢梁錄》、周密《武林舊事》三書內該詞。吳自牧與周密並沒舉例,但趙希鵠寫出像銅犀牛、天祿、蟾蜍之類口銜小碟的:「正堪作几案玩具」。因此她認為,當時的玩具「應指可供文人置於書案前賞玩,或供眾人遊戲的器物。並無大人、小孩之分。」(註二)

由此看來,南宋所稱玩具,非如現代所說是專供兒童玩耍遊戲的。反而有更多文人「賞玩」的成分。這點可由晚明沈德符(1578~1642)所寫、清康熙年出版的《萬曆野獲篇》及其《補遺》,進一步證實。因為兩書均有〈玩具〉小項,分別列出十九與四、共二十三個條目。其內含:瓷器、假骨董、定武蘭亭、淳化閣帖、春畫、漢玉印、端州硯材、摺扇、秦壐始末等,都不是供兒童玩耍的。

更妙的是,《萬曆野獲篇.玩具》的十九個條目裡,「新安(徽州古稱)製墨」赫然在列。(註三)也就是徽墨,竟然也成了文人的賞玩對象,與其他熱門的藝品共聚一堂。沈德符寫道:「宋徽宗(1082~1135)用蘇合油所燒出的煙來製墨,後世金章宗(1168~1208)蒐購,一斤黃金才得一兩,可說極盡妙事。近代則徽州羅龍文(字小華)造的墨,珍貴無比,一兩要價馬蹄金一斤,還未必買到真的。」隨後又說徽州方于魯和程君房製的墨都極好。言下之意,似乎金章宗是賞玩墨的始作俑者,數百年後羅小華墨再度引發賞玩,接下來程君房、方于魯所製,延續擴大此風潮。

他以當時人寫當時事 — 賞玩徽墨,錯不了!但若因此連想,四百多年前的金章宗首開賞玩風氣,可就得有所保留值得推敲。

北宋賞玩

《萬曆野獲編》上記朝章典故、下及風土人情瑣事軼聞,尤其嘉靖、萬曆兩朝的,是研究明史的重要參考書。但由於有些記載出自道聽塗說,若沒進一步分辨,難免出錯。如他言及:「程君房的沒得善終,是方于魯陷害之故。」就與程氏還比方氏晚死多年的事實不符。(註四)另外鑑於墨在歷史上少人注意,記載不多,也讓他忽略了在北宋早期,金章宗之前的百多年裡,許多文人已然愛墨、賞玩墨。

北宋早年征服了南唐之後,奪其宮中存墨並運回開封,以致有許多李廷珪及其家人在徽州所製的墨供皇家揮霍。當然有時候也賜給大臣、以致流落民間珍藏。蘇東坡的筆記,就提到他父執輩、官至知制誥的石昌言「蓄廷珪墨,不許人磨。」而他自己的廷珪墨也不輕易使用。同此的還有蔡襄、王安石、黃庭堅、秦觀等。(註四)蔡襄甚至稱道廷珪墨為天下第一。眾人珍愛吹捧之下,廷珪墨在宋徽宗宣和年間,就已貴重到「黃金可得,而李氏之墨不可得也!」(註五)沈德符所看重的賞玩指標:墨與黃金等價甚至超越,北宋年間就已達到了!

當然,單憑這個指標就斷定時人已賞玩墨,武斷了些。但若加上有多人蓄墨,如司馬光「蓄墨數百觔」、蘇東坡「蓄墨數百挺」、李公擇「懸墨滿室」、呂希彥「平生藏墨」等;(註六)以及北宋首見談墨的論著如: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.墨譜》、董秉的《墨譜》(按:刊出墨的式樣,惜不存)、李孝美的《墨譜》(又稱《墨苑》或《墨譜法式》)、晁貫之的《墨經》、何薳的《春渚記聞.墨記》等;還有大量詩詞、筆記言及墨工及所製墨,除李廷珪及其家人,另有張遇、潘谷、朱覲、王迪、潘衡、胡景純、蒲大韶、葉茂實、吳滋等名家。若非風行賞玩墨,豈能如此盛況?

有些記載更寫出當時文人賞玩墨的情形。如蘇東坡到任徐州時,當地名士寇鈞國備妥十三款墨,請他試寫並猜各墨的製作者。他自己也曾邀請州學教授舒煥來賞玩墨、賦詩唱合。此外他的筆記中還可見眾人雅集時出墨觀賞、好友間相互贈墨之舉。(註七)可見墨的價值已超越實用,成為文人互動、活絡感情的風雅之物,足可比擬青銅、玉器、陶瓷、字畫等,登上大雅之堂。

為什麼墨在宋代會成為賞玩之物?這該與北宋重文輕武、厲行科舉、大幅進用沒有背景、出身平凡、卻苦讀有成如范仲淹、歐陽修、蔡襄、王安石、蘇東坡等精英有關。以他們為首的文人,運墨揮毫來傳達其思想理念情感主張,進而參政治國平天下。文人階層於焉成為大宋王朝的骨幹。而製墨業在李廷珪墨的激勵引領下,能工巧匠倍出。各家製墨秘法鵲起,不僅產量大增且品質精良。促使文人几案上墨出多門各有千秋,當然促使它由書畫用品,進階到可供品評收藏賞玩。

賞玩有方

北宋人如何賞玩墨?一般而言少不了朋友之間相互出示賞玩。如蘇東坡筆記中,就言及與友賞玩衢州人蔡瑫所製墨,說它極黑如漆。另如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,朋友來訪時帶了十幾錠墨,都寶貝到放在錦囊裡,其中有珍稀的李廷珪墨。或因炫耀太過,李格非起反感有爭論。事後寫出〈破墨癖說〉,因而留下賞玩紀錄。(註八)

賞玩墨該是用看的。但北宋人卻投入到喝起墨汁,現代看來難以想像。蘇東坡筆記裡就寫說滕達道、蘇浩然、呂行甫弄筆之餘,都愛喝點。而他自己和黃庭堅,也分別有詩句「麻衣如再著,墨水真可飲」、「睥睨紈絝兒,可飲三斗墨」傳世。其實喝墨之舉早有,從南北朝到隋朝,屢見相關記載。只是當時是用來處罰考試不用心、學問差的人。沒想到進入北宋竟成了文人賞玩墨的雅事。(註九)

賞玩之怪,還有李公擇的「懸墨滿室」:屋裡掛滿了墨,舉目就能欣賞。他是黃庭堅的舅父,蘇東坡的好友。兩人因反對王安石的變法而同時遭貶。蘇東坡有詞〈蝶戀花.暮春別李公擇〉,末句「我思君處君思我」,道盡兩人友情。他為何採用懸掛的方式?很可能因據傳為李廷珪所寫的〈藏墨訣〉,教人藏墨要:「避暑懸葛囊」,以保護墨免受潮。此舉顯示他收藏頗豐。蘇東坡曾獲贈他得之於高麗使者的墨。(註十)

至於蘇東坡的賞玩,從他筆記可知頗為深入。他愛看磨出來的墨色多黑?是否像兒童眼睛般黑亮發光?他有數百挺墨,得空便試。總覺得夠黑的不多,僅少數如意。陳公擇送的墨,他秉此原則試出「其墨鮮光而淨,豈減李廷珪父子乎?」另外李方叔、川僧清悟、醫者龐安時、張懷民、駙馬王晉卿等人所送,也都試過後一一評論。即使已知其為李廷珪、李承宴、張遇、潘谷、東野暉、裴言、潘衡、常和等名家所製,也不例外。絕不輕易說好,可知他並非泛泛賞玩人云亦云。此外他還有實驗精神,細心到用不同的紙來試,觀察墨色是否受紙質影響,從而確定李廷珪墨最黑。(註十一)

賞玩到極點,總覺得手邊的墨不夠多不夠好,就像女人的衣服總欠一件!於是有人請名家代製,或乾脆自己動手來彌補。蘇東坡的老上司陳公弼任官山東兖州時,以徂徠山上好的(松煙)珠子煤,訂製了「黑龍髓」墨;副宰相級的馮京(字當世)則請潘谷造「樞庭東閣」墨。親自動手(或動口)製墨的,除了前面提過的宋徽宗製蘇合油煙墨;還有宋英宗的駙馬、蘇東坡的好友王詵(字晉卿)。為求墨好,他起造時竟用上黃金與硃砂,獲「墨成,價與金等」之評。蘇東坡本人也手癢。友人送的高麗墨,他嫌不夠好,就加以改造;被貶到海南時見當地多松樹,興冲冲與兒子合造,自誇「其墨與廷珪不相下。」直到失火把屋子給燒了才罷!(註十二)

賞玩及人

宋代文人的賞玩墨,驅動製墨業蓬勃發達、名師輩出,詩詞筆記中有名可稽者超過二百人。(註十三)然而即使賞玩者眾多,但是願折節下交、與製墨師交往的卻少。如蘇東坡至為推崇、稱之為「墨仙」的潘谷,雖有詩〈贈潘谷〉相捧,但從他在潘谷死後所寫的〈書潘谷墨〉可知,兩人從沒見過面,更遑論折節下交!想來是因其時墨工地位仍低。(註十四)好在這個情況在宋亡後意外獲得改善。

相對於宋朝的重文輕武,騎馬征戰起家的元朝卻來個天旋地轉。它畫分社會階級,把南宋臣民定為最低的南人,遠落蒙古人、色目人、漢人(北方金國人)之後;又顛覆傳統士農工商的觀念,重視有一技之長的工匠,引出「七匠八娼、九儒十丐」的說法。製墨工匠的地位不輸文人,當然影響到文人賞玩墨的方式。他們賞玩之餘往往還及製墨人、結為好友。其中最著稱的,乃是虞集與朱萬初。

虞集是南宋丞相虞允文的後代,家住江西臨川,元文宗(忽必烈玄孫)時任奎章閣侍書學士,與柯九思等人是皇帝的文學侍從。元順帝即位後,他稱病退休回鄉山居。朱萬初江西豫章(南昌)人,所製墨極佳。據說他採三百年以上的老松來燒煙製墨,產品當然不同凡響。兩人既為江西同鄉,又藉著墨進一步成為好友。

元文宗圖帖睦爾,是元代皇帝中極少數重文治者。他書法不錯,當然知墨。根據虞集〈贈朱萬初〉的四首詩,在大臣進貢朱萬初墨給文宗之後,喜用之餘,文宗先賜朱萬初奎章閣內官職,之後還外放廣東、再任浙江東陽縣丞。其間虞集是否出過力?詩內沒提,但從各詩附註,隱約可見他運作痕跡。虞集退休後在深山高居,文人習氣每天燒一爐香。有時好香燒盡難以為繼,朱萬初來訪時還帶補充品來。兩人的深厚友情可見一斑。(註十五)

朱萬初外派後所空出的奎章閣職缺,虞集曾想推薦另位江西墨師潘雲谷接替,可惜潘氏自打退堂鼓。但由他奎章閣同事柯九思的〈墨工林松泉來求薦就寫寄〉詩:「先朝誰進林家墨,曾試龍樓鳳餅新。 … 」,可見朱萬初的缺不排除是林松泉補上。虞集另首詩〈三用韻答巢翁就以奎章賜墨贈之〉,說他送巢翁「奎章閣賜墨」。可見奎章閣內確曾製墨,該是朱、林等所為。虞集與朱萬初、柯九思與林松泉的友情,記述了最早留名的宮廷製墨。(註十五)

文宗在位四年,二十八歲病死。繼位的末代元順帝與他有舊恨,故奎章閣風光不再,終遭改名遷址。之後宮廷是否仍製墨?大臣是否仍與墨工折節相交?均不知。所幸墨工地位並未因此受損。在民間,文人雅士仍與他們結交並賞玩墨。從著名的玉山雅集就可窺知。

顧瑛,江蘇昆山人,從商賺了錢後大興土木,構築玉山草堂。不僅有園池亭榭之勝,還布滿書畫珍玩,常廣邀名士來「玉山雅集」。從元順帝至正八年(1348)起,十多年內有上百位文人參加過。詩人楊維楨、泰不華(蒙古籍),畫家黃公望、王蒙、倪瓚等是座上常客,虞集和柯九思也沒缺席。他們飲酒賦詩鑒賞古玩,揮毫舞墨暢談古今。其中赫見製墨師,吳國良、李文遠、魏元德、陶得和、沈繼孫等都在其列。

顧瑛所編的玉山雅集相關文獻內,有其〈次韵送吳國良〉、倪瓚的〈義興吳國良用桐烟製墨將遊吳中求售賦詩 ⋯〉、官至禮部尙書的泰不華及淮西名儒潘純的〈桐花烟為吳國良賦〉;倪瓚的〈題墨贈李文遠〉與〈李文遠製墨次吳寅夫韻〉;再加上鄭東的〈贈墨工魏元德之京〉;倪瓚的〈贈陶得和製墨〉、〈贈沈生(沈繼孫)賣墨詩序〉等,連同其他記載,充分見證元末的文人與墨工之間,因賞玩墨所建立的情誼。(註十六)

墨之蛻變

雖曰賞玩,但宋、元兩代墨的可供賞玩之處,其實有限。主要在其品質。這從蘇東坡試墨時總評論墨有多黑多亮,以及虞集讚朱萬初墨:「愛其沉著而無留漬,輕清而有餘潤 ⋯ 」可知。至於墨的外形、題銘、圖繪、紋飾、敷彩等,則很少提及。主因該在當時的墨大都單調,文字單純且少美化之作。最多只有龍、螭等瑞獸的簡單模刻。這從李孝美《墨譜》所刊李廷珪墨樣,以及一九五八年於山西大同馮道真墓所出土的元代「中書省」墨可見一斑。令人驚訝的是,這等作風竟延續到明代宣德年的「龍香御墨」之上。(圖一)三錠墨上展現的龍,單調僵硬如出一轍,更別提敷彩了。可見主流製墨尚未因文人賞玩而調整心態,迎合製作出別有新意的好墨。





圖一  左:李廷珪墨樣 。中:中書省墨,錄自網路。右:龍香御墨。

元代末年大動亂之後,到明代中葉的近兩百年間,社會大致安定,百業復甦經濟茁長。加上白銀從西班牙的南美屬地,以及日本持續流入,遂造就嘉靖年起城鎮興起繁榮,商人地位提升。加拿大的漢學家卜正民教授(Prof. Timothy James Brook)在《縱樂的困惑》書中,將嘉靖二十年到崇禎十三年(1541~1640)的百年,稱為明代的夏季。意指社會氣氛奢靡,火熱追求美好。而其中閃閃發光的有徽商,以及他們致富後回家鄉造豪宅所帶動的徽雕(木雕、竹雕、石雕、磚雕)。在此氛圍下,以徽州為主的製墨是否仍堅持它千百年來的一貫樸實,只顧著曖曖內含光?

墨的施展空間主要在書齋(房)。然而隨著明代中葉起的市面繁華,書齋的布置也起了變化。除了依然要求窗明几淨、植栽盆景怡人,書齋內的器物與擺設也得講求,才算得上雅。萬曆年間的戲曲家、養生家及書籍收藏家高濂,就在他的《遵生八箋》書中寫出其書齋的布置:

「長桌上擺文房用具(四寶、舊古銅水注、舊窯筆格、斑竹筆筒、舊窯筆洗、筆覘、鎮紙、臂擱、硯屏、墨床、⋯);木製長榻供坐禪習靜及讀書之餘休憩;榻頭靠几,供側坐時靠肘、放香爐、香盒、書卷等;還有凳子、禪椅、乃至養生用的滾腳凳;牆上古琴、懸古畫一幅(多了就俗);加上書架與古書、拂塵、搔背、鐵竹如意、西藏金佛像、靈壁石、 ⋯ 」(註十七)

類此書齋非他獨倡,而是綜合嘉靖年來大環境的日趨繁華,文人品味賞玩意識提升才得。而墨置身於此情境,且近在文人手邊,當然不能免於講求。不但須與商賈記帳、學子習字的有所區別,且該揮別宋、元墨的刻板單調,才配得上書齋環境。進而在文人手執它徐徐研磨、孕育靈感構築巧思時有所助益!於是在引進徽雕來精雕細琢墨模之後,徽墨往賞玩方向大幅蛻變的時刻,終於來臨。

蛻變一:題材多元跨越時空

徽州文風鼎盛。在文人求雅的風氣要求之下,製墨師跳出宋、元以來多以龍、螭等瑞獸作為墨主題的窠臼,大量引進新題材。萬曆十六年(1588)出版的方于魯《方氏墨譜》,刊出涉及人物、動物、神話、傳說、歷史等題材的385式墨樣,分為國寶、國華、博古、博物、法寶、鴻寶六卷。稍晚(~1605)出版的程君房《程氏墨苑》,則有玄工、輿圖、人官、物華、儒藏、緇黃六類 519式墨樣。由於方于魯的墨藝來自程君房,故兩書所刊有些相近重複。即使如此,兩人為墨開發出極多新題材,功不可歿。如帝王服上的「有虞十二章」紋飾、頌讚天主的「天主圖」,《程氏墨苑》內可見。而跳脫龍圖騰的「鵝羣」與禪宗思想的「達摩真性頌」,則出自《方氏墨譜》。(圖二)可謂儒釋道乃至天主的新題材,墨上都可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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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二   程君房有虞十二章、天主圖墨 + 方于魯鵝羣、達摩真性頌墨。

蛻變二:邊框紋飾幫襯美感

西洋油畫展出時,全都配上精美厚實的畫框。其上雕花璀璨金碧輝煌,不僅保護畫作使之不受侵蝕碰撞,還進一步增添觀賞效果。就像紅花也要綠葉來配,有了畫框的保護和陪襯,油畫益顯高貴、意涵更加豐富。

然而國畫,自古以來不見硬質的畫框。好在它的裱褙,仍起相同的作用。有句話「三分畫,七分裱」,就指出書畫若有了適當的裱褙,將會在無形之中,給人以神采曼妙、從容華貴的美感。裱褙技藝,據云最早出現在唐代。只可惜它缺乏立體感,雖能襯托紙上的書畫,卻難以應用及墨,助墨添加美感。

以紋飾打底,商代青銅器上即有各式饕餮紋、寓意雲、雷的幾何紋等。戰國漆器、漢代絲綢上的,更見複雜。唐代的花草紋、宋代的落花流水紋,遍及各類織品器物。唯獨墨上的紋飾,唐代前不知,宋代資料裡也不見敘及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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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三  汪中山經之墨 + 程君房妙品墨 + 羅小華松華墨 + 汪春元神品墨 + 潘嘉客蒼璧玄珠墨。

邊框與紋飾,何時出現在墨上以幫襯風采?日本玄美庵所藏宋代「玄雲」圓墨有細邊框與少數線條雲紋,該是先驅。(註十八)惜未帶動風氣,以致圖一所載與考古出土的其他宋墨上,始終簡樸。直到嘉靖年後,才有爆炸性的蛻變:汪中山所造「經之墨」,粗厚的邊框上鏤雲紋及四螭;程君房仿古玉呈雞心珮形的「妙品」,周邊浮雕的夔紋作勢欲躍張口欲咬;羅小華的「松華」墨背滿布波浪紋,襯托細長靈動的螭,一掃之前龍圖騰的僵硬單調;汪春元「神品」的各面都不留白,有幾何紋、花草紋;潘嘉客橢圓柱形的「蒼璧玄珠」以如意雲紋飾底。(圖三)充分展現在賞玩風氣下,邊框與底紋的驚人蛻變。

蛻變三:畫面飽滿塗金敷彩

邊框與底紋固可幫襯美感,但與墨主題的關係並不夠緊密,且往往無法彌補單一主題(如圖一內單條龍)的突兀空洞。明代中後期的製墨家,想出一些方法來改善。萬曆年朱企武的「八吉祥」墨似為單一主題,卻包括法輪、法螺、法幢、寶瓶、蓮花、雙魚、盤結、寶蓋,這八樣佛教最常用的寶物。配上花草,畫面怎能不豐富飽滿?吳元養的十二瓣花式墨「赤水珠」,其正面在雜寶及雲紋圖案中央寫出墨名,另面模刻雙龍戲珠,四周則以連續如意雲紋,營造粗厚邊框的假象。孫瑞卿的「神品」墨花團錦簇,雙鳳雙龍各據一面,襯以各式祥雲,兩側花果植物紋,整體畫面流動生姿,敷彩亮麗美觀。潘嘉客的「寫經墨」畫面,仿自唐代閻立本的《掃象圖》。以佛教的洗象為主題,有多位菩薩持帚持布洗象、圍觀,襯以花樹祥雲,莊嚴神聖。整錠墨敷金,畢顯華貴。(圖四)





圖四  朱企武八吉祥墨 + 吳元養赤水珠墨 + 孫瑞卿神品墨 + 潘嘉客寫經墨。

蛻變四:文字雋永短文長篇

墨至遲到唐代,其上就已出現一些自身相關的資訊:如墨名、製墨者(或墨肆)、製作年分等,此外少有文字。從文獻及出土的古墨可知,這個作法到明代中葉都沒啥改變。畢竟墨面有限,加上墨模內刻字不易,製墨師當然就不自找麻煩了!然而隨著徽雕、尤其毫雕技藝日趨成熟,賞玩興緻為之高漲,墨上文字遂因而愈來愈小愈來愈多,各類文字各種書體也一一浮現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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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五   程君房落日放船好、六龍御天頌墨 + 方于魯九玄三極、百花香露墨。

如前述圖二內的程君房「有虞十二章」墨,其上「受天之命皇帝永昌」八字像是鳥跡文(鳥篆);方于魯「達摩真性頌」墨則有篇55字的小文。此外程君房有錠墨引用杜甫詩《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》,配上寫景的模刻圖繪,展現出詩書畫三絕;另「六龍御天頌」墨則刊出他捧萬曆帝的128字頌詞,下署「原任鴻臚寺序班臣程大約謹頌」。方于魯的「九玄三極」墨名下,以篆書鈐印寫出北宋詩人蘇舜欽句:「筆硯精良人生一樂」,背面則是提拔他的文壇大老汪道昆的49字短文,盛讚他的墨好;另錠「百花香露」墨則刊出他詠花的108字文章。可見為了豐富墨的內涵,程、方兩人除了引古今名人佳句,塑造高雅氣息,也不忘借機幫自己打點廣告。(圖五)

蛻變五:式樣創新爭奇鬥妍

墨是製造來供書寫、繪畫使用的。但若持有者喜愛、賞玩到極點,結果將是長置案頭專供賞玩,反而捨不得用。反應快的製墨家注意及此,遂導致純供賞玩的墨問世。既然是為賞玩而製,其外形設計瞬間海闊天空,不須拘泥於傳統重磨墨方便的矩形、柱形、圓餅形等,進而廣納能引起注意、激發聯想、樂於擁有的外觀形狀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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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六   程君房荔枝香、墨狻猊墨 + 邵琼林楊梅墨 + 潘方凱清悟墨禪。

程君房的「荔枝香」墨狀擬荔枝、「墨狻猊」墨古典獅子造形;略晚於他的徽州休寧製墨師邵琼林的「楊梅」墨,唯妙唯肖;它們均在徽雕的巧工之下,具體成象可隨手賞玩。而潘方凱的「清悟墨禪」,採水滴形且墨面滿佈細小雨點,豈非暗喻「滴水禪」?更添賞玩動機?

蛻變六:集錦成套引人入勝

嘉靖年間有位汪中山,以「太極」、「兩儀」、「三猿」、「四象」、「五雀」、「六馬」、「七鷴」、「八仙」、「九鸞」、「十鹿」為主題,製作出十錠墨裝在同個墨匣內。(註十九)雖不知它們的造型是否各異其趣,但仍被公認為最早供賞玩的集錦墨。
這套墨推出之後激發風潮,吸引了許多名家如邵格之、潘嘉客等跟進。其中之一是介於明末清初的程公瑜。近代藏墨家尹潤生的《墨苑鑒藏錄》內,刊出他成套的「卿雲露」十錠及「世掌絲綸」八錠。細看「世掌絲綸」內各錠的形制、圖繪、署名、字體,都有變化。(圖七)形制有橢圓、長方、碑、漢瓦、竹簡之別;圖繪則有蟠龍、雙獅戲球、五嶽真形、駿馬麒麟、雲龍風虎、冊命功臣、螭象等。甚至在署名上他也不放過,從極簡的「公瑜」,一路加長到「公瑜製」、「程氏公瑜」、「程公瑜墨」、「新安程公瑜易水法墨」、「真實齋歙程公瑜易水法墨」、「真實齋程公瑜按易水法墨」,最後長達十一個字。以集錦套墨的方式,將一錠墨所表達的單純意念,移植到其他墨上變裝再現,甚至有所延伸,對賞玩者言不僅一盒在手賞心悅目,又有望帶動靈感觸類旁通,當然樂於擁有!





圖七   程公瑜世掌絲綸墨八錠。

小結

這些蛻變之所以實現,有賴於明代中葉以後的許多文人,不僅交友墨工,還親身鑽研投入製墨。後世公認的四位明代製墨大師: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、邵格之都身負文采,而非黑手出身。其中羅、方兩位還擔任過官職。而方、邵兩人雖沒出仕過,卻也留下詩文之作。(註二十)可以想見他們的素養與見聞,遠非傳統墨工所能及。所製當然貼近文人口味,推升賞玩風氣。稍晚的方瑞生、潘嘉客、潘方凱、程公瑜等也都文人背景,所製不輸前人。無怪乎方瑞生在其《墨海》書中寫下:「墨之在萬曆,猶詩之有盛唐。」徽墨往賞玩方向的多重蛻變,其來有自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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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八   宋犖墨 + 謝履厚墨 + 孫蟠墨 + 程楙采墨。

進入清代,在山海關外來的騎射滿人統治之下,文人地位是否會走回元代低落的路,影響到賞玩風氣?孰料它非但不衰,反而更盛!這從康熙年起,文人訂製墨上常見「鑒賞」、「珍玩」、「清玩」、「珍賞」、「研賞」等文字或鈐印可知。(圖八)相較於之前的各個朝代,這是個新的現象。顯然清代人的賞玩心態又有變化,跨入另個境界,值得細究。

附註

註一   〈史前時代的兒童們 都玩些什麼玩具〉成都商報, 2023年06月04日。

https://big5.cctv.com › news.cctv.com › 2023/06/04

註二   許媛婷  〈明代中後期江浙文人的指南〉,《明槧寶光–明代文獻學學術研討會》會議手冊(2019),第10~27頁。

南宋  趙希鵠《洞天清錄》:「今所見銅犀牛、天祿、蟾蜍之屬,口銜小盂者,皆古人以之貯油點燈,今誤以為水滴耳!正堪作几案玩具。」

吳自牧《夢梁錄.卷一》:「正月朔日,謂之元旦,俗呼為新年。 … 街坊以食物、動使、冠梳、領抹、緞匹、花朵、玩具等物,沿門歌叫。」

周密《武林舊事.卷三》的記載,如:「淳熙間,壽皇以天下養, … 又有珠翠冠梳、銷金彩緞、犀鈿、髹漆、織藤、窯器、玩具等物,無不羅列。」

註三   明  沈德符  《萬曆野獲編.卷二十六.玩具.新安制墨》:「宋徽宗以蘇合油溲煙為墨,後金章宗購之,黃金一斤才得一兩,可謂好事極矣。近代惟新安羅龍文所作,價逾拱璧,即一兩博馬蹄一斤,亦未必得真者。蓋墨之能事畢矣。新安人例工制墨,方于魯名最著,汪太函司馬與之連姻,獎飾稍過,名振宇內。所刻《墨譜》,窮極工巧。而同里程君房幾超而上之,兩人貿首深仇。程墨曾介內臣進之今上,方愈妒恨。程以不良死,則方力也。程亦刻《墨苑》,鬥奇角異,似又勝方。真墨妖亦墨兵矣!孫司禮隆在江南所造清謹堂頗精,以出內臣手,不為銀泓所貴,然入用自佳。今徽人家傳戶習,凡程鄭素封,競造墨饋遺,為朱提紫磨伴侶。諸貴人輕之,滕置高閣,間以給佐掾輿臺急需,文房雅道,掃地盡矣。」

註四   林麗江  〈晚明徽州墨商程君房與方于魯墨業的開展與競爭〉,《法國漢學》(Faguo hanxue)13 (2010),頁121-197。

註五   宋  邵博(?-1158年) 《邵氏聞見後錄.卷二十八》:「太祖下南唐,所得廷珪父子墨, … 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,詔用黑漆,取墨於藏主,車載以給,皆廷珪父子墨。至宣和年黄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也。 … 」

註六   宋  《然藜餘筆》:「司馬溫公無所嗜好,獨蓄墨數百觔。 … 」

蘇東坡〈書墨〉:「余蓄墨數百挺,暇日輒出品試之,終無黑者, …」;〈書呂行甫墨顛〉:「呂希彥行甫, … 平生藏墨,士大夫戲之為墨顛。 …」;〈書李公擇墨蔽〉:「李公擇見墨輒奪, … 近有人從梁、許來,云:「懸墨滿室。」 …」

註七   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墨記.十三家墨》:「 … 彭門寇鈞國家 … 藏李廷珪下至潘谷十三家墨。 … 東坡先生臨郡日,取試之,為書杜詩十三篇,各於篇下書墨工姓名,因第其品次云。」

蘇東坡  〈次韻答舒教授觀余所藏墨〉:「 … 此墨足支三十年,但恐風霜 …」;〈記溫公論茶墨〉:「 … 元祐五年十月二十六日,醇老、全翁、元之、敦夫、子瞻,同遊南屏寺。 … 適會三衢蔡熙之子舀出所造墨,黑如漆。…」;〈記李方叔惠墨〉:「李方叔遺墨二十八丸,皆麝,香氣襲人, …」;〈書張遇潘谷墨(寄王禹錫)〉:「麝香張遇墨兩丸,或自內廷得之以見遺,藏之久矣。今以奉寄。… 又大小八丸,此潘谷與一貴人造者。谷既死,不可復得,宜寶秘也。」

註八   宋  《墨莊漫錄.卷六.李格非《破墨癖說》》:「客有出墨一函,其制為璧為丸為手握,凡十餘種,一一以錦囊之。  … 」

蘇東坡〈記溫公論茶墨〉:「 … 元祐五年十月二十六日,醇老、全翁、元之、敦夫、子瞻,同遊南屏寺。 … 適會三衢蔡熙之子瑫出所造墨,黑如漆。 … 」

註九   宋  蘇東坡  《東坡志林》:「真松煤遠煙,馥然自有龍麝氣。初不假二物也。世之嗜者,如滕達道、蘇浩然、呂行甫。暇日,晴暖,研墨水數合。弄筆之餘,乃啜飲之。」;〈監試呈諸試官〉:「 … 麻衣如再著,墨水真可飲。 … 」

黃庭堅〈次韻楊明叔〉:「 … 睥睨紈褲兒,可飲三斗墨。 … 」

唐  杜佑  《通典.卷第十四》:「北齊 … 課試之法 … 秀(才)孝(廉)各以班草對。字有脫誤者,呼起立席後;書有濫劣者,飲墨水一升。 … 」

註十   《全唐詩.李廷珪藏墨訣》:「贈爾烏玉玦,泉清研須潔。避暑懸葛囊,臨風度梅月。」

蘇東坡〈記李公擇惠墨〉:「李公擇惠此墨半丸。 … 云得之高麗使者。 … 」

註十一   宋  蘇東坡  〈書龐安時見遺廷珪墨 〉;〈書李承晏墨〉;〈書張遇潘谷墨(寄王禹錫)〉;〈書裴言墨〉;〈書潘衡墨〉;〈書孫叔靜常和墨〉;〈試墨〉;〈試東野暉墨〉:「世言蜀中冷金箋 … 嘗以此紙試墨,惟李廷珪乃黑。… 」

註十二   宋  蘇東坡  〈書徂徠煤墨〉;〈書馮當世墨〉;〈記王晉卿墨〉;〈書別造高麗墨〉;〈書海南墨〉;〈記海南作墨〉。

註十三   黃台陽  〈宋代(一):煙花燦爛默墨無言〉https://wordpress.com/post/inkstickman.com/2587

註十四   北宋  蘇東坡  〈贈潘谷〉:「 … 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看人間畫墨仙」;〈書潘谷墨〉:「賣墨者潘谷,余不識其人。 … 」

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卷下》:「蒲大韶,閬中人 … 所製精甚 … 嘗有中貴人持以進御,高宗 … 視題字曰「錦屏蒲舜美」,問何人,中貴人答曰:「蜀墨工蒲大韶之字也」。卽擲墨於地曰:「一墨工而敢妄作名字,可罪也!」 … 」

註十五   元  虞集  〈贈朱萬初〉  其一:「珥貂鳴珮入明光,新墨初成進御床。草野小臣春夢短,猶懷染翰侍君王。」(按:天曆己巳,天下大定,中外乂安,天子始作奎章之閣於宮廷之西,日親御翰墨。時榮公存初、康里公子山皆近侍閣下,以朱萬初所製墨進,大稱旨。得祿食藝文之館,其名藉甚。邈在草野,豈勝千古之思乎!) 

其二:「延閣晨趨接佩聲,又紆朱紱向江城。丹心要似東陽水,釀作官壺徹底清。」(按:朱萬初以藝文直長,以年勞恩賞出佐帥幕南海,轉丞東陽。東陽文物之邑,俗第以名酒歸之,豈其山川之望哉!韓文公譏丞不負余余負丞。今丞凡邑之風俗、教命、刑獄、科賦無不得言。言之當無不可行,存乎其人而已。萬初勉之。)

其三:「霜雪摧殘澗壑非,深根千歲斧斤違。寸心不逐飛煙化,還作玄雲繞紫微。」(按:道園學古錄:自注:近世墨以油煙易松,滋媚而不深重。萬初既以墨顯,得真定劉法石刻墨法,以為劉之精藝深心,盡在於此,必無誤後世,因覃思而得之。蓋取千百年摧朽之餘,精英之不可泯者,乃用之,非常松也。嗚呼,孰肯舍易而求難,必求古人之成法而後盡其心者乎!)

其四:「頗愛燒香是鼻塵,不應緣齅又勞人。方床石鼎過清晝,一縷山靈伴老身。」(按:道園學古錄:自注:深山高居,爐香不可闕。退休之久,佳品乏絕,野人為取老松柏之根枝葉實擣治,研楓肪和之,每焚一丸,亦足以稍助清苦。久亦不復為。今年大雨時行,土潤溽暑特甚,萬初袖致土速數片,空齋蕭寒,遂得為一日之供,亦可喜也。)

〈三用韻答巢翁就以奎章賜墨贈之〉:「鄰父長思長史書,不辭頻謁惱巢居。臨池三月玄霜盡,對月千篇白雪如。賦敵洛波翔翠羽,歌成湘浦媵文魚。故分瀘石松煙色,猶是奎章舊賜餘。」

釋大訢  《蒲室集.卷之十四》:「臨江潘雲谷繕造墨,至順間攜之京師,翰林虞伯生見而奇之。先是朱萬初以墨進,文皇勑授奎章閣直長。伯生欲奏潘代朱,潘辭以親老欲歸養。於是一時名公益奇之,作詩文贈者亡慮數十篇。 … 」

柯九思  〈墨工林松泉來求薦就寫寄〉:「先朝誰進林家墨,曾試龍樓鳳餅新。玉硯光華雲彩動,殿中書詔賜功臣。」

註十六   王进  〈从玉山雅集看绘画群体中工匠与士人的交流〉,《昆仑堂》2009 年第 3 期,总第 25 期,第 20~ 26 頁。

註十七   明  高濂  《遵生八箋.起居安樂箋.上卷.高子書齋說》

註十八   宇野雪村   《古墨》 木耳社,東京,日本。昭和五十二年四版。

註十九   明  高濂   《遵生八箋˙燕閑清賞箋˙論墨˙廷珪四和墨》:「汪中山翰史初時制墨,質之佳美不亞羅(指羅小華)墨,其精品以豆瓣楠為匣,內用朱漆,籤以中款、表曰太極、兩猊、三猿、四象、五雀、六馬、七鷳、八仙、九鷥、十鹿,皆以鳥獸取義。又有元香太守小長墨四種: … 得其數種試之, … 似在羅上,真神品也!」

註二十   黃台陽  〈明代(五):徽墨四大名家〉

凡墨 : 藥 貴 勻

黃台陽  2023/12/31

清康熙六年(1667),五十七歲的曹素功接手吳叔大創立於晚明的墨肆,改名藝粟齋。從沒製過墨的他,躋身徽州這製墨的一級戰區,非但沒被老店如程公瑜的真實齋、吳守默的延綠齋等打垮,反而很快贏得官府青睞,成為朝廷例貢墨的供應者。一大原因,固然在曹素功是監生,夠格與官員應對往來,有助開展生意。但基本上還得靠所製墨夠好,不輸甚至凌駕其他老字號之上。否則再多的公關也是枉然。

製墨技術,早已定型。三國時曹魏的韋誕(字仲將,179~253年)的製墨法:

「 … 煙一斤,以上好膠五兩浸梣皮汁中。梣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。其皮入水綠色又解膠,并益墨色。可下去黃雞子白五枚,亦以真珠一兩、麝香半兩,皆別治細簁。都合調下鐵臼中,寧剛不宜澤。搗三萬杵,杵多益善。合墨不得過二月、九月,溫時敗臭,寒則難乾 … 」

就道出要點在:煙、膠、藥(配料)、杵搗數,以及製墨的天候。(註一)由於天候非製墨者所能掌控,故其後各朝各代各家製墨,都在前四方面講求。皆知要造好墨:煙非得用遠煙(松煙)或獨草清煙(油煙);膠得用陳年老膠(鹿角膠、牛皮膠)。至於杵搗這勞力工作,以當時人工便宜,從萬杵到十萬杵都有人喊。唯獨用那些藥?分量多少?何時下藥?各家均諱莫若深。不知曹素功是否也有獨門配方,使得所製特出?

徽墨大師汪近聖之子,乾隆年奉召赴大內授藝的汪惟高曾說:「製墨,固重遠煙、陳膠、杵到,但主要還在配藥恰到好處(「藥貴勻」)。而曹素功配藥之所以得法,其實是因家父在內主持。」(註二)言下之意曹素功之所以後來居上,配藥恰到好處乃是主因,而他父親汪近聖在內主持是為關鍵。

此話說於乾隆十七年(1752),應該不假。因為汪近聖這時已有自家墨肆鑒古齋,汪惟高也已北京授藝歸來,名氣大得很,沒必要攀附曹素功來自抬身價。然則這時離曹氏起家已八十五年,鑒於汪近聖不可能在彼一起家就為其工作,故曹氏在康熙年即享的盛名,起初非源於他。彼時誰配藥?無可考。此外汪惟高是否誇大其詞?令人存疑。且藥究竟有何作用?是否真如所說那般重要?必得專人擁獨門秘方來主持?

何須藥?

回顧韋誕墨法,除了松煙、好膠,藥料有:梣皮(江南石檀木皮)、蛋白(去黃雞子白五枚),真珠(一兩)、麝香(半兩)。它並且解說綠色的梣皮水有助解膠、增添墨色。至於蛋白、真珠、麝香的作用雖沒講,該是讓墨更堅挺、墨汁更稠更黑更亮、且香。這從南北朝時蕭子良(460~494)《答王僧虔書》內的:「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」可印證。此後如李白詩句:「蘭麝凝珍墨」、北宋晁貫之《墨經》內的:「唐代王君德用醋石榴皮水、犀角屑、膽礬三種料,⋯ 李廷珪用藤黃、犀角、真珠、巴豆等十二料。」(註三)都指出製墨用藥,即使大師如李廷珪也不免。晁貫之還特別寫出,當時有卷專談藥法的舊書。這用藥的韋、李兩人的墨法,千年後的製墨仍引以為傲,多仿其法。(圖一)

圖一   仿韋仲將法 + 仿廷珪法。左:面寫「嘉慶戊辰春梅龕仿韋仲將法」,另面「寶墨」,長寬厚 9x6x1.6公分,重 38公克。右:面寫「輕膠墨」,下「曹韓城仿廷珪法造」,背鏤四爪飛升龍,頭回視。長寬厚 11.5×2.2×1 公分,重 50公克。

不過北宋卻出現另股論調,認為不用藥亦可。如晁貫之在寫出王、李兩人用藥後,又寫:「現今(山東)兖州製墨,反而著重不用。他們的說法是:『正如所吃的白麵青麵、所喝的茶,都不雜以外料。』」此顛覆以往之說,晁貫之顯然不太接受。故忍不住再寫:「雖也有點道理,但總比不上用藥的好。」(註三)他是否心懷成見?


看來是!因為兖墨(或稱東山墨)在北宋非常有名,可充貢墨。當時兖州一帶,也就是山東西南到東端的一大片山地,泛稱東山。其內兖州的徂徠山,自古松林濃密品質絕佳,最適合燒煙製墨。蘇東坡的詩句:「徂徠無老松」,就是在嘆息該山的老松因此都被砍光了!(註四)一九九五年江蘇寶應縣的北宋墓出土的牛舌形松煙墨,體型不小,長寬厚14.9×3.9×1公分,上刻「東山貢墨」。(圖二)在淤泥中被發現時雖已斷成四塊,但清洗時竟散出濃濃墨色,且能拼回原形。證明雖歷經千年,仍漿深色濃質膩體堅。如此兖墨,怎會比不上用藥的?晁貫之怎會不知?

圖二   東山貢墨。(轉錄自網路)

只是這個結論也不能下得太快。畢竟該墨是否真的沒用藥,需科學分析方知。好在另有記載強力支持沒用藥的兖墨。蘇東坡筆記中寫:「徂徠產的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香氣。 … 只用它與阿膠拌和,搗數萬杵,就得妙墨,不需其它作法。」(註五)盛讚沒用藥的兖墨極妙。他接著還說:「陳公弼任官汶上(今汶上縣,北宋屬兖州)時用此法製墨,名『黑龍髓』,之後有人(愛其墨好)盜用其名,不應該。」以他的德行,還拉上老長官陳公弼在兖州訂製的「黑龍髓」作證,所言當然可信。 (按:陳希亮(字公弼)任陝西鳳翔知府時,蘇東坡為其下屬之判官。)清康熙年間徽州王麗文的漱芳齋也喜此名,仿之造「墨龍髓」。(圖三)名更典雅,惜不知是否用藥。

圖三   墨龍髓。面額珠下寫墨名、「漱芳齋」,菱形格子紋底;背鏤螭銜靈芝,六邊菱行回紋底;側「康熙癸未仲冬朔旦」,頂「頂煙」。長寬厚 14.6×3.2×1.2公分,重 86公克。

除了兖墨,當時還有些業餘製墨名家也同樣不用藥。如蔡舀在三衢、蘇東坡在海南、王迪在西洛,所製墨都只用煙與膠。品質均佳。蘇東坡甚至認為他在海南所製不輸李廷珪的、蔡舀製的不輸駙馬爺王詵(字晉卿)用上黃金、丹砂的。(註六)如此看來要製好墨,並非一定得用藥。那製墨界(尤其徽墨)會不會因此而逐漸揚棄用藥,走上兖墨的路?

墨譜

其實在晁貫之《墨經》之前,另有本李孝美寫的《墨譜》。其內除韋誕墨法外,還刊出其他的。該書有他好友寫的序,說愛墨成痴的他曾親訪山東產地,請教製墨的工序步驟細節,從而錄下墨法。(註七)而晁貫之的《墨經》雖沒人寫序介紹由來,他自己也客氣不交代,但看所載各工序細節,往往勝過李孝美所寫。若非親訪墨工,定無以致之。所以兩人書內所反映的,該是當時製墨界的實況。令人驚訝的是所敘及的墨法全都用藥,沒有例外。以兩人都晚於蘇東坡,可推知即使有名人加持,不用藥的作法在蘇東坡等人提倡後,仍只是聊備一格、並未普及。

試看李孝美《墨譜》所載墨法所用的藥:

  • 庭(通廷)珪墨一:牛角胎、皂角、梔子仁、黄蘗、秦(梣)皮、蘇木、白檀、酸榴皮、綠礬末;
  • 古墨一:紫草、秦皮、皂角、蘇木、牛角胎、酸石榴皮、青黛;
  • 古墨二:秦皮、蘇木、甘松、藿香、酸石榴皮、熟漆;
  • 古墨三:酸石榴皮、秦皮、牛角胎、黃蘗、五倍子、巴豆、穎青、綠礬、皂角、豬膽汁、藤黃、生龍腦;
  • 油煙墨一:秦皮、巴豆、黃蘗、梔子仁、甘松、藿香、陵零香、皂角;
  • 油煙墨二:秦皮;
  • 油煙墨三:酸石榴皮、胡桃青皮、呵梨勒、青黛、皂角。

相同的藥在不同的墨法中,其用量不同。如以煙一斤製墨時所用的秦皮為:庭珪墨一用一兩;古墨二用二錢;古墨三卻增至三兩;油煙墨一又減為二兩。從多至三兩到少至二錢,差別極大。對所製墨的影響有何不同?是否都能維持好的品質?由於無法得到這些墨來作比較,只能假設它們的差別不大,都製出好墨。否則愛墨成痴的李孝美,不會將其寫進書中。

這些墨法中的藥料,除了梣皮、蘇木、牛角胎、皂角、酸石榴皮等出現多次的,還有白檀、五倍子、豬膽汁、藤黃、胡桃青皮、呵梨勒等僅一次的,總共二十多種。而韋誕墨法裡用到的蛋白、真珠、麝香還不在其內。顯然若搜集到更多墨法,所見藥料會更多。無怪乎晁貫之說有卷專談藥法的書。猜想它所刊出的藥料,該有數十上百種。

從兖墨、蔡舀墨等的不用藥,到李廷珪墨、古墨三的用十幾種藥,取捨差異極大,卻都言之著著能製出好墨。這是怎麼回事?難道有些墨肆故弄玄虛、以多放藥的墨法來標新立異譁眾取寵?

好墨

一大原因可能在對好墨的認定,隨著時代的演進大有變化,愈往後對好墨的要求愈多。為滿足這些要求,各家墨肆除了煙、膠、杵的基本功必須做好,就只能在藥方面深入講求,從而形成自有的、多放藥的獨門配方。標新立異之舉不敢說沒有,但應非主因。
韋誕製的墨為何好?前面提到「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」故可知用它寫出的字又黑又亮。而東晉書法家衛夫人(名鑠)對好墨更加講求。她的書法論著《筆陣圖》內說:「墨要用廬山產的松煙、代郡產的鹿角膠所製,至少放十年以上堅硬如石了,才行。」(註八)顯然原料的產地會影響墨質。而好墨除了黑且亮,還另有要件,得如石頭般堅硬不易斷裂。韋誕之時,書法藝術蓬勃發展,他也師事草聖張芝卒廁身其中。黑且亮,該是書法效果上所需;硬如石,則在用墨研磨方便。有錠清嘉慶年的「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」,就以它們來標榜其墨之好。(圖四)

騷人玩墨 014.JPG 騷人玩墨 013.JPG

圖四   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 。一面寫「十年如石一點如漆」,另面墨名,側「大清嘉慶丙子年製」,頂「貢硃」,長寬厚 13.3×2.6×1.3公分,重 62公克。

如果單只這兩項要求,則用上好的煙膠加上數萬杵,確實就能達成兖墨及蘇東坡所說,不須用藥即可製出好墨。然而北宋特重文治,卻養大文人的味口,墨不僅供書寫之用,還成了賞玩、蒐藏、餽贈、炫耀之物。此刻對好墨的要求可就多了!女詞人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有篇短文,就反映出當時對好墨的看法。

《破墨癖說》一文,是李格非與來客論墨的對話。(註九)客人帶來一盒十幾錠墨,裹以錦囊都很寶貝,說其中的李廷珪墨能久置水中不壞、能削木、膠歷百年不敗可用很久等。李格非從實用觀點一一駁斥。最後客說廷珪墨較黑,他於是磨該墨與別的墨,再邀客分辨。客竟不能!文章雖在嘲弄當時的墨癖歪風,卻顯露出當時人對好墨的講求,已擴張到能久置水中不壞、能削木、膠歷百年不敗可用很久等新鮮花樣。

李格非以文章受知於蘇東坡,名列「蘇門後四學士」之一。故兩人對好墨的看法相近,該屬傳統的只重黑重實用。然而由於多數人對墨的態度,已提昇到賞玩蒐藏、餽贈炫耀的境界,所以有新鮮花樣的李廷珪墨,北宋早年即受歡迎,到了徽宗宣和年(1119—1125),要價竟然超過等重的黃金。(註十)重利之下,當然驅使墨工學李廷珪般多用藥。

此外,各地(如徂徠)的老松被砍伐殆盡難獲好煙,中原的麋鹿蕩然無存少有鹿角膠。主原料的凋零退場,逼使墨工非得應變以求所製黑亮與堅硬。加上北宋重文治所導致的大量需求,使得墨製成後沒時間等十年、等到堅硬如石後才賣。必須設法縮短時間,讓墨盡早石化以供上市。既然老祖宗輩的韋誕墨法已然用藥,且云李廷珪的墨法用藥多達十二料,用藥遂成製墨時用以調節、最後達成目標的不二法門。李孝美書內諸多墨法都有所不同,殊堪證明。

藥料

這些墨法所用的藥料,歷代《本草》皆載,是中藥界所常見,但都沒提其製墨上的作用。不過墨工一定很早就與藥師交流,才會有韋誕墨法所寫的:「綠色的梣皮水有助解膠、增添墨色。」至於它為何沒提另三味藥:蛋白、真珠、麝香的作用?應該是其功效至為明顯,早已知。不過李孝美的《墨譜法式》為求完整,還是將它們與新增的藥料一併加以解說:

  • 梣皮:有助溶解膠、增益墨色,且書寫後墨色持久不脫;
  • 藤黃、蛋白、生漆、牛角胎:助墨極其堅硬;(按:應還有真珠)
  • 豬膽、鯉魚膽:助墨色極黑且有光澤:
  • 甘松、藿香、零陵香、白檀、丁香、龍腦、麝香:去膠、煙煤上難聞氣味:
  • 五倍子、黃連、紫草、蘇木、胡桃青皮、 … 呵梨勒:豐富墨色;
  • 皂角:去除濕氣,墨可快乾:
  • 梔子仁、青黛:去除膠的顏色;
  • 黃蘗:使墨在研磨時無聲;
  • 川烏頭:(治)膠力不勁:
  • 酸石榴皮:硯中遲散:
  • 巴豆:增肥,多則有損光澤:
  • 綠礬:加黑,多則敗膠:
  • 朱砂:增益墨色。

由此可知,若煙煤不夠好,怕造的墨不夠黑亮,可用豬膽、鯉魚膽、或綠礬來改善;若膠力差,以致墨汁或散漫或太黏,可採梣皮、川烏頭、酸石榴皮等調節;想讓墨堅硬,則藤黃、蛋白、生漆、牛角胎等有用;要墨快乾,不必擺十年以上,皂角可幫忙。至於去除煙、膠上往往有的異味,得靠甘松、藿香、零陵香、白檀、丁香、龍腦、麝香等來掩蓋;而若要墨色豐富有所變化,如黑中帶紫或帶綠帶紅等精光艷麗,則五倍子、黃連、紫草、蘇木、胡桃青皮、 … 呵梨勒等都派得上用場。看到這些藥材除了養生治病外竟能助墨,能不佩服李孝美的細心訪求?清康熙年間,徽州知府靳治荊所製墨就寫出用藥:熊膽、龍腦、麝臍(香)、金箔這四味極貴重者。(圖五)其他藥料相信還有。只因價廉或係常見者,且墨面空間有限,就省略不寫了!

圖五   靳治荊墨。覆瓦形,面「康熙歲在屠維大荒落 賺得仲將古法 配以君房程氏舊傳 用紫草鐙莖獨炷然點 每桐子油五石 參漆十二 得煙百兩 入熊膽龍腦麝臍金箔如數 於凝清書屋秘治法膠 取吉和煉 鐵臼中搗三萬杵始成」,背「煙煴一線生微芒 日月積累冰紫霜 築之範之鏗珪璋 觸石而出流耿光 洋溢藝苑垂芬芳  雁堂銘」,鈐「黃山長」,「靳氏熊封」。兩側「康熙己巳年橘陽月」,「襄平靳熊封珍藏」。長寬厚18.6×8.5×1.9公分,重484公克。

李孝美雖然愛墨成痴,但細看他朋友為他書所寫的序,可知他還沒到親自動手製墨的地步。故上述各藥及其作用,一定訪自墨工,非他親身經驗所得。鑑於古代百工的祕方一向法不外傳,故他聽來的是否全為真?堪疑。譬如所寫的藥料川烏頭,就該細究。因為早在成書於秦漢時期的《神農本草經》內,即說它「有大毒」,列為下品,警告須謹慎使用。鑒於古人常有心或無意喝墨水,如蘇東坡詩:「麻衣如再著,墨水真可飲」;黄庭堅的:「睥睨紈絝兒,可飲三斗墨」,都炫耀此舉。(註十一)若喝到含川烏頭的墨汁,難道不會中毒?

現有資料並未顯示李孝美在醫藥方面的知識。對於墨工所說的藥材,相信他只能照單全收,無法辨其真偽。所幸元末明初的沈繼孫身兼醫藥、製墨兩家之長。他也認同李孝美所說的各類藥材,尤其是「川烏頭」。他的背書,有助李孝美書的可信度。

沈繼孫在醫藥方面寫出《本草發揮精華》、《外科新錄》、《十二經絡治療溯源》等書。在墨方面則製得一手好墨。明初大才子,因拒朱元璋之命卒被腰斬的高啟,在為他寫的《墨翁傳》內說他以古法製墨:重品質,用料好、製作精。(註十二)他對用藥的看法,可見於其寫於明代洪武年的《墨法集要.用藥》內。所寫的:「烏頭,膠力不隳。」指出用了烏頭之後,墨的膠力可以維持很久都不敗壞,恰如李孝美之說。至於毒性?他沒提。猜想製墨過程中已被破壞,不足慮也!

此外他對用藥有個綜和評語:「用藥不僅在助墨更亮更黑更香,還能維持膠力經久不變、墨色經久不退、墨身如犀石般歷久彌堅、外觀豐潤細膩可愛。這都是古人用藥的奧妙啊!」(註十三)這該是他親身製墨多年所累積的心得,肯定古人製墨用藥之妙。

墨法

李孝美在寫出巴豆和綠礬這兩味藥時,分別說它們:「增肥,多則有損光澤。」、「加黑,多則敗膠。」也就是它們雖有好處,但用多了也會傷墨。顯然當時的墨工對藥量的多寡,已有所掌握。而沈繼孫則進一步寫下警語:「藥有損有益。」並指出某些藥之間也會相剋。如綠礬、青黛「作敗麝香」;蛋白「引濕」;石榴皮、藤黃「減黑」等。(註十三)這就引發了墨法內,如何定出所用藥材藥量的問題。但別忘了這些藥在歷代早經鑽研,藥性已琢磨透徹。中醫藥特有的「君臣佐使」觀念,恰可協助墨工就黑、堅、潤、亮、膠不敗等方面所擬賦予墨的特性,決定其配方。然而知道藥性,是否就足以定出好墨法呢?

沈繼孫的《墨法集要》,對製墨的各個步驟都詳細說明,勝過李孝美與晁貫之兩人所寫。原因當然在他的親身投入。然而令人納悶的是,他絕口不提墨法,連自己的也沒寫。他甚至貶抑《墨譜》所刊出的李廷珪墨法。說:「李廷珪墨,既然到(宋徽宗)宣和年比黃金還貴,世間該沒人知道秘方。《墨譜》所刊,是(後人)亂講的。 … 我開始製墨時,各墨法都試。藥用得愈多,所造愈差。後來三衢(浙江衢州)的墨師教我不再用藥,只以好的煙、膠拌和後多加杵搗。結果所造又黑又亮,正如(蘇東坡)所說的像小孩的黑眼珠般。」(註十四)講了半天,竟然回到不用藥即可製出好墨,那沈繼孫為何要在他書內寫出《用藥》篇?

這就凸顯出汪惟高所說:「藥貴勻」的奧妙了!因為綜合上述,製墨時須考慮的因素有:主原料煙與膠的產地、製墨時的天候、墨要多好、多快上市、定價多少、以及手邊現有的藥等。所謂「藥貴勻」,乃是像汪近聖般熟知藥性者,能盱衡全局配出藥種藥量,使得所製適時上市,達成銷售目標。鑒於產區的不同、土壤地力的變化、天候的差異、運送儲存時的環境等都將影響藥性,使得每批藥多少有別。則配藥師的專業能力,能否恰到好處配「勻」藥,攸關至鉅。無怪乎汪惟高自傲說曹素功配藥之所以得法(及享盛名),是乃父汪近聖在內主持之故。而沈繼孫既然知藥,想必配得藥勻,當然寫出《用藥》篇來說明用藥之妙。


如此一來,沈繼孫《墨法集要》內否定前人用藥的墨法,以及不刊出自己墨法的原因就很清楚了。因為每次製墨,或來料或天候或品質或市場定位或上市速度的不同,都將導致所配藥方有異。此情況下,怎能寫出一成不變、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墨法?即使汪惟高也只能道「藥貴勻」,卻道不出他家的墨法究竟如何。畢竟墨法須因時制宜、因料制宜、因價格制宜、還得因市場制宜。惟因墨肆想讓人覺得它技術高超,除了前述的「韋仲將法」、「廷珪法」之外,還以籠統不知其詳的「易水法」、「張遇法」、「君房法」、「于魯法」,乃至幫自家打廣告的「曹素功法」、「汪近聖法」、「胡開文法」等來有所炫耀。(圖六)

墨守陳規 004.JPG 張遇法墨 001.JPG 墨守陳規 011.JPG 墨守陳規 015 - 複製.JPG 賞墨一二三 006.JPG

圖六   仿易水法 + 仿張遇法 + 仿君房法 + 仿于魯法 + 曹素功法 + 汪近聖法 + 胡開文法。

藥貴勻

像汪近聖般的配藥師如何做到藥勻?相信他們主要的動作有:

  1. 依據所欲製墨品的特性、市場定位、庫存藥料、擬出用藥清單;
  2. 就主原料煙膠之產地與品質、製墨天候、各藥料的現況及其間的相生相剋與損益顧忌,決定藥量;
  3. 斟酌運用各藥的先後順序與時機,備妥各藥;
  4. 備藥、用藥過程中,嚴禁門戶杜絕偷窺。

至於其中細節,汪惟高、甚至其父汪近聖恐怕也難具體道出。因為這並非如其他知識般,有書可讀有課可上。實有賴自己長期投入製墨,所點點滴滴累積下來的認知、領悟、與觸類旁通。縱使大師,也只能意會而難以言傳。所以在沈繼孫的《墨法集要》之後,論墨之書雖多,且有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、方于魯的《方氏墨譜》、方瑞生的《墨海》等煌煌巨著,但無一寫出更多更深的用藥見解。如何做到藥勻,是不外傳之秘,是各家致勝關鍵。配藥師不會細加說明,也永遠不讓人知能否做到更勻和最勻。

小結

汪惟高之語,道出當時徽州製墨,已分工到有專業的配藥師。而乾隆年間是徽墨的一大高峰,故除了汪近聖及其家人外,類似的配藥者一定還多。(註二)但都沒留下相關的隻言片語!既知配藥,他們的文化水平應該不會太低,與一般醫者該相去不遠。然而只因身無功名,無論其配藥後所造之墨多好,總被視為墨工而遭忽視。古人所謂的「士農工商」四民,工雖排列在商之上,實際卻更低。何其悲也!

為墨配藥放在今日,絕對是門學問。若能分析各原料之間所產生的化學變化,獲得專利也無意外。只可惜製墨業始終與科技搭不上邊,至今仍循古法懷古風,停留在手工製作無法提升。外在環境已大幅改變,配藥師的需求大幅降低。講到藥貴勻,縱使有心也恐難以為繼。大江東去,浪淘盡的不只是風流人物!

附註

註一    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卷五.二之造》:「韋仲將墨法曰: … 」

註二   清  趙青藜   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 :「 … 余頃來歙,汪子夢占從余遊,偕其叔惟高來,出所製墨示余 … 惟高語余曰:墨之膠貴陳、杵貴到、煙貴遠,固也。而其要捴在藥貴勻。彼曹氏之勻調於藥者,吾翁實左右之。不寧惟是,吾翁行輩三人,嘗分處於歙之以墨名者。曹氏外,若吳、若畢,則既萃三家之長矣。吾兄爾臧又於誦讀餘暇,廣搜古式及其製法之所以得與所以失,而切究之。則其墨之精良也 … 」

註三   北宋  晁貫之  《墨經》:「唐王君德用醋石榴皮水、犀角屑、膽礬三物。王又法用梣木皮、皂角、膽礬、馬鞭草四物。李廷珪用藤黃、犀角、真珠、巴豆等十二物。今兗人不用藥為貴。其說曰:『正如白麵清麵、又如茶之不可雜以外料。』亦自有理,然不及用藥者良。舊有別集藥法一卷。」

註四   北宋  蘇東坡  《孫莘老寄墨四首:其 一》:「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,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,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;金箋濺飛白,瑞霧索長虹,遙憐醉常待,一笑開天容。」

註五   北宋  蘇軾  〈書徂徠煤墨〉:「徂徠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氣,以水調勻,以刀圭服,能已鬲氣,除痰飲。專用此一味,阿膠和之,搗數萬杵,即為妙墨,不俟餘法也。陳公弼在汶上作此墨,謂之黑龍髓,後人盜用其名,非也。」

註六   北宋  蘇軾  〈記王晉卿墨〉:「王晉卿造墨,用黃金丹砂,墨成,價與金等。三衢蔡舀自煙煤膠外,一物不用,特以和劑有法,甚黑而光,殆不減晉卿。胡人謂犀黑暗,象白暗,可以名墨,亦可以名茶。 」

〈書海南墨〉:「此墨吾在海南親作,其墨與廷珪不相下。海南多松,松多故煤富,煤富故有擇也。 」

宋 何薳  《春渚紀聞.墨記》:「煙香自有龍麝氣    西洛王迪,隱君子也。其墨法止用遠煙鹿膠二物,銑澤出陳贍之右。文潞公嘗從迪求墨,久之,持煙一奩見公,且請以指按煙,指起煙亦隨起,曰:「此煙之最輕遠者。」乃抄煙以湯瀹起揖公對啜,云當自有龍麝氣,真煙香也。凡墨入龍麝,皆奪煙香,而引蒸濕,反為墨病,俗子不知也。」

註七   北宋  李孝美  《墨譜法式.李元膺墨譜序》:「予友李伯揚 … 平生無所好顧,獨好墨。 … 嘗親至魯山,從竈工野人講問為墨之法。  … 」

註八    東晉  衛鑠  《筆陣圖》:「 … 其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角膠,十年以上強如石者,為之。 … 」

註九   宋  《墨莊漫錄.卷六.李格非《破墨癖說》》:「客有出墨一函,其制為璧為丸為手握,凡十餘種,一一以錦囊之。  … 曰:『吾墨堅可以割。』然余割當以刀,不以墨也。曰:『吾墨可以置水中,再宿不腐。』然吾貯水當以盆罌,不用墨也。客復曰:『余說未盡,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,膠敗輒不可用,今吾墨皆百餘年不敗。』余曰:『此尤不足貴,余墨當用二三年者,何苦用百年墨哉?』  … 客心欲取勝,曰:『吾墨黑。』 …  乃使取研屏人雜錯以他墨書之,使客自辨,客亦不能辨也。 … 」

註十   南宋  邵博《聞見後錄.卷二十八》:「 … 太祖下南唐,所得李廷珪父子墨,同他俘獲物付主藏籍收,不以為貴也。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,詔用黑漆,取墨於主藏,車載以給。皆廷珪父子之墨。至宣和年,黃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也。 … 」

註十一   北宋  蘇東坡  〈監試呈諸試官〉:「 … 麻衣如再著,墨水真可飲。 … 」

黃庭堅〈次韻楊明叔〉:「 … 睥睨紈褲兒,可飲三斗墨。 … 」

註十二   《六藝之一録卷三百六十一  歷朝書譜五十一  明  詹孟舉書王光庵敘字》

「右詹中書孟舉書,吾鄉王光庵先生敘字一首,敘爲沈學庵及其子貴成作,學庵名宗學,字起宗,隱於鍊墨,又自號墨翁。高太史爲作傳,稱其能書徑尺大字。 … 學庵尤精於醫,故與光庵善。所著書有《本草發揮精華》、《十二經絡治療溯源》、《外科新録》、《墨法集要》、《增補廣韻七音字母》,今皆不傳,傳者新録耳,然獨王氏有之。 … 治辛酉,徵明。(《停雲館帖》)」

明  高啟  《墨翁傳》:「墨翁者,吳槐市里中人也。嘗遊荊楚間,遇人授古造墨法,    … 躬操杵臼 … 所製墨有定直,酬弗當,輒弗予。故他肆之屨恆滿,而其門落然。客有誚之曰:「子之墨雖工,如弗售何?」翁曰:「嘻!吾之墨聚材孔良,用力甚勤,以其成之難,故不欲售之易也。 … 」乃謝客閉戶而歌曰:「守吾玄以終年,視彼沽者泚然。」 … 齊人高啟聞其言,以足自警也,遂書以為傳。翁姓沈,名繼孫,然世罕知之,唯呼為墨翁云。… 」

註十三   明  沈繼孫  《墨法集要.用藥》:「用藥之法,非惟增光助色取香而已。意在經久,使膠力不敗、墨色不退、堅如犀石、瑩澤豐腴、膩理可愛。此古人用藥之妙也。 … 」
註十四     明  沈繼孫  《墨法集要.序》:「 … 李廷珪之墨,至宣和間黃金可得而李墨不可得矣!為世所貴。如此其方秘密,世無知者。譜乃妄撰之。 … 余初製墨時,諸方並試之。用藥愈多而墨愈下。其後受教於三衢之墨師,乃並去藥,惟煙膠細和熟杵之。墨成,色黑且光,真所謂如小兒目睛也!」

乾 隆 年 的 汪 近 聖

黃台陽    2023/12/03

康熙年間,徽州製墨在亡明的動亂後,已恢復生機欣欣向榮。晚明即有的老墨肆如程公瑜的真實齋、吳守默的延綠齋、程鳳池的經義齋、吳尹友的澄碧齋、汪時茂的守玄室等,加上新起的吳玉山研雲齋、胡星聚寶笏齋、汪次侯復古齋、詹方寰世寶齋、王麗文漱芳齋、程正路悟雪齋、及其他大小字號不下百餘家,都力展所長。其中最亮麗的,無疑曹素功在康熙六年(1667)成立的藝粟齋。它原是明末吳叔大的玄粟齋,名不甚顯但產品極佳。曹素功接手後為避康熙諱改名,刻意交往官府賢達,徽州貢墨此後多出自他家,聲譽日隆扶搖直上。

古代墨肆起起落落,一大原因是後繼無人。玄粟齋彼時之所以易手,即為此故。但曹素功似蒙天佑,子孫繁茂不說,還都不嫌棄製墨。康熙二十八年(1689)曹素功辭世,家業由兒、孫相繼主持,第四、六代則在乾隆年接棒。(按:第五代早逝。)此刻前面所提墨肆,多已銷聲淡出。曹素功儼然墨壇霸主睥睨群豪。乾隆未登基前有首〈謝人送墨〉詩,內寫一句「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」(註一)顯然有人送他曹素功墨,用後甚喜,以致將曹素功與北宋被蘇東坡譽為「墨仙」的潘谷相比。可見曹素功當時之盛,名動京畿。

所以在乾隆登基後,曹素功墨肆想必雀躍萬分。既已簡在帝心,鴻鵠自然可期。只是老天爺似乎有意考驗,此刻悄然推出一家不起眼的小墨肆來與它爭鋒。來得如此突兀,是誰家幸運兒?

鑒古齋

汪近聖,徽州績溪人,康熙年於徽州府城設鑒古齋墨肆,所製精妙。似此簡短平淡的敘述,在那工匠地位低落的年代,原該是對汪近聖僅有的認知,與眾多同業一樣。然而乾隆六年(1741)發生的墨壇大事,卻徹底改變了他的發展軌跡,一舉將他推到與曹素功齊名,甚至有所超越的地位。那就是墨史上唯一的:奉召入京、製墨稱旨、光榮返鄉。奉召者,正是汪近聖的次子汪惟高(字兆瑞)。

據光緒年修的《徽州府志˙人物志》:「汪近聖 ⋯ 乾隆辛酉(六年)⋯ 子兆瑞同吳慶祿召送入京,於御書處開局監製,近聖名遂播一時。」這段話簡述其事,卻留下謎團。畢竟以當時曹素功鋒頭之盛,為何入京的不是曹素功家人?而是不起眼的汪惟高與吳慶祿(汪家墨工)?他憑什麼獲此殊榮?難道走旁門左道,巴結徽州官府獲得推薦?

製墨非國家大事,墨工地位當時也低,故沒人詳細寫下此事經過。所幸汪近聖就此發跡後,揄揚文章隨之而來。他家後輩收集出刊《鑒古齋墨藪》,內有觸及當時情況的。如曾任徽州知府、江右分巡(道)使者的明晟的〈汪近聖墨序〉載:「 ⋯ 上指示和碩和親王、多羅慎郡王,令江南織造李(英)在徽州「募選」製墨高手,由府縣護送到北京以授藝給大內墨工,教會之後才准回鄉。當時汪近聖的次子汪惟高也來參加募選。 ⋯ 次年春(汪惟高)教習製出墨十函後進呈,都稱旨。上令依此再造十函。隔年二月造妥後,著江寧織造安排他回鄉。」(註二)這項記載,相信就是前述《徽州府志˙人物志》內所本。

明晟提到的和碩和親王、多羅慎郡王,分別是乾隆之弟弘晝與雍正之弟允禧。其中允禧寫得一手好字,《清史稿》說他「詩清秀,尤工畫,遠希董源,近接文徵明」。故他必然知墨。由兩位皇親主持,顯示乾隆對此頗為重視。而承辦的江寧織造李英,漢軍鑲白旗人,隸屬內務府。由於內務府主責皇帝家務,非屬政務系統,故曹素功也好、汪近聖也好,平日縱使結交官府,在此募選時刻,也難及時攀上關係。這間接說明了汪近聖該是靠實力獲選。否則就算僥倖過關,日後也難逃乾隆法眼。

不過江寧織造遠在南京,來徽州募選免不了借重本地官員。明晟既為地方主管,有無可能拿到汪近聖好處,暗中護航?

從相關資料看,該不會。他是雍正元年進士。紀曉嵐的《閱微草堂筆記˙灤陽消夏錄》內,兩度提到他之前擔任河北知縣時的事蹟,頗有好評。(註三)募選時他乃徽州知府,有責從旁協助。即使偏好某個墨肆,首選也非曹素功莫屬,不該是汪近聖。那汪近聖何能勝出?

募選

當時如何募選?明晟沒說。但依常理,不外乎:1. 召募知名墨肆、選出背景好的入圍;2. 令入圍者依規定造新墨送驗;3. 試用比較各墨來定優勝者。之所以要挑背景良好的,乃因勝出的墨工將赴御前,不能有所閃失造成大不敬;而第二階段的依規定造新墨,則在確定墨肆並非只靠舊名,當下須造得出好墨,進而派得出好手進京。其規定可能是:所造新墨上有特定的題字、圖案,以免不肖者用上好的舊墨來蒙混。


有錠乾隆庚申年(5,1740)造的御墨,似為此而製。(圖一)它的兩側凹槽內,分別寫「欽差內務府郎中臣蘇赫訥監製」及「徽婺玉映堂詹成圭揀選名煙墨」。全然有別於其他御墨上,一貫不寫監製者與墨肆工匠名的作法。點出製作此墨非循常規。製墨的庚申年,比汪惟高進京的辛酉年早了一年,初看不合。但考慮募選程序冗長,且獲選者須呈報核可後才能安排進京,在在費時,則早一年展開募選至為合理。汪惟高當時所製,應與此相彷。唯側邊寫「徽歙鑒古齋汪惟高 ⋯ 」。





圖11-6   乾隆庚申年製墨。額「御墨」,背鏤雲龍戲珠及龍出海;兩側題「欽差內務府郎中臣蘇赫訥監製」、「徽婺玉映堂詹成圭揀選名煙墨」;長寬厚11.8×2.5×1.2公分,重54公克。

曹素功墨肆有沒有參加募選?若有,為何慘遭遺珠之憾?

不見任何資料提起。但有個情況,極可能導致曹氏子孫不得不放棄此千載難逢的機會。按曹素功與子相繼辭世後,家業交給第三代的曹定遠,時為康熙三十四年(1695)。曹定遠長壽,到乾隆四年(1739)才過世,享年八十。(註四)而這正是募選前夕。依禮曹氏子孫須守喪三年,諸事不宜遑論入京。無奈只能棄選,平白便宜了汪近聖。 

藥貴勻

少了曹素功這個勁敵,入圍的想必個個暗爽,汪近聖當不例外。尤其他還有項別家比不上的優勢:熟悉曹素功的製墨工藝。在內務府官員知道乾隆稱讚過曹素功墨的情況下,這可大大加分。

依《鑒古齋墨藪》所載,汪惟高於乾隆十七年,在拜訪來徽州遊的退職御史趙青藜時,告以:「製墨,固須注重遠煙、陳膠、杵到,但最重要的還在配藥(料)恰到好處(「藥貴勻」)。而曹素功配藥之所以得法,其實是因家父在內主持。不僅如此,家父輩三人,分別幫歙縣出名的曹、吳、畢三家配藥,也因此萃取出三家所長。」(註五)這話道出:汪近聖家擁有配藥的專門技術,不只曹素功,當時歙縣有名的吳、畢兩家也借重汪近聖輩。汪家製墨從而萃取了三家所長。言下之意,其製墨技術不僅有曹素功的影子,甚至有他所不及之處。

汪惟高所言是否誇大?不知。但既然敢講給曾任御史的人聽,涉及旁人墨肆之處應該不假。此外趙青藜是安徽涇縣人。涇縣南與徽州接壤,源出徽州黟縣的青弋江向北流過涇縣後,於蕪湖注入長江。所以兩地人常有往來。若話不實,很容易被拆穿。

細看汪惟高所說,汪近聖當時在曹素功墨肆的角色,很像現代所謂的獨立承包人(Independent Contractor),以其專業技術,按工時或按件計酬,餘時可幫他處或自家工作。而由於汪近聖輩三人幫三家墨肆配藥,他的專業技術應非來自三家中的任一家,而該是祖傳。否則會有職業道德、利益衝突的問題。名聲非但不佳,甚至受抵制,不可能通過初選。

依汪惟高語氣,汪近聖輩三人於募選時都還在世。而他隨後也稱道其兄汪爾臧在讀書之餘,深入研究古代墨的式樣與製墨法的得失,所製因而極其精良。(註五)這顯示出他家當時至少有五人精於製墨,夠格赴京授藝。然而為何最後派的是他?


原因之一該是汪近聖輩的年歲已高。有錠南瓜型御墨底寫「康熙乙亥年汪近聖造」,是康熙三十四年(1695)太子胤礽大婚之喜所造。(圖二,註六)依此以汪近聖時年不小於三十歲計,乾隆六年他起碼高壽七十七,同輩的也該七十出頭。而汪爾臧身為長子,此時想必主責鑒古齋走不開。只有汪惟高能派上場。除此之外,還有個不能忽視的重點:即汪惟高係監生。有個功名,御前的應對舉止諒必好些。不派他派誰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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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二 南瓜御墨。瓜身十二瓣,有花葉蔓,面寫「御墨」,鏤蝴蝶、螳螂,底圓凹圈內印「康熙乙亥年汪近聖造」,直徑10公分,厚4公分,重410公克。

圭璧光    

在北京,汪惟高授藝御書處墨工後製作了十函墨上呈,明晟文內說「俱皆稱旨」,遂奉命依此再造十函。是什麼樣的墨,能讓眾所皆知難以侍候的乾隆認可,且要更多?

這該是汪近聖家最拿手的墨。畢竟御前不能草率,臨時起意推新花樣,搞砸了可是會殺頭的。然則汪家之前有那些拿手的墨可供仿效?


雖然眾云汪近聖創業於康熙年間,但除了圖二所示南瓜御墨外,至今罕見其他康熙年製的。另外雍正元年製的「百鹿圖」、乾隆元年製的「銅錢眼」,是少數製於募選之前的。(圖三)百鹿圖墨配上底座是為硯屏,銅錢眼墨圓形且背鏤兩童、寫「大宋」篆字。兩者的型制都不像平日書寫用墨,不適合仿造後上呈乾隆。汪近聖應該還有其他成名墨才是。





圖三  百鹿圖 + 銅錢眼。左:硯屏型,双面共鏤百鹿於山野,兩側「大清雍正元年」、「徽州汪近聖造」。長寬厚28x19x2.5公分(連底座,高32.8公分),重1844公克。右:石綠圓形,雙面中開光,背鏤二童鑽出開光,旁寫「大宋」,側邊「乾隆元年汪近聖造」,徑9.3公分,厚1.8公分,重228公克。

回顧曹素功的孫子以監生資格於康熙二十六年赴京考舉人,以及曹素功本人於隔年赴京應吏部銓選時,都帶了他家出名的十八品墨:紫玉光、天琛、天瑞、豹囊叢賞、青麟髓、薇露浣 ⋯ 等作公關。達官貴人在受贈後也紛紛寫下讚語,收錄在曹家後人所刊的《曹氏墨林》內。其中最獲稱道的,乃是紫玉光。(註六)依此推理,汪近聖最出名、最有可能被仿造以製呈的墨,應可從《鑒古齋墨藪》內的揄揚文章裡找出。


遍閱該書寫於乾隆早年的讚文,堪比《曹氏墨林》內紫玉光的,乃圭璧光。(圖四)明晟、趙青藜都讚它。乾隆五年(1740)春擔任保定蓮池書院山長的夏宗瀾,擅長寫大字(擘窠書),更說:「圭璧之光,供我濡筆。蘭麝斯馨,金玉同質。百年不渝,一點如漆。寸挺半丸,連城無匹。踪追奚李,名齊素功。」(註七)說它芳香、堅挺、光亮、黝黑、貴重,好到與曹素功的紫玉光齊名。在大內進行教習,汪惟高的範本捨此其誰?





圖四   圭璧光。八錠,之一鈐「鑒古齋」、「尒臧氏」,另一鈐「近聖」,側「大清乾隆年」,頂「貢品」,各錠約長寬厚 2.9x2x1 公分,重30公克。

打皇帝牌

前後造的二十函墨都稱旨,授藝圓滿成功不在話下。想來汪惟高得到不少封賞。但明晟沒寫,汪近聖一家也絕口不提。真是聰明!曉得禍從口出,炫耀只會招來忌妒。再者,奉召入京、製墨稱旨、光榮返鄉,整個過程就是最好的封賞。畢竟製墨口碑,還有什麼比得上皇帝的認可?


於是汪近聖看準時機,推出許多相關的墨。第一類歌功頌德,如「恩承湛露」墨。(圖五)「湛露」這現代少見的詞,最早出現於《詩經˙小雅˙湛露》,是周天子宴請諸侯時所奏的樂曲。隨後被用來比喻君王的恩澤。如唐代詩人、寫下千古絕句《登幽州台歌》的陳子昂,其《為建安王獻食表》內就有句:「策勳飲至,頻承湛露之恩。」其它款墨如「千秋光」、「龍光萬載」、「龍翔鳳舞」、「一統萬年青」等,亦屬此類。





圖五   恩承湛露墨。橢圓長柱,鏤五爪金龍盤旋墨柱上,面墨名,背鈐「乾隆御覽之寶」,頂「徽城鑑古齋頂煙」,高寬厚 35.3×10.5×5.8公分,重 2482公克。

第二類暗以自家潛心製墨多年,一朝終得選入大內之例,鼓勵科舉中人勤讀苦讀再讀用心讀,平步青雲就在眼前。代表作「青雲路」一套八錠:囊螢、映雪、負薪、掛角、刺股、焚膏、鄴架、雞窗。(圖六)道出古人在困苦環境下勤讀有成的事蹟,要購墨用墨者多加把勁。同類的墨還有「朱夫子讀書樂」、「夫子璧」、「三元墨」等。





圖六   青雲路。八錠面寫主題,鏤對應圖;背以不同書體寫「青雲路」及對應詩句。1. 「囊螢  螢光不亞藜光燦」;2.「 映雪  雪色還同燈色明」;3. 「負薪  幾篇經史帶樵吟」;4. 「掛角  一部漢書隨牧誦」;5. 「刺股  刺股終邀錦繡榮」;6. 「焚膏  焚膏靜究古今事」;7. 「鄴架  還披鄴架考遺文」;8.「 雞窗  聊向窗雞參妙義」。各錠長寬厚7.9×1.9×1.1公分,重26公克。

第三類墨則大打皇帝牌,每款墨名內總帶個「御」字,讓人仰之彌高,不由自主產生想擁有之心。如「御製耕織圖詩墨」,一套四十七錠,以康熙御製的《耕織圖》內的四十六幅圖與詩(按:耕、織各二十三幅)、加上所寫的序為藍本,開模所製。(圖八)這套墨的第一版的首錠墨側,模刻「御書處教習造墨監生臣汪惟高鐫」,好不威風。(註八)其他帶「御」字的「御製詠墨詩」、「御製花卉詩」、「御製仿古硯墨」、「御製羅漢贊」、「御製淳化軒記」、「御製棉花圖詩」、 ⋯ ,御個沒完。相繼推出後,絕對讓其他墨肆眼紅卻又無可奈何,乾瞪眼鑒古齋日進斗金。





圖七 御製耕織圖詩墨。四屜,共四十七錠。

這三類墨都有新意,不落俗套。尤以名為「御製 ⋯ 」的墨,將原來遙不可及的御墨請出神壇。任何人只要花得起錢都能買到,嚐嚐使用(半調子)御墨的滋味。而御製詩詞藉此流傳,既加強皇帝親民形象、長置案上又易入人心,對滿族統治者而言,不費一文錢,卻潛收籠絡天下讀書人之益,何樂不為?且內務府或許還藉此獲得報效回饋,當然放任汪近聖一再推出此類墨。至於是否先得大內或官府的允許,已經不重要了!

名人訂製

汪惟高製的墨,乾隆都認可,嗅覺敏銳的官員當然跟進。徽州在喜慶時節必須進貢的墨,一向是曹素功的,此刻也不免納入汪近聖墨。如前述圭璧光頂寫「貢品」,即為一例。此外乾隆近臣更仰體上意,如官至吏部尚書、協辦大學士的汪由敦所訂製的「三希堂」墨,上面雖寫「御墨」,實為貢墨。(圖八左)而最精此道、能投乾隆所好的,該是稍晚歷任禮、兵、工三部尚書的彭元瑞!《鑒古齋墨藪》內刊出他訂製的「御詠四靈詩墨」一套四錠、「御製詠墨詩墨」一套九錠、「御筆題畫詩墨」一套九錠等等,墨側邊都寫「臣彭元瑞恭 進(或恭 摹)」。(圖八右)





圖八  三希堂墨 + 御詠四靈詩墨–龍。左:圓形,面鐫雙龍拱墨名,背「御墨」,側「臣汪由敦恭  進」,徑10.5公分,厚1.6公分,重160公克。右:面凸背凹圓盾型,正面五爪龍,綠髮朱面金身,矯健遨翔彩雲間;背「御詠四靈詩 神變雲從伊化權  為霖施溥利農田  灋經行健象君德  敢不時來勵體乾  右龍」,側「臣彭元瑞恭  進」。直徑10.5公分,厚1.68公分,重224公克。

除了進貢,自家用的當然也不可少。所以像汪由敦(號松泉)就另行訂製了「聽濤漱玉」墨。而他的後生晚輩、道光朝官至首席軍機大臣、武英殿大學士的曹振鏞,在乾隆三十四年(己丑,1769)訂製了款「品物咸亨」墨作公關。(圖九)其他如名士汪穀為王文治造的「快雨堂臨書墨」、巴慰祖的「金塗塔」墨、孫蟠的「漢玉提樑」墨、江德量的泉刀形墨等許多佳品,也都出自汪近聖。想來當時訂單滿載賺翻了,數錢數到手軟。

墨守陳規 015.JPG 墨守陳規 015 - 複製.JPG

圖二  聽濤漱玉墨 + 品物咸亨墨。左:圓柱形,周身盤老松,下山泉潺潺,面寫墨名,背「舊史松泉氏珍藏」,頂「汪近聖造」,尺寸11.5×2公分,重64公克。右:面額珠下寫「品物咸亨 曹振鏞持贈」,背「乾隆己丑冬仿于魯松煙墨」,側凹槽內「徽城汪近聖造」,長寬厚11.8×2.9×1公分,重60公克。

小結

乾隆的突來奇想:召徽州墨工赴大內傳授技藝,原來暗許的可能是曹素功。但一場意外卻讓汪近聖脫穎而出,造就他與老東家並駕齊驅、甚至有所超越的新局。繼之而來的是新墨滾滾、財源廣進。汪近聖的命,也未免太好了吧!

其實這可能不是他的第一次。試想前面提到的、康熙三十四年為太子大婚所特製的南瓜御墨,為何具名的是他而非曹素功?難道當時他已聲名大顯獨當一面?

絕非如此,因《鑒古齋墨藪》不見任何寫於康熙年的揄揚之詞,且除了南瓜御墨外,也無其他署汪近聖或鑒古齋的墨被人提起。綜合判斷,他當時應沒自立品牌,而是受雇於曹素功,以其家傳的配藥技術,成為藝粟齋的核心成員。然則若如此,南瓜御墨上寫的該是曹素功,輪不到他這受雇者啊?

這真的就是他的命好!康熙三十四年說巧不巧,曹素功的第二代掌門人曹永錫愕然辭世,享年六十三,遠低於乃父的七十四與其子的八十。這當然使得服重孝的曹氏子孫,不得具名在那錠大喜御墨上,就像乾隆六年的不能參加募選一樣。無奈之下只好請首席墨工代打,在墨上署名。汪近聖由是初露頭角,名登大雅之堂。

命運之神兩度眷顧,看似幸運。實際上汪近聖一家的潛心研究配藥,以及他本人在曹素功墨肆多年的盡心投入,相信才是曹氏有所不便之時,把他當成自家人,推他出線之故。而《鑒古齋墨藪》內的揄揚文章,即使把他製的墨說得極妙,也無一字貶低曹素功者。透露出兩家的情誼以及汪氏對曹氏的恭敬。

至於無心造就汪近聖墨肆的乾隆,在認可汪惟高所造墨後,是否從此喜新厭舊,不再眷顧曹素功的?《曹氏墨林》內有筆記載可供參考。老詩人沈德潛,乾隆四年(1739)六十七歲時走運考中進士。乾隆九年任翰林院侍講學士、乾隆的文學侍從時,曾奉命唱和,大概表現不錯而獲賜曹素功的紫玉光墨。(註九)這時距汪惟高於乾隆八年繳出第二批十函墨,僅只一年。乾隆為何賜曹素功墨?是汪惟高所製用完了?還是說薑是老的辣,曹素功始終簡在帝心?

附註

註一   清  弘曆  〈謝人送墨〉,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卷十八

註二   清  明晟  《鑒古齋墨藪˙汪近聖墨序》:「 … 乾隆辛酉之歲,詔諭和碩親王、多羅慎郡王命江寧織造李,於新安產墨之鄉,募選製作名手,飭令府尹邑宰護送入都,使之教習,務得其法而回南焉。當其時,近聖之次郎惟高,亦敬謹而赴召選。 ⋯ 教習十函, … 壬戌仲春,進呈御覽,俱皆稱旨。隨敕諭仍照前造十函。至癸亥二月朔二日,如數製造告成,奉旨仍著江寧織造料理回南。 … 」

註三   清  紀曉嵐  《閱微草堂筆記˙灤陽消夏錄》卷一、卷四。

註四   《曹素功墨錠制作技艺》  上海人民出版社,2016年5月。頁25。

註五   清  趙青藜   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 :「 … 余頃來歙,汪子夢占從余遊,偕其叔惟高來,出所製墨示余 … 惟高語余曰:墨之膠貴陳、杵貴到、煙貴遠,固也。而其要捴在藥貴勻。彼曹氏之勻調於藥者,吾翁實左右之。不寧惟是,吾翁行輩三人,嘗分處於歙之以墨名者。曹氏外,若吳、若畢,則既萃三家之長矣。吾兄爾臧又於誦讀餘暇,廣搜古式及其製法之所以得與所以失,而切究之。則其墨之精良也 … 」

註六   黃台陽  《康熙乙亥年》https://wordpress.com/post/inkstickman.com/716

註七   清  曹素功  《曹氏墨林》。

註八   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》  紫禁城出版社,北京,2009年6月,199頁。

註九   清  曹素功  《曹氏墨林˙沈德潛》:「 ⋯ 珥筆當年侍玉皇,頒來一笏豹為囊,草元尚白吾何有,珍重天家紫玉光。 甲子春,賡和御製,賜曹素功紫玉光墨。何妨人墨兩相磨,著述憑君歲月多。 ⋯ 」

清代:封建官僚墨

黃台陽  2023/10/10

清墨之中,御墨與貢墨這兩類至為迷人。它們作工精細,用料極佳。畢竟給皇帝用的,以萬人服侍一人,怎能輕忽?尤其康熙乾隆祖孫倆重視御墨,責成它借鏡徽墨,一掃明代龍香御墨的呆板守舊。改進過後的御墨上的龍造型,靈活生動威猛逼人,擺明君臨天下不容侵犯、萬方來朝快點臣服。(圖一)滿滿的封建氣,以示臣工,赫然收震懾之效。





圖一  雲行雨施萬國咸寧御墨。粗框,一面鏤蟠龍居中,龍珠在側,底飾雲紋。另面篆書「御墨」,下開光內寫「雲行雨施,萬國咸寧」。一側「康熙辛未年製」,直徑 15.9公分,厚 2.4公分,重650公克。

皇上重視墨,臣工當然爭先恐後,精心講求所貢。希能博得青睞,擺上御案後簡在帝心不次拔擢。安徽巡撫李成龍進貢康熙的「瓜瓞」墨就是一例。(圖二)藉著成語「瓜瓞綿綿」,連綿瓜藤上结滿大瓜小瓜,比喻子孫繁衍國運昌隆;而墨的造型佛手瓜、又稱福壽瓜,葉子則是龍鬚菜。都吉祥動聽。把佛、龍、福、壽、齊聚在瓜上來進貢,像是祝真龍天子多福多壽、多子多孫。滿腔忠君深情,李成龍真懂為官之道!墨上自署「安徽巡撫臣李成龍恭進」,十足奴才官僚。同類的貢墨多不勝數,直到清末依然不止。明代瞠乎其後,之前各朝更是望塵莫及。





圖二   瓜瓞貢墨。佛手瓜形,瓜柄鏤牛頭,面寫墨名,背「康熙己亥(58,1719)年  安徽巡撫臣李成龍恭進」。長寬厚7.8x7x1.2公分,重 64 公克。

如此不同凡響的清代御墨和貢墨,其實內有隱情。即從康熙到乾隆都警覺,民間底層不時出現的「朱三太子、反清復明」暗潮。雖然烏合之眾,但若結合文人卻能帶來威脅。因此他們要控制文人思想。除了胡蘿蔔與棍棒的兩手策略,如攏絡文人編書(康熙的《淵鑑類函》、乾隆的《四庫全書》等)與大興文字獄,也沒忽略細節,想到可藉文人用品,收潛移默化之效。高彥頤教授在《硯史:清初社會的工匠與士人》書中指出,康熙稱在滿洲發現的松花石,材質極佳,用以製硯,比文人自唐宋以來所珍貴的端硯還好,從而暗喻滿洲來的勝過中土所有。(註一)而御墨貢墨,也正是滿人收服漢人文士的另個工具。

有沒有用?效果如何?從許多文人訂製墨上的題銘,可知忠君與自視高人一等的官僚意識,確實貫穿滿清各朝,深植漢官心中。他們非但徹底臣服於滿人皇帝,且在官位的羈絆下,自我感覺良好,更不自覺表達於墨上。這些墨依其題銘,可歸類為皇恩墨、表忠墨、官威墨、官書墨、官廳墨、捧官墨等,不一而足展現出濃濃的封建官僚氣。

皇恩墨

皇上有所賞賜,臣子該如何感恩?清代以前,大多賦詩。如明代書法家沈粲(官至大理寺少卿)獲賜龍香墨後,有詩:「新樣龍香墨制佳,九重頌賜倍光華。 … 珍藏什襲重加護,感激君恩豈有涯。」(註二)然而在清代這樣還不夠,得闢廳堂、甚至蓋樓來存放。康熙年官至吏部尚書的宋犖,就在河南商丘的老家蓋了棟「御書樓」來珍藏供奉所賞。其中康熙褒獎他清廉的御筆「清德堂」三字,不但製成匾額高懸,還訂製「御賜 清德堂」墨以資紀念。同類的還有康熙年靳治齊的「賜詩堂珍藏」墨、嘉慶年程永康的「欽賜 七葉衍祥」墨、同治年殷兆鏞的「御賜 齋莊中正」墨等。(圖三)皇上賜品珍貴,不便隨身攜帶有所褻瀆。但帶這些墨四處訪友卻無顧忌,可想而知出示炫耀時,墨主人那股驕傲、以及獲觀者的欽羨神情。





皇恩浩蕩墨 011.JPG   墨與數字 014.JPG 皇恩浩蕩墨 013.JPG

圖三   皇恩墨。

表忠墨

進貢,主要在求皇帝賞識自己的忠心。只是同朝進貢者多,該如何才能讓皇上有感?於是在式樣、題銘上出奇制勝,就成了貢墨的課題。前面所提安徽巡撫李成龍進貢的「瓜瓞」墨,就有新意不落俗套。而其它貢墨上題銘的「天子萬年」、「車書一統」、「光被四表」、「太平雨露」等,極盡阿諛之所能。好像馬屁拍得愈響,忠心就愈多。雖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,但看在主子的眼裡,很可能俗不可耐!

倒是有些文人墨上表達忠心的方式,能別出心裁。如道光末年進士尹耕雲在任監察御史時,所製「心白日齋(其書齋名)藏墨」上引用杜甫詩句「拾遺曾奏數行書」,自況忠心能與其相比。說得含蓄易懂!又如官至河道總督的勒方錡,在同治元年(1862)他尚未發跡時所製的「太素齋」墨上,引用唐代詩人錢起的「霄漢常懸捧日心」,指自己耿耿胸中永懷捧日忠心。當時他似在曾國藩幕中,正為太平天國之亂憂國憂民,望能獲得援引一展所長。(註三)至於官至通政使(正三品)的王拯,因直言遭降職,於同治四年(1865)才五十歲時告老還鄉,卻訂製了名為「乾隆御墨」的墨,說自己是「敬謹重造」。言外之意:即使提早退休回廣西老家,身處江湖之遠,依然忠心於大清皇朝。(圖四)





雲紋墨 004.JPG  皇恩浩蕩墨 015.JPG 皇恩浩蕩墨 016.JPG

圖四   表忠墨。

官威墨

文人墨上寫官銜,無疑帶出嚇人的官威。雖然這些墨多為友人或僚屬所送呈,非墨主人自己訂製,但其上反映的官僚氣,自不待言。(圖五)有些官銜係直接寫出,如「大學士一等肅毅伯」、「尚書」、「宮保」、「將軍」;有些則為雅稱,如「相國(大學士)」、「制府(總督)」、「制軍(總督)」、「中丞(巡撫)」、「方伯(布政使)」、「廉訪(按察使)」、「學使(學政)」、「星使(駐外大使)」、「觀察(道員)」、「都轉(鹽運使)」、「太史(翰林學士)」。官銜有大有小,但相信無論為何,墨主人持用把玩之餘,心中的得意與快慰都與時俱增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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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2-22 23.39.38.jpg DSC_0007.JPG 筱初墨一.PNG 蘇東坡 005.JPG 忠奸臣墨 001.JPG 忠奸臣墨 003.JPG

圖五   官威墨。

圖五最後的「清芬閣藏墨」,特別值得一提。它下鈐「兩浙中丞」印,背面寫「味隒珍賞」,鈐印「臨汾王氏」,側「乾隆己亥春日製」。明確指出它是由籍貫山西臨汾的王氏名號「味隒」者,於乾隆己亥年(44,1779)任浙江巡撫時所訂製,而非友人或僚屬所送呈的。他大剌剌地在墨上亮出官銜「兩浙中丞」,不像一般人在表面上故示謙虛,豈不有點怪?他是何人?網尋可知他乃王亶望,字「味隒」,乾隆朝的大貪官。乾隆四十六年被抄家,抄得折合白銀高達三百萬兩的財產,本人則在乾隆震怒之下遭斬首。以此觀之,他在墨上張揚也就見怪不怪了!

官書墨

王亶望其人其墨固不可取,但任何人在墨上標示出官銜,也難逃擺官架子、趾高氣昂之嫌。這樣看來,在墨上似乎難以兼顧墨主人的官威與其謙冲之心。然而可別小看古人的智慧,他們早已理出兩全其美的表達方法。圖五內的「袁制軍奏疏之墨」,就指出其一。
該墨上的「疏」字,本義為疏導、開通。但從辭典可知,它早衍生出分條紀錄、分條陳述之義,進而成為奏章的代名詞。所以「疏」是種官方文書用語。而夠資格寫「疏」者,當然得有官位才行。類似的官方文書字眼,還有「牘」、「檄」。因此當墨上出現它們時,即使不見官銜,也可推知墨主人是官。如「精選拜疏著書之墨」的主人,是鴉片戰爭時林則徐的戰友鄧廷楨,他在任安徽巡撫訂製此墨;而「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」,則是同治年間安徽布政使吳坤修所製。(圖六)





 騷人玩墨 023.JPG    文人弄兵墨 003.JPG 文人弄兵墨 004.JPG

圖六   官書墨。





圖六最後的「詠春磨盾墨」,並沒有上面所提到的官書字眼,難道也是官員所製?肯定是。因為「磨盾」兩字,粗看雖像在磨亮盾牌這兵器,實際上卻寓意寫軍事文書,等同於「草檄」。它起因於軍務倥傯時,來不及取硯,就順手以盾牌代之來磨墨寫字,遂引導出「磨盾」這饒富意味之詞。而寫軍事文書者,不言而喻得是官員。「詠春磨盾墨」的主人楊沂孫,字詠春,是位大書法家。咸豐五年他在徽州負責民政,對抗太平天國軍,訂製此墨以資紀念。

官署墨

既然疏、牘、檄等官書,可用來隱喻墨主人的為官,則比官書更直接了當的官署,一般平民百姓禁足的官署,自然也成了官員訂製墨時,另個可兼顧其官威與謙冲之心的選擇。如有錠在側邊以小字寫上「鶴田持贈」的墨,其一面寫「秋高聽鹿鳴」,鏤鹿及山景;另面「道光十有二年中秋後一日自製於新安郡廨之老桂軒」,鈐「鶴田」。墨上不見任何官銜,但由「新安郡廨」這四個字可知,鶴田該是徽州府(古新安郡)的官。他乃劉亨起(字鶴田),道光十二年正任徽州知府。此墨是他訂製來送給當年新科舉人的,故在墨上題「秋高聽鹿鳴」。(圖七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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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官署墨。

其他在墨上出現的官署還有「新安試院」、「新安學署」、「海陽(徽州休寧縣)官廨」、「東甌(溫州)學署」。(圖七)以位在徽州的為多,當然是徽州盛產墨之故。這就凸顯出圖七最後錠、寫出「東甌學署」的「三生石上贈答之墨」的可貴。該墨係已考上舉人的書法家趙之謙(撝叔),於咸豐年間避太平天國之亂時,與在溫州府學任職的丁文蔚(藍叔)所合製。墨上沒提的,是撝叔一到溫州就跟藍叔借錢解困。(註四)但兩人交情並不因此而暗生芥蒂。唱和之餘還共同製墨。風範實堪景仰!

頌官墨

趙之謙是晚清傑出的藝術家。書、畫、篆刻各領域都卓然有成。唯獨一心嚮往的考進士,卻一再失利。心灰意冷之下,只好謀求銓敘分發。四十四歲分發江西後歷任三地知縣,五十六歲卒于任上。七品官終其身,實在遺憾!政績如何?由於他任官後有超過十年封刀不刻印,顯然戮力從公,應該卓著。只是他藝術成就大,政績反而不顯。他愛墨,猜想該有人感念製墨送呈。可惜不見記載。若有,其上稱頌他的題銘為何?

現成一些頌官墨 – 稱頌官員英明的墨 – 可供參考。它們的題銘不像許多貢墨上的一味奉承歌功頌德,而較偏重於讚譽墨主人的施政才華與人品高潔。如「揆端百度」、「綸閣調元」、「論道經邦」、「圭璋特達」、「圭笏開祥」、「閬苑清芬」、「開誠布公」、「清慎廉平」等。(圖八)其中可有適合稱頌趙之謙的?





       

圖八   頌官墨。

由於「揆」字在古書中早已延伸出宰相的意思;而「綸閣」是撰擬皇帝詔書之處、宰相辦公室的雅稱,故可知「揆端百度」、「綸閣調元」兩詞均不適合僅為知縣的他。至於「論道經邦」,以《三國演義》中司馬炎逼魏元帝曹奐退位時所說的:「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,武不能經邦,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?」顯然這四字陳義高,也難用在沒考上進士、逃避兵亂者身上。再來的「圭璋特達」、「圭笏開祥」中的「圭璋」與「圭笏」,都是古代諸侯大臣朝覲天子時所持的玉器,就算有人以此稱頌,趙之謙也會自慚而避之不及吧!

所以看來該是「閬苑清芬」、「開誠布公」、「清慎廉平」這類偏向稱頌為官者人品的,比較適合。當然,以趙之謙書畫用墨之多,朋友僚屬所送的勢恐難以久存。在沒真品出現的情況下,可就無法求證了。

其他

除了以上各類墨,還有沒有其他帶封建官僚氣的?試看乾隆年間浙江海寧的藏書家、與武俠作家金庸同宗的查瑩(號映山)所訂製的「龍香劑」。(圖九左)墨很樸素,也沒官方色彩的題銘,卻刻意蓋上顯眼的「丙戌進士」印,表白他功名在身,不容輕視。(按:查瑩官至御史)又如道光三年進士王成璐(字廉普)訂製的「東齋註易之寶」墨,明明在標榜他是學問中人,一心註解易經,卻同樣不忘鈐印「翰林改官」,生怕別人不知他進士出身,曾入清高的翰林院。(圖九中,按:他官至雲南鹽法道。)





   

圖九   查瑩墨 + 王成璐墨 + 吳魯墨。

還有錠「晉江吳肅堂定製」墨,背面所摹寫出的漢代瓦當文「長宜侯王」,濃濃的封建味。(圖九右)墨主人是光緒年間的狀元吳魯(字肅堂),福建泉州晉江人,但出生在台灣府嘉義縣他里霧菜瓜寮(今雲林縣斗南鎮),八歲由父攜回福建。他祖上三代都是平民,故不像查瑩、王成璐般出自書香世家。但入仕之後,竟也題銘如此,顯然看不穿擺不脫王侯的虛榮。能不令人喟嘆滿清社會裡封建觀念的魔力?

小結

從康熙到乾隆,對漢官的思想無不防微杜漸,以兩手策略交互運用來消磨折服漢官。成果如何?看康熙年間吳三桂興兵反清時猶有漢官投靠,但到太平天國之亂時卻沒任何漢官響應,無疑超級成功,把漢官收拾得服服貼貼。這比起明代晚年,文武大臣的紛紛投降李自成與滿清,康雍乾三帝的高明,之前歷代帝王都該汗顏。

藉墨來不著痕跡地潛移默化,只是他們眾多策略運用裡微不足道之舉。然而從後世漢官中流通的各類封建官僚墨而言,其收效不容小覷。這些墨透露出在朝廷中占壓倒性多數的漢官,沉迷於皇恩、忠君、官威、官樣、官腔、加官晉爵等意念中,完全接受滿人的統治,一味順從無心背離。漢官的不執著於夷狄之分,在現代觀念中可說是件好事。但在當時西方東洋列強咄咄進逼、滿清腐朽不支時依然愚忠,不能審時度勢奮然大義,完全不可取。不以國家民族為重,以致最後推倒腐朽滿清的,是西風而非漢官。能無愧乎?

附註

註一   高彥頤  《硯史:清初社會的工匠與士人》  高鎮鵬譯,商務印書館,北京,2022。

註二   明   沈粲《行書致曉庵師詩札頁.龍香墨》:「新樣龍香墨制佳,九重頌賜倍光華。團團玄玉真無價,馥馥烏雲自起花。永鎮文房為世寶,便書國史進皇家。珍藏什襲重加護,感激君恩豈有涯。⋯ 右硯、墨、紙、筆、山。宣德丙午(元年)所賜臣粲者。間成五咏,以寓感恩頌德之萬一。」

註三   唐  錢起  《贈闕下裴舍人》:「二月黃鶯飛上林,春城紫禁曉陰陰。長樂鐘聲花外盡,龍池柳色雨中深。陽和不散窮途恨,霄漢長懸捧日心。獻賦十年猶未遇,羞將白髮對華簪。」

《曾國藩日記.同治三年三月廿七日》:「早飯後清理文件,旋見客二次,勒少仲來久坐,圍棋一局。」

註四   戴家妙 《西冷艺丛˙赵之谦温州、福州、黄岩交游考》2018-06-21。

清代 : 風起雲湧訂製墨

黃台陽   2023/11/05

南唐,這個唐朝覆滅後的江南小國,由李後主及其祖、父三人統治了三十八年,在華夏歷史裡毫不起眼,然而藝術上卻留下兩大瑰寶。其一是李後主的詞,學者認為:「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。」(註一)李後主也被譽為「詞聖」、「千古詞帝」。另一為《韓熙載夜宴圖》,是李後主令畫師所繪:大臣韓熙載(902-970)夜宴賓客的場景。它在畫藝與反映當時人的生活上,極有價值。與《清明上河圖》、《洛神賦圖》、《富春山居圖》等,同列《中國十大傳世名畫》。原本已失,幸有南宋時的摹本,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。

韓熙載在李後主朝官至中書侍郎,等同宰相。但以南唐國小,且歷史上比他賢明的宰相比比皆是,本該淹沒於歷史洪流中,除非有心鑽研,才知其人。孰料竟拜夜宴圖之賜垂名藝史,何其幸運!這一切全靠李後主。既提拔他,又命人作畫,方能致之。

不過細查他生平,即使沒此圖,在藝術史上似乎也有機會,可不靠李後主自立。因為他可能是最早訂製墨者!宋初與他同齡的陶谷(官翰林院承旨)的《清異錄》載,他曾請徽州墨匠朱逢製墨「玄中子」,另名「麝香月」。之後北宋文人跟進,蘇東坡筆記就說有兩個人訂製過墨。(註二)此風到清代最盛。雖然後人訂製與他的關聯難以論斷,但抹殺不了他開先例之實。可惜墨在藝術史上的地位曖昧不明,使他至今仍得靠夜宴圖沾光。
宋代筆記中關於墨的記錄不少,唯多在吹捧製墨家如李廷珪、潘谷等。像蘇東坡般提到訂製墨的,屈指可數。元代文人地位低,尚未見訂製者。明代從嘉靖年邁入製墨的黃金年代,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等名家輩出。然而他們都自我創作,似不曾接受他人訂製過。只有些小墨肆偶然為之,如沒啥名氣的吳羽吉製的「牧翁老師真賞」墨,係吳聞禮為老師錢謙益(字牧翁)所製。(圖一)如此直到明亡,訂製墨始終不成氣候。比起行將來臨的清代的蓬勃氣氛,有天壤之別。





圖一 牧翁老師真賞墨。正面大凹開光,內寫「牧翁老師珍賞  門人吳聞禮上 」;背寫「秋水閣」,鈐「羽吉」。長寬厚 27×9.5×2.2公分,重 864公克。

滿清入主中原、開始派任徽州地方官員後,訂製墨快速竄起。早年到任的知府、知縣、通判等,多愛訂製。似非如此不足以闡明:即使來自關外,他們卻非蠻夷,乃是有知識有文化之輩。在其引領下,訂製墨儼然高雅象徵!透過一些訂製墨,可窺投入者之眾:不分滿漢、無論官卑,既普及基層文士,也觸動非科舉中人。風起雲湧,清代製墨業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新面貌。

珍貴滿文墨

入主中原後如何站穩腳步、統治廣大眾多的漢人,是清初皇帝必須面對的難題。為此他們不得不學習漢文,卻又擔心自家的滿文被淘汰。於是規定重要的官方文書上,必須滿、漢文並列,而自家人的滿文教學更是重上加重。此情況下滿文墨應運而生。手邊恰有兩錠,其一「蘭谷定堂家藏」,是滿人福祿(別署蘭谷定堂)於乾隆丁酉年(42,1777)所製,方柱型墨上滿漢文對照,各占一面。(圖二左)福祿是鑲黃旗人,筆帖式出身,滿文果然在行。墨製於其任徽州府通判(正六品)時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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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二  福祿墨 + 滿文墨。

另錠滿文墨至為奇特,除了正、背面寫不同滿文外,既無對應漢文,也乏製作年與墨肆資訊。(圖二右)只能猜想所寫該如福祿墨般,分別為墨主人及製作年分。以型制言,墨的雙面粗框,點出它恐製於嘉慶或更早的乾隆年。而其厚度甚薄,僅只 0.7公分,難得至今依然堅挺、無裂痕殘缺。若非訂製於有實力、有口碑的墨肆,無以致之。

滿文墨對大多數人言,其文難懂,再加上多數漢人的潛意識作祟,致極少流傳下來。北京故宮博物院現藏僅十三錠,已故藏家尹潤生所贈。其中十錠屬套墨,為康熙年滿文大儒和素(姓完顏)所製來進貢的。餘三錠之一為上開福祿墨。另兩錠分別是曹素功、丁興茂墨肆產品。尹潤生認為曹氏墨當是滿族官員囑託所製,絕非門市應售品。(註三)至於圖二右之全滿文墨,尚未見諸他文,值得細究。

滿人愛墨

和素的仕途裡,不曾任官江南。而上述他的訂製墨極其精美,是何處名家所製?該是徽州。因順治二年(1645)六月清軍陷徽州,首任的知府張學聖到職後就訂製了「玄龍煥」墨,進貢順治。(註四)三年後張學聖調陞福建巡撫,雖與貢墨之舉無關,但徽墨之享譽於滿人,該不在話下。往後的繼任者循例進貢,且應和素之囑代為訂製墨,乃小事一樁。

從龍入關的張學聖是漢人,屬鑲藍旗漢軍,可謂旗人。按理講他該會滿文,且該多用滿文表忠,然而所貢的「玄龍煥」墨上卻無。可知在那視墨為消耗品的年代,對此並不講究。和素是滿文大儒,且以滿文翻譯過《太古遺音》、《菜根譚》、《西廂記》和《金瓶梅》等。故為其墨加上滿文,恰如其分諒非炫燿。至於他人,該不會在乎墨上有無滿文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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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圖三   徐元夢貢墨 + 直王府墨 + 禮親王墨。

所以在同屬訂製墨的的封疆大吏貢墨上,也罕見滿文。如同為滿文大儒、教過皇子的徐元夢(舒穆祿氏,正黃旗人),任浙江巡撫時進貢的「太平清玩」墨上就無。(圖三左)另外皇親國戚如康熙長子胤禔(封直郡王)的書畫墨、光緒年任領班軍機大臣的禮親王世鐸的訂製墨,也都全寫漢文。(圖三中、右)連皇家親貴都有意忽略,滿文墨當然彌足珍貴。

漢皮滿骨

在朝廷刻意安排下,滿人任官容易。只要不出大差錯,升遷也快,幾年內就可封疆。他們名下的訂製墨,既省略滿文也少亮頭銜,以致與漢人所訂製的難以分辨。如有錠「芝九莖」墨,除了墨名,只見九莖靈芝與印「益亭」,簡單樸素。(圖四左,按:此墨名出自漢武帝,表吉祥。註五)另錠「三百端溪硯齋書畫墨」,署名的「雲龍舊衲」像方外中人,卻擁端硯三百方。(圖四中)兩位墨主人是滿?是漢?經查可知「益亭」乃果齊斯欽,鑲藍旗的滿清宗室。道光年官至黑龍江將軍(從一品);而「雲龍舊衲」係紹成,鑲黃旗籍,同治年任安徽布政使(從二品)。單看其墨,難知主人是滿人。說他們漢皮滿骨,貼不貼切?





   

圖四   果齊斯欽墨 + 紹成墨 + 富樂賀墨。

再看由清末書法家丁文蔚為崈(同崇)軒太守訂製的墨。(圖四右)墨上除了以怪字寫出「聽秋館–心賞」,旁註墨是供太守隸書之用,背面還摹漢磚文「千石公侯壽貴」。乍看之下不免懷疑墨主人是位飽學漢儒,才既會隸書、又喜漢磚文、且以怪字命名書齋。孰料搜尋後竟發現是同治年的福寧府(今福建寧德市)知府富樂賀,正藍旗滿人,又一位漢皮滿骨。

在出任知府前,富樂賀是台灣淡水廳的撫民同知(正五品),轄區從基隆到新竹,是北台灣的最高官員。同治八年(1869)夏秋間,北台灣乾旱,人心惶惶。富樂賀撫民有責,來到艋舺(台北萬華)青山宮默求甘雨,數日後果然天降甘霖。為感謝青山王的恩賜,富樂賀特臨摹唐代李陽冰的篆書,敬獻「以荅神休」匾額,旁以小字附記緣由。(註六。按:荅同答,全句指藉送匾來謝神明賜予的福祥。)該匾至今猶存青山宮,見證他的好書法。

鐘鼎山林

漢人為官,先天上比滿人矮了一截。看到學識能力遠輸己者,身居高位升遷快,心中之嘔可就別提。鐘鼎高處不勝寒,只好寄情山林且玩墨、多作學問多練書法。康熙年間,官居江南學政的謝履厚所訂製的「紅藥亭清玩」墨、嘉慶年安徽巡撫姚祖同(字亮甫)的「亮甫註書墨」、光緒年河道總督勒方錡(號少仲)的「少仲擘窠書墨」,都表露了這種心情。(圖五)尤以勒方琦還題上「酒邊茶畔遣清愁」,內含揮之不去的無力感。





   

圖五   謝履厚墨 + 姚祖同墨 + 勒方錡墨。

這種心情在一旦致仕回歸山林後更形瀟灑。乾隆年的書法大師王文治,還不到四十歲時辭雲南臨安府知府職返鄉丹徒(江蘇鎮江),請汪心農幫他訂製的「快雨堂臨書墨」、道光年「啟秀堂古稀老人珍藏」的「還讀我書」墨、以及咸豐年從蘇州知府退休的吳雲的「兩罍軒書畫墨」,都有盡情涵詠書畫後的輕鬆自在。(圖六。按:快雨堂、兩罍軒,分為王文治、吳雲書齋名。王文治得明代董其昌所書「快雨堂」匾、吳雲藏一對周代齊侯罍。故得名。註七)





   

圖六   王文治墨 + 啟秀堂老人墨 + 吳雲墨。

布衣何妨

官場難為,許多人乾脆布衣以終。即使具備了舉人秀才資格可以謀官,也不多跨一步。最多應大吏之請成為幕賓,襄助公私事宜。而若祖傳家境好,不須活口養家,則多潛心於古人天地,詩詞書畫、金石勘碑等樣樣都來。至於滿漢官員所熱衷的訂製墨,他們當然也不落人後。

太平天國興兵期間,湖南巡撫一換再換,有位幕賓卻不動如山。五任巡撫都倚重的郭崑燾(字仲毅),舉人,晚清首任駐英大使的郭嵩燾之弟。他一生不任官,所訂製的「將軍下筆開生面」墨,其名出自杜甫詩《丹青引贈曹霸將軍》。(圖七左)曾國藩的幕僚程焜(字可山)則有「可青山館選煙」,墨背所題「山可一窗青」是陸游《雜感》詩句,恰合他的字號。(圖七中)而書畫篆刻家黃士陵為褚德彝(號禮堂)所造「角荼軒勘碑墨」,是兩人於光緒年間、共事兩江總督端方幕府時所造,書體有勁如碑帖。(圖七右)沒作官,他們所訂製的反而別有風味,比起來毫不遜色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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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郭崑燾墨 + 程焜墨 + 褚德彝墨。

而有些無官飽學之士,所製更令人驚豔。乾隆年的巴慰祖,從商之餘精通金石、書畫、治印、製墨。他徽州的家設蟫藻閣,有錠稱以明代羅小華、邵格之、程君房、方瑞生的舊墨碎和後所製的「再和墨」,下款「蟫藻閣珍藏」,就是他向汪近聖墨肆訂製的!墨美呈雨滴形。(圖八左)此外他還訂製了套墨「石鼓墨」、「金涂塔墨」等精品。比他稍晚但興趣相仿的安徽壽州人孫蟠(號石舟),訂製達三十餘錠。其中仿璜、雜珮等玉器的,造型出色。也是汪近聖墨肆所製。(圖八中)嘉慶年浙江錢塘的金棻,所訂製的「青嘯閣拓碑」墨以冰裂紋為底,古意盎然。(圖八右)他們三人都是生員(秀才),士大夫的最基層,訂製起墨來毫不含糊。





  

圖八   巴慰祖墨 + 孫蟠墨 + 金棻墨。

雅集隱士

文士氣味相投,在那缺乏電子通訊工具的年代,須藉雅集以發抒情感交流心得。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之後,豈可不留下紀念品?而訂製墨易分享可攜用,當然選項之一。乾隆甲寅年(59,1794)趙漁叟等九人於上海雅集後,就訂製了「海上聯吟之墨」。(圖九左)咸豐年太平軍亂,書法家楊沂孫與同在張芾(陝西涇陽人)幕府的顏培文等人同造「涇陽中丞治兵新安幕府同人草檄之墨」。(圖九中)同治年浙江嘉興四位文士在賞玩某人新得的兩錠墨後,憶起蘇東坡語:「墨納兩笏 皆佳品也」,遂仝造「兩笏」墨以誌其事。(圖九右)他們都為訂製墨另添新章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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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九   海上聯吟之墨 + 涇陽中丞治兵新安幕府同人草檄之墨 + 兩笏墨。

相對於雅集之歡,總有人寧願隱名埋姓孤芳自賞。但他們也不忘訂製墨來傳達心境。康熙年的聽琴齋主人有錠「玄草」墨。玄草寓意仙草,他以此自況仙界裡的一株小草?(圖十左)乾隆年製的「雲間問樵氏珍藏」墨,鈐「養志書屋」,背鏤梅枝、寫「江南春色」。似乎家居江南高山(黃山?),日與白雲樵夫梅花為伍,但仍不忘養志。是何等凌雲大志?(圖十中)再看光緒年訂製的「小西湖釣徒藏墨」。(圖十右)儼然隱居揚州小西湖畔,如東漢高士嚴子陵般不慕仕途,日日垂釣。三位隱士都埋名隱姓,卻不忘訂製墨。可見訂製墨風潮無處不及。





   

圖十   聽琴齋藏墨 + 雲間問樵氏墨 + 小西湖釣徒墨。

愛廬自娛

不出仕、不遊幕的清代宅男文人,不免如陶淵明所說:「吾亦愛吾廬。既耕亦已種,時還讀我書。」(註八)。進而將這份感情表露在訂製墨上。光緒年湖北崇陽縣(時屬武昌府)的雷可權,愛陶淵明語乾脆直接套用,稱自己的家「愛廬山館」。(圖十一左)乾隆年方觀永(字辨菽)兄弟所居的藿甘園內有春草池,他們以其為主題,畫圖寫字來訂製墨。並且錄唐代白居易《池上篇》:「十畝之宅 五畝之園 有水一池 有竹千竿 足以容膝 足以息肩」,以示心滿意足。(圖十一中)浙江石門(今桐鄉)人吳又榮,先祖吳之振曾問學於大儒黃宗羲、呂留良,並未出仕。他採蘇東坡名句:「家在江南黃葉村」,命名居處為「黃葉村莊」,其姪孫曾畫「黃葉村莊圖」。吳又榮在光緒年訂製的「黃葉村莊藏墨」特予刊出。此墨既緬懷先人,也吐露他的「吾亦愛吾廬」。(圖十一右)





   

圖十一   雷可權墨 + 方氏兄弟墨 + 吳又榮墨。

閑散在家的感覺真好!徽州婺源余子上墨肆所製「允公氏藏煙」墨,以環狀寫「賞花歸去馬如飛  酒力微醒時已暮 」。(圖十二左)它錄自蘇東坡的《賞花歸》連環詩:「賞花歸去馬如飛,去馬如飛酒力微。酒力微醒時已暮,醒時已暮賞花歸。」(按:另有詩為秦觀所作之說。)花、馬、酒齊聚,何等賞心愉悅!吳趨(蘇州)張老鶴,以圖與詩句「萬樹梅花萬竿竹 雪紅雲綠小方壺」,暗示如住仙山,樂如神仙。(按:先民認為東海有仙山:方壺、瀛洲、蓬萊 …)  至於德蓮舫製玩的墨,除以唐伯虎詩「海內有瀛洲 … 」暗喻住處如仙境,還自題「閒磨古墨臨名帖 偶曲殘衣買舊書」。(圖十二右)日子多麼悠閒愜意!





  

圖十二  允公氏墨 + 張老鶴墨 + 德蓮舫墨。

儒商武夫

訂製墨的風潮,不止遍及各階層的文人。其他行業的非慣用墨者,也為之捲入。如康熙年的揚州大鹽商程增,康熙南巡時接駕貢奉用心,曾獲賜「旌勞」御書。他的書法好壞不知,但訂製了「不可磨」墨。(圖十三左)乾隆、嘉慶年的江蘇淮安名醫吳鞠通,住處的主堂屋必掛「問心堂」,也以此為名訂製墨。(圖十三中)晚清、民國的實業家何丹書,浙江餘姚人,早年家貧到上海打拼,因聰穎努力成為德商瑞生洋行的買辦。由此起家並回饋鄉里。他所訂製的「補拙軒藏墨」,言外之意靠的是勤能補拙,才有此成就。(圖十三右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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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十三   江春墨 + 吳鞠通墨 + 何丹書墨。

商人得記帳、醫生得開藥方,訂製墨都事出有因。但拿刀動槍的武夫也來湊熱鬧,可就彰顯出訂製墨的風潮之盛,沛然而莫之能禦。行伍出身卒至福建水師提督的陳階平(字雨峯),鴉片戰爭中於廈門抵抗英軍有功,朋友為他訂製了「雨峯先生草檄著書之墨」。(圖十四左)正黃旗滿人長喜(字怡亭)任職安徽時遊歐陽修所建醉翁亭,製墨以資紀念。(圖十四中)當時春風得意,孰料任(浙江)乍浦副都統時英軍來攻,受砲火重傷而死。淮軍名將、官至湖南提督的周盛傳(字薪如),安徽肥西(古屬平梁郡)人,他家堂號「愛蓮堂」,以此訂製「愛蓮堂選煙」來作公關。(圖十四右。按:周氏係宋代大儒周敦頤後人。)提督、副都統的官品極高,分為從一品、正二品。但他們都不免訂製墨來融入時代。





   

圖十四   陳階平墨 + 長喜墨 + 周盛傳墨。

小結

明代晚年偶見的訂製墨,在清代卻風起雲湧,成為文人乃至武將、與其他行業用墨者的雅好。它遍及各階層。從廟堂大員到地方官吏、遊幕之賓、基層文人、山林隱士乃至宅男,無不投入。即使滿人,也惑於其魅力,不只留下珍貴的滿文墨,也如漢人般陶醉其中。訂製墨除供書畫用,還可藉其造型、題銘、繪圖、紋飾等,讓訂製者淺露一己品味學養、情感胸懷。順便收遣性、怡情、自娛、雅敘、公關之效。它的風行,或可套用王國維讚李後主詞的話:墨至訂製而眼界始大,活用至深。

製墨業當然因此受惠。大墨肆如胡開文即曾設「出官(出外會官之意)」職,專責與官員及士大夫打交道。訂單源源而來賺錢不說,墨肆因此結交公卿名士,社會地位當然隨之有所改善。如曾國藩就曾為胡開文墨肆題寫店招、上海官府也曾出具告示以保障曹素功墨肆之權益等。(註九)

只是好景不常。紛湧而至的訂單麻醉了墨肆,使它們看不清即將面臨的挑戰–硬筆,毫無應對措施。由西方傳來的硬筆以及之後的鍵盤滑鼠等等,是完美的典範轉移(paradigm shift)。不用磨墨、寫字快速,從根拔除了存活幾千年的書寫環境。傳統製墨既無力招架也拿不出對策,淪落到萎縮萎縮再萎縮!從這個角度看,訂製墨的風行,是功?還是過?而它起自滿、漢旗人,究竟有意?還是無心?

附註

註一   王國維  《人間詞話》。

註二   宋  陶谷 《清異錄 · 麝香月》:「(韓熙載)延歙匠朱逢於書館旁燒墨供用,命其所曰『化松堂 』,墨又曰『玄中子』,又自名『麝香月』。」

北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馮當世墨》:「馮當世在西府,使潘谷作墨,銘云『樞庭東閣』,此墨是也。」;《蘇軾文集.書徂徠煤墨》:「徂徠珠子煤 ⋯陳公弼在汶上作此墨,謂之『黑龍髓』,後人盜用其名,非也。」。

註三   尹潤生  《漫談滿文墨》,《故宫博物院院刊》1982年第4期。

註四   周紹良  《蓄墨小言.三韓龍門氏墨》,北京燕山出版社,2007年7月第二版。

註五   漢  司馬遷  《史記·孝武本紀》:「夏,有芝生殿防內中。天子為塞河,興通天台,若有光雲,乃下詔曰:『甘泉防生芝九莖,赦天下,毋有復作。』」

註六   《匾額微歷史 · 與青山王有約》,https://zh-tw.facebook.com/497506910366691/posts/1041409232643120/

註七   清  王文治  《題快雨堂》:「三間復五架,小築草堂成。偶得華亭牓,因傳快雨名。檐花留暝色,窗竹送秋聲。更愛姚夫子,雲煙筆底生。」

吳雲   《兩罍軒(自註)》 :「余既於甲寅年在邗上得阮文達公所藏之齊侯罍,遂名藏之所曰『抱罍室』。逾十年甲子在吳門又得一罍,即文達揅經室集中所載之蘇州曹氏器也。海內二大寶一旦都歸余齋,復署之曰『兩罍軒』,所以志喜也。」

註八   晉  陶淵明  〈讀山海經十三首〉:「孟夏草木長,遶屋樹扶疏。眾鳥欣有託,吾亦愛吾廬。既耕亦已種,時還讀我書。 … 」

註九   林歡  《徽墨胡開文研究》  故宮出版社,2016年8月。頁 17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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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曹素功墨錠制作技艺》 上海人民出版社, 2016年5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