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墨(一):人格化

黃台陽

古文人多有別名,往往掩蓋了本名。例如明墨四大家之一的方于魯,本名「大滶」,號于魯。卻因萬曆帝賞用他的墨時,照上所寫「方于魯」唸了幾句,他因此倍感寵幸,樂得改以于魯為名,另取「建元」為號。此外,他還有建元父、大玄氏、大玄師、大玄主人翁等自稱。另由他方氏族人的書信中,又透露出他有個「遂初」的族名。何時在何種場合簽署何名,他心中自有衡量。

方于魯別名雖多,但跟他的授業恩師比起來,卻小巫見大巫。程君房這位李廷珪之後最耀眼的大師,在別名方面同樣出色。他本名「大約」,字幼博,號筱野,別字君房。但他《程氏墨苑》書中不時出現幼博父、幼博居士、獨醒客、玄玄子、玄玄氏、玄居士、守玄居士、鴻濛氏、墨隱道人、鄣山放民、鄣郡放臣,紫宸近侍等自署或鈐印。再加上可代表他的書齋與墨肆名:玄玄室、滋蘭堂、還樸齋、寶墨齋等等,林林總總二十個。以現代絕大多數人終身只一個名字來看,實在匪夷所思。

使用這麼多別名,有沒有問題?心理學研究指出,有反社會性格缺陷的人喜用別名。程君房有段經歷,很可能造成他性格上有此缺陷。他五十多歲時仕途受阻返鄉,正全力投入製墨,要跟棄師攀附汪道昆的方于魯一決高下。卻不幸遭到親戚族人設計陷害(據稱方于魯亦在內攪和),以致被控殺人而無辜坐牢六年。其間他的長子還受挑撥捲款潛逃,使得他出獄後家徒四壁慘淡不堪。若真因此而性格缺陷,說得過去。

不過從他出獄後很快恢復製墨並出版《程氏墨苑》、四處訪問官紳以贈墨贈書求讚、並且闢地建寶墨齋來貯墨以待後人等舉止來看,他從小培養的愛墨癡墨迷墨,顯然有助他重回社會且性格不變。他的喜用別名該另有所本。而由千年歷史所積累出,有許多別名的墨,就是這個本,就是他一心模仿的對象。只是原本漆黑無趣無生機,墨怎麼會有許多別名?

小道士墨精黑松使者龍賓

唐玄宗李隆基的將墨人格化,應該有很大功勞。他是唐睿宗的第三子,祖母武則天。論輩排班其實離皇帝大位遠得很。但在多謀用計之下,卻終能清除有形無形障礙,登基並掌握實權。其計謀之一,就是運用他在山西潞州任別駕時所製的墨,來編織神話炮製輿論哄抬身價,散播他乃是天命所歸真命天子的神話傳言。(請參閱《墨的故事  輯一  墨客列傳》  第七章  唐玄宗與龍香劑墨/造神。)

傳說他遊戲之作的墨上有小道士像蒼蠅般游走,經還是別駕身份的李隆基叱責後,小道士竟然拜呼萬歲,說小臣是披黑衣的使者、是墨精、也是龍賓啊!李隆基沒嚷嚷,很鎮定的叫秘書把墨收好。等當上皇帝之後,才在文學侍從前炫耀,說墨名為「龍香劑」。(神話還有個變奏版,小道士回答中說的是黑松(而非黑衣)使者。)

在李隆基政變奪權的過程中,這則傳言到底發揮多大作用?不知。但對墨來講,被人格化之後,肯定有了新的意涵。顯然墨可以像人一樣有靈性,必要時能從墨精幻化成小道士、黑松(衣)使者、儼然龍賓(帝王的賓客)。這在現代絕對荒誕不經的神話,昔日卻帶來美麗幻想。讓文人在用墨之餘,平添許多文思。

 

圖一 《程氏墨苑》中墨精與黑松使者之墨樣。

程君房對墨精和黑松使者這兩個化身感興趣。他的《程氏墨苑》中,分別刊出了他們的墨樣。(圖一)墨精的裝扮像王公大臣,手捧笏板;黑松使者則像風塵僕僕的出外人。至於為什麼沒有小道士和龍賓的墨樣?不見任何交代。但以較早的大師羅小華(別號客道人)有款代表作「小道士墨」,可能是他為表示尊敬而有意迴避。可惜羅小華該墨沒傳世,無從查考其上如何表達小道士。清代同治年間,有位吳勵生趁到徽州教育單位任職時,訂製了款自用墨,不設墨名,直接以小道士圖像代之。(圖二左)或可參考。

墨樣一 031 - 複製 (2).JPG 墨樣一 031 - 複製.JPG

圖二 吳勵生自製墨+龍賓墨。

倒是龍賓的意念頗難表達。直接畫條龍(或海龍王),旁坐客人?還是畫龍所代表的帝王,旁邊跪個賓客?怎麼畫都怪。後者若畫得不理想,還有大不敬甚至問斬的風險。所以程君房省略了不提。清初墨師詹文川的「龍賓」墨,則甘脆不設圖畫,只把故事刻寫上墨,讓人自行去想像了。(圖二右)

玄香太守

生性浪漫的唐玄宗,是他首先將墨人格化的嗎?此想本不離譜!只是當時的大唐王朝如日中天能人輩出,以致有位與他同時代、但年歲輩份較長的書畫家薛稷先他一步。

依晚唐傳奇小說《纂異記》:薛稷給墨九錫(古代帝王賜給大臣或功勳特殊者的九種禮器),拜官松燕督護、玄香太守、且兼任亳州(今安徽亳州市一帶)各郡的平章事。(註一)換句話說,這位薛稷大方得很,除了給墨九錫的榮耀外,還封都護(在邊境所設之軍政首長)、太守、平章事的官。比起玄宗的墨精、小道士、黑松使者、龍賓,他的墨神氣多了!如此闊氣大手筆,他何許來頭?

薛稷是唐太宗著名的諫臣魏徵的外孫,世家子弟。武則天當朝他考上進士時,李隆基還是小孩。他的書法與歐陽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齊名,並稱初唐四大書家。宋徽宗著名的瘦金書體,就從他演化出來的。這位有天賦的藝術家,由於跟李隆基的老爸唐睿宗有交情,還進而結為親家。李隆基的姐妹嫁給他兒子。睿宗掌權後,他官至太子少保、禮部尚書、封晉國公。睿宗後禪位給李隆基,但仍抓權並倚重妹妹太平公主暗鬥。他當然跟著睿宗一路。終因此在李隆基發動政變整肅太平公主一黨後,被賜死。

薛稷為什麼想到封賞墨?書上沒交代。事實上在其它書裡還揭露出他也封賞了筆、紙、硯這另外三寶。(註二)同樣給它們九錫、官職。猜想他這位大書畫家真心感佩這些文房助手成就了他的書畫,故有此遊戲之作。但在此同時,卻也曝露出藝術家的天真不懂政治。像九錫加上官職的封賞,乃是帝王無上的權柄。豈可隨便拿來遊戲?無怪乎即使身為唐玄宗的姻親長輩,最後仍不免死於非命。

圖三 《程氏墨苑》玄香太守墨樣。

松燕都護、玄香太守、亳州諸郡平章事,薛稷封給墨的這三個官職,程君房只將玄香太守畫出墨樣納入《程氏墨苑》內。(圖三)顯然只偏愛這個別名,很可能因它內含「玄」字。試看程君房自己的別名:玄玄子、玄玄氏、玄居士、守玄居士等有玄字的一堆。連書齋也不忘來個玄玄室。何以如此偏愛?請看下節。

陳玄

唐玄宗死後六年,俗稱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出生。除了有像《諫迎佛骨表》般的磅礡大論,他還寫出語帶詼諧的《毛穎傳》。該文妙在將毛筆人格化並賦予姓名「毛穎」。文章中免不了提及與筆搭配的墨、紙、硯。韓愈同樣賜名。說墨是絳州(今山西新絳縣一帶)人陳玄,硯是弘農(今河南靈寶市一帶)人陶泓,紙是會稽人褚先生。(註三)

韓愈此舉有可能受到薛稷與唐玄宗的啟發。但他更勝一籌的是賦予他們籍貫和姓名,使得角色更加鮮明。以代表墨的絳人陳玄來看,其籍貫絳州非常合理。因為《新唐書.地理志》清楚記載:「易州、潞州、絳州土貢墨。」無疑當時絳州的墨,不輸著名的易水和潞州的,才能同列貢墨。有可能長久以來韓愈多用絳墨。極其趁手滿意,才讓他作此安排。

安排陳玄這個姓名,更妙。一般而言,由於新製墨的煙膠融合還不夠穩不夠勻,故行家都知道,用墨須用有點年份的陳墨,如同喝酒必得陳酒才夠味。王羲之的啟蒙師衛夫人的《筆陣圖》內有句:「其墨取 ⋯ 十年以上,強如石者為之。」就是此意。所以讓墨姓「陳」,讚!至於名「玄」,再沒比這更好的安排了。因為翻開字典,玄在顏色上指的就是黑。再說玄字又有深遠奧妙之意。不正是墨在書畫藝術的揮灑下的表現?

程君房喜歡陳玄之名,於是《程氏墨苑》內不但有其墨樣(圖四),還請了萬曆年間官至南京太常寺卿的唐鶴徵,仿韓愈筆法寫了篇《陳玄傳》,以補足韓愈沒寫的遺憾。至於在別名中多用玄字,具體表達出他對墨的傾心癡愛,那就更不在話下!

 

圖四 《程氏墨苑》陳玄墨樣。

有程君房帶頭,往後喜歡玄字的墨師一定不少。但怪得很,從康熙年代開始,墨上面卻幾乎看不到玄字。究其主因,乃是大家都得遵守封建時代書寫上的一大要求:避諱。亦即必須迴避君主、尊長的本名中的字。原來康熙帝本名玄燁,登基後大家都得避開玄字。真想用時,變通作法有缺筆、空格、或以元字代替。晚清有錠「八寶陳元」墨,就是因避諱,才從原來的八寶陳玄之名變過來的。(圖五)

 

圖五 八寶陳元墨。

松滋侯

與韓愈約同時代的文嵩,不甘寂寞也有篇《四侯傳》。以筆硯紙墨為題,稱筆為「管城侯毛元銳」,硯為「即墨侯石虛中」,紙為「好畤侯楮知白」,墨為「松滋侯易玄光」。大家都有姓有名有爵位,挺風光的。而這些姓名爵位雖是他編的,卻編得極有道理。以墨為例來看。

他說「易玄光,字處晦,燕人也。其先號青松子 。」相對於韓愈的絳人陳玄,文嵩幫墨另取「易」姓,暗示它還有個在燕地的籍貫易水。而其名「玄光」,則強調好墨不只要黑(玄),還須黑得發光。至於爵位「松滋侯」,當然因彼時墨皆松煙所製,可說由松樹滋生而來之故。文嵩這人名氣沒韓愈大,但算得上博學,松滋侯這個爵位可不是他杜撰的。古早年代,現今安徽的宿松縣就因松樹滋生而獲稱松滋,漢高祖四年(公元前184年)還設下松茲侯國。南北朝時代,南朝宋孝武帝有個兒子曾被封為松滋縣侯。文嵩借此來稱墨,實在太貼切了!

 

圖六 松滋侯墨。程君房造。

程君房同樣喜歡這個別名。依他《程氏墨苑》書中墨樣所造的「程鄉松滋侯」墨,背面雕繪水畔兩株老松,右下一猴正爬上樹,以此寓意松滋侯。(圖六)正面所題,則是程君房的族人程涓的《程鄉松滋侯》短文。為何冠以「程鄉」兩字?不知。程鄉兩字所指,可能是現今廣東梅縣一帶在當時之稱,程鄉縣。南北朝的南齊(479~502年)時,因當地人程旻為善著於鄉里,故以其姓冠縣名以資表揚。這個縣名直到清代嘉慶年間才廢。依程涓的短文,程鄉也是遍地松樹,與松滋侯拉得上關係。因此兩位程姓人特別引它為榮。

程涓(字巨源)何許人也?翻開《程氏墨苑》,他的大名浮現五十多處,直追程君房本人。想來大官或大儒,才得作者如此青睞。試看《方氏墨譜》內,汪道昆名出現最多就是此故。然而細究之下程涓乃單純文士。之所以得青睞,係因程君房坐牢時,他不離不棄經常探望,還幫忙蒐集整理墨樣與邀約文稿,使得《程氏墨苑》在程君房出獄後很快成形。借《程氏墨苑》來感激程涓,程君房此舉與《方氏墨譜》內的感激汪道昆,卻完全不提程君房,呈鮮明對比。

圖七 松滋侯墨。徽州老胡開文廣戶氏製。

松滋侯的墨名討喜,胡開文墨肆就有多款以此為名。其中一款由遷至上海的胡開文廣戶氏製作,妙的是還以它作商標登記。墨的一側寫「商標專用證一九一二零號」,另側寫「翻樣必究」,代表了墨肆已吸收新知,懂得用商標來保護自身權益。該墨非常小巧,長寬厚僅只 5.6×1.6×0.8 公分,比一般市售品的長約 10 公分,足足小了一截。可惜墨上沒寫上年份,猜測應是民國初年之作。

小結

人格化墨,讓文人有太多想像空間,各種分身別名紛來沓至。有唐玄宗神話引出的小道士,墨精,黑松使者,龍賓;有書畫家薛稷封的松燕都護,玄香太守,亳州及諸郡平章事;有大文學家韓愈取名絳人陳玄;加上文嵩從墨與松的親密關係所創造的松滋侯易玄光,青松子。真令人眼花繚亂,目不暇給。倘墨有知這麼多光耀榮寵,怕會樂得一整天都合不攏嘴吧!

這些人格化之舉,都發生在唐代。是壯盛的國威?是開放的風氣?是絲路的神迷?是異國的風情?還是墨來託夢,墨現奇幻?在在激發了文人的想像文人的浪漫?有了這麼好的開端,後繼的宋元明清長達千年的歷史裡,那些凡事尊古尚古的文人書畫家們想必有樣學樣,再創更多墨的人格化別名。然而,真的如此?

附註

註一 五代 馮贄 《雲仙雜記》卷三《筆文章貨》條引《纂異記》:「稷為墨封九錫,拜松燕督護,玄香太守,兼亳州諸郡平章事。是日,墨吐異氣,結成樓台狀。鄰里來觀,食久乃滅。」

九錫指古代皇帝賜給大臣或有特殊功勳者的九種禮儀或用品,分別為:車馬、衣服、樂器、朱戶、納陛(上殿時的特別通道)、虎賁、斧鉞、弓矢、秬鬯(音巨暢,古代祭祀用來降神的酒。)。它們通常為天子自用,故賞賜形式上的意義,遠大於使用價值。

註二 五代 馮贄 《雲仙雜記》卷三《筆文章貨》條引《龍鬚志》:「筆封九錫 薛稷為筆封九錫,拜墨曹都統,黑水郡王兼毛州刺史。」引《事略》:「紙封九錫 稷又為紙封九錫,拜楮國公、白州刺史、統領萬字軍界道中郎將。」引《鳳翔退耕傳》:「硯封九錫 稷又为硯封九錫,拜離石鄉侯、使持節即墨軍事長史兼鐵面尚書。」
註三  唐韓愈《毛穎傳》:「穎與絳人陳玄、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,相推致,其出處必偕。」

九子墨(二):龍九子

黃台陽

台灣人口的總生育率,依統計近七十年來持續下降。(圖一)由於「總生育率」指每位婦女(一般指15至49歲之間)一生所生育子女的平均數,故若總生育率小於2,代表新增人口無法替代死去者。如此長久下來總人口數將愈來愈少。民國七十三年是台灣總生育率尚大於2的最後一年,隨後江河日下,民國九十六年已經低到1.1,代表每對夫妻只生出1.1個小孩。在無其它新增(移入)人口的情況下,台灣人口只會愈來愈少。

圖一 台灣人口總生育率曲線圖。

雖說逐年下降,但圖一也顯示出個有趣現象。即每到龍年,就稍微反彈。這乃是有些人靠著計算排卵、剖腹生產等近代醫學科技,刻意打破自然規律,讓孩子在該年出生。既然只準備生一個,當然希望所生,是不折不扣的龍子龍女。命中多點機會攀龍,除了自己好命,也寄望帶給家人好運。唉!如此天下父母心,實不知該讚美,還是該為之搖頭!

古代的龍年,是否也同樣熱鬧,家家搶著添丁?由於缺乏統計,難下斷語。然而縱使有心,但以醫學不夠先進,恐怕也心有餘而力不足。好在古時候不時興家庭計畫,古人經常努力增產,追求象徵福氣的子孫滿堂。所以東漢時候興起的,在新婚大喜時刻送上祝福的九子墨,就十足抓住這種心態。只是子孫若真的多了,難免賢愚不肖參差不齊,時有所憾。總想該多做點什麼來請老天爺眷顧。

不刻意追求在龍年生子,並不代表放棄望子成龍。最明顯的例證是,常有人在為兒子取名時,即使非龍年所生,也內含龍字。這種現象在北宋時初年似乎頗為風行,以致有皇帝認為會冒犯皇家龍氣而下令禁止。只是禁得了名卻禁不了姓,對於那些從遠祖以來就姓龍的,又能奈他如何?

墨,很早就跟龍掛上鉤。北宋晁說之的《墨經》內提及,南唐李廷珪的「雙脊龍之類大墨」,乃是一例。隨後李孝美的《墨譜》內附上多幅刻了龍的墨樣。(圖二)猜想這類墨起初用來進貢,當然不會因製作者非皇家中人而被禁。由於古代任何攀附皇家的東西,人人都想沾光,墨肆看它廣受歡迎,利之所在自然多做些流傳民間,要禁也禁不了。

圖二 供御香墨墨樣。採自宋代李孝美《墨譜》。

民間對子孫既然求多又求好,墨肆當然看好結合九子與龍的商機。讓九子墨帶上龍氣,絕對有助銷售。然而玆事體大,祝賀新人得龍子的墨,會不會犯朝廷忌諱,反而惹禍上身?而這一遲疑,就推遲到明代。有賴元、明兩代朝廷從較寬鬆的角度,來看待這虛虛實實的龍,才終於促成新式樣、新意涵的九子墨問世。

宋元的龍爪

龍的歷史久遠,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裡就有龍字。只是它到底什麼動物,現代依然不清楚。至於它的形象,既然誰都沒看過,畫的時候可就各憑想像創意了!所以歷代的畫法雖然大致相仿,但細節上卻有出入。長久以來的民生中,龍扮演了豐富的角色,如居家祈福求平安、農夫求雨、學子求功名、男人求威武等,都影響了龍的畫法。

它之與帝王密切掛鉤,並非一開始就如此。主要發生在宋朝。可能因開國宋太祖的出身低,且皇位來得不怎麼名正言順,後世子孫想幫自家多爭點面子,於是將龍躍升為帝王的象徵,禁止臣民援用。然而民間觀念已根深柢固,全面禁止勢不可行。要相安無事,只得變通龍的形象。讓民間所用仍具龍形,但細節上卻有別皇家的。這樣或讓民用的龍保有部份法力,老百姓能接受。如當時有用螭來代替的。其與龍的差別,在於龍有角,螭沒有。

另個區分出皇家與民間龍的,則落在龍的爪子。宋代以前,所繪的龍幾乎都是三爪。(圖三)但宋代皇帝為尊顯自家,刻意把爪數加到五個。可想而知,民間當然隨之跟進,尤其繪製與神佛相關的龍時。於是北宋哲宗元符年間(1098 – 1100),政府首次頒布禁令,規定除了皇帝所用之外,禁止五爪金龍的圖案。李孝美的《墨譜》刊於元符年之前的宋哲宗紹聖年間,書內的龍都是四爪,如圖二所示。沒冒犯天威,卻顯現出當時民間不滿足於三爪龍的趨勢。

圖三 漢畫石上的三爪龍。(取自網路)

即使改朝換代到了威震亞歐、史前未見的元朝,這個現象依然不變。繼承忽必烈的孫子鐵木耳(元成宗),在登基後的第一年(1295),即明令禁止臣民使用五爪雙角的龍作裝飾。之後雖三令五申,依然無法禁絕。最後朝廷讓步,容許減少一爪作為區別。因此在元代,三、四、五爪的龍都看得到。從此各取所需相安無事。

明代的九龍

明代的漢人皇帝對龍的感情,比起元代的想來有過之而無不及。然而此時龍可說已定型,連爪子都加到五個,實在難以更動或進一步美化。好在任何時代都有拍馬之徒,想得出新的花樣。他們聯想到皇帝有「九五之尊」的稱號,現在爪子數已經呼應了「五」,那麼「九」呢?把龍改畫成九角、九鬚、九尾、九眼、九足、九頭等都不對勁,反成邪門怪獸。何不以九龍來獻瑞?效果絕對遠遠超過單隻龍!

於是明代開始出現氣勢磅礡,雕繪絕倫的九龍壁。九龍出海(戲水)造型的影(照)壁,在南京明故宮、山西大同的代王府、山西平遙的文廟(原太子寺照壁)、湖北襄陽的襄王府,至今依然可見。而毀於戰火的,還不知多少。有皇家倡導,民間自然跟進。尤其宮廟建築,更少不了這塊可壯其聲勢的影壁。(圖四)

圖四 九龍壁。(攝自新北市汐止區北后雲天宮。)

既然九龍群聚蔚為時尚,那將其與九子墨結合,來個九條小龍、而非九個孩童的九(龍)子墨,應可回應許多顧客需求,也讓墨肆在傳承千年的九子墨上,有所突破創新。唯一剩下該注意的,別將代表九子的龍,與五爪龍作任何牽連,就絕對不會踩到皇帝頒下的禁令了!

更讓墨肆鼓舞的,是皇帝所認可的龍九子之說。據說明孝宗朱祐樘(1487-1505年在位)曾經問以博學著稱的禮部尚書李東陽:「朕聞龍生九子,九子各是何等名目?」這種天馬行空不著邊際之問,李東陽當然無法馬上回答。退朝後翻閱古書,七拼八湊才交出份名單了事。至於對不對,官大學問大,反正沒人見過龍的九子,誰敢說不對?

皇帝活在深宮之中,與世隔絕,怎麼會冒然問這怪問題?一定是嬪妃、宮女、太監的閒話,惹得他想求甚解。這也顯示出當時民間多流傳龍有九子之說。只是市井之言一般不登大雅之堂,文人通常不在意。但皇帝開口問了,可就茲事體大。李東陽在其《懷麓堂集》內對龍九子分別描述,其它如陸容的《菽園雜記》、楊慎的《升庵集》、李詡的《戒庵老人漫筆》、徐應秋的《玉芝堂談薈》等明代著作,也多有著墨。(註一)這就水到渠成,墨肆可以放心推出新款、以龍來替代孩童的九子墨。

龍(及其)九子墨

方于魯很可能最先推出。他的「龍九子」 墨,將龍爸爸及其九子同現於墨面。(圖五左、中)正面以古老的金文寫出墨名,尤其龍字的象形寫法,彰顯其不凡。背面龍爸爸雄踞畫面正中,像是庇護環繞依偎的九子。父慈子孝舐犢情深,一家十口其樂融融。

圖五 方于魯製龍九子墨及墨樣。面金文墨名,背鏤四爪大龍居中,腹下及旁環繞似螭之九小龍,皆四爪。側「海陽方于魯珍藏」。直徑 14.6公分,厚 1.8公分,重 254公克。墨樣轉錄自《方氏墨譜》。

不過細看之下,有點不對勁。因為九條龍子,統統無鱗無角,沒有一條像龍爸爸。再說,畫面裡只一條大龍,不見龍媽媽,九條龍子是誰生的?難道龍爸爸也能生子,一身兼父母雙職?

古人加諸於龍的稀奇古怪說法,不知從何而來。李東陽的《懷麓堂集》記載:「龍生九子不成龍,各有所好。」說九子各有其所好,尚且說得過去;但都不成龍,可就不知在講什麼。果真如此,龍這種生物怎繁衍得下去?就算不需要龍媽媽,龍爸爸可以用細胞分裂方式無性生殖,從而形成親代在遺傳學上相同的複製品,但既然複製品,怎麼會長相不同?又怎麼會「不成龍」呢?

這些大哉問,不是製墨人該回答或回答得了的。方于魯當然用不著想太多,只須依一般認知來設計大眾想看的圖繪,且小心別犯皇家忌諱就好。所以他墨上刻繪出的龍僅只四爪,連同眾龍子的也都注意到了。這樣的龍九子墨,比傳統的九子墨多了份貴氣。用來賀人新婚,可能更受歡迎。

龍(的)九子墨

身為師傅的程君房,一心勝過不肖徒弟方于魯。從他繼方氏推出的《程氏墨苑》來看,所載墨品幾乎囊括了所有《方氏墨譜》內的。只對那些涉及方氏個人色彩,如捧汪道昆者,才不屑一顧。當年兩人合作過的墨品,他當仁不讓,原樣轉錄於書中。而方氏脫離師門後自行推出的新品,他也不放過,以不同的圖面設計來一較長短。龍九子墨,乃是其中之一。

他這款墨上,只見九條小龍(螭)戲水。省略了方氏墨上的大龍,卻增添了滿佈水波的底紋。(圖六左、中)如此專注九小龍的展現方式,不但完全符合「龍(的)九子」的墨名,也稍微避開了前面所提到的龍父、龍母、龍子之間那些無解的大哉問。而無龍爸爸庇護的九子,從而有更多的空間供其遨翔,展現矯若遊龍的體態。

圖六 程君房製龍九子墨及墨樣。面寫墨名,左邊框上寫「君房」,背鏤九螭戲水。直徑 12.5公分,厚 2公分,重 332公克。墨樣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。

至於打底的(海)水波紋,除了順應當時所崇尚的「九龍出海(戲水)」的風氣,另方面也強調龍與水之間親密的關係,如成語「龍行雨施」、「龍游曲沼」、「龍潭虎穴」、「龍入大海」等。想到龍困淺水都會遭蝦戲,更何況失了水的龍?司馬光的《資治通鑑˙後唐莊宗同光二年》內有句「蛟龍失水,螻蟻足以制之。」程君房藉著加上水波紋,狠狠打臉不肖徒的欠學。即使此舉線條複製填滿畫面,使得龍子的諸多細節(如爪數)難辨,他也在所不惜。

清代(龍)九子墨

古老的傳承,進入清代依然不衰。製墨名家王晉卿,在嘉慶甲子年(9年,1824)有款「九子」墨問世。如今市面所見有兩種形式,扁長略近方形的、以及牛舌形的。網路上顯示,前者貴氣些,後者如圖七左所示,只是將「墨寶」兩字改為「九子」。它們均採方于魯「龍九子」墨的構思,刻繪出龍爸爸與其九子(螭)。想來顧客層面還是喜歡有條大龍領軍,寄望有朝一日九螭長成九龍。

有趣的是,市面同時可見另兩錠方于魯署名的「九子」墨,形制與王晉卿的相仿。(其一如圖七右)已故藏墨大家周紹良在其《清墨談叢》書中,談及王晉卿的牛舌形九子墨時,說「此墨設計頗佳,原方于魯創式,王氏蓋仿製之。」可惜由於他的書中沒刊出方于魯的墨,無法進一步確認。因為,究竟是王晉卿仿方于魯,還是有人假冒方于魯之名仿王晉卿,還有可議之處。

圖七 王晉卿墨寶墨+方于魯九子墨。左錠:扁牛舌形,正面鏤四爪金龍及其五子,背面四子。正面寫「墨寶」,背寫「嘉慶甲子年王晉卿監造」,長寬厚10.3×3.6×1.1公分,重50公克。右錠:長方形,正面鏤五爪金龍及其五子,背鏤四子。正面寫「九子」,背寫「壬午年海陽方于魯珍藏」,長寬厚16.2×4.4×1.9公分,重112公克。

這緣於方于魯九子墨上所署的「壬午年 … 珍藏」。以他1541年生、1608年死的生平來看,該壬午年落在萬曆十年(1582)。次年他開始籌備《方氏墨譜》,五年後出版。以此觀之,這錠九子墨該是他極盛時的「珍藏」之作,印象絕對至為深刻。然而奇怪的是,《方氏墨譜》內竟然沒納入。有的反而是前述「龍九子」墨,與前篇文章〈九子墨(一):九子嬉戲〉所介紹,以九童嬉戲為主題的「九子墨」。寧不怪乎?再者,「珍藏」兩字,大致明朝末年才出現,盛行於清代墨。方于魯傳世作品上,除此墨尚未他見。

猜想此墨是某墨肆看到王晉卿的九子墨賣得不錯,常有顧客詢問,因而仿作。冠上「方于魯珍藏」,當然借他響亮的名聲。這風氣歷久不衰,民國年間依然如此。事實上仿作這款墨的不止一家。因為有的墨上大龍為四爪,就像王晉卿墨,不致誤犯皇帝禁令。而圖七右的九子墨,大龍卻五爪,顯然製於清室退位之後,才無忌憚。

結論

古人重男輕女,因此前述以龍及男童為主題,訴求多子多孫的幾款九子墨,毫不意外。然而值得一提的是程君房與方于魯的書內,還分別有幅「鳳九雛」的墨樣。(圖八)且兩人設計理念之別,一如「龍九子」墨。程君房的有環境背景、沒大鳳帶頭;而方于魯的則相反。但無論如何,都傳達出顧及女性之意,值得肯定。

圖八 鳳九雛墨樣。轉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、《方氏墨譜》。

只是這款墨何時用作賀禮?以常理推想,應該不在成婚當下,而是生下女兒之時。縱然沒生龍子,添個鳳女也不該失望。(註二)可惜現代人少有用墨的機會,否則鳳九雛作為賀禮的銷路可能更好。畢竟靠女兒成為星爸、星媽的機會,比靠兒子大得多。

順著龍鳳的思路,或許有個改善目前生育率低落的方法。既然龍年有助提升意願,那何不重新定義古老的十二生肖,從龍的九子中挑些進去(如招財的貔貅)。另外,改「雞」直稱為「鳳」,再加些鳳九雛中的亮麗者。如此新版的十二生肖,既順應時代潮流,又讓人耳目一新,豈不快哉?

附註

註一  「龍生九子」傳說版本之一:

1、贔屓:形似龜,好負重。在各地宮殿、祠堂中常見其背負石碑。一般排在九子之首。

2、螭吻:喜東張西望,經常被安排在屋脊上。

3、蒲牢:愛好音樂,也愛吼叫。古代樂器編鐘頂就用以裝飾,寺廟大鐘的鐘鈕上也見其身影。

4、狴犴:掌管刑獄。常被裝飾在死囚牢的門楣上,形狀似虎。

5、狻猊:身有佛性,喜好香火,於香爐蓋上可見。且為文殊菩薩的座騎,在供奉文殊菩薩的寺廟中均可見到。

6、饕餮:美食主義者,性貪吃。夏商時期的青銅器上常見饕餮紋,為有首無身的猙獰怪獸。

7、睚眥:性情兇殘易怒,喜爭殺,即民間成語「睚眥必報」所講。常見於武器柄上,或尾端環上,以加強殺氣。

8、淑圖:形似螺蚌,性情溫順。常安排銜著門環,免得宵小光顧。

9、貔貅:龍的第九子,大嘴無肛,只進不出,深為賭徒所喜。寓意嘴大吃四方,只掙不賠。

註二  鳳九雛:

一說為:金鳳、彩鳳、火鳳、雪凰、藍凰、孔雀、大鵬、雷鳥、大風;另說為:孔雀、彤鶴、藍鳧、雪鴞、紫燕、大鵬、招風、奔雉、百鳴。

九子墨(一):九子嬉戲

黃台陽

晚近製墨,表面多見模印的文字、圖繪、紋飾。如手邊有錠出自老墨堂的「過大年 迎新春」墨,以農曆春節為主題,正面鏤舞獅圖,背則用103字敘述從除夕到新春期間的活動。(圖一)雖然墨上沒製作年份,但由於背面文字稱農曆正月初一為春元節,可知它製於推翻滿清後的民國年。老墨堂名不見經傳,談墨書中沒人提它,是否設肆徽州也不知。但從它不惜工本,開模製作寫上這麼多蠅頭小字的墨來看,雖小道必有可觀。為何花大成本產製此墨?

圖一 過大年迎新春墨。面橫式,右左端分鈐「過大年」、「迎新春」,中鏤多人舞獅,背直式楷書五行「夏曆正月初一日稱春元節 炎黃之人最是看重 節前除夕夜 灑掃庭院 祭祖拜神 掛年畫 貼桃符 合家歡聚 飲酒唱歌 通宵守歲 直到天明 迎新春 燃鞭炮 穿新衣 往來拜年 搭彩棚 唱戲舞獅 雜耍踩高蹺 男婦老幼 不論貴賤 皆出門遊樂 此是謂之過大年賀新春也」共 103字,側「老墨堂珍藏」。長寬厚9.5×2.2×0.9公分,重30公克。

當然是看上春節帶來的商機。一年之計在於春,新春開筆圖個大吉大利,用什麼墨好?這款應時墨無疑多數人的首選。它沒寫製作年份,正顯示老墨堂規劃每年春節都造些來賣。既然年年都得過春節,當然可用多年來分攤製模成本,那麼多花點錢來開個有特色的墨模,自然划得來。

喜慶期間,無論送禮或自用,大家都捨得花錢。墨肆無論大小,早有認知。即使以製高級墨起家、知名如曹素功的,也不輕忽。有錠以厚重木盒包裝的「鵲橋相會」墨,模刻牛郎織女立雲端鵲橋上,織女還抱著小孩,就是曹素功早年在七夕情人節推出的應時作。(圖二)它的利潤應不錯,才會不惜工本木盒包裝。這類墨一般而言主打普羅大眾,文字圖繪較通俗刻板,墨質也不甚講究,以致往往不入收藏家法眼,少人提起。

 

圖二 「鵲橋相會」墨。扁橢圓形,正面凸框內寫墨名,背鏤牛郎織女立雲端鵲橋,織女抱嬰,低旁牧童伴牛,側邊徽州曹素功製。長寬厚13.6×9.7×2公分,重262公克。

不過以節日為主題的喜慶墨,一年只賣一回。剩下的得送庫存,隔年再說。如此不但增加損耗風險,也拖長成本回收。機敏靈活的墨肆,不可能滿意。但有沒有不靠節慶,任何時間都賣得出去的喜慶墨呢?事實上,它們早就認知,並且開發出一款不分賢愚貴賤、貧弱富豪、家家戶戶都會喜歡、寓意多子多孫的「九子」墨。且時間之早,超乎想像。

東漢九子墨

北宋之初的狀元蘇易簡,在《文房四譜˙墨譜》中寫道:「古代有九子的墨,用於祝賀結婚的人多子,是善意祈福的象徵。詞稱『九子之墨,本來藏于松煙之中。長壽是其本性,更可子孫無邊。』」(註一)而文內所提到的「詞」,指什麼?蘇易簡沒細說,但可查出係來自公元初年,東漢明帝、章帝時的經學家、大臣鄭眾所記錄的《婚禮謁文贊》。也就是在當時富豪家庭的婚禮中,各項禮物(含九子墨)包裝上所寫的賀詞。

當時非常注重婚嫁。賀禮可達三十種之多。有羊、雁、清酒、白酒、粳米、稷米、蒲、葦、卷柏、嘉禾、膠、漆、五色絲、九子墨、金錢等。各有對應的謁文。如送雁時寫「雁候陰陽,待時乃舉。冬南夏北,貴有其所。」送嘉禾則「嘉禾為谷,班祿是宜。吐秀五七,乃名為嘉。」而以送金錢的「金錢為質,所歷長久。金取和明,錢用不止。」最後一句的「錢用不止」,恐怕最受歡迎。

九子墨的謁文「九子之墨,藏於松煙。本性長生,子孫無邊。」既祈求長生,又祝福多子多孫。好雖好,卻不免讓人有點納悶。畢竟墨是用來書畫寫字的,若勤學勤寫,很快就磨完,何來長生?而多子多孫,縱有所謂藥墨,在製作時摻些中藥,但大抵係對付消炎解毒、活血止痛、止血消腫、防腐收斂等外傷,還沒聽過有助生育的。

或言詞中的「藏於松煙」,指出以松煙來製九子墨,就隱喻了長生和多子多孫。因為自古以來,松就與仙人掛鉤,仙人的主食乃是松葉及松子。現存最古的藥書,東漢的『神農本草經』中,就把「松」列為有助於長壽的「上品藥」。而滿山遍野的松果所帶來的松子(送子),恰恰象徵多子多孫,生生不息。只是若僅如此,不妨直接講松煙或隃麋(當時墨的另稱)即可。何必九子?

相較於一般松煙墨,這九子墨有何特別,值得作婚姻賀禮,且附上專屬謁文?可惜鄭眾沒描述,只能多方猜想。首先,它可能出自「九子」的墨肆;(按:古人有以九為姓者。)其次,或九錠墨成一組,置精美漆盒內;(按:長沙馬王堆西漢辛追夫人墓內,出土造型精美的「雙層九子奩」漆器。下層有九個凹槽,內置存化妝品的小奩,故名。)再者,也許墨上有九子兩字,或畫了九子嬉戲圖;最後,若嫌九子嬉戲複雜難畫,則單畫上由天上九子星落地,演變成的生育九子的九子母神也無不可。(註二)

那種猜想比較可能?想來第二種,把九錠墨同放精美漆盒內的。這是因第一種的墨肆名九子之說,憑空想像沒啥根據;而第三、四種都牽涉到在墨面模印字或圖像。然而以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所出土的,呈松塔形的東漢古墨來看,上面全無文字圖繪。(圖三)故在缺乏佐證的情況下,第三、四種猜想只能暫緩。當然也並非毫無希望。畢竟以秦磚漢瓦言,模印文字、圖繪早出現。將之轉移到墨上,不過舉手之勞。再說,若以九錠如圖三般的松塔形墨,組成九子墨來送禮,感覺委實草率了些。缺乏該有的喜氣。

圖三 東漢松塔形墨。(取自網路)

與時推移,九子墨的形態有無改變,不見記載。而它在豪門巨室的婚禮中所扮演的角色,相信也隨著東漢末年的大亂,士族門閥的勢力愈來愈弱,婚禮儀式愈來愈不講究,而快速淡出。甚至所依據的九子母,也在民間信仰中與佛教的九子鬼母逐漸合流,再往送子觀音靠攏。九子墨在此負面情況下,能敗部復活嗎?又憑什麼得以復活?

明墨:搬古求雅

東漢鄭眾之後,蘇易簡可能是最先述及九子墨的人,時隔約九百年。然而也僅曇花一現,彌足珍貴。其後宋、元兩代雖出現《墨經》、《墨譜》、《墨記》、《墨史》等論墨專著,也有司馬光、蘇東坡、李公擇、寇鈞國等愛墨蓄墨之士(按:詳前文〈蘇東坡你的墨從何來?〉),但古老的九子墨卻似始終無人重製。直到明代萬曆年,程君房、方于魯的璀璨明墨登場之後,九子墨才再現江湖。而這已是蘇易簡之後約又五百年了!

得以復出的動力,來自明代嘉靖年以降,文人生活興起求雅之風,連帶及於所用的器物。而器物稱「雅」的先決條件之一,是與「古」扯得上關係。(按:詳前文〈明代 (三) : 璀璨明墨-搬古求雅〉。)市場攸關,製墨者投其所好,一時之間,遠古傳說、古詩詞、古畫、古器物、古軼事、古話古語等,紛紛成為墨上題材。由於九字在個位數中最大,古人往往以它代表多,以致帶有九字的涉古事物常見。如九錫、九鼎、九貢、九罭、九字璽、九英梅、九尾狐、芝九莖、天保九如、日月九道等,這些文人耳熟能詳的,都成為製墨所喜。

程君房、方于魯身為愛墨文人,極可能看過蘇易簡之作。九子墨既然歷史悠久,且有豐富內涵,當然吸他們的注意。引於是在設計製作墨時,貫徹了搬古求雅這點而讓九子墨復活。

方于魯九子墨

方于魯於1588年出版的《方氏墨譜》,內有大畫家丁南羽(名雲鵬)所繪九子墨的墨樣。(圖四)畫出九童嬉戲庭院樹下,放風箏、騎竹馬、耍猴子玩偶、扛小旗打鑼、撐荷葉、個個生動,以此象徵子孫無邊。墨樣的另面則配上以篆書所寫、圍繞成環形(寓意無止境的長生)的詞「九子之墨 藏於松煙 本性長生 子孫無邊。」據此以當時成熟的徽雕工藝,雕出精巧對應的墨模自然可期。即使不知它與東漢的九子墨是否相似,但在長生和多子多孫的意思都顧到的情況下,相信只會更美更加討喜。(按:當時徽墨已多棄松煙改用油煙,故需以文字圖繪來彰顯長生、多子孫。)

圖四 《方氏墨譜》九子墨墨樣。

事隔二十年,方于魯已逝,但有個兒子方嘉樹克紹箕裘繼續製墨。或許緬懷老爸,也或許想藉以打點知名度招攬生意,他幫《方氏墨譜》添了些內容,再出新版。裡面有幅署他名的「九子星」墨樣,就是後加之作。(圖五)九子星是九子母的天上本尊,星君男身,下凡後竟變作女神,成為祈求多子的對象,充份顯示民間信仰的活力。方嘉樹在老爸已推出九子墨之餘,追加此九子星墨,難道是當時又流行祈求九子母,他回應顧客要求?還是自家也在求多子多孫?(按:明代晚年小說《初刻拍案驚奇》與《警世通言》中,均言及九子母。)

圖五 《方氏墨譜》九子星墨樣。

程君房九子墨

傳授方于魯製墨長技的程君房,在仕途不順,辭北京官職回徽州後,受到方于魯已然成名,《方氏墨譜》尤其風行的刺激,迅速回歸製墨且積極籌劃《程氏墨苑》。要顯為師之尊與方于魯一爭長短。即使不久之後遭親友陷害入獄六年,但籌劃工作一直沒停。而在出獄後的次年(1601),該書餽贈用的版本即告問世。有趣的是,書內同樣有九子墨的墨樣。(圖六)而且所繪九子嬉戲圖,與《方氏墨譜》所載相同。這是怎麼回事?不是要一爭長短嗎?怎麼老師竟然抄襲起學生的?

圖六 《程氏墨苑》九子墨墨樣。

這個論點其實有點難成立。因為方于魯起初窮困潦倒時,非僅獲程君房收容治病、傳授墨法,還曾經被雇用過。甚至他的墨肆,也是在程君房資助下才得成立。兩人在製墨上的關係可說剪不斷理還亂。所以他的墨品,相信有很多來自程君房的主意,或共同製作。九子墨難保不是兩人齊心時候作品之一。所以分別出現在兩人的書裡,說得過去。

仔細看《程氏墨苑》的九子墨圖樣,雖然嬉戲的圖示相同,但細節卻有出入。換句話說,它可能重新畫過後再雕版。畫師極可能還是丁南羽。然而改變最大之處在墨樣另一面,只寫九子墨三字,與方于魯的完全不同,甚至略嫌單薄。方氏墨樣以古意盎然的篆書,將「九子之墨 藏於松煙 本性長生 子孫無邊」詞繞成環型轉錄,既用心又有勁。而身為老師的卻甘願相形見絀,這又何故?

其實若翻閱《程氏墨苑》,可見大多數的墨樣都是一面寫墨名,另面繪對應圖。如此清晰易懂,不致會錯意。像方于魯般講究固然好,卻有曲高和寡之憂。再說,「九子之墨 藏於松煙 … 」這段有意味的頌詞是否就一定被犧牲掉?倒也未必。畢竟還有側邊可用。

時泉製贈九子墨

清代道光癸巳(14,1834)年,有位名號時泉者,訂製了款標榜九子的墨。(圖七)墨上顯眼的正,背兩面,之一模刻九子嬉戲,另一則寫「道光癸巳時泉製贈」。至於點明此墨係贈以祝福多子多孫的古詞「九子之墨 藏於松煙 本性長生 子孫無邊」,時泉先生沒有忘記,只是委曲它在比較隱晦的兩側。所以這錠墨雖似無名,卻不致混淆。而它這種安排,讓人不禁聯想,程君房的九子墨是否也如此。

圖七 時泉製贈九子墨。面鏤九子分四組嬉戲,背面上端凹開光,金框,內鏤螭,下寫「道光癸巳時泉製贈」,底飾連線卐字紋。兩側寫「九子之墨 藏於松煙 本性長生 子孫無邊」,鈐「函璞齋」,頂寫「上品」。長寬厚11.3×3.1×1.3公分,重62公克。

由於此墨採長方形,非如前面的圓形,再加上繪圖時拘泥傳統,沒想到(或不願意)採取像圖一的「過大年 迎新春」墨般,把墨橫放的畫法,故此墨上的九子嬉戲畫得比較鬆散。由上到下分成四個群組,最上兩童似在耍玩帶葉的花,中間騎竹馬與甩陀螺的清楚可辨,最下三童在玩騎馬打仗似的。整體而言,畫面美觀不如明代的九子在一起嬉戲。此外有些童子畫得大些,疑是大人。但由他們都沒辮子來看,應該是不滿十三、四歲的童子。因時制宜因人制宜,九子嬉戲到了清代,總得有些變化。

時泉何許人?查不出來!但以此製贈墨的性質,一般而言不算隆重來看,可能徽州府縣的地方官。在訂製妥一批這款墨後,每逢治下略有名聲者,其家有婚姻、添丁喜事時,就能及時送上幾錠做公關。受者有面子,他也惠而不費。墨側鈐印的「函璞齋」,是製墨家汪節菴的墨肆名。嘉慶道光年間,它的聲勢往往直追、甚至超越老牌的曹素功和汪近聖。時泉有它製墨,絕非無名之輩。

小結

蘇易簡挖掘出的鄭眾所錄九子墨婚禮謁文贊,揭露出早在東漢年代,墨除了書畫之用外,還在婚禮中肩負了祝賀新人多子多孫的角色。令人驚訝!不知這黑漆漆不起眼的墨,怎能獲得青睞?

雖然考古所發現的松塔形墨,給出東漢墨的一種模樣,但這種墨能否入賀禮之列,殊堪懷疑。漢代時已講究美感,如出土的西漢長頸壺,通體裝飾花紋。故聯想九子墨,在外觀和氣味上,都該有所講究。蘇易簡書中也提到,東漢時「皇太子初拜,給香墨四丸。」表明當時已改善了墨的氣味。以此推論,墨上出現九子圖樣,且以其精美獲選為賀禮,不無可能。希望未來考古能證明這點。

九子墨既經蘇易簡提出,但在製墨愛墨蓄墨蓬勃的北宋,竟然無人重製,亦屬不解。因為古老的九子母信仰,在宋代依然有它一片天。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大足石刻中,就有多窟供奉九子母,塑上九子像者。另傳世的宋代銅鏡有「九子鬧春蹴踘」主題者,粽子有九個一串的「九子粽」,顯然九子兩字深植人心。九子墨不見於典籍,並不代表宋代一定沒有。也期待未來考古!

明代重現九子墨,如前所述,應與當時盛行搬古求雅的風氣有關。但除此之外,明代製墨另有其流露個性,自然創新的一面。(詳前文〈明代(四):璀璨明墨-流露個性〉)九子的概念固然歷久彌新,然而時代已然不同,在炙熱的明代夏季,難保沒有人靈機一動開發出新款,從而賦予它另種意涵。(詳情請閱下篇)

附註

註一 蘇易簡 《文房四譜˙墨譜》

「古有九子之墨,祝婚者多子,善禱之像也。詞曰『九子之墨,藏於松煙。本性長生,子孫無邊。』」

註二 《漢書˙成帝紀》

「孝成皇帝,元帝太子也。母曰王皇后。元帝在太子宮生甲觀畫堂,為世嫡皇孫。 ⋯ 」(東漢)應劭曰:「甲觀在太子宫甲地, ⋯ 畫堂畫『九子母』。」這顯示至遲漢成帝时,九子母已被視為生育之神,以致產舍內掛其畫像。

而她的起源,可追溯至《楚辭˙天問》:「女歧無合,焉取夫九子?」東漢官員文學家王逸在其《楚辭章句》中注曰:「女歧,神女,無夫而生九子也。」民國年代的學者聞一多認為,「女歧即九子母,本星名也」,與二十八宿中的尾宿「九子星」有關。而《史記˙天官書》載:「尾為九子。」九子星降落在地,則為「九子母」女神。

蘇 東 坡 你 的 墨 從 何 來 ?

黃台陽

講到蘇東坡,有人想起水調歌頭「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,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,⋯」  浪漫的兄弟深情;有人激盪《念奴嬌,赤壁懷古》「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  . . .」豪邁的英雄絕唱;當然也有人痛心他的無妄之災烏台詩案,更少不了人嘴饞他創的東坡肉、東坡豆腐、東坡酒、東坡羮等。

此外他還琴棋併舉、書畫兼修、旁通佛學,與佛印大師留下許多機鋒言語趣事。同時,對傳統的道家也沒忽略,打坐、養生、煉丹、樣樣都來。而被下放到湖北黃州(今黃岡市)時,更親自耕作、釀酒、蓋房子,在杭州時又一頭鑽進水利工程,疏浚舊運河、開挖新運河、建水庫、架水管、整治西湖、修長堤(後人紀念他,稱之為蘇堤)等,多方顯示他不讀死書,對生命充滿熱愛。

國學大師林語堂早年以英文寫蘇東坡傳(The  Gay Genius: The Life and Times of Su Tungpo, 1947 年在美國出版),詳細介紹他的生平。其中談到蘇東坡老年被貶到海南島後,曾經試製松煙墨,結果差點把房子給燒了。當時有位遠從杭州來的製墨家潘衡也在場,回去後打出「海南松煤東坡法墨」的招牌賣墨,一時轟動。只是蘇東坡一生豐富,可寫的太多,因此林語堂對他諸多愛墨之舉,沒進一步著墨,看在墨客眼裡非常可惜。

鑒於蘇東坡在文士心目中,擁有迷人地位,凡是跟他沾上邊的,大都引發注意,從而帶來潛在的市場價值。機敏的墨肆,當然嗅出其中商機。於是以他為主題的墨,次第登場,也提供另個角度來欣賞他佐國時的風采。

非人磨墨墨磨人

北宋神宗時,王安石推行新政變法,蘇東坡因看法相左而被調離朝廷,先後到杭州、密州(今山東諸城)、徐州任職。在擔任徐州太守時,有位州學教授舒煥看了他的藏墨後,賦詩讚嘆。他兩人本來就常詩文往來,此刻當然不能失禮,於是答以《次韻答舒教授觀余所藏墨 》(註一)。其中一句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很有意思,經常被後人引用。如清朝同治年間由狀元洪鈞題字的黃太史臨書墨(圖一),就顯著寫在墨的正面。

蘇東坡 005.JPG 蘇東坡 006.JPG

圖一 黃太史臨書墨。面寫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,下「黃太史臨書墨 洪鈞題」;背鏤道人,左上題「朱仙道人 乙丑之秋仿宋人法 吉生寫 洪小云刊」,印「小石」;側「黃氏榮明精製」,長寬厚 10×2.3×0.9公分,重32公克。

這句有點繞口令的話涵意頗深,指眼看人在磨墨,實際上卻是墨在磨人。為什麼在詩裡面來句類似佛家的偈語?他意下為何?

原來這有它的時代背景。當時距宋太祖征服南唐僅百年出頭,掠奪來的李廷珪墨雖已耗用無多,但士大夫間仍爭相擁有,帶動藏墨風潮。如有名的司馬光,畢生清廉沒什麼嗜好,卻對墨情有獨鍾,收藏達數百錠。又如當時徐州名士寇鈞國,藏有從李廷珪以降共十三位製墨大師的墨。蘇東坡一到徐州任職,就去拜訪,並且用那十三種墨分别磨寫出杜甫十三首詩,下面附上製墨師大名,再依墨色深淺評出墨的等第。(註二)

此舉現在看起來真教人心疼,把李廷珪等名家的墨磨來寫字,豈不暴殄天物,罪不可赦?但這確實反映出蘇東坡對墨的態度:認為墨是書畫所需、是實用品。之所以擁有它,是供日後書畫。由於抱持這種看法,導致即使是評論尊長石昌言和好友李公擇的藏墨,他也直話直說。

石昌言是他四川眉山老鄉,曾奉派出使契丹。老爸蘇洵寫下《送石昌言北使引》,說「昌言去考進士時,我才幾歲,沒上學。回想跟童友在父親身邊玩,昌言在旁還拿棗栗給我。兩家住得近,又是親戚,故十分親暱。」由此可見石昌言是蘇東坡祖父輩的尊長。石昌言愛墨,所有的李廷珪墨捨不得磨。蘇東坡開玩笑說:「你不磨這些墨,這些墨就會來磨你。」(子不磨墨,墨當磨子。)(註三)這句話該是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的前身。石昌言早死於他考上進士那年,故知他早就認定墨是拿來用的。

官場上年長他九歲的好友李公擇,跟他一樣反對變法而遭下放。任濟南太守時,李公擇煞氣十足,半年內砍掉三百多顆強盜的腦袋。這樣的煞星也愛墨,見到好的就要,親朋好友都被他搜遍了。更絕的是搜來後卻掛滿房裡不用。對此蘇東坡只能再說遍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,無奈他何。(註四)這是答舒教授詩後十幾年的事,說明他對墨的看法始終不變。

洪鈞題字的黃太史臨書墨,為什麼要寫上蘇東坡這句名言?可能因黃太史愛墨,故想藉這句話來提醒他不要玩物喪志;可能慨嘆他們的生命,都在磨墨寫字中點滴消逝;也可能只是單純喜歡蘇東坡這句話,順便引用。究竟如何?不得而知。黃太史何人?也無從查起,只知是翰林學士。

一螺點漆便有餘

答舒教授的詩中,還有句「一螺點漆便有餘」,也受製墨家喜歡。胡開文墨肆就曾以它為名來製墨(圖二)。句中的螺字,指螺子墨,或稱螺墨,也就是圓形墨,脫胎於最早的丸狀墨。由於起先用膠技術不成熟,墨做不大,丸形最好做。要磨時,得用根杵形研石把墨丸按住再磨。所以開挖先秦古墓時,內若有墨或硯台,常發現研石在旁。以後合膠技術進步,墨丸愈做愈大,為製作及攜帶方便,才把墨丸壓扁做成圓餅形的螺墨。

「一螺點漆便有餘」這句話,應該是在稱讚墨的品質好,墨色光澤如同漆般,餘韻留風。蘇東坡如此說,是否暗示他的墨都還不錯?而能讓舒教授來欣賞、之後還賦詩唱合,顯然手中的墨不在少數。有沒有線索他當時有多少墨呢?

       

圖二 「一螺點漆便有餘」墨。面寫墨名及「蒼珮室主人繪題」,下鏤螺;背寫「仿李廷珪四和法」,兩側分題「中華民國五年造」、「徽州休城胡開文監製」。長寬厚 11×1.7×1.2公分,重40公克。

蘇東坡的筆記中,有兩處談到他有多少墨。第一筆他自嘲說:「已經有好墨七十丸,還在到處搜尋,這不有點傻嗎?」(吾有佳墨七十丸,而猶求取不已,不近愚耶?)第二筆則講他的墨愈來愈多:「我手邊幾百錠墨,有空就來試磨,總覺得不夠黑,只有幾錠差強人意。由此可知世間好的東西,真難得。」( 余蓄墨數百挺暇日輒出品試之,終無黑者,其間不過一二可人意。以此知世間佳物,自是難得。)可惜這兩筆記錄都沒附日期,無從查證舒教授來訪時,他到底有多少墨。

其實線索就在唱答舒教授的詩中。因為他還有句提到:「這些墨足夠用三十年,到時候只怕歲月已如風霜般侵蝕掉頭髮牙齒了。」(此墨足支三十年,但恐風霜侵髪齒。)以他天天都大量用墨的情形來看,非得數百錠,才夠他用三十年。(按:蘇東坡傳下來可考的文字,有近百萬字的詩詞散文,其中詩二千九百多首,信八百多封,筆記和題跋六百則,數量驚人。而其他散失的,還不知多少,由此可推知他用墨量絕對驚人。)

這麼多墨,怎麼來的?自己買?向人要?人家送?還是自己造?

納兩笏,皆佳品

很遺憾,還沒找到他買墨的記載,想來這生活小事,不足道也。至於巧取豪奪,以他的人品個性,似可排除。但也有例外,因為他搶過學生黃庭堅的墨。當時黃庭堅學他的字學出了名,很多人送上好紙好墨來求墨寶。黃庭堅把些好墨放在隨身錦囊裡,有天來看他。他伸手入囊撈出半錠李承宴(大師李廷珪之子)造的墨,黃庭堅心疼捨不得,但他還是搶了下來。(註五)老師搶學生的,彼時理直氣壯,現代可得小心,絕對被告!

另外一回,則無法確定他是如何獲得好墨。在他回覆友人參寥子(道潛禪師)的信內,本來只聊些生活上的事,突然話鋒一轉,寫下「要墨,納兩笏,皆佳品也。」(註六)由於話來得沒頭沒腦,故不知是他跟別人要來兩笏(錠)好墨?還是參寥子以前向他要墨,他已找到兩錠好的?

墨與數字 003.JPG墨與數字 004.JPG

圖三  「兩笏」墨。正面墨名下寫「蘇東坡云 墨納兩笏  皆佳品也    螺青書」,背面寫「同治辛未嘉興孫雲叟 鮑少筠 金子羲 秀水魏平泉選煙同造」,側有「徽州汪近聖七世孫應三製」,長寬厚12.2×2.4×1.2 公分, 重52公克。

無論如何,這也成為後人製墨時的嚮往。清代同治年間,四位文人合起來訂製墨,就以蘇東坡信中的「兩笏」命名(圖三)。十分有趣。至於寫這句話的螺青是誰?跟墨的另一面所載的四位先生:嘉興孫雲叟、鮑少筠、金子羲,秀水魏平泉,有什麼樣的交集?是否互相要過墨?也不知!好在墨側有「徽州汪近聖七世孫應三製」,確定它出自名墨肆之手。

製成不敢用,貢入蓬萊宮

蘇東坡的墨,有很多是別人所送。他們送墨的目的是想行賄?是求墨寶?還是單純出於友情?

前面談過蘇東坡認為墨該用,而不該當作珍寶般收藏。那麼想用墨來行賄他,一定頭殼壞掉。至於送墨來求墨寶的禮俗,在他奪黃庭堅墨的記載中已敘及。而他名氣更大,送墨來的絕對更多。已知因此送墨的,有他在黃州時結識的醫生龐安時,曾向他求書數幅;以及同事顏復(顏回後裔),感謝他幫已逝父親的書寫序。由於兩人送的都是珍貴難得的李廷珪墨,因此他特別在筆記中寫下。其它送墨者相信還很多,但都不傳。至於與親朋好友互贈好墨,他的詩詞、信件和筆記中也有數起。

在黃州,蘇東坡除了寫出擲地有聲的《念奴嬌 · 赤壁懷古》、《前、後赤壁賦》,以及引人夢幻的《水調歌頭》外,還有篇沁人心肺的小品文〈記承天寺夜遊〉,文中引出默默無名的張懷民,因這篇文章留名千古。張懷民官階不高,也因批評王安石變法而被貶黃州,暫居承天寺。蘇東坡說他心地光明坦蕩,是個正人君子。筆記中披露他曾送兩錠墨,蘇東坡很喜歡,說「其光清而不浮,湛湛如小兒目睛,乃為佳也。」(註七)

其他送墨的,還有宋英宗的駙馬王晉卿、曾在宋神宗面前嗆聲王安石被貶的唐林夫、好友李公擇、子侄輩的李方叔(註八)、呂行甫、以及被林語堂稱為蘇東坡「畢生的友人」的孫覺(字莘老)。正是這位畢生友人所送的墨,讓蘇東坡寫下在墨領域的千古絕唱。

宋神宗元豐八年,蘇東坡赴任登州(今山東蓬萊)太守,先在泗州(今江蘇盱眙)收到唐林夫送的硯和寶貴的張遇(與李廷珪齊名的北宋製墨家)墨半螺;後又收到孫莘老所贈、負盛名的潘谷墨。欣喜之餘,他寫下《孫莘老寄墨四首》。(註九)由於此時他已盡去被放逐黃州的鬱卒,期待東山再起的揮灑,慨然題筆感恩「⋯ 潘谷造的好墨不敢自用,要進貢到蓬萊宮(即皇宮)。皇宮明亮豪華,皇帝用此在金箋紙上寫飛白體的字,非常高興,想起當年唐太宗手賜群臣他的字時,有位常侍竟乘著酒興去搶,不禁容光煥發大笑。」(⋯ 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蓬萊春晝永,玉殿明房櫳。金箋灑飛白,瑞霧縈長虹。遙憐醉常侍,一笑開天容。)用華麗詩句來襯托潘谷墨,真迷人,也表露出他真喜歡潘谷墨。


康熙時的製墨大師吳天章,很欣賞蘇東坡「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」這兩句,稍改為「製成不敢用,貢入蓬萊宮」後刻寫在他的墨(圖四)的兩側這錠墨設計成用錦緞來束墨腹,那個年代的墨很多如此。只是一般都綁兩捲書卷,像這樣綁兩木冊的僅見。此外,在墨上醒目標出自己名字,卻把主題放在側邊,吳天章的理念可真怪。未來在《康熙乙亥年》文章中,將探討他暗藏的「思明反清」心態,這錠墨看來也有此意。

蘇東坡 002.JPG 蘇東坡 004.JPG  蘇東坡 003.JPG 蘇東坡 001.JPG 

圖四 天章墨。兩木冊錦緞束腰,正面墨名,兩側分寫「製成不敢用」、「貢入蓬萊宮」。長寬厚 10.2×3.5×1 公分,重 62 公克。

此外註九所引詩句的最後三個字「開天容」,由於它寓意豐富,導致多家墨肆都借用來命名產品,首創者是明代末年的潘方凱。清代名家方密菴、曹素功、汪近聖、胡開文等也都跟進。曹素功琅賢氏的開天容墨(圖五)造於壬午年(1882),形制簡單,與其它墨肆所製同調,該是用來主打還沒功名的學子市場。

蘇東坡 007.JPG 蘇東坡 008.JPG

圖五 開天容墨。面書墨名,鈐印「琅賢氏」,背鏤四爪龍出海,仰望雲日。側題「壬午年春月」,長寬厚 9.4×2.1×0.8公分,重32公克。

蘇東坡生活中需要很多墨,也有很多來源,那他會不會寶貝手中所有,只進不出?這方面確實少見他送墨給人的記錄,但不是沒有。

他剛到黃州時,舉目無親內心孤寂,所幸不久結交四川同鄉王文甫兄弟。王家系出名門,藏書很多,讓嗜書的他有機會多方切磋。王文甫知道他喜歡文房四寶,就送了塊宋真宗用過的硯台。愛不釋手的他也回贈好墨。王文甫的兒子王禹錫跟他投緣,他就把珍藏許久、由皇宮釋出的張遇製的兩錠麝香墨,以及潘谷生前幫位貴人製的、大小八錠的墨,都一股腦兒給王禹錫。還提醒王禹錫說,因潘谷已死,再也難得如此好墨,「宜寶秘也!」(註十)所以說他雖然愛墨且需要墨,但並非死抓著不放的守墨奴。

墨龍髓

蘇東坡謝孫莘老寄墨詩的開頭四句:「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。 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」雖是引言,卻披露出當時製墨現況。第一句和第三句,指原本是松煙產區的山東徂徠(今泰安市內),已面臨沒有老松來燃燒取煙的窘境,得靠朝鮮樂浪郡供料;第二句和第四句,則說原產好墨的河北易水,現已找不到優良的墨工,稱得上妙手天工的只有潘谷(據傳為徽州歙縣人)。

徂徠產好松煙,相關記載卻少,想必因當地沒頂尖墨工來加以運用,從而缺乏名人揄揚之故。但透過蘇東坡筆記中的【書徂徠煤墨】,清楚可知「徂徠燒松所得的珠子煤,自然有股龍腦麝香味, .⋯ 光用它和阿膠(驢皮膠)拌和在一起,捶打幾萬杵,就成精美好墨,不須其他配方。」(徂徠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氣, ⋯ 專用此一味,阿膠和之,搗數萬杵,即為妙墨,不俟余法也。)  因此說珠子煤是製墨首選,應不為過。

有沒有人用徂徠的珠子煤造出好墨呢?蘇東坡也給了答案。他接續寫道:「陳公弼在汶上(今山東濟寧)的時候,曾用此作墨,取名黑龍髓,後來的人盜用這個名字,不應該啊!」(陳公弼在汶上作此墨,謂之黑龍髓,後人盜用其名,非也。)這位陳公弼看來比他更早認知徂徠珠子墨之好,並用以造出名為「黑龍髓」的墨。他是什麼樣的人,是製墨家嗎?

非也!陳公弼是蘇東坡的父執輩,也是四川眉山同鄉。蘇東坡考上進士後派赴陝西鳳陽工作時,他乃是頂頭上司,把這位年輕氣盛的下屬管到七孔生煙。以後蘇東坡幾番浮沉,人生閱歷豐富了,才知道陳公弼當年磨練的可貴,反過頭來主動幫已死的老上司立傳。陳公弼的兒子陳季常,是蘇東坡的生死之交。他怕老婆柳月娥,蘇東坡就送他首詩,內有「忽聞河東獅子吼,柱杖落手心茫然。」的經典名句,從此河東獅吼及季常之癖就成為怕老婆的代名詞。

陳公弼在汶上造黑龍髓墨,有可能是蘇東坡在鳳翔時聽聞的,甚至獲得贈送。這款墨連同盜用其名的都沒存世品,無從知道它們長什麼樣子。但由於黑龍髓這名字有魅力,後世製墨者喜歡,只是礙於蘇東坡的譴責,不好意思照抄,遂改動第一個字成為「墨龍髓」。康熙年間的製墨大師王麗文,墨肆名漱芳齋,就推出這款墨(圖六)。墨質黑細、光韻內涵、堅挺餘香、足堪珍藏。

蘇東坡 009.JPG 蘇東坡 010.JPG

圖六 墨龍髓墨。墨名下寫「漱芳齋」,底菱形格子紋,背鏤螭銜靈芝,底六邊菱形回紋,側「康熙癸未仲冬朔旦」,頂「頂煙」,長寬厚14.6×3.2×1.2公分,重 86公克。

然而隨著徂徠無老松,珠子煤自然煙消雲散。填補市場空檔的有進口的高麗(樂浪)墨和新羅墨。只是蘇東坡認為這些墨的本質雖然不錯,卻因製墨方法不足,使得成墨黑而不光,磨出的效果好像土炭。為了不浪費這些遠來的進口貨,他琢磨出一套改進方法,自認效果不錯。

清悟墨禪

蘇東坡之所以會研究如何改進墨,甚至到以後自製,與當時朋友圈中流行製墨有關。前述陳公弼製黑龍髓墨,並不是個案,蘇東坡的鐵桿粉絲、在烏台詩案中極力為他辯護的王晉卿,與另位來自三衢(今浙江衢縣)的蔡舀,都曾製墨。蘇東坡筆記中說:「王晉卿造墨,用上黃金丹砂,成品跟金子一樣貴。三衢蔡舀則除了最基本的煙煤與膠外,什麼都不用,但由於調和的方法特別,墨黑且發光,不比晉卿的差。」(王晉卿造墨,用黃金丹砂,墨成,價與金等。三衢蔡舀自煙煤膠外,一物不用,特以和劑有法,甚黑而光,殆不減晉卿。)

王晉卿和蔡舀有沒有跟他討論過製墨,不清楚。但他在黃州結識、曾遇奇人傳授墨法的四川僧人清悟,剛以此出名。蘇東坡用他的墨在堅韌好紙上寫了幾張大字,認為可以下傳五六百年不壞,使清悟和尚藉此不朽。(註十一)這位川僧清悟跟他和王文甫過從甚密,顯然曾經奉告製墨方法。這就提供了他改造高麗墨的專業知識。

因此蘇東坡在得到一些高麗墨後,先把它們打碎,其次摻進潘谷製的墨,再用清悟的和墨法加以重製,竟能通過他的好墨標準。(註十二)對此改善,他似乎累積不少心得。日後在翰林學士任上,王晉卿送給他十幾種、共二十六錠墨時,他把墨混起來磨,寫下幾十個字來觀看墨色光澤。認為若效果好,就可以把這十幾種打碎後和劑變成一種,也會是好墨。新成品可命名為「雪堂義墨」,就像他當年在黃州,把多種酒混合製成「雪堂義樽」一樣。(註十三)

清悟墨禪 003.JPG 清悟墨禪 001.JPG

圖七 清悟墨禪墨。雨滴形,通體微小雨點紋,面寫墨名,背「新安潘方凱製」,長寬厚 14.7×4.9×1 公分,重 62公克。

川僧清悟的製墨法詳情如何,不見記載。相信蘇東坡曾答應保密,否則以他的坦蕩,該會把細節寫下來,公諸後世。清悟一生造過多少墨?不知。有沒有傳人?也是迷。秘方就此失傳了嗎?明代萬曆年間有位製墨大師潘方凱,據說是潘谷的後代。他製作的「清悟墨禪」(圖七),清楚嵌入川僧清悟的法號。其用意在追懷蘇東坡與清悟的墨緣?還是指循清悟的墨法以造此墨?如為後者,那隔了幾百年,他從何而得清悟的製墨法?

這錠墨的外形和紋飾奇特美麗,與眾不同。它呈水滴形,中間厚而薄向邊緣的體形,像墨魚骨。更令人驚豔的,正背面除了有字的地方,其餘全佈滿細小圓點,如毛毛細雨滴,除了呼應整個墨形外,也讓墨面不致因僅有文字而嫌呆滯。潘方凱不取一般墨上雕龍畫鳳的作法,藉此帶出空山靈雨意涵,推昇清悟與墨的禪意,充分流露出他的匠心獨運及人文修養。潘方凱還曾製作「開天容」墨,當時許多文士都題跋稱讚。

海南製墨

蘇東坡對墨的款款深情,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達到高峯。那時他一路被貶,從廣東惠州,經廣州、梧州、雷州、直到天涯海角的海南儋州。在奸黨監控迫害下,他搬出官舍,到檳榔椰子林中自蓋茅屋。此時舊有連繫全斷,不再有人送墨,當地也買不到好墨,可是他每天勤快磨墨動筆的習慣卻改不了。看得開的他,想起以前好友造過墨,於是自立救濟。

大概在元符元年(一O九八年)夏秋之際,他帶著兒子開始製墨。由於海南多松,可燒出豐富的松煙(煤),得以精挑細選。使得他親手作的墨,自信能跟李廷珪的相比。(註十四)製墨副業持續約十五個月,直到次年年底墨灶失火,差點把房子燒掉才停。他自述總共造出大小好墨五百錠,其中加了漆的有幾百錠,沾沾自喜足夠一輩子書寫用。(註十五)

製墨期間,有位浙江墨工潘衡不遠千里來訪,也跟著起灶製墨,但苦於所造的品質不夠好。蘇東坡教他改善爐灶,果然燒出好煙煤。隨後他取墨中較好的,打印上「海南松煤東坡法墨」。蘇東坡沒反對,只要他提防員工盜用蓋印,別讓買墨者擔心買到假的。(註十六)潘衡回浙江後,憑這段經歷,打出蘇東坡親傳的招牌來賣墨,竟大受歡迎傳為佳話。也因此林語堂在書中特別寫入。

由於蘇東坡的筆記中清楚寫上「海南松煤東坡法墨」,顯然同意這個詞,凸顯出他對製墨應該有些創見,並且跟潘衡分享他的秘方。只是因他不靠製墨為生,故沒想到要替秘方取名。但潘衡這職業墨工,市場經驗豐富,馬上察覺可借蘇東坡打響名號,東坡墨法於焉誕生。

東坡墨法不至於無中生有,它可能源於清悟的和墨法。兩者雖有別,該是地理因素造成。清悟墨法用的材料,想必有些在海南缺貨,只能找替代品。這些改變蘇東坡沒藏私,全盤掏出與潘衡切磋分享,當然也造就他知曉清悟墨法。日後潘衡回到家鄉製墨,反而是海南的原料難覓,必須回歸清悟墨法。但這時東坡法墨的名氣已經打響,基於市場考量,就不再改回。於是清悟墨法從此留存。明代潘方凱可能結識潘衡家族後代,機緣湊巧有幸獲知,從而造出清悟墨禪。有影無?

結論

海南火燒屋後半年多,因皇帝去逝,風向又變,蘇東坡調離海南。這時他自製的五百錠墨應還剩不少。根據比他晚些年的陸游的《老學菴筆記》,在回廣州的海路上,船出狀況,他帶的四箱墨都丟了。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製墨,就像歌手王傑唱的《一場遊戲一場夢》。好在回到江南的愉快,沖淡了失墨的難過。但沒想到老天爺開了最後的玩笑,沒多久就讓他罹患痢疾而死。終結他愛墨蓄墨用墨、以及瀟灑製墨的一生。

愛墨而不藏墨、蓄墨而不吝墨、用墨而不憐墨、製墨卻成憶墨,蘇東坡與墨之間的看似無情卻有情,終為黝黑凝重的墨增光添彩、溫潤膩澤。製墨業的守護神相傳是孚佑帝君呂洞賓,若能再加一位,可否請蘇東坡?

附註

註一 : 《蘇軾文集》《次韻答舒教授觀余所藏墨 》

 . . . . 

人生當著幾兩屐,定心肯為微物起。此墨足支三十年,但恐風霜侵髪齒。

非人磨墨墨磨人,瓶應未罄罍先恥。逝將振衣歸故國,數畝荒園自鋤理。

作書寄君君莫笑,但覓來禽與青李。一螺點漆便有餘,萬灶燒松何處使。

 . . . . 

註二: 宋何薳《春渚記聞》卷八《十三家墨》

余為兒時,于彭門寇鈞國家見其先世所藏李廷珪下至潘谷十三家墨,斷珪殘璧,璨然滿目,其廷珪小挺,歲久不見膠彩,而書于紙間視之,其墨皆非餘墨所及。東坡先生臨郡日,取試之,為書杜詩十三篇,各于篇下書墨工姓名,因第其品次云。

註三: 《蘇軾文集》   【書石昌言愛墨】

石昌言蓄廷墨,不許人磨。或戲之云:「子不磨墨,墨當磨子。」今昌言墓木拱矣,而墨故無恙,可以為好事者之戒。

註四: 《蘇軾文集》    【書李公擇墨蔽】

李公擇見墨輒奪,相知間抄取殆遍。近有人從梁、許來,云:「懸墨滿室。」此亦通人之一蔽也。余嘗有詩云: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。」此語殆可淒然云。

註五: 《蘇軾文集》   【記奪魯直墨】

黃魯直學吾書,輒以書名於時,好事者爭以精紙妙墨求之,常攜古錦囊,滿中皆是物也。一日見過,探之,得承晏墨半挺。魯直甚惜之,曰 :「群兒賤家雞,嗜野鶩。」遂奪之,此墨是也。元祐四年三月四日。

註六:      《蘇軾文集》     【與參寥】

別來思企不可言,每至逍遙堂,未嘗不悵然也。為書勤勤不忘如此。仍審比來法體康佳,感服兼至。三詩皆清妙,讀之不釋手,且和一篇為答。所要真贊,尚未作,來人又不敢久留,甚愧!知且伴太虛為湯泉之遊,甚善!甚善!某開春乞江浙一郡,候見去處,當以書奉約也。要墨,納兩笏,皆佳品也。余惟為法自重。適有數客,遠來相看,陪接少暇,奉啟不盡意。
 

註七: 《蘇軾文集》    【書懷民所遺墨】

世人論墨,多貴其黑,而不取其光。光而不黑,固為棄物。若黑而不光,索然無神采,亦復無用。要使其光清而不浮,湛湛如小兒目睛,乃為佳也。懷民遺僕二枚,其陽云「清煙煤法墨」,其陰云「道卿既黑而光」殆如前所云者,書以報之。

註八: 《蘇軾文集》    【記李公擇惠墨】 

李公擇惠此墨半丸。其印文云「張力剛」,豈墨匠姓名耶?云得之高麗使者。其墨鮮光而淨,豈減李廷父子乎?試復觀之。勸君不好書,而自論墨拳拳如此,乃知此病吾輩同之,可以一笑。 

【記李方叔惠墨】 李方叔遺墨二十八丸,皆麝,香氣襲人,云是元存道曾倅陰平,得麝數十臍,皆盡之於墨。雖近歲貴人造墨,亦未有用爾許麝也。

註九: 《蘇軾文集》   【孫莘老寄墨四首】之一

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。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(潘谷作墨,雜用高麗煤。)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。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蓬萊春晝永,玉殿明房櫳。金箋灑飛白,瑞霧縈長虹。遙憐醉常侍,一笑開天容。

註十: 《蘇軾文集》 【 書張遇潘谷墨(寄王禹錫)】 

麝香張遇墨兩丸,或自內廷得之以見遺,藏之久矣。今以奉寄。製作精至,非常墨所能彷彿,請珍之!請珍之!又大小八丸,此潘谷與一貴人造者,谷既死,不可復得,宜寶秘也。

註十一: 《蘇軾文集》   【書清悟墨】

川僧清悟,遇異人傳墨法,新有名。江淮間人,未甚貴之。予與王文甫各得十丸,用海東羅文麥光紙,作此大字數紙,堅韌異常,可傳五六百年,意使清悟托此以不朽也。

註十二: 《蘇軾文集》  【書別造高麗墨】

余得高麗墨,碎之,雜以潘谷墨,以清悟和墨法劑之為握子,殊可用。故知天下無棄物也,在處之如何爾。和墨惟膠當乃佳,膠當而不失清和,乃為難耳。清悟墨膠水寒之,可切作水精膾也。

註十三: 《蘇軾文集》  【書雪堂義墨】

元祐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,駙馬都尉王晉卿致墨二十六丸,凡十余品。雜研之,作數十字,以觀其色之深淺。若果佳,當搗和為一品,亦當為佳墨。予昔在黃州,鄰近四五郡皆送酒,予合置一器中,謂之雪堂義樽。今又當為雪堂義墨也耶?

註十四: 《蘇軾文集》  【書海南墨】 

此墨吾在海南親作,其墨與廷珪不相下。海南多松,松多故煤富,煤富故有擇也。 

註十五: 《蘇軾文集》  【記海南作墨】 

己卯臘月二十三日,墨灶火大發,幾焚屋,救滅,遂罷作墨。得佳墨大小五百丸,入漆者幾百丸,足以了一世著書用,仍以遺人,所不知者何人也。餘松明一車,仍以照夜。二十八日二鼓,作此紙。 

註十六: 《蘇軾文集》  【書潘衡墨】

金華潘衡初來儋耳,起灶作墨,得煙甚豐,而墨不甚精。予教其作遠突寬灶,得煙幾減半,而墨乃爾。其印文曰「海南松煤東坡法墨」,皆精者也。常當防墨工盜用印,使得墨者疑耳。此墨出灰池中,未五日而色已如此,日久膠定,當不減李廷珪、張遇也。元符二年四月十七日。

文 人 墨(四):公 關 結 緣

黃台陽

文人墨的問世,為文人交誼增添有力幫手。原本平凡的墨,在送墨人的細心規劃下,一旦刻寫上受贈者的名號,頓時有希望登堂入室,成為他的文房新寵、身分炫耀、品味代言,乃至清談助興。倘若送墨人恭敬謙卑沒在墨上具名,則受贈者除了自用外,還可大方轉送他人。這麼好用的墨,誰不喜歡收到?

這些墨上往往還附上送墨人的手筆。比起傳統交誼的紙幅書畫,墨上的立體效果,可觀可賞可玩,絕對帶來更多的感官愉悅。當然,墨的尺寸小,無法如紙幅書畫般大幅渲染、揮灑出磅薄氣勢,有點美中不足。然而一款墨經由墨模,可以壓製出許多錠,還可以視需要再追加壓製送人。比起單幅只能送給單人的書畫,這些墨可作公關可廣結善緣,大幅增加交誼對象。紙幅書畫,怎能企及?

且慢,拿載有受贈者名號的墨來作公關廣結善緣?那原受贈者知道後怎麼想?而新的受贈者會欣然笑納?這絕對弄巧乘拙啊!

別緊張,講究禮節的古人沒那麼笨。這方面的顧慮,早琢磨出解決之道:墨上只具己名,此外無其它名號。就好像現代常見的各類贈品上,或是政府機關首長、或是選舉候選人、或公司負責人以頭銜加本名來「敬贈」,從來都沒受贈人之名,不就得了?

不過現代的敬贈,是不分對象,受贈者一律平等的官樣文章。敬贈品只管送出就了事。是否真有敬意、為何而敬、以及敬贈的人與物之間有無情感聯結等,可就別深究了。而古代文人,他們閒情逸志多,在訂製這類作公關結善緣的墨(簡稱公關結緣墨)時,該不會同樣敷衍了事吧!

古人多閒情逸志,讓他們在訂製公關結緣墨時,往往多方考量彼此間的關係。譬如具名時該用本名還是用字號?是否冠姓?而公關的對象多,一體通用敬贈顯然矯情,有沒有中性些的字眼?再者,既然是公關結緣墨,當然得有自己的設計題銘,好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。只是自己心意為何?該如何恰如其份地表達?

由敦持贈

訂製公關結緣墨的風氣始於何時?不清楚。但絕對不晚於乾隆年。因為有錠「由敦持贈」的墨(圖一),其上寫的「吳舜華製」提供了線索。根據周紹良《清墨談叢 • 六O》中所述,吳舜華製墨約在乾隆十年(1745年)左右到四十二年前後,而乾隆的重臣、徽州休寧籍的汪由敦死於乾隆二十三年,恰在其間。因此這錠墨該是汪由敦向吳舜華訂製來「持贈」送人的,不折不扣的公關結緣墨。

圖一    由敦持贈墨。靈芝型,正面右側中下方寫「由敦持贈」,背面左側中下寫「吳舜華製」,長寬厚10×6.5×1.2公分,重46公克。

持贈兩字比敬贈輕鬆。此外,它還有個對文人胃口的出處。話說南北朝時有位陶弘景,隱居在江蘇句容的茅山達四十五年之久, 留下許多道教及天文曆算、地理方物、醫藥養生方面的著述。當時的梁武帝想召他為官,問說山上有什麼值得流連?他以詩《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》回覆 :「山中何所有,嶺上多白雲。只可自怡悅,不堪持贈君。」悠然以白雲自況,終身沒出山。於是,持贈兩字搭上了白雲,意境隨之幽雅。

白雲不堪持贈,墨卻沒啥好顧慮的。只是汪由敦為什麼用靈芝造型的墨?為何具本名卻不冠姓?持贈給那些人?大約在什麼時候?

身為精明霸氣的乾隆的文字侍從,汪由敦行事謹慎小心。曾獲頒「六典持衡」匾額。由於六典指國家的典章制度,故這誇獎他恭謹無私地參與國政。弦外之音則他凡事仰體君心、遵照辦理。他的小心在製墨上也有印證。雍正朝他獻「太平一統萬年青」貢墨、為乾隆則製「三希堂」貢墨、另還有自用的「聽濤漱玉」墨,外型題銘都中規中矩。(詳周紹良《蓄墨小言 • 四十四》)所以這錠持贈墨捨常規而採奇特的靈芝造型,用字又異常精簡,一定別有用心。

此墨既製於乾隆十年到二十三年之間,細看汪由敦在這段期間的行止,可知他一直跟在乾隆左右,即使出巡也奉命隨行,是起草詔書文稿的第一把手。但乾隆在二十二年第二度南巡時,途中竟然放他假,讓這位吏部尚書衣錦榮歸徽州休寧老家,祭祖掃墓探親訪友。這可是他自康熙末年到北京以來,近四十年的頭一回。這年他六十六歲,青年離家老大回。身為天子文字重臣,訪老會友時該送什麼伴手禮,才能禮輕情重既不失身份又不事炫耀?

請製墨名家、休寧老鄉吳舜華造的靈芝墨於焉誕生。既然送給家鄉父老而非達官貴人,那就無須拘泥。靈芝造型有祥瑞長壽的含義,受贈者即使學問不多也一看就知,將充份感受汪由敦的心意。這樣連墨名都省了。而「由敦持贈」的寫法,以不冠姓的本名(非字號)表達敬意,不失其朝廷大臣之格。再加上墨上無官銜,以及持贈兩字的輕鬆意涵,受贈者完全沒壓力。汪由敦的謹慎細心可見一斑。能多年獲乾隆賞識,良有以也。

隔年正月在北京,汪由敦因病很快去世,從他死時乾隆馬上到他家致哀,大哭失聲、並揭開覆蓋的陀羅被審視良久一節,可知乾隆對他的倚重。這相對襯托出前一年給假讓他返鄉的未卜先知。從愛墨人的角度來看,乾隆此舉帶出由敦持贈,以及往後此起彼湧的公關結緣墨,還真值得幫他按個大大的讚!

曹振鏞持贈

乾隆對汪由敦之死雖然悲慟,但給的諡號卻有所保留,只給「文端」,而非最尊榮的「文正」。這種在大臣死後論功究責所給的稱號,現代人無感。但在封建時代,乃是文臣夢寐以求的榮耀。據說明代宰相級的大學士李東陽瀕死時,另位大學士楊一清發現他猶在懸念諡號,就表示會幫他爭取文正兩字。這讓垂死的李東陽,一聽竟然掙扎想向楊一清磕頭。可見文正兩字的魅力。汪由敦沒獲頒,不僅是他,恐怕也是徽州鄉親的遺憾!

好在徽州人夠力,這份榮耀在之後的道光朝,就頒給了歙縣籍的大學士曹振鏞。要知道,大清的二百六十八年裡,只有區區八位大臣(另如曾國藩)獲此殊榮。而徽州得其一,能不驕傲?如今來到黃山的觀光客,少有不被安排去歙縣雄村看與他相關的牌坊、書院、雄溪等。光靠他一人,就幫忙賺進不少觀光財。

汪、曹兩人分別是乾隆和道光的近臣,妙的是記載中都留下與皇上就茶葉蛋的對話。當時主管宮廷生活的內務府貪婪,每樣東西都層層剋扣,以致連茶葉蛋也報價高昂,害得即使貴如皇帝也不好多吃。某天上朝,曹振鏞被道光問及茶葉蛋的價錢,機敏的他警覺到說實話會得罪內務府,馬上回答自小患氣喘病,沒吃過雞蛋,不知道價錢。一句話就讓道光問不下去,解除自己的危機,高明。

而汪由敦在回覆乾隆問他上早朝前,在家吃啥時?沒多想,直接說因家貧只吃四個茶葉蛋。這可讓乾隆非常訝異,說十兩銀子的茶葉蛋吃四個,我都不好逞這口腹之慾,你怎麼還說家貧?汪由敦瞬間傻眼。急中生智,趕忙說所吃都是破的爛的,只要幾文錢。不像皇上的新鮮營養,又用特好的茶葉泡製,當然貴啊!

兩相對照,曹振鏞比汪由敦來得靈光圓滑。難怪能超越獲得文正的諡號。不過話說回來,曹振鏞畢竟佔了後生的便宜,說不定他早聽鄉人講過汪由敦這個故事。心中有譜,當然順利過關。這點從他很早就學汪由敦製作持贈墨來看,不無可能。

曹振鏞在乾隆三十四年(己丑,1769年)訂製了一款「品物咸亨」墨(圖二)。鑑於這時距汪由敦衣錦返鄉才十二年,有關他的事跡一定還被徽州人津津樂道。故此墨上題的「曹振鏞持贈」,不能排除是仿「由敦持贈」。只是由敦兩字沒冠姓,曹振鏞的卻以全名出現。不好好汪規曹隨,是叛逆心理?還是別有用心?

墨守陳規 015.JPG   墨守陳規 015 - 複製.JPG

圖二  曹振鏞持贈墨。正面額珠下寫「品物咸亨 曹振鏞持贈」,背「乾隆己丑冬仿于魯松煙墨」,側凹槽內「徽城汪近聖造」,長寬厚11.8×2.9×1公分,重60公克。

其實這年曹振鏞才十四歲。但因家是大族,且父親於九年前考上進士,正任清高的翰林院侍讀,故他家在徽州的名氣正隆。老爸英雄兒好漢,曹振鏞可能這年考取秀才,科舉路上跨出第一步。隨後的拜會雅聚,詞章往來在所難免,公關結緣墨該是他小小年紀以文會友的潤滑劑。當然要以全名持贈,才算謙恭。

這錠墨樸實無華,長橢圓加粗框的造型不顯呆滯。加上墨質煙細膠清黝而能光,以及明顯寫出製墨大師汪近聖,帶出它是可玩可賞可用的好墨。墨面題的「品物咸亨」,語出《周易》坤卦。由於品物指各式各樣的萬物,故它全意為時值太平盛世,萬物都欣欣向榮。由此隱喻送墨人正風華初露、志在青雲,也鼓勵受贈的文友一起奔向錦繡前程。曹振鏞年紀輕輕就有他一套。

以他十四歲就訂製墨,到二十六歲考中進士,歷事乾隆、嘉慶、道光三朝,八十歲才辭世而言,一生製墨應該不少。可惜記錄下來的不多。尹潤生《墨苑鑒藏錄》內有錠「青鐙有味似兒時」墨,面鈐「儷笙氏」,另面雙龍拱「萬壽山錫宴十五老臣之一」。由於曹振鏞字儷笙,確曾參加道光三年(1823年)皇帝作壽時,在頤和園萬壽山玉瀾堂的賜宴。故可知是他所製。

鶴田持贈

嘉慶年間的公關結緣墨,有《蓄墨小言》中孫玉庭(字寄圃)與他兒子孫瑞珍(號符卿)分製的「寄圃持贈」、「符卿持贈」墨。父子兩人宦途顯達,老爸官至兩江總督;兒子也不遑多讓,官戶部尚書。孫家籍貫山東濟寧,不像汪由敦曹振鏞是徽州人,製墨方便。然而都投入製作公關結緣墨,顯然嘉慶朝時已然風行這類墨!

進入道光年,滿人也聞風起舞。《蓄墨小言》載,皇族鑲藍旗的果齊斯歡(號益亭)製了「益亭持贈」墨;鑲黃旗的麟慶(字見亭)則有「見亭持贈」。若把這兩錠墨擺在一起,益亭對見亭,可能會像詩仙李白在《獨坐敬亭山》詩中所說的:「兩看相不厭」。

有趣的是,道光年還有些公關結緣墨,都是鶴田具名。一不留心,就可能誤為同一人所製。先看錠「鶴田持贈」墨(圖三)。根據墨背的「道光十有二年中秋後一日自製於新安郡廨之老桂軒」,它顯然是位當年在徽州任官、名號鶴田者所製。此墨在《蓄墨小言》書中有提,說當時的徽州知府劉亨起(字鶴田),以此墨上的「秋高聽鹿鳴」,表達他「企盼府試諸生能考取進士之消息」。


鹿鳴兩字指鹿鳴宴,是古代在考舉人的鄉試放榜後,地方官祝賀高中者所設的宴席。以席中必唱《詩經 • 鹿鳴》篇而得名。它起源于唐代,延續到明清。至於鄉試,原則上每三年考一次,但若國有喜慶也會增考,是為恩科。鄉試雖為各省自辦,但統一於八月初九日起在省城開考,九月放榜。由於清初時安徽與江蘇統屬於江南省,故有清一朝,徽州的考生都是到江寧(南京)去應考。

   

圖三  鶴田持贈墨。面寫「秋高聽鹿鳴」,鏤鹿及山景;背「道光十有二年中秋後一日自製於新安郡廨之老桂軒」,鈐「鶴田」,兩側分寫「鶴田持贈」、「歙汪節菴造」,頂「五石漆煙」。長寬厚13.4x3x1.2 公分,重 64公克。

道光十二年(1832年)本來沒有鄉試,但因皇帝當年五十大壽,特別頒賜恩科,嘉惠考生多個出頭的機會。劉亨起身為徽州父母官,鼓勵文風是施政重點。因此在中秋節後一日自(訂)製此墨,好待新科舉人返鄉時,既設宴以秋高聽鹿鳴,又持贈汪節菴製佳墨。恂恂長者,令人溫馨。墨上署其號鶴田,不像汪由敦曹振鏞署的是本名,並非他托大,乃因新科舉人依禮是他的晚生後輩之故。

鶴田珍贈

劉亨起任徽州知府七年,因地利之便製了不少墨。《蓄墨小言》刊出四錠,其中之一扁長,兩面題「青藜閣墨寶」及「鶴田珍贈」,印「鶴田」;兩側則「道光丁酉二月」及「歙汪節菴監製」。由於丁酉年恰是他在徽州的第七年,因此墨上題的珍贈、有珍重再見之意,乃是供其卸任惜別用。青藜閣,應是其書齋名。

這使得圖四的「鶴田珍贈」墨出現眼前時,由於關鍵字都到齊了,直覺上它就是劉亨起惜別用的伴手禮。畢竟按理講,不可能另有字號也是鶴田的官,在同一年告老辭官回鄉,並且找徽州同個製墨名家,訂製了鶴田珍贈的墨來道別。這種機率太小了吧!

雲紋墨 015.JPG雲紋墨 017.JPG雲紋墨 016.JPG雲紋墨 018.JPG

圖四 鶴田珍贈墨。長方柱形,底飾粗細流線及漩渦雲紋,正面「青黎閣墨寶」,背寫「道光丁酉二月歙汪節庵監製」,側題「鶴田珍贈」。長寬厚16.5×3.2×2.7公分,重204公克。

當然,心細的讀者在看到圖四的墨為長方柱形,且其上的「黎」、「庵」兩字,與所描述的劉亨起墨有異,又缺少鶴田之印時,不免心起懷疑。只是由於黎與藜、庵與菴,字近音同。鑑於古人常常借用同音字來賣弄,因此說它就是劉亨起墨,倒也說得過去。所以,大而化之就默認它罷!

沒料到喜歡製造驚奇的老天,這次居然來真的。因為確實有位鶴田二號的官,也恰恰好在道光十七年退休,從而製造岀大驚喜。這位鶴田二號乃是來自浙江青田的太鶴山邊(猜想因此自號鶴田),有青田一鶴之稱的端木國瑚。

端木國瑚自幼聰穎,七歲就開始學《易經》。二十三歲時,以文才獲得浙江學政阮元稱讚,送給他的詩中有句「招得青田白鶴來。」由此他得了「青田一鶴」的外號。如此才華,科舉之路大家看好。沒想到二十五歲考中舉人後,卻屢試屢敗,直到道光十三年的六十高齡,才榮登進士。隨後派任縣令,只是此時他已無心仕途,請辭後依然在京城當他原任的內閣中書七品芝麻官。四年後的道光十七年辭官打包回家,訂製了這款鶴田珍贈墨給朋友們留作紀念。混然不知差點與劉亨起的墨鬧了個双胞。

既然老年才考上進士,又沒當上像樣的官,想來應酬不多,有必要去訂製公關結緣墨來送人嗎?送給誰?

說這話可小看了端木國瑚。雖然他八股文弱,但自幼鑽研易經所累積下來的功力,卻使他在風水堪輿方面大有心得。連道光皇帝都找他堪定陵寢位置。這一來那些王公大臣達官貴人還不趨之若鶩,排隊請他看風水?無怪乎他得訂製這款珍贈的公關結緣墨,以供在大官請喝惜別酒時,奉上留念。只是墨上滿佈粗細雲紋,有心人不免想起宋代高僧釋懷深的詩《癡》中的「迷雲頭上黑如墨  白日茫茫幾個知。」他似乎有心藉此墨點醒富貴名利中人。

端木國瑚的書齋號「青黎閣」,與劉亨起的青藜閣相比,只黎字上少個草頭。不過青黎為青黑色,也泛指土色;與青藜的意思:以藜的老莖做的手杖,相去千里。飽學之士一看即知有別,不像現代人易生誤會。他二人同一年向汪節菴訂製刻寫鶴田珍贈的墨,推測劉氏在先。故當汪節菴接到端木的訂單時,知易生誤會,乃將自己名中的菴字,代之以以同音義的庵,試著幫兩錠墨多作區別。墨肆的細心,令人窩心。

洪鈞持贈

道光之後的咸豐短短十一年歲月,飽受太平天國與英法聯軍戰亂之苦。而徽州在太平軍多次進出的蹂躪下,許多墨肆都無以為繼。想來文人製公關墨將因此大打折扣。不過在尹潤生的《墨苑鑒藏錄》中,依然刊載「咸豐丁巳(七年)仲夏梓琴持贈」的墨,由汪近聖墨肆製作。顯然公關結緣墨已然深植紮根。可惜梓琴氏的來歷尚未查出,無法探討他的製墨動機。

到了同治年間因江南漸趨安定,製墨風氣再起。有錠「洪鈞持贈」墨(圖五),無論在造型、體積、乃至題銘,都大有可觀。墨上具名的洪鈞,乃是祖籍徽州的狀元。一般人談到他,腦中浮現的往往非他在元代歷史上的貢獻,而是其小妾賽金花。那這錠墨有沒有在他倆結緣的過程中,發揮作用呢?另墨背面和側邊的題字,與前面諸墨相差很多,似有為墨肆代言之嫌。有無蹊蹺?

松煙墨 018.JPG  松煙墨 016.JPG  華貴變裝 004.JPG

圖五  洪鈞持贈墨。覆瓦形,正面圈內篆書「黃山」,下「燒松煙摹漢瓦價無價  洪鈞持贈」,鈐長印「仿古」;背「同治六年之冬 徽州胡開文正記 仿方于魯無膠超等松煙加十萬杵 曹鏞臣監造」,兩側分寫「大卷墨」、「上川胡洪樁刊」。長寬厚18×5.4×1.6 公分,重 244 公克。

製墨的同治六年(1867年),是他中狀元的前一年,而賽金花還得等五年才出生,十幾年後才相遇。因此這墨與他們的結緣無關。但洪鈞的考中狀元,卻很可能是墨背與側邊諸多文字的催生劑。

周紹良在《清墨談叢》中說:「此墨製于 ⋯ 他舉狀元之前一年,顯然是墨店利用他的名氣特地補製以為應市之品。⋯ 標題『洪鈞持贈』,以使陳于几案上可為炫耀之資。」這是說,洪鈞在同治六年曾製作一款持贈墨,等他次年中狀元後,製墨的胡開文正記想到可利用他的名氣,於是補製出圖五標榜洪鈞持贈的墨,好讓人買來擺在桌上炫耀。至於洪鈞的原製是不是圖五的樣子,他沒提。

洪鈞的原製,想來供與人酬酢之用。其體形及正面題銘,當與圖五墨同,呈覆瓦形、以符合題銘內的「燒松煙摹漢瓦價無價 」。至於圖五墨背的一長串,倒不見得是原製所有。其中的「同治六年」及「胡開文正記」,很可能原來刻寫在墨的側邊。但墨肆主人曹鏞臣(周氏推論)在補製時,為了凸顯自家,才加油添醋成現狀。一側的「上川胡洪椿刊」,指墨模是徽州績溪上川(現稱上庄)的胡洪椿所刻;另側「大卷墨」,則暗示此乃洪鈞的狀元試卷用墨。蓋當時殿試的答題卷稱為大卷。如此一來,益顯此墨的不凡,買來放在桌上,面子裏子都有了!墨肆當然跟著沾光賺錢。

墨肆如此改製,以現代眼光看,無疑侵犯了洪鈞的著作權。但當時沒此觀念,且墨肆並非完全造假,以墨型和正面仍保留原樣不變,只在背面及側邊多添些文字,畢竟無傷大雅。想來洪鈞中狀元後新喜之餘,大人大量該不會跟升斗小民計較。

公關結緣何其多

以墨結緣,或許比以文會友來得妙。畢竟,文章的論點不一定人人贊同,但墨可是中性的,文人生活中缺不了它。如果上面的字不順眼,儘快磨墨去掉就是了!所以公關結緣墨不絕如縷。圖六列出三錠,左為清代書法家藏書家方鼎銳(字子穎)的製贈墨。他曾任軍機處章京(文書官),浙江溫處道(浙南的溫州處州)道員,在晚清小有名氣。此墨呈圭形,與背面所題的「圭璋特達」相呼應。但他捨通用的持贈兩字而用「製贈」,有無特別用意則不清楚。

中錠為自求齋主人郭恩嘉所持贈。他的號「知白齋」很特別,是位藏墨家。兩件事合起來,顯然私淑《老子》第二十八章内的「知其白,守其黑,為天下式。」從而揭露出他的處世之道:凡事必須明白是非對錯,但外表要裝得愚鈍不解,如大智若愚般大隱于市。他藏有多錠少見的明墨,也因而編輯了《知白齋墨譜》兩冊。可惜後代不珍惜,所藏在對日抗戰前就已散入他人之手。

至於右錠的「安園持贈」,遍尋仍不知主人是誰。墨的式樣和題字「一品富貴」,指出它很可能製於同治年。當時在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和太平天國戰亂後,天朝人心沒有以前那麼自信,許多墨上都出現富貴的字眼,幫自己也幫受贈者打氣。

       

圖六 左:同治戊辰方子穎製贈墨。背寫「圭璋特達」,兩側分寫「徽州胡開文監造」、「五石頂煙」,長寬厚 12.5×3.1×1.1 公分,重 64 公克。中:自求齋主人持贈之墨。背寫「知白 光緒戊子年監製」,鈐「壽」、「農」。側「徽州胡子卿造」。長寬厚 9.3×2.1×1.2 公分,重 32 公克。右:安園持贈墨。背寫「一品富貴」,下鏤牡丹太湖石。側「徽州休城胡開文製」,頂「五石頂烟」,長寬厚9×1.9×1公分,重23公克。

結語

文人墨的興起,讓文人與墨之間原本單純的持用關係,添加幾分心靈的結合。而公關結緣墨作為文人墨的一支,更讓文人得以將其胸懷分寄多人。這類墨的特徵很清楚,上有送墨人名,卻無受贈者。墨的形狀、題字、圖案、乃至送墨人的具名,都有講究,以求傳達出贈墨的用心。比起現代無時不見無處不在的「某某敬贈」,要誠意多了。而受贈者每次磨用時,送墨人都將浮現其腦海,縱無海內存知己之感,也少不了人間有溫情之思。公關結緣墨有其魅力!

汪由敦首創用持贈兩字,方鼎銳卻以製贈代之。不過他乃是追隨前賢。因為尹潤生和周紹良的書中都刊出,早在道光戊子(八)年就有錠「曹子鹿製贈墨」。曹氏的背景,書中沒說,現仍查不出。倒是查到一首宋代的詩,或許洩露出捨持贈而用製贈的線索。

南宋有位進士蕭立之, 參加過抗元戰爭。在南宋覆亡入元後,即歸隱不出。他存有詩句「世界人心黑如墨   君持此墨將安適」。或許曹子鹿方鼎銳看過,心有戚戚。覺得製贈兩字單純些,不必也不須引起太多連想。

文人墨(三):善 頌 善 禱

黃台陽

文人幫自己造的墨,往往不留白,喜歡題上些字以表彰其心情想法。如之前文章中介紹過的「將軍下筆開生面 」、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、「還讀我書」、「藏之名山」、「拾遺曾奏數行書」等。大多引經據典抄古人話語。(圖一)這沒啥稀奇,畢竟舞文弄墨是其天性。不這樣做,反而惹人奇怪。





文人弄兵墨 010.JPG蘇東坡 005.JPG騷人玩墨 012.JPG雲紋墨 004.JPG

圖一   將軍下筆開生面 + 非人磨墨墨磨人 + 還讀我書 + 藏之名山 + 拾遺曾奏數行書。

但若應酬送墨,尤其送尊長或宦海會影響自己前程者,則墨上是否題詞,就得慎重了。倘若題得不當,讓人心生不好聯想,極可能無意中得罪人,惹出麻煩還不自知,反不如不題。此所以在前面的《文人墨:恭維敬奉》文中,除了姬文柱與畢秋帆所贈的墨之外 (圖二),其它的都只題上如「聯吟」、「著書」、「審釋金石」等不帶褒貶的文人用詞。交淺不言深,有時候藏拙較好。

但若贈墨對象為師門情深如沐春風、或仕途提攜一路引領、或風骨嶙峋士林同欽、或人生知己情同手足、乃至危難救急恩同再造,則墨上若不鄭重加些感性之詞,反而予人交深言淺、有意迴避不知好歹之感。前述姬文柱贈墨上的「功成萬里」、「圭笏開祥」,畢秋帆贈墨上的「清華比潤」,相信就是在此種考慮之下,油然而發的善頌善禱之詞。類似的題詞大有所在。藉著它們,可對受贈墨者多些了解,也可欣賞古人讚語的不拘一格,多個角度來領會文人訂製墨的茂盛丰采。





圖二  姬文柱贈墨 + 畢秋帆贈墨。

清慎廉平

有錠「魯薌廉訪著書之墨」,背寫「清慎廉平」,應該是稱頌一位「魯薌廉訪」,極其清高(不同流合汙)、敬慎(恭敬謹慎)、廉潔(不貪財貨)、公平(不偏不倚)。這四個字中的任何一個,加諸於為官文人身上,都是褒獎。不知這位任「廉訪」官職的魯薌究竟何人?廉訪又是什麼樣的官?他是否真配得上如此讚頌,送墨者有無溢美拍馬之嫌?

廉訪之為官名,始於宋徽宗時代的「廉訪使者」。官不大,但主責監察省級地方官。到了元代,改設「提刑肅政廉訪使」,除了監察,還增管獄刑之事。(按:京劇《六月雪》出自元代關漢卿的《竇娥冤》,其第四折內就有段竇娥父親所說:「只因老夫廉能清正,節操堅剛,謝聖恩可憐,加老夫兩淮提刑肅政廉訪使之職。」)到了明清,省級執掌司法者稱「按察使」。因其職能相近,廉訪遂成為按察使的雅稱。

魯薌是清同治二年(1863)的進士王毓藻的號。湖北省黄岡縣人,他前一年才考上舉人,連捷又中進士,年歲還不到三十,真正春風得意。好在他並沒有被喜悅沖昏頭,自家生活簡樸,以俸金供養雙親,宦途上更持身端正勇於任事。雖沒豐功偉業,但剿匪除亂開荒墾地、設置學堂獎勵興學,是百姓心中的清官好官。最後出任貴州巡撫,光緒二十六年(1900)死於任上。史料對他頗有好評,當得起「清慎廉平」的讚語。





圖三   魯薌廉訪著書之墨。面寫墨名,背寫「清慎廉平」,下小字「新安詹奎仿古選煙監製」。長寬厚 9.5×2.2×0.9 公分,重 30 公克。

墨上尊稱他廉訪,然而沒製作年分,也沒送者具名。但以他光緒六年(1880)在江蘇任按察使銜職,也於光緒十二年實授廣東按察使,可推知墨應製於此期間,製贈者該是他下屬。刑獄訴訟,不管任何時代都難辦。尤其古代偵查辦案的科技涵量低,加上陰謀詭計利益糾葛,要想發奸摘隱明辨冤屈,僅憑為官者的心證難上加難。此所以歷來都渴望包青天再世。身為主責的按察使的他,能得此清慎廉平之稱,足以自豪。

這錠墨上除了文字,沒有任何圖繪紋飾。非常平淡簡樸,十足呼應所題的「清慎廉平」。墨上具名監製者新安(徽州)人詹奎,是光緒年間的墨師,有名的婺源縣虹關村詹氏家族成員之一。可惜就像眾多製墨家一樣,他僅存其名而事蹟不顯。下錠要介紹的,也是他所製。

論道經邦

清慎廉平四字用在按察使身上,其褒獎之意無可置疑。但若用於稱頌省內排名在前,主管一省民政與財政的布政使,卻不免招來這位布政使的格局小了些之感,容易引起誤會。畢竟從執掌上來看,布政使所負的職責更多更瑣碎。因此朝廷對於他的期許,不僅止於偏重於品格上的清慎廉平,更在乎其施政能否與民興利。

與王毓藻同個時期任省級領導的劉瑞芬,字芝田,秀才出身。在太平天國戰亂中,他先後入曾國藩與李鴻章的幕府,累積軍功逐步躍升。光緒八年(1882)任江西按察使、次年升任布政使。由於布政使也雅稱「方伯」,故可知「芝田方伯著書之墨」是為他所製。(圖四左)而墨背面所附的題詞「論道經邦」,則顯示出恰到好處的善頌善禱。





DSC_0013.JPG DSC_0014.JPG

圖四   芝田方伯著書之墨 + 少山方伯書畫墨。左:芝田方伯著書之墨,面寫墨名,背「論道經邦」,下鈐「詹奎仿古」,兩側分題「用紫草桐油熬滾  即起鍋下缸。將生漆、麻」、「油  亥油攪混  用紅芯點文火  製成擔煙造」。長寬厚 11.2x3x1.1 公分,重 52公克。右:少山方伯書畫墨。

出自古老的《書經.周官》,論道經邦意指研究文事武功以治理國家。(註一)《三國演義》中在描述司馬炎逼魏元帝曹奐退位給他時,說「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,武不能經邦,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?」所以說這四字的陳義很高,但以之來稱頌劉瑞芬,似乎過頭了些。畢竟布政使只管一省,豈能跟國家比?不過若抓住「邦」字硬掰,也說得過去。因為邦雖然是國的意思,但周代的邦,面積往往比清代的省小。他這位布政使當然治得了!

或許因為沒高功名,少受八股思想汙染之故,劉瑞芬能擺脫舊文人的心態,正視並取法洋人所長。他先負責淮軍的水陸軍械供應,得以吸取新知。後在華洋雜處的上海與洋人周旋,能維護百姓權益。於江西任官後,出任駐英、法、俄等國公使。其作風與其他外派的大多等因奉此有所不同。在獲知帝俄官紳正大舉集股,想陰謀租借開採我黑龍江的漠河金礦時,趕緊上奏「若久禁閉不採,恐將來俄人圖占貽害。」建議自行採金。終於擋住帝俄,促成國有金礦。任滿回國後任廣東巡撫,跟王毓藻一樣死於任上。

詹奎製的這錠墨,比為王毓藻所製多了些紋飾。顯示出他注意到兩人官職上的差別。布政使有移風易俗之責,所以墨不妨典雅些。不過他也沒為此特別花心血,其設計與許多光緒朝的墨大同小異。如圖四右的「少山方伯書畫墨」,以及〈文人墨:多采多姿〉內介紹過的「筱初都轉題詩之墨 」、「修養主人臨池之墨」均如此。雖出自不同墨肆,風格依然相仿。

倒是墨上兩側邊的「用紫草桐油熬滾,即起鍋下缸。將生漆、麻油、亥油攪混。用紅芯點文火,製成擔煙造。」寫出此墨的用料與製程,尤其用上麻油及亥(豬)油,幫此墨多添丰采。這是不具名的贈墨者、還是詹奎的主意,已無法可知。但肯定是投劉瑞芬之所好,曉得他知墨愛墨用墨。

開誠布公

劉瑞芬因淮軍之故,雖僅秀才,卻得以在李鴻章提拔下出使各國,最後榮任巡撫。但他是否領軍出生入死打過仗,文獻中看不出。而曾國藩的湘軍中有位同為秀才的吳坤修,親上火線與太平軍真刀真槍打了十幾年,還兩度助曾國藩脫險。功勞夠大吧!想不到最後竟安徽布政使連任八年,老死於任上。即使一度代理巡撫,卻始終不予真除。是什麼緣故如此委屈他?

吳坤修,字竹莊,江西新建(現屬南昌)人。這錠「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」,無疑為他所製。(圖五)當時顯然與太平軍苦戰,所以用上「草檄」兩字。墨的形制特別,為臂擱型。側邊狹窄,很可能因此省略製作年分與製墨者。但由於還有另錠扁長型、題銘完全相同者存世,而其較寬的兩側分寫「咸豐十年又三月」、「海陽蒼珮室選煙」,故推測此墨也製於同期。咸豐十年(1860)初,他正在安徽徽州一帶領軍作戰,草檄兩字的確名符其實。





圖五   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。臂擱型,底弧形凹槽內寫墨名,面寫「開誠布公」,長寬厚 10×2,8×0,9 公分,重 32公克。

從湖南長沙開始,吳坤修身歷不知多少戰役。湖北的咸寧、蒲圻、崇陽、通城,武昌;江西的九江、新昌、上高、安義、靖安,南昌、奉新、撫州、餘江、貴溪、安仁、德興、萬年,建昌、上饒、金溪、東鄉、湖口;安徽的建德、祁門、蕪湖;江蘇的金保圩、高淳、溧水、溧陽、東壩等地,處處留下他的戰果。即使面對太平軍的猛將忠王李秀成、侍王李侍賢等強敵,他依然勇者不懼。

不只如此,除了出力,他還出錢。在家鄉江西作戰時,有段時間部隊缺糧缺餉。他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,於是捐出所有家產,籌出四萬兩銀子來接濟紓困。同時勸諫鄉黨富戶出錢出米,好讓軍隊專心作戰。弟弟吳修凱在徽州戰死,他抹把眼淚忍住悲傷,收拾殘軍重整旗鼓,遵照曾國藩之命到江西佈防,絲毫不意氣用事。如此力疾從公公而忘私,宦途上卻躑躅不前,難道性格上有缺憾,怪不得人?

從所贈墨上的善頌善禱之詞「開誠布公」來看,應該沒有。因為此詞出於《三國志.蜀書.諸葛亮傳》。說諸葛亮擔任蜀國宰相時,「開誠心,布公道。」也就是以誠意待人,坦白無私。(註二)吳坤修能獲這四字,足見他心胸開闊沒什麼不可告人。怎麼會有性格缺憾!

不過開誠布公也可能引發另個狀況:凡事都想說清楚講明白。只是在職場上,過分地直率反而容易傷人,極可能導致冷箭暗箭不時而來,嘴多的他卻往往無心忽略了。曾國藩在與他的書信內,就一再規勸他少說些,寬以待人。(註三)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,最後即使老長官曾國藩有心提拔,也無法改善他的宦途!就像前幾位,最後死於安徽布政使任上。

浹髓淪肌

締造湘軍剿滅太平天國,被譽為中興名臣的曾國藩,一生推薦保舉過許多官員。李鴻章、左宗棠、沈葆楨、郭嵩燾、彭玉麟等晚清大吏都是。比起他們,吳坤修只是小咖。這些大員在恩師調職升遷或家有喜慶時,情理中應該盡弟子之禮,有所敬奉恭賀。試想連吳坤修都有人送開誠布公之墨,他們對老師還能小氣嗎?

不過曾國藩一生有名的儉樸。平日衣著寒酸,中外都有記載。他給家人的零用錢很少,也不許穿華麗衣服。更規定曾家女眷必須親為女紅下廚醃菜等。其遺囑中,更囑咐後人在辦喪事時,不可收禮。以致死後五年,兒子曾紀鴻家人病重,竟缺錢醫治。還是左宗棠念及舊情鄉誼,送了三百金,並在家信中慨嘆:「以中興元老之子,而不免飢困,可以見文正(曾國藩的諡號)之清節足為後世法矣。」

簡樸到這種地步,連喪事都不收禮,可想而知生前一定避免人情往來。不過也有例外,尤其對衝鋒陷陣、刀尖上淌血的武將部屬,如鮑超。他日記中有則「鲍春霆(超)來,帶禮物十六包,以余生日也。多珍貴之件,將受小帽一頂,餘則全璧耳。」十六包內含珍貴的生日禮物,只挑了一頂小帽收下,其餘璧還,在曾國藩來講,還挺給面子。

所以另位武將毛有銘製贈的墨,猜想他也笑納沒奉還。這錠「滌生相國臨帖之墨」,是由自稱「受業」的毛有銘,在奉命進軍南安徽時,於海陽(休寧)所監製。(圖六)「滌生」是曾國藩的字號,「受業」,是學生對老師的自稱,故兩人關係應該親近。然而在一般言及曾國藩的文章中,均不見毛有銘。他究竟何人?





圖六   滌生相國臨帖之墨。面寫墨名,背「浹髓淪肌」,下小字「受業毛有銘奉檄皖南軍次海陽監製」。側寫「徽城奎照齋胡子卿造」,頂「頂煙」,長寬厚 11.4×2.9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

相關記述很少!最早出現在咸豐八年(1858)的三河口之戰。當時他隨湘軍猛將李續賓,接戰太平軍後期最傑出的英王陳玉成與忠王李秀成。全軍約六千人傷亡殆盡,李續賓戰死,他逃出,轉李續賓之弟李續宜轄下。此後咸豐九年太平軍翼王石達開攻湖南寶慶(現湖南邵陽);以及同治元年(1862)底,李秀成在解天京之圍的雨花台大戰失利後,率軍渡長江攻北安徽時,已分別晉升參將、廬州(今合肥)道員的毛有銘都參戰。先後面對太平軍三位超級勇將,他都為湘軍之勝貢獻心力。

也就是在北安徽之戰,他出兵石澗埠(現屬無為市)、廬江等處解圍,因而於同治二年獲賞「巴圖魯」這意為「英雄」、「勇士」的滿洲傳統封號。次年正月,太平軍的侍王李世賢、堵王黃文金等進犯徽州績溪,毛有銘率六千人由安慶渡江進駐休寧禦敵。(註四)相信就在此行,他趁便訂製了這款墨。這年七月,曾國藩滅了太平天國,正是送墨好時機。墨上所稱「相國」,乃因曾國藩除欽差大臣兩江總督正職外,另於同治元年被加授「協辦大學士」的頭銜,等同於宰相。

太平天國覆滅後,毛有銘也跟著沉寂。有說他官至正三品的「按察使銜記名道」,但非實授官職。猜想曾國藩解散湘軍時,他順勢解甲,只保留了任官資格。湖南湘鄉人,曾國藩的同鄉,他投入湘軍時應該讀過些書,營內想必經過大帥耳提面命,所以自稱受業。他對大帥的善頌善禱之詞「浹髓淪肌」,語出西漢淮南王劉安的《淮南子.原道》:「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。」意為感受深刻或受到深厚的恩惠。以同鄉後輩下屬的身分言此,該不是阿諛奉承。

揆端百度

資料顯示,毛有銘送呈曾大帥的不只這錠,而是四錠一組,型制皆同。其餘三錠為「滌生相國拜疏之墨」、「滌生相國判牘之墨」、「滌生相國吟詩之墨」。有一錠背面的頌禱之詞為「揆端百度」,相信是用來搭配「拜疏」之墨。

揆這個字很早就出現,《尚書》、《易經》、《詩經》等古籍裡都看得到。它的本意是度量、管理,也指政事。後以宰相管理百官百事;自然就延伸指宰相、或等同於宰相的職位,如大學士。現代常見的「閣揆」一詞,也從此而來。揆與端字連在一起,揆端,指估量事物的端倪。面對國家大事,反反覆覆從各個角度,來來回回仔細思量上百回,才作成面面俱到、極少後遺症的建議給皇帝裁決,是宰相既神聖又榮耀之責。這一來,揆端百度就成了頌揚宰相的絕佳好詞。

除了曾國藩,李鴻章也有人送上寫了揆端百度的墨,拍賣市場出現過。贈墨者史宏祖遍尋無著,知名度甚至小於毛有銘,猜想他或許出自淮軍。此外由於清代大學士眾多,三殿(保和殿、武英殿、文華殿)三閣(文淵閣、東閣、體仁閣)都可設置。以曾國藩而言,歷任體仁閣、武英殿大學士;李鴻章則武英殿、文華殿。其他如左宗棠、張之洞也出任過。滿人大學士更不計其數。所以另錠「香草庵主人珍賞」墨上出現「揆端百度」,自不足為奇。(圖七)唯究竟哪位大學士,以及贈墨者「涂氏仲子」何人,皆無可考。能確知的,是墨的形制與圖四的「芝田方伯著書之墨」相仿,應為同治、光緒年間所製。





圖七   香草庵主人珍賞墨。面寫墨名,下鈐「涂氏仲子」,背寫「揆端百度」,下鈐「翰墨林」。長寬厚 11.8x3x0.82公分,重 49公克。

綸閣調元

你也揆端百度,我也揆端百度,不知收到這樣的墨,這樣的頌讚,自許不凡與眾不同的相國大學士,是否有點煩。這麼多古書,這麼多閒人,難道就挖不出其他的詞來?

當然不能小看那些一心仰體上意的人。古書浩瀚,古人凡事又喜歡拐彎抹角,不直接稱道,自然賦予宰相不少雅號。如他辦公所在,明明是中書省,卻雅稱「綸閣」。因為該處幫皇帝撰擬詔書,而皇帝的詔書,又稱「絲綸」。就這樣,「綸閣」之稱誕生。(註五)而宰相之責在治理國泰民安,風調雨順是重要因素。這就牽涉到天地之間的陰陽調和。於是「調元」一詞,也成了宰相的代名詞。

嘉慶、道光年間有名的徽州名宦曹振鏞,嘉慶十八年(1813)任體仁殿大學士,下一年得賜御書壽匾「綸閣延暉」;道光元年(1821),拜武英殿大學士,隔了三年又得賜御書壽匾「調元篤祜」,「綸閣」、「調元」兩詞匯集在一人身上,好不榮耀。





圖八   九芝仙館藏煙墨。雙面漱金,面寫墨名,背額珠下寫「綸閣調元」,兩側分寫「道光丁未仲春月製」、「歙汪近聖按十萬杵法」,長寬厚11×2.7×1公分,重42公克。

於是寫有「綸閣調元」的墨順勢誕生。這錠「九芝仙館藏煙」墨由名墨肆汪近聖製於道光丁未(27,1847)年,是誰送給哪位大學士的?查不出來。已故藏墨家尹潤生在其《墨苑鑒藏錄》中提及道光年間舉人朱振采,藏書三萬卷,因為有《九芝仙館詩文抄》傳世,懷疑與他有關。不無道理。但他死於製墨之前五年的 1842年,很難定為事主。倒是他曾受知於道光十五年拜體仁閣大學士的阮元,若阮相國的居處有九芝仙館(按:已知有嫏嬛仙館),則此墨可能為他而製。

小結

訂製墨來送給所敬佩的尊長,並且在墨上寫出善頌善禱之詞,既凸顯自己與尊長親近,也幫忙宣揚其名聲。一舉兩得,何樂而不為!毛有銘、姬文柱、乃至送墨給李鴻章的史宏祖一定這麼想。然而怪的是,在其他這類墨上,許多贈墨者竟然吝於具名。他們為何出此下策?難道認為因此貶低自家身分,藏拙些較好?

猜想原因之一在於墨係多人湊份子送的。若都寫上,不僅墨面塞不下,光論誰排名在前誰在後,就七嘴八舌有傷感情。再說尊長如皓月中天,散發聖潔光輝,吾等仰沐上恩,大樹底下好乘涼,寫不寫名字不重要。

附註

註一  《書經.周官》:「立太師、太傅、太保,茲維三公,論道經邦,燮理陰陽。」

註二   《三國志.卷三五.蜀書.諸葛亮傳》:「諸葛亮之為相國也,撫百姓,示儀軌,約官職,從權制,開誠心,布公道。」

註三    曾國藩 《曾文正公書札.覆吳竹莊方伯》:「閣下昔年短處在尖語快論,機鋒四出,以是招謗取尤。今位望日隆,務須尊賢容眾,取長捨短,揚善於公庭,而規過於私室,庶幾人服其明而感其寬。」又:「鄙意辦理洋務,小事不妨放鬆,大事之必不可從者,乃可出死力與之苦爭。」

註四     《穆宗毅皇帝實錄.卷65》:「 ⋯  二年 四月 癸卯  以安徽石澗埠、廬江等處解圍,賞道員毛有銘巴圖魯名號,曾廣翼花翎,餘加銜升敘有差。予陣亡參將黃仁親等祭葬世職加等。」

《湘軍志.卷5.曾軍後篇第五》:「⋯   三年正月戊申,寧國寇西南掠績溪,遣江北將毛有銘將六千人援徽州, ⋯ 」

註五     《禮記.緇衣》:「王言如絲,其出如綸。」後因稱帝王詔書「絲綸」。

唐代徐堅、張說、韋述等編集《初學記.卷十一》:「又中書職掌綸誥,前代詞人,因謂綸閣。」

文 人 墨(二):恭 維 敬 奉

黃台陽

文人製墨的起因很多。最單純的,是給自己書畫或賞玩用。這類墨的特徵是用字謙沖,往往以字號或書齋具名,並且看不到官銜或「先生」之類的尊稱。如上篇文章提到的「黃鐵盫橅書墨」、「可青山館選煙」、「蘭谷定堂家藏」等,都是如此。

至於那些寫上尊稱的,大多是幕僚下屬的恭維之作。如上篇文章最後提到的「筱初都轉題詩之墨」、「少山方伯書畫墨」。這是由於「都轉」、「方伯」是官銜的雅稱(詳《墨客列傳第九章•墨上有趣的官銜》),而大官為了表示自己謙沖平易近人,不會以此來稱呼自己的。此外墨上不見他人名,顯然訂製者與大官親近但卑下,故不好意思具名。說它是恭維敬奉之作,應不冤枉。

但對上篇文章記憶猶新的讀者可能會問,當時還有錠「修養主人臨池之墨」,上面沒官銜,卻說它是恭維敬奉之作,憑什麼?

問的好!沒錯,若僅憑墨名就下此結論確實武斷。然而由於它跟筱初都轉與少山方伯兩錠墨的造型相同,再加上它的側邊寫了「徐氏家藏」,使得此結論有道理。徐氏家藏四字,點出了訂製者與修養主人之間,有更親近的關係:都是徐氏家族的成員。這時若還以官銜稱呼,反而見外,於是改為刻寫修養主人這個有意義的別號,既親近又不失恭維。而墨背面採用古老的太歲紀年「屠維單閼」(己卯年)、有別於常見的干支或數字紀年,暗示修養主人的學養深厚。多麼含蓄的恭維敬奉!

這三錠墨點出:有些文人墨並非造來自怡,而是要恭維敬奉他人、以供他怡的。這使得送墨人在訂製時,除了講求用料作工外,還得注重墨的設計與題銘,如何讓受贈者打從心眼裡喜歡、視同他本人所訂製、進而放在書案上取用,才是獻墨的重點。在此考慮下,送墨人不在墨上具名,就成為這類帶有恭維敬奉性質的墨的潛規則了。

然而文人專造來送人的墨,就真的必須委屈自己嗎?什麼時候能堂皇地寫上自己的名字?該如何寫才不失禮?此時的製作動機為何?與受贈者又是什麼關係?

偶像粉絲

同治庚辰(9,1870)年,徽州歙縣(新安)的鮑肇元在蒼珮室(胡開文墨肆)訂製了一款墨,送給「子城觀察」及「頌臣中丞」兄弟二人,就不客氣地自我具名(圖一)。由於墨上寫了「華鄂聯吟」,因此它是鮑肇元在參加了與兄弟二人聯吟的雅集之後,有感於兄友弟恭(華鄂)之情令人欽羡,特請名家依古法製墨見贈。恭維敬奉的製墨動機有了,然而鮑肇元對卞氏兄弟言,是何許人物?

DSC_0007.JPG  DSC_0008.JPG

圖一 子城觀察頌臣中丞華鄂聯吟墨。覆瓦形,背寫「同治庚午年新安鮑肇元屬蒼珮室按易水法製呈」,側「徽州休城胡開文造」,頂「五石漆煙」。長寬厚15×3.2×1.3 公分,重 104 公克。

子城觀察與頌臣中丞兄弟倆,在《墨客列傳第九章•墨上有趣的官銜》文中曾經介紹。兩人都非進士出身,但憑著個人努力,哥哥卞寶書官至四品道員(觀察),弟弟卞寶第也不讓兄長專美於前,最後創下以閩浙總督兼福建巡撫等共七項要職,人稱七印總督。更重要的是,兩人勇於任事且為官清廉,受到治下百姓愛戴。

相較之下,贈墨的鮑肇元就糢糊多了。對他的唯一所知,是周紹良《蓄墨小言》所引《歙縣志》記載,說鮑家是該縣棠樾古村的世家大族,他是乾隆嘉慶年間揚州鹽務總商鮑志道的後人,曾在同治八年出資重修棠樾的重要灌溉設施大母堨。如此看來他家富有且熱心公益,並很可能幫他捐貲得功名頂戴。只是,當時這類人物車載斗量,不起眼的他,何德何能結交並送墨給兩位顯赫人物?

鮑肇元本人雖不見經傳,但歙縣棠樾鮑氏可是名門旺族。去過徽州的都知道棠樾有座牌坊群,所彰顯的全是他族人。不過由於祖先鮑志道在揚州發跡後廣置田產,故相信鮑肇元基本上以揚州為家。畢竟,山凹裡的棠樾住起來,怎比得上煙花三月的揚州?而在揚州,他與卞氏兄弟有了交集。

原來卞家雖是江蘇儀徵人,宅邸卻在揚州(現廣陵路219號)。卞寶書以在《中俄天津條約》的談判中,保全國土立功而知名,卻因光明磊落,不與貪腐同流而得罪權貴。同治二年,才四十八歲的他被慈禧罷官回揚州。想來心中積鬱難消,九年後病死。卞寶第在老哥罷官三年後,曾打報告「乞開缺養親」,不幹了。然而可能因慈禧心懷內疚,不但沒准反而調升。四年後的同治九年,他於福建巡撫任上再提辭呈,終於得償心願打道回府。這年他四十六歲。

於是同治九年兩兄弟在揚州重聚,嘯吟山林。相信兩人壯年就罷官辭官的高風亮節,當為揚州士林同欽,吟詩作詞邀約不斷。鮑肇元因此得與兩兄弟雅聚聯吟。事後請蒼珮室精心造此墨。儘管兩兄弟當時已然平民,鮑肇元又非下屬,卻在墨上敬稱他們的別號官銜,自己則具全名「製呈」,仰慕之情無異於現代的粉絲對偶像。看來鮑肇元是性情中人,《歙縣志》内對他只短短一句,太可惜了!

文臣武將

卞家是揚州的名門望族,兄弟當然沒能免俗,除了正妻之外還有側室。這一來子女眾多,門當戶對的婚姻大事可馬虎不得。所以親家之中不乏晚清的大人物,如祁寯藻、李瀚章、張樹聲、劉秉璋,李鴻章、張之洞等,都是總督級以上擲地有聲者。這下子卞寶第還有的一位親家、廣西巡撫潘鼎新,即便是頭品頂戴、曾繼卞寶第出任湖南巡撫,都可能在親家大會裡排不上好位子!

其實講功勞,潘鼎新不見得輸以上諸位。他舉人出身,卻因太平天國之亂而率弟弟潘鼎立一起辦團練,投筆從戎成為李鴻章淮軍的戰將。太平軍覆滅後,他接著在勦捻的戰役中屢建奇功,朝廷升他的官還賞巴圖魯(滿語勇士)稱號、賜黃馬褂、加頭品頂戴。最後任廣西巡撫時,更在中法戰爭越南篇中,指揮清軍大戰法軍。只因老長官李鴻章主和,他指揮起來綁手綁腳,最後落得革職回籍葬送一世英名。雖然幾年後平反,但很快因舊傷復發而死。奈何!

潘鼎新文武雙全,又是安徽人,對徽墨應有所好。但怪得很,各家書籍內都看不到他名號的墨。倒是他那沒有功名、純以戰功爬升的弟弟潘鼎立,卻有四錠出現在周紹良的《蓄墨小言》內,分別送給龔自閎(號叔雨)、裕祿、孫毓汶和李鴻章等大官。看來比他哥哥愛墨多了!但也可能因戰亂失學,沒能像老哥般考取功名,以致心有缺憾,才用送墨來補償自己。

2015-02-22 23.39.38.jpg 2015-02-22 23.39.58.jpg

圖二 叔雨學使著書之墨。背寫「光緒戊寅春潘鼎立敬贈」,側「徽州休城胡開文製」。長寬厚 9.1×2.2×1.1公分,重43公克。

周紹良在書中說他「製墨頗多,形式極為平常,毫無奇趣。顯然是以贈墨為結交手段。」這從他送給龔自閎的墨(圖二)可得印證。墨很樸素,沒有圖案紋飾;書法尋常,墨質更普通。無形之中恰恰表露他的武夫背景,少文人品味。然而此墨除了結交外,是否還有其他用意,倒可以討論。

光緒四年(戊寅,1878年),時任安徽學政(正三品)的龔自閎調升回北京。同省為官的皖南鎮總兵(正二品)潘鼎立送上此墨,當然有以之結交的可能。但以龔自閎來去安徽約三年的時光,潘鼎立都在皖南,兩人之間應當不乏互動。所以臨去時以此墨來結交的可能性不大。考慮兩人文武殊途,以前送過的應不出日常應酬物。而這次換上文人味的「著書之墨」,且慎重地具潘鼎立全名來「敬贈」,姿態頗低有奉承意味。因此除了送行之外,應該還有其它用意。 

潘鼎立在淮軍中爬升,雖自己努力,但兄長庇蔭自也不在話下。光绪二年(1876)潘鼎新任雲南巡撫,位列封疆,老弟自然沾光,之後對同僚雖不至於擺架子,卻也無須陪小心。只是潘老哥到雲南後,卻因雲貴總督出自湘軍,對淮軍來的他存芥蒂。不合之下潘鼎新吃憋,次年就調回北京另候任用。而這一候就是六年,直到光緒九年為了備戰法軍才再起,繼卞寶第為湖南巡撫布防第二線。不到一年又調廣西巡撫親臨前敵。這本是東山再起的大好機會,孰料老長官李鴻章私心求和,他無辜當炮灰而再度下台。

光緒四年正是潘鼎新蟄居北京之時,時運不濟老弟當然得謹慎些。眼見龔自閎回北京任禮部右侍郎,在慈禧面前的機會多些。不為自己也得為兄長著想,潘鼎立放下身段奉上言詞謙恭的墨,實在有不得已之處。往後兩年他送給安徽巡撫裕祿、安徽學政孫毓汶、以及李鴻章的墨,不僅依樣寫「著書之墨」,還進一步改在墨的側邊下方題寫「潘鼎立謹 呈」。愈來愈恭謹謙卑,可真委屈他了!

如此愛戴老哥的潘鼎立,結局竟然更早更差,令人不忍。老哥在廣西時,他奉命增援。途經廣東,因天氣太熱引發舊傷,竟瘁死軍中。馬革裹屍說起來壯烈,只是對老哥言,卻情何以堪。

刷存在感

文人訂製墨送人時,若把己名寫在墨側下方,代表著他對受贈者異常恭敬。因為在習慣上,墨的側邊是留給製作年份和墨肆的。所以當送墨人名出現在側邊時,代表他很謙卑,自知不夠格與受贈者同列墨面,故把自己貶到墨工的位置。以現代眼光來看,這樣做有點噁心,用辭恭敬就夠了,有必要如此委屈嗎?

首開此寫法的,該是康熙朝獻貢墨的漢(含漢軍旗)人大臣。他們低聲下氣其來有自,畢竟當時滿漢有別,要保命還是小心些好。至於潘鼎立在送給裕祿等人的墨上也如此做,有可能為了老哥,其情可憫。只是沒想到後繼還有位姬文柱,不僅依樣寫,寫的還是「沐恩姬文柱謹 呈」。謙卑之餘,似乎帶點拍馬之嫌。他製贈謹呈的 「朗西星使功成萬里之墨」(圖三),還真讓人大開眼界。

 

圖三 朗西星使功成萬里之墨。漆面,背橫寫「圭笏開祥」,下鐫圭、笏,兩側分寫「沐恩姬文柱謹 呈」、「徽州休城胡開文製」,頂寫「頂煙」。長寬厚 11.4x3x1.1 公分,重 56公克。

姬文柱的來歷查無所知,也不知他為何對朗西星使自稱沐恩。但受贈的朗西星使可大有來頭。朗西是晚清漢軍正白旗人裕庚(字朗西),星使則是古代對帝王使者的雅稱。裕庚擔任過駐日及駐法公使各三年,所以姬文柱如此敬稱他。墨上還有功成萬里四字。間接指出,它是在裕庚從萬里遠的法國調回來的時候所製贈的。

裕庚出使兩國好像沒什麼政績。就算有,大概也沒人記得。不過倒也不是沒收穫,至少教育出兩位出色的女兒,進而抬舉他不只是星使、還成為星爸。原來他在日、法時,開明地讓兩位女兒德齡與容齡,去上貴族學校,從而使得她們熟悉西方習俗禮儀,通多國(據稱八國)語言。彈鋼琴跳芭蕾,學什麼像什麼,據說還曾拜著名芭蕾舞大師鄧肯為師。這些不經意的安排,在他全家於光緒二十八年(1902)返國後,出乎意料地讓兩姐妹被召入紫禁城,出入慈禧身邊,使得一向隱密的宮廷生活,日後得以曝光。

這是因慈禧在八國聯軍戰後,曉得再也不能閉關自守漠視西方。於是開展夫人外交,邀請使節的女眷進宮喝下午茶等。然而宮中那些女官太監,嚇唬國人在行,見到金髪洋娃娃可就傻了,手足無措。為此煩惱的慈禧,在聽到兩姐妹通曉外文且熟悉西方禮儀後,馬上召她們入宮,倚之為夫人外交的左右手。日後姐姐以英文寫出《Two Years in the Forbidden City,清宮二年記》、《Imperial Incense,御香飄渺錄》、《Son of Heaven,瀛台泣血記》等膾炙人口的書,版稅收入不斷,全賴太后老佛爺的開竅開明。

姐妹倆在太后跟前走紅,裕庚這位星爸卻沒水漲船高。主要因他健康有問題。這雖然苦了他,卻成全了兩姐妹。她們在宮中侍奉了兩年,就因高處不勝寒,趕快藉著星爸病重而離開。隨後星爸去世,她們又靠著守喪,避開慈禧再召她們進宮。這位星爸真疼女兒!

姬文柱製墨謹呈,墨的質地不錯,更題上功成萬里與沐恩來吹捧,顯然用心。他的本意想是攀附。無奈老天不幫忙,星爸享不到女兒的福,他的心血也付諸流水。但讓人好奇的是,以他的無名,即使星爸官場得意,有可能垂青他嗎?再說,不止星爸,他還送了一款「壽庭軍門雅玩」的墨給江南提督李占椿(字壽庭),墨上同樣刻寫「沐恩姬文柱謹呈」。可見他的汲汲鑽營。看在受贈者眼裡,他的署名再恭敬再謙卑,只是刷他自己的存在感罷了!不須在意。

老師學生

相對於刷存在感似的虛情假意,師生之情該紮實得多。那麼有沒有學生訂製墨送給老師?該如何題銘來感恩?

上篇文中提過的「聽竹軒聯句墨」(圖四,詳《墨客列傳第二章•巡台御史錢琦的墨》),可供參考。它面上的「乾隆甲申春日奉  璵沙夫子教  門人方輔謹製」,寫出是門人(學生)方輔製來送給璵沙夫子(老師)的。此時方輔對老師錢琦(號璵沙),就像前面幾錠所示,不敢直書其名、而寫其號以示尊敬。對於自己,則寫本名以示鄭重。這是古時候學生對老師必有的禮貌。方輔(號密菴)是乾隆年間有名的製墨家,他「謹製」的這錠墨,情深意濃。

廳竹軒聯句墨 005.JPG  廳竹軒聯句墨 006.JPG

圖四  聽竹軒聯句墨。憜圓柱形,背寫「乾隆甲申春日奉  璵沙夫子教  門人方輔謹製」,長寬厚 11×2.1×1.3 公分,重 56 公克。

不過此墨可不是最早的學生製贈墨。北京故宮博物院有錠更早,它一面方凹框內寫「牧翁老師珍賞  門人吳聞詩上 」,另面方凹框內「秋水閣  羽吉造」。手邊有錠大墨與其相仿。(圖五)另外在《四家藏墨圖錄》中、還有錠兩面分寫「牧翁老師真賞  門人吳聞禮上  」、「為天下式」(是天下人表率)的姐妹品(兩面均無方凹框)。這位牧翁老師有兩位學生送墨,之一還說他是天下人的表率,挺有面子。

圖五 牧翁老師真賞墨。正面大凹開光,內寫「牧翁老師珍賞  門人吳聞詩上 」;背寫「秋水閣  羽吉造」。長寬厚 27×9.5×2.2公分,重 864公克。

錢謙益、號牧齋,崇禎朝的禮部侍郎,明末清初的文壇祭酒,娶了秦淮八艷之一的柳如是。一度降清後又反清,被乾隆譏為「大節有虧,實不齒於人類。」貶入《貳臣傳》。所幸史學大師陳寅恪在《柳如是別傳》中,多幫他解釋。他家有座秋水閣,故可知他就是首錠墨上的「牧翁老師」。他的門生眾多,包括鼎鼎大名的鄭成功。但送墨的吳聞詩、吳聞禮是誰?

上網搜尋,很快出現吳聞詩。跟錢謙益一樣也是降清的明朝官員,應該就是他了。但細查之下發現這位吳聞詩比錢謙益早十二年中進士,資格老年紀大,不可能拜年幼者為師。

聞詩、聞禮兩個名字像是兄弟。從這方向去找,果然在當時的書畫交易商吳其貞的《書畫記》、及錢謙益的《初學集》卷四十六的《遊黃山記序》中,發現他們兄弟之名。由於書中寫出錢謙益與他們共同觀賞古人書畫,及曾在他們的慫恿下、於崇禎十四年去遊黃山。雖然兩兄弟不知何故最後沒能相陪,但已可知彼此走得頗近,故送墨的看來非這兩位莫屬。

吳氏兄弟之所以門人自稱,有可能跟鄭成功一樣,曾經在南京的國子監就讀,而錢謙益在那教過,因此名義上彼此有師生情份但是否情誼深厚,就難講了。這點從錢謙益降清時,兩人並未跟隨,而是與鄭成功同在福建南明隆武帝的小朝廷中效力,可見端倪。只可惜小朝廷在掌權鄭芝龍心懷貳志的情況下,迅速崩解。吳聞禮死於亂軍,吳聞詩則削髮為僧不知所終,在氣節上兩人比老師都來得強。

兄弟倆送的墨上沒有年份,猜想製於他們與老師來往密切的崇禎年。或許因臨時未能陪同遊黃山,而以墨來陪罪。吳聞詩送的墨上寫「羽吉造」,指出製墨師是吳羽吉。此人名氣不大,王儷閻與蘇強的《明清徽墨研究》中提到五錠他製的墨。除此之外,對他無所知。

吳聞禮送的墨上沒製作者名,也是吳羽吉嗎?不無可能,但在該墨形制有別(兩面無方凹框)的情況下,也有可能另請高明。考量吳聞禮是崇禎年的進士,比老哥顯達些,這種可能不小。只是他會找那位名家?

依然從錢謙益的文章找到線索。原來吳聞詩兄弟等雖慫恿錢謙益遊黃山,卻沒能作陪時,代打的是位吳去塵。他應是吳家相識才能代為作伴。而對墨有研究的都知道,吳去塵是繼程君房方于魯之後,明末非常知名的一位製墨家。他在崇禎年製的「墨光歌」、「龍九子」、「江漢朝宗」等,樸雅有緻,現藏故宮博物院。所以猜他幫吳聞禮製墨送給老師,該不為過。後世傳說他因抗清而死,但由於也有說他死於一六四二年的,這時崇禎還在,清兵尚未入關,故兩說必有一誤。究竟如何,還待細究。

錢謙益與錢琦都有學生送墨,應該是受其學問人品的感召,而非為了他們有「錢」。兩人又都官至二品壽逾八十。不過最妙的,是他們有共同的祖先 — 五代十國時期的吳越國的開國君主錢鏐。

錢鏐祖孫三代治國有術,為江浙打下富庶的基礎。最後還恭獻國土給趙匡胤,從而避免塗炭生靈的戰爭。因此錢家在江浙百姓心中卓有聲望。乾隆貶斥已死的錢謙益、懷柔卻不重用錢琦,顯然小心眼採兩面手法。在此氛圍下,錢家人多走學問之路發展,到近代出了許多碩儒及科學家如錢玄同、錢穆、錢學森、錢三強、錢永健(2008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)等。祖上積德,還真有用!

這種尊師獻墨之風,到民國年間仍存。孟瀅的《鑒識古墨》書中就有一錠,只是墨上的老師相當另類。因為依其題銘「風高孟嘗  月笙夫子清賞  門生胡拜石 陳一帆敬獻」,可知是學生胡拜石和陳一帆送給老師杜月笙的。杜氏在上海灘呼風喚雨,以他半文盲及幫會頭頭的身分,親自用墨的機會很小。門人送上清高的墨,搭調嗎?

同榜同年

學生送老師墨可具名,那同學之間贈墨呢?兩人該如何互動?前面與和珅同朝文中介紹過的畢秋帆送給王夢樓的墨(圖六),凸面寫「清華比潤」, 凹面則寫「乾隆癸卯畢秋帆為王夢樓集蘭亭墨」。故它製於乾隆四十八(1783)年,是畢秋帆製贈給王夢樓,以讚美他集納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書帖所下的功夫。兩人正是同學關係,恰好說明。

 

圖六 臂擱形,凸面「清華比潤」,凹面「乾隆癸卯畢秋帆為王夢樓集蘭亭墨」,側「歙汪節庵揀選頂煙」。長寬厚14.4×3.1×1.3公分,重 96公克。

畢、王兩人都有名聲。畢秋帆(名沅)是乾隆二十五年的狀元,王夢樓(名文治)則同榜探花,因此依當時觀念自然論為同學。加上又同年出生,在翰林院又共事三年,家鄉同在江蘇(分為鎮洋(太倉)及丹徒(鎮江))。諸多共同使得他們友誼深厚。試看墨上沒官銜,以號相稱併列在同一面,透露出對等親切。

書法圈中都知道,王文治一生醉心《蘭亭序》,學王羲之最深。乾隆五十五年,他在觀賞畢沅所收藏的定武《蘭亭》後,曾寫下「余從事於蘭亭者三十年,從事於定武者二十餘年,年近六旬,始粗有入處。」二十多年前,上海朵雲軒拍賣他的行書《蘭亭》長卷,所載他書寫的時間,就在觀賞之後。足見他對《蘭亭》的情有獨鐘以及情不自禁。畢沅以蘭亭為名送他墨,一定正中下懷投其所好。

然而為什麼選在乾隆四十八年?這年有什麼特別?

周紹良在《蓄墨小言》內提岀這個問題,但沒答案。只說「容續考」。由於事隔多年人物全非,要接著探討無疑自找苦吃。所幸現代搜尋工具發達,細心去找,還是有蛛絲馬跡以供猜想。

乾隆四十八年對畢沅來講是個轉運年。因為這年他官復原職,重回一品頂戴,在蘇州靈巖山邊購地新蓋的別墅開始完工。這些喜事想必一掃他心中積壓了年多的陰霾,也鋪陳出他送墨之因。

原任陜西巡撫的他,前些年因母親過世而解職守喪。雖剛滿一年就被乾隆召回署理原職,顯出對他的關愛,但隔年卻被甘肅爆發的王亶望集體貪瀆案牽連,罰銀之餘還被奪去一品頂戴,降為三品。以乾隆當時的盛怒:賜涉案的總督自盡、斬巡撫、絞布政使、處死省、道、府、縣級官員五十六人的血腥來看, 他受的處分算小。只是當時的氛圍想必令他憂心,怕突然禍從天降。

然而進入乾隆四十八年後,心中的恐懼很快消散。因爲當他守喪期滿,浩蕩皇恩再現。不但恢復一品頂戴,還實授原職。這意味著乾隆對他已去猜疑且信任如初。放下心中大石的他,有面子找王文治幫忙,為他的靈巖山館內的建築題字了。

靈巖山館是造來供退休後自住的。原來在他奉母棺回鄉時,乾隆正好第五次南巡。就近召見時,以他母親曾作五十四句《訓子詩》之故,特賜御書「經訓克家」褒揚。一般而言,守喪期間不宜大興土木。但乾隆御書卻給了藉口:蓋樓以供奉御書。就這樣,他在靈巖山南大興土木,築「御書樓」、「九曲廊」、「澄懷觀」、「畫船雲壑」、「硯石山房」、「張太夫人祠」等樓閣,總名靈巖山館。乾隆四十八年,開始次第落成。而為眾多亭台樓閣廳堂樑柱題銘的風雅大事,除了他自己,還該找誰?

王文治當在第一時間浮上心頭。不僅因同榜同年同鄉,還以他的書法,早有「淡墨探花」之稱,與劉墉(羅鍋)的「濃墨宰相」輝映士林。加上退隱的他喜作楹聯,尤其喜集《蘭亭》的字為句,絕對是最佳人選。這時請執製墨牛耳的汪節菴造「王夢樓集蘭亭墨」,並集《蘭亭》内的「清華比潤」四字於墨面,作為修書感謝他題銘時的伴手禮,絕對有面子。畢沅的心思委實細密。

由於畢沅後來被嘉慶抄家,靈巖山館也毀於戰火(現有復古近作),故以上推論無法求證。僅知王文治曾經仿蘇東坡筆意,為山館書「楚頌亭」。另從王文治所寫,與畢沅有關的楹聯如:「人于水竹淂古趣,天將風日娛清懷。集蘭亭為句,書寄秋帆大哥同年法鑒。夢樓愚弟王文治。」、「繭絚有書皆晉帖,錦囊無句不唐人。靈岩山人集董華亭句,春日於試硯齋。夢樓王文治」等,都可引來呼應以上看法。

附帶一提,靈巖山館蓋好後,畢沅官運不錯,巡撫總督的大位輪換著幹,直到嘉慶二年(1797)病死於湖廣總督任上,享年六十七,所以始終在外無福消受靈巖山館這精心傑作。更糟的是,死後兩年竟因清算和珅而遭到牽連,家產沒收充公,靈巖山館也便宜了他人。人算不如天算,到頭來都是空。官大如他也不例外。

東翁西賓

講到同學,現代人多少有點麻木。因為從小到大,同學太多。然而講到東翁西賓,恐怕多數人都納悶了。只為在現代的稱呼之中,這兩個詞已完全消失。僅在翻閱歷史小說時,才偶爾目及。

古時候知識份子的地位高於一般百姓。因此官員富豪在雇用他們為家庭老師,或擔任私人秘書、特別助理時,對他們都很客氣,相見時刻還得待之如賓,依古禮擺設主人位在東、賓客位在西,雙方揖讓而升。就此引出東翁(東家)西賓(西席)的用語。

只是這種表面上的平等,並不能掩蓋實質的主雇關係。懂事的受雇者,絕不會因此昏頭,忘了自己的身份。正如晚清書畫篆刻大師黃士陵送给他的東翁的墨(圖七)上所刻寫。墨正面題「陶齋尚書審釋金石墨」,背寫「光緒二十九年黟黃士陵選煙」。 那年(1903)黃士陵正在武昌幫湖廣總督端方(號匋齋)整理所藏的金石文物。作為西賓,他以端方的號加官銜來尊稱,自己的全名則放在墨背,另寫「選煙」而非「謹呈」,嚴守分際不卑不亢。值得按讚!

騷人玩墨 025.JPG騷人玩墨 027.JPG

圖七   陶齋尚書審釋金石墨。背寫「光緒二十九年黟黃士陵選煙」, 側「徽歙曹素功製」,長寬厚13.3×2.8×1.2公分,重70公克。

黃士陵是徽州黟縣人,出自書香人家,從小展露篆刻天份。據說八九歲就操刀習印,漸有名氣。雖然如此,以科舉仍是公認的正途,他本該朝此努力。無奈父親早死,兄長分家,他只得出外謀生。科舉路?再見!終其生只是位秀才。老天逼著他往篆刻路走啊!

他交往過的朝廷顯貴如梁鼎芬、盛昱、王懿榮、吳大澂、張之洞、端方等,無一不滿腹經綸,但都不嫌他功名低,且以自身金石藏品,助他在篆刻上精進。科舉路上少了個他,篆刻藝術卻多位宗師。他開創出獨具一格的「黟山派」篆刻,不為明清流派所束縛,與吳熙載、趙之謙、吳昌碩併列為晚清印壇四大家。

在去武昌幫端方之前,浪跡江湖三十多年的黃士陵,已回故鄉歸隱兩年。是什麼打動了他再度出山?猜想是端方的殷殷盛情,以及所收藏的大量青銅器、石刻、璽印等文物所致。這些骨董上面的銘文,對於從事篆刻藝術的他來講,無異天上之寶,怎不趨之若狂?而從他幫忙編出的《陶齋吉金錄》、《陶齋藏石記》的內容來看,此行無疑收穫豐富,精進他在篆刻藝術上的成就。

兩年的西賓日子裡,他與端方的相處甚歡,不僅顯示於贈墨之舉,還有許多幫端方刻的印章。如〔端方印信長壽〕正方白文印,邊款【黃士陵刻呈午橋尚書,即丐正之。】;〔陶齋藏石四百餘種之一〕長方朱文印,邊款【陶齋尚書藏石印記,癸卯春中,士陵謹刻。】;〔長宜君官〕正方朱文印,邊款【陶齋尚書命仿漢金文,行笥中適無此搨本,茲想其意而為之,癸卯正月,士陵。】所有釋文中都沒有「呈」字,只因他是西賓。

光緒三十年(1904),黃士陵拜別端方歸老故鄉,從此不再復出。五年後病死,遠在廣州任總督的端方特地送上輓聯,稱他「以布衣佐于卿相之間,富貴不移,出為名臣,處為名士。」不僅流露出無限欽慕,也見證了東翁與西賓之間的珍貴友誼。日後辛亥革命爆發,端方在四川死於叛軍之手,頭顱還被砍下送回武漢來遊街示眾。國學大師王國維聞知後寫下「對案輟食慘不歡,請為君歌蜀道難」的詩句,再度展現出當時大官與文士間的惺惺相惜。令人嚮往。

小結

文人之間互贈墨,相信有墨以來就經常發生。然而因墨不貴重,故少有記錄存世。較為人知的,有詩仙李白獲得張司馬送的潞州墨;《酉陽雜俎》的作者段成式贈送易水墨給花間派詞人溫庭筠。大文豪蘇東坡收到的墨則更多,除了珍稀的李廷珪墨之外,張遇、潘谷等大師的都沒缺席。

遺憾的是,這些墨看起來都不是專門為他們造的,而是當時高檔的市售品。換句話說,這些墨上面看不到製贈和受贈雙方的大名。這種情況一直到晚明時節才改觀。吳聞詩、聞禮兄弟送給老師錢謙益的墨,極可能首開風氣。而好事的文人當然迅速跟進。就這樣,文人製贈墨風起雲湧。上司下屬、老師學生、同年同鄉、偶像粉絲、文武同僚、東翁西賓,只要套得上關係,無不可送。使起先用以自怡的文人墨,再添燦爛篇章。

這些墨從僅寫受贈者名號、送墨人不具名的,到雙方名號都可認出的,無不對受贈者恭敬有加。不直書其名,而以其字號加尊稱取而代之。對自己則要嘛不寫,若寫則多具本名。這顯示出古代文人注重對外的人際關係,自己必須謙卑謙卑再謙卑。

謙卑是美德,且在一般觀念中,禮多人不怪。不過在刷存在感的姬文柱所贈送給朗西星使的墨上,除了謙卑之外,還多寫了「功成萬里」、「圭笏開祥」的善頌善禱之詞。配上自稱「沐恩」,若非拍馬,則姬文柱極有可能領受過朗西星使的恩惠提拔,以致真情流露非得多寫些才心安。而畢沅為王文治所造墨上寫的「清華比潤」,以兩人身分地位及交情言,應可確知係發自其內心的讚頌。類似這兩錠,寫上善頌善禱之詞的墨還不少,用詞也多有巧妙。欲知詳情,請看下篇。

文 人 墨 (一):多 采 多 姿

黃台陽

騷人玩墨,前文〈我是騷人 我玩墨〉中已略為介紹。但沒交代玩墨的都是騷人嗎?別的朝代不敢講,至少在清代不是如此。因為根據騷人的定義,無論是狹義所指的憂愁失意的文士、或是廣義的詩人,在清代都有不屬其列的玩墨者。如在同治六年定製了「日月合璧五星連珠」墨的禮親王世鐸(詳前文〈墨談義和團〉),八歲世襲親王、後連任軍機大臣十八年,雖通文字,卻怎麼看都不像騷人。

不管是不是騷人,清代玩墨的文人還真多。因此後世把他們請墨肆代製的墨,統稱為文人自製(或自怡)墨,簡稱文人墨。之所以如此,一方面它們量大夠看;再者,它們往往展現新的特色。總括起來給個代名,容易稱呼。只是,為什麼文人墨得等到清代才出現,而在製墨也很興盛的宋代與明代,就成不了氣候呢?

(按:文人製墨的歷史可上推到三國時代曹魏的韋誕(仲將),但典籍中製墨的文人,直到明末都寥寥可數。宋明兩代有名可稽的,如宋代的陳希亮、蘇軾、沈括、馮京;明代送墨給老師錢謙益(牧翁)的吳聞詩等,加起來也不過幾十人,是清代留下墨品的數百甚至上千個文人的零頭。)

文人墨的興起,恐怕得歸功於康熙和乾隆祖孫兩人。因為這兩朝的貢墨御墨美不勝收,反映出他倆喜好墨的事實。有道是「上有所好、下必有甚焉者」,可想而知他倆必然引領文人向墨靠攏,誘發文人墨的蓬勃發展,就此創造出有墨以來未曾見的榮景。

但以帝王之尊而如此,他倆絕非始作俑者。之前的唐玄宗、李後主、宋徽宗等,在墨上的投入可能更多更深,卻也沒鼓動風潮,引領文人蜂湧。想來這是康乾兩朝的大臣善體上意,把千百年來的拍馬心得濃縮到貢墨上,藉著墨多勢眾,不但奉承出他倆的愛墨形象,還激勵同僚下屬有樣學樣,大張旗鼓地跟著製墨。

綜觀文人墨,訂製者上起王公將相、下達無名士子,一股熱潮直入民國,要到西風壓境後才消散。這段漫長時光裡投入者眾,即使大家都只起意訂製而沒動手製墨,但在自古文人相輕的心態下,免不了暗地較勁。誰都想別出心裁出奇亮相,以求所製不輸前人,不落俗套,得以笑傲同儕。於是暗地較勁之下,文人墨終為悠久的製墨業綻放出火紅的餘暉。只是不免有人要問,方寸大小的墨上,文人究竟能玩出多少把戲? 

其實從〈我是騷人我玩墨〉中,已見識到文人炒作墨的功夫。明明是平凡供書畫用的,卻栽上美名曰臨池墨、學書墨、填詞墨、吟詩墨、奏疏墨、寫經墨、勘碑墨、擘窠書墨、審釋金石墨、記事用墨、拜疏著書墨等,洋洋灑灑、語不驚人死不休。但別以為僅止於此。試看「黃鐵盫橅書墨」及「研經校史之墨」(圖一),有沒有人知道「橅書」是什麼意思?(橅同摹。)而「研經校史」又何等神聖!

   

圖一   黃鐵盫橅書墨 + 研經校史之墨。

製墨的黃鐵盫及許睟非大人物,也無盛名。然而其墨的設計和用語,卻披露出他們的學養。連同前述諸多騷人的,墨在被賦予莊嚴的使命之後,其漆黑的外觀下似乎泛出載道的微光。文人點墨成金的本領,不容小覷。

文人墨不難認出。因爲墨上的文字或印章,總刊出與墨肆無關的人名、字號、官銜、書齋名等。經由它們,順籐摸瓜多能挖出墨背後的軼事。這固然有趣,然而文人墨的誘人還不止於此。它披露出文人製墨時往往別有用心,不知是有意賣弄還是心有所感,他們會:

  •       堆砌文詞
  •       引古述懷
  •       警惕修身
  •       書畫自怡
  •       雅聚吟誦
  •       生涯留鴻

藉著這些變化,文人墨與市售精品相比時,其風韻內涵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,多采多姿十足引人入勝!有沒有興趣來看看?

堆砌文詞

上面所見的賦予書畫墨的各種美名,已展現出文人在墨上堆砌文詞的樂此不疲。同樣作法也出現在對待所製墨的心態上。既然花了銀子、也付出心血求其不俗,那好歹得誇它不同凡響,值得看重。於是從明代開始,文人墨上就出現珍藏、珍賞、藏墨等字,既暗示也誇耀製墨時的付出。王儷閻、蘇強的《明清徽墨研究》中,就記載了明代吳喬年監製的「知止堂珍藏」、吳聞詩請吳羽吉造的「牧翁珍賞」、以及汪仲嘉監造的「歙景山堂藏墨」。這個風氣在清代不但延續,還加溫發燒更上層樓。

康熙年間,當縣長層次的程次張還在襲古「珍藏」他的豹囊合璧墨(圖二)時,江南巡撫的綿津山人(宋犖)已然超越,不僅「鑒賞」他所製的清德堂墨、還特別附加了「珍玩」的印章。而擔任江南學政的謝履厚,學問中人不失瀟灑,似乎看淡世間物之不值得付出心血,只淡定地在自家的紅葉亭裡「清玩」。

賞墨一二三 020.JPG 賞墨一二三 021.JPG      

圖二 程次張氏珍藏墨 + 綿津山人鑒賞墨 + 謝履厚紅藥亭清玩墨。

珍賞跟珍藏比起來,多份灑脫。乾隆年間,有二品頂戴的安徽人孫蟠(字石舟)製的「石舟画舫珍賞墨」(圖三),以八稜柱的造型在額端飾以八卦,珍賞度明顯勝過明代的「牧翁珍賞」墨,因此也被嘉慶年的吳家鏊仿效採用(詳前第六章);道光年間安徽布政使程楙采(字憩棠)的、由下屬送的墨上寫「研賞」,似乎暗示他凡事愛鑽研;而清風徐來水波蕩漾之時,不知來歷的靖友氏卻「清鑒」而非清玩或清賞墨,有些煞風景。

張遇法墨 002.JPG 張遇法墨 001.JPG   002.JPG 003.JPG 清風徐來九霄雨露 010.JPG 清風徐來九霄雨露 006.JPG

圖三   石帆畫舫珍賞墨 + 憩棠方伯研賞墨 + 靖友氏清鑒墨。

宋代文人流行收藏,司馬光、蘇東坡都蓄墨百錠以上。明末有人可能覺得收藏古墨和名家製的墨既難又貴,乾脆自製藏墨。進入清代,文人不但藏墨,還順便「藏煙」(圖四,肯定不是鴉片煙);自己藏就罷了,想太多的竟想出「家藏」,要子孫跟著收藏;有人誇耀自己懂墨且參與製墨,於是捨「藏」而用「選」,造出有「選墨」、「選煙」字樣的墨。他們是滿州官員福祿 (書齋名蘭谷定堂)、飽學藏書名士楊尚文 (澹靜齋),都不約而同愛上墨而無法自拔。

旗人墨 008.JPG旗人墨 010.JPG海上揮墨20160715 205.JPG海上揮墨20160715 204.JPG

圖四   競秀草堂藏煙 + 蘭谷定堂家藏 + 鳳山台書院選墨 + 澹靜齋選煙 。

引古述懷堆砌名詞有點像冷飯熱炒,頂多加點蔥花肉沫。對自負的文人來講,實在小事一樁小菜一碟,不過癮。看到前輩在貢墨上大拾古人牙慧,不免心有戚戚,也來上行下效。於是如《禮記 聘義》中的「圭璋特達」(形容人德才卓絕、與眾不同,不需他人援引也會有成就);陶淵明《讀山海經》詩中的「還讀我書」;以及司馬遷《報任少卿書》中的「藏之名山」,都在德行與讀書兩方面作文章,不但能幫文人塗脂抹粉,而且不會觸碰到皇帝的尊嚴,當然歡喜入選榮登墨面(圖五),幫墨主人增添光彩。

      騷人玩墨 012.JPG 騷人玩墨 010.JPG

圖五   圭璋特達 + 還讀我書 + 藏之名山墨。

德行好學問高,在儒家社會固能博得美譽,卻不見得與仕途畫上等號。一片忠心滿腔熱血,有可能換回我本將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溝渠。詩聖杜甫在謫居四川時,為明心志所寫的「拾遺曾奏數行書」、為失意名畫師曹霸(曾受封左武衛將軍)寫的「將軍下筆開生面」;唐代詩人錢起推薦自己請求援引的「霄漢常懸捧日心」;都婉轉流露出渴望關愛之情。而蘇東坡的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,更指出文人的一生中得不斷地磨墨,道出踏入這條不歸路的無奈。這些墨(圖六)言簡情淒,瞬間譜出文人的另一面。

雲紋墨 004.JPG 雲紋墨 003.JPG  文人弄兵墨 010.JPG 文人弄兵墨 009.JPG  蘇東坡 005.JPG 蘇東坡 006.JPG

圖六   將軍下筆開生面 + 拾遺曾奏數行書 + 非人磨墨墨磨人墨。

警惕修身

文人不論入仕與否,都得注重修身。因為按照儒家說法,這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基礎功夫,必須放在心上力行不懈。於是為了提醒自己(或想呼攏尊長),許多人都幫自己每天報到的書房,取個警惕修身之意的雅名。如曾國藩的書房名「求闕齋」,就提醒該時時反求諸己  ,以找出缺點。而有了如此寓意深厚的書房名,文人也經常標榜在所製墨上,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另個別名。

此舉讓文人墨又多了個亮點。譬如看到「聽自然軒藏墨」(圖七) 時,會不會想到該以大自然為師,傾聽大自然?或凡事不要執著,聽其自然?「知足齋」則告誡不可貪得無厭、要懂得知足惜福;而「晚節香齋」尤其發人深省,它警惕人一生的所作所為都須謹慎,千萬不要落得晚節不保臭名纏身,成為名符其實的老賊。墨主人晚清進士、安徽旌德人呂珮芬,從他一生事跡來看還真做到了。

賞墨一二三 005.JPG 賞墨一二三 006.JPG   

圖七   聽自然軒藏墨煙+ 光緒戊子知足齋藏煙+ 晚節香齋主人珍賞墨。

書畫自怡

書法繪畫,是文人尋求心靈慰藉的不二法門,也是除了詩詞歌賦之外,另個可供瀟灑發揮的天地。因此它之出現在文人墨上,實屬必然。只是明代以前的文人製墨零零星星、還沒來得及在這方面多投入。而占據主流的市售墨,即使出自程君房、方于魯等有文人名家,其上的書法態樣也不多,且很少提到係何人手筆。

清代文人墨上的書畫則不然,大多出自訂製者本人。這使得人墨合一,觀墨如觀其人,油然感覺即之也溫。嘉慶年間安徽布政使康紹鏞(字蘭皋)臨摹王羲之書所寫的「仙露明珠」(圖八),透露出他公餘之暇,浸潤在王羲之的書帖中自怡;進士出身、但棄官好學的著名地理學家藏書家李兆洛的古籀文;晚清徽州金石家黃士陵的古磚文;都在漆黑的墨上益添古樸古意古色古香。對現代人來說,縱使這些文字難認難懂難學,卻抹殺不掉大師們臨池多年所幻化出的藝術美感。墨上書法,適足以彰顯文人的品味,也為墨增添幾許附加價值。

騷人玩墨 028.JPG 騷人玩墨 029.JPG

圖八   康蘭皋仙露明珠墨 + 李兆洛墨 + 黃士陵角荼軒勘碑墨。

至於文人畫作,在明代的墨上雖已亮相,但多係墨肆邀請畫家(如丁雲鵬、吳左千)為市售墨所作,離表達文人心境意念有段距離。進入清朝,康熙乾隆的許多御墨貢墨上已有山水花鳥搭配,但文人墨上仍然少見。要到乾隆年後,才快速蔚然成風。前文 <與和珅同朝 > 中提過的吳省欽「淵雲妙契」墨及胡季堂的「寶與堂清賞」墨上,就分別畫上山水、花卉。雖然沒註明是他們的親筆,但若不是,又會是誰的?

   

圖九  康蘭皋仙露明珠墨 +  映雪草堂墨 + 可青山館選煙。

而晚清書畫篆刻大師趙之謙的著書之墨,背繪梅株(圖九);浙江平湖人沈堂的「映雪草堂」墨,背鏤仙鶴,題銘「鶴壽圖」;曾國藩幕僚、徽州歙縣人程焜(字可山)的「可青山館選煙」,背面的山水庭園草軒上題「山可一窗青」,不僅暗示所畫是其書齋可青山館的窗景,也把他的字號和書齋名巧妙嵌入。三錠墨正背面的書法繪畫,都是本尊的得意之作。對墨來講無疑錦上添花、美不勝收。

雅聚吟誦

得意也罷!失意也罷!人生得意須盡歡,見君失意我惆悵!得失之際都需要朋友,文人雅聚適足以忘憂。乾隆二十九年,製墨大師方密菴為他的老師錢琦製的「聽竹軒聯句墨 」(圖十,詳《墨客列傳第二章 – 巡台御史錢琦的墨》),道出師徒好友在老師家的聽竹軒中詩詞聯句雅集;類似的還有:一群人在上海聯吟後同造的「海上聯吟之墨」;以及同治十年,浙江嘉興的四位文士、可能在聚會中賞玩了某人新收藏的兩錠古墨後,仝造的「兩笏」墨。以所造墨的不俗來看,他們應非無名之輩,但怪的是如今卻全無事跡可考,反而有賴隨興所製的墨,才留下大名。墨,原本生涯中不足為道的墨,想不到竟成了他們的吉光片羽。

廳竹軒聯句墨 005.JPG 廳竹軒聯句墨 006.JPG   廳竹軒聯句墨 003.JPG 廳竹軒聯句墨 002 (800x530).jpg   墨與數字 003.JPG 墨與數字 004.JPG

圖十    聽竹軒聯句墨 + 海上聯吟之墨 + 兩笏墨。

生涯鴻泥

到此一遊簽名留念,如果是藉自己的手機、相機、或所買的紀念品來簽名都可。就怕直接簽在風景名勝乃至古蹟的表面,那可是大煞風景甚至會讓自己遺臭數年。這個習慣應該跟古人脫不了關係。君不見名山峻嶺處處有摩崖石刻,亭台樓閣何患無楹聯橫幅。而清代文人更別出心裁,用墨來記錄自己的生涯片段。(圖十一)如前前後後擔任過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六部的侍郎,看來文武全才卻始終無緣晉升尚書大位的殷兆鏞,在徽州主持考秀才的院試掄才時,以及來自南京的王善甫在徽州海陽(休寧)任官時,都順便為自己訂製生涯留鴻的墨。而趙之謙(字撝叔)、丁文蔚(字藍叔)這兩位書畫名人,太平天國戰亂期間,慶幸在東甌(溫州)學署相聚之際,也不忘各顯書畫所長,合製了「三生石上贈答之墨」。

皇恩浩蕩墨 014.JPG 皇恩浩蕩墨 013.JPG  善甫一 001.JPG 善甫氏墨 003.JPG  

圖十一   殷兆鏞墨 + 王善甫墨 + 三生石上贈答之墨。

循例偷懶

上列的文人墨,巧妙各有不同。顯出文人製墨時多投注心力,希望有別於他人之作,自怡怡人。然而文人畢竟太多了!有些恐已文思枯竭,也或許有意偷懶、凡事循例辦理,以致於出現些在外觀上像姐妹品的文人墨(圖十二),匠氣十足不忍過目。

這三錠墨不是同年製的。墨上稱呼的修養主人、筱初都轉、少山方伯,雖尚未找出他們的全名,但怎麼看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。然而無論在墨面設計、書體、邊框紋飾、以及製作墨肆上,三錠都如出一轍。分開來或許看不覺得,但擺在一起實在不足道也!難道說它們都來自同個訂製者?或是不同的訂製者卻心有靈犀一點通?果真如此,未免太神奇了吧!

從墨上的稱呼來看,這三錠墨應該是幕僚或直屬下司的奉承之作。於墨主人有新職、致仕、或有喜慶、或得到朝廷封賞時,大家湊份子找有盛名的胡開文墨肆所製。由於這類場合多,胡開文想必琢磨出幾個版樣供各方選擇。如此既省事又省錢,承辦人當然樂得循例辦理,不傷腦筋。從而造出的墨,自然有例行公事般的敷衍氣味,缺乏特色也就不足為怪了!(現代職場上,一般交際時所致贈的紀念品,不也性質相近大同小異?)

筱初都轉墨 001.JPG筱初都轉墨 003.JPG   DSC_0013.JPG DSC_0014.JPG    

圖十二   筱初都轉題詩之墨 + 少山方伯書畫墨 + 修養主人臨池之墨。

小結

晚明的製墨雙霸天程君房與方于魯,以文人背景挾其《程氏墨苑》及《方氏墨譜》鉅作,徹底翻轉了當時的製墨業。清代的墨肆仰其遺風,在他們開創的天地裡亦步亦趨。雖然也公認有曹素功、汪近聖、汪節菴、胡開文四大家,但這僅就墨的品質而言。他們對製墨業的貢獻,完全無法與程、方兩人相比。

不過清代的製墨業也沒繳白卷。至少在程、方時代還不見蹤影的文人墨上,他們起了不可或缺的促進作用。有了他們的積極配合,文人的新點子新花招才能落實,從而製作出許多如前所示、前所未見別富意涵的文人墨。以現代的述語來說,他們扮演了有如整合製作(Integrator)的角色,功不可沒。

另個可能的貢獻,就是對文人製墨的收費。當時的收費準則究竟如何?並無資料可考。但可以猜想,由於來訂製的多有官府背景,甚至是徽州地面上的大小老爺,所以對其收費極可能半買半送只計成本。這一來絕對鼓勵更多的文人上門訂墨,並且激盪他們在觀摩別人的訂製品時,不自覺中創意發想,引爆自己添加新意。(當然也有抄襲仿傚之作。)這是種良性循環,並且幫墨肆換來口碑,有助其市售墨行銷。好個雙贏結局。

文人墨帶來的新奇亮點不止上述。譬如以吳大澂為主角的、有紀念性的「銅柱」墨(詳《墨客列傳第一章 – 銅柱墨與胡傳》);採用太歲紀年、並刊載製墨法的靳治荊墨(詳《墨香世家第九章 – 當黃白紅藍遇見黑》);汪滋畹說故事般的麝香月墨(詳《墨香世家第十五章 – 看圖說故事》),也都從不同面向,點亮文人墨的精彩。而隨後將談到的、為贈送而造的文人墨,不僅再度見識文人與墨的你濃我濃,其美妙處更讓人拍案叫好。

我是騷人,我玩墨─風雅

黃台陽

(按:本文轉載自作者之《墨的故事˙輯二˙墨香世家》)

墨,是做什麼用的? 這話問得有點奇怪。不就是在硯台上和水磨成墨汁,好來寫字用嗎?想得多一點的人可能會說,還可以用來畫國畫,像墨竹之類的。是不是?

對。但要挑剔的話,也不全對,因為古人手邊的墨,用途可多了,寫字畫畫只是最基本的,任何市面上買得到的墨都可以達成。但是如果你精心訂製了一款墨,會不會想賦予它某種你所喜愛的,有特別意義的用途?於是在騷人墨客手裡,墨不單拿來寫字用,還得注入他們超越書寫的意念和專情。

臨池學書擘窠書

首先來看三錠文人墨(圖一),墨上題字所帶出來的「臨池/學書/擘窠書」這些詞,看起來挺風雅挺有學問的。雖然說穿了也就是寫字練書法、臨摩碑帖學別人的書法、和書寫匾額碑刻等大字(擘窠書)等,但換個詞來講,味道就不一樣。

這些墨的主人,都有來頭。中間的音田學書墨,是乾隆年間徽州製墨大師、曾任吏部員外郎(副司長)的程音田所自製自用;而右邊拿來寫大字的少仲擘窠書墨,則是在光緒朝當過河道總督的勒方錡(字少仲)所訂製;至於左側的任公臨池墨,它的主人任公,更是大名鼎鼎,墨客中的騷人。

騷人玩墨 001.JPG 騷人玩墨 003.JPG 騷人玩墨 004.JPG 騷人玩墨 005.JPG 騷人玩墨 007.JPG 騷人玩墨 009.JPG

圖一 臨池+學書+擘窠書墨。1.任公臨池墨,背寫「新會梁氏珍藏」,兩側分寫「光緒丙申年」、「徽州休城胡開文製」,長寬厚 10.5×2.7×1 公分,重 42 公克;2. 音田學書墨,背寫「五石頂煙  乾隆壬子年造」,長寬厚14×2.6×1.9 公分,重 74 公克;3. 少仲孹窠書墨,背寫「千秋光 徽州胡開明製」,側寫「徽州胡開文南京造」,長寬厚 12.8×2.8×1 公分,重 58 公克。

如果覺得「任公」兩字似曾相識,但一時想不起來的話,墨背面寫的「新會梁氏珍藏」幾字應該讓你恍然大悟:他是大學者大政論家大思想家梁啟超,廣東新會人。當年跟老師康有為一起幫光緒皇帝籌畫變法,事敗被慈禧太后通緝而逃亡日本,辦起新民叢報,鼓吹打破傳統舊文化,建立西方新思想,從而在思想界刮起一陣颶風。這期間,他曾在奈良偶遇林獻堂,後應邀請於一九一一年三月底到訪台灣約一個月,下榻霧峰林家的萊園五桂樓。

他曾與孫中山過從甚密而主張革命,但最後卻轉向支持君主立憲;擔任過袁世凱的司法總長,然而在袁世凱稱帝時,卻發表文章激烈反對、並鼓勵學生蔡鍔在雲南起義、終於氣死袁世凱;是康有為的學生,不過當康有為與張勳聯合起來擁護宣統皇帝復辟時,他又請段祺瑞組織討逆軍聲討,與康有為全面絕裂。他留下一句名言:不惜以今天的我,來挑戰過去的我(不惜以今日之我,難昔日之我)。多麽奇特的大丈夫,多麼可敬的騷人!

晚年他在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講學,因便血症住進北京最好的協和醫院,卻因醫生不察,誤把他沒病的那顆腎割掉。然而他考慮當時中國的西醫正在起步,怕公開後會影響西醫不被國人接受,因此不讓公開報導,以維護建立西醫的聲譽。這是何等的胸襟!

他的兒子媳婦梁思成和林徽因,名氣不亞於他,兩人在中國建築界的啟蒙開創角色,早被肯定;而兩人與新詩詩人徐志摩之間的情誼,更傳誦綿延。然而追究根源,梁啟超沒有像當時絕大多數的父親,強迫兒子求取功名、要求媳婦緊守婦道,才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得以自由發揮,實踐理想的動力。綜合這些事績,說他是騷人中的騷人,可當之無愧!

這錠墨製於光緒二十二年(1896年)。當時梁啟超二十四歲,由北京到上海擔任剛創刊的《時務報》的撰述,實際上是報社主筆。意氣風發的他,從胡開文墨肆訂製此墨來大筆針貶時務,但仍謙虛地以臨池來命名,相信正反兩面的題字都是他的親筆。(日後他還另製一錠,名為飲冰室用墨,民國十年由曹素功墨肆所製。)

著書立說記事

磨墨寫字,所寫的可以不帶任何意義。但若要寫的是自己一家之言,那就不免對所用的墨額外講求,得按個詞來鄭重其名。文章千古事,尤其在跟立德立功相比時,寫文章的立言相對容易達成些。因此在墨上面加註「著書/著作/記事」等字(如圖二),表述自己有志立言,乃成為騷人墨客的所愛。

騷人玩墨 010.JPG騷人玩墨 012.JPG 騷人玩墨 013.JPG騷人玩墨 014.JPG 雲紋墨 013.JPG雲紋墨 014.JPG

圖二 著書+著作+記事用墨。1. 復堂著書之墨,背寫「藏之名山  光緒丁丑季秋造」;側分寫「蒼珮室」、「頂煙」,長寬厚 11×2.2×1.5公分,重 38公克;2. 江左吳廉旉著作之墨,背寫「十年如石一點如漆」,側「大清嘉慶丙子年製」,頂「貢硃」,長寬厚 13.3×2.6×1.3公分,重 62公克;3. 蓮叔記事所用墨,背寫「道光辛丑年製」,長寬厚 11x3x1.3公分,重 66 公克。

圖左第一錠的「復堂著書之墨」,由背面所寫「藏之名山」,可知言下之意對自己的書充滿自信,將留供後世。墨的主人是譚獻(字復堂),杭州人,舉人出身。雖然沒考上進士,但因學問文采好,故也做過幾任縣長,包括製墨名鄉的徽州歙縣。他的文采充分表現在作詞上,試看這首<蝶戀花>:

庭院深深人悄悄,埋怨鸚哥,錯報韋郎到。壓鬢釵梁金鳳小,低頭只是閒煩惱。

花發江南年正少,紅袖高樓,爭抵還鄉好?遮斷行人西去道,輕軀願化車前草。

是不是很有意境?在詞這個領域,他的著作不少,有《篋中詞》、《復堂詞》、《復堂詞話》等多本,難怪當時有人評論他的詞為「開三十年之風氣,. . . . 」,顯然不折不扣騷人一位。只是不管他所開的風氣有多好多妙,在洋人西風舖天蓋地的侵襲下,很快就被雨打風吹去,了無痕跡!

譚獻的知名,不僅因他在晚清文學界的地位,還受到他徒子徒孫的哄抬。他有位革命黨學生章太炎非常凸出,不僅國學造詣高,連現在仍通用的注音符號,也是以他發明的記音字母為藍本,所發展出來的。他在一八九八年底曾到台灣,主編《台灣日日新報》的漢文欄,住在台北萬華的剝皮寮老街(房舍現還在)。留台短短半年,論述卻有四十一篇,加上詩詞,真是多產。

章太炎的個性火爆。梁啟超在辦《時務報》時,曾請章太炎擔任撰述。但兩人從學術思想到政治觀點都有分歧,互不妥協乃至開罵。章罵梁和擁護他的報社員工是教匪,他們則反罵章是陋儒。相罵不夠,還繼之以武。梁啟超帶著同仁出拳章太炎,章馬上動手還擊,毫不猶豫。看來現今很多立法委員,還都繼承了這份傳統。而章太炎的學生魯迅,其個性和學術文章,更是青出於藍,不須介紹。

第二錠墨的主人吳廉旉,事蹟不顯;第三錠的孫蓮叔,慘死太平天國軍。以他們的墨來看,都有可觀之處。稱之為騷人所製,諒不為過。

作詩填詞聯吟

寫書太辛苦了,得立論新穎不落俗套,又得注意起承轉合氣勢磅礴。還是弄點輕鬆些的詩詞吧!於是騷人們再創「填詞/吟詩/聯吟」這類的墨(圖三)。顯示出詩詞是他們心中無可取代的最愛。

騷人玩墨 015.JPG騷人玩墨 016.JPG 騷人玩墨 018.JPG騷人玩墨 019.JPG 廳竹軒聯句墨 003.JPG廳竹軒聯句墨 002 (800x530).jpg

圖三 填詞/吟詩/聯吟用墨。1. 悟雪齋填詞墨,背寫「乾隆乙丑程正路家藏」,長寬厚 11.7×2.4×1公分,重 40公克;2.惠園主人吟詩之墨,背寫「菫馥氏選煙」,側寫「乙丑年新安汪近聖造」,長寬厚 13.4×2.9×1.2公分,重 66公克;3.海上聯吟之墨,背寫趙漁叟徐耳菴宮淦泉等九人同造此墨,兩側分寫「甲寅仲春歙汪節菴造」、「函璞齋珍藏」。長寬厚 10.2×3.2×1.2公分,重62公克。

最左邊的悟雪齋填詞墨是自用兼市售品。從填詞這兩個字可見,它們是以愛填詞的文人為主要銷售對象。已知一般而言,市售墨的品質不如文人墨,但也有例外。像這鎖定文士為銷售對象的,品質就不會差。悟雪齋是康熙年間另一製墨家程正路所創的墨肆。他也是徽州歙縣人,曾在湖北黃陂當過縣丞,算是二把手。然而因上司需索,乾脆辭官回鄉(猜想曹素功也是類似狀況),顯然有資格列為騷人。由於他能詩詞書畫,因此與些名人官宦結下墨緣。譬如《紅樓夢》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,當時擔任江寧織造,是康熙朝的紅人,和程正路就多有交往。程正路曾幫曹寅製作「蘭臺精英」墨,以進貢給康熙(現仍收藏於故宮博物院)。曹寅也寫詩(註1)稱讚他的畫藝和墨法,十分高超。

圖內中間的惠園主人吟詩之墨,由側邊所寫,可知出自名家汪近聖在乙丑年所造。雖沒寫出是那個朝代的乙丑年,但由於墨樣的風格跟第一錠相同,都是當時所流行的,故可推知兩錠墨製於乾隆朝的同一年。可惜惠園主人和菫馥氏兩位都無處可覓,無法深入。第三錠墨曾在巡台御史錢琦的墨(見《墨的故事˙輯一˙墨客列傳》41頁至66頁)文內談過,請參考該文。

寫奏章給皇帝

疏,本來是通的意思,後來引申為說明解釋古書和作註解。再加以演進,連呈給皇帝的奏章,也用上這個字。那個時代沒有打字機和電腦,上書皇帝時可得用上好的香墨,加上筆劃工整一絲不苟,讓寫出來的字光潤黑亮且無任何異味。於是大臣的書房書篋裡,就少不了這款帶有「疏」字的好墨。提醒書僮在磨墨時別拿錯了。

騷人玩墨 021.JPG騷人玩墨 022.JPG DSC_0005.JPGDSC_0006.JPG 騷人玩墨 023.JPG騷人玩墨 024.JPG

圖四 拜疏/奏疏/詞疏用墨。1. 精選拜疏著書之墨,背寫「道光癸巳夏日嶰筠製」,側「十萬杵法汪節庵造」,長寬厚 10.1×2.4×1公分,重40公克;2.袁制軍奏疏之墨,長寬厚尺寸10.6×3.0x1.1公分,重58克;3. 休陽吳氏伯子詞疏墨,背寫「一點如漆 名垺仲將 子巖仁兄余詩友也 … 癸酉夏錢塘潘正綸識」,側「徽州胡開文法製」,頂「純漆頂煙」,長寬厚10.2×2.5×0.8公分,重 34公克。

圖四裡的三錠墨,除最後一錠休陽吳氏伯子墨,還沒能查出其背景外,其餘兩位墨主人都赫赫有名。在〈墨上有趣的官銜〉(見《墨的故事˙輯一˙墨客列傳》174頁至191頁)一文,談過第二錠墨的主人袁制軍,是袁世凱的叔祖袁甲三。 現在來看首錠的精選拜疏著書之墨,從背面文字可知,這錠墨是位叫嶰筠者,於道光癸巳年(13年,1833年)所製。

要談這位嶰筠, 就不能不提銷毀鴉片不惜與英國一戰的民族英雄林則徐。 當年他以欽差大人身分到廣州禁煙時,若是碰到一位顢頇不合作的地方首長,那他再怎麼果斷盡力, 也會遭到牽制而事倍功半。 幸運的是,當時的兩廣總督鄧廷楨,無論在查緝銷毀鴉片和整飭軍備加強海防上,都跟他密切配合,使得英國軍隊在鴉片戰爭初期,攻打廣州、廈門兩地都沒討到便宜。 這位跟林則徐齊名的鄧廷楨(字嶰筠),就是這錠墨的主人。

他曾任安徽巡撫,得以就近訂製此墨。從墨的樣式尺寸來看,他為人低調。後來升任兩廣總督,英商違法輸入鴉片的行為就在他管轄之下。當時有官員上書道光皇帝建議開放鴉片進口。他做為主管官員一度表示贊成,認為若採寓禁於徵的作法,對國計民生都有幫助。然而在親眼目睹鴉片的禍害後,他毅然改變立場轉為嚴禁。並且在林則徐以欽差大臣身分來廣東時,寫信給林則徐,表示願「合力同心,除中國大患之源。」以他比林年長九歲,考中進士更早十年的資歷來看,這份開闊的心胸,有幾人比得上!

雖然林則徐和鄧廷楨在廣州和廈門頂住了,沒讓英軍得逞,但當戰線拉長到北邊浙江甚至天津時,清朝的昏庸無能和因循腐敗就完全浮現。幾度戰敗之後,反而是他兩人倒楣被當作替罪羔羊,雙雙被革職流放新疆伊犁,成為名符其實的騷人,實在沒有天理。只是這種沒天理的事,任何時代都會發生,民主時代也不多讓!

用上這種拜疏/奏疏的好墨,絞盡腦汁給主子寫奏疏,既要歌功頌德以表達忠心,又得不露痕跡的展現自身才華,太累了!接下來總該弄點輕鬆的來舒緩舒緩,填詞吟詩雖然不錯,但深度稍嫌不夠,有沒有可以培養自己聲望,又不容易冒犯天威的呢?

考古和宗教

有,那就是到金石古董乃至宗教玄學上去作考證探討,因此像「審釋金石/勘碑/寫經」等雅事,自然也成為騷人玩墨表現的場所。

騷人玩墨 025.JPG騷人玩墨 027.JPG 騷人玩墨 028.JPG騷人玩墨 029.JPG 騷人玩墨 030.JPG騷人玩墨 031.JPG

圖五  審釋金石/勘碑/寫經用墨。1. 陶齋尚書審視金石墨,背寫「光緒二十九年黟黃士陵選煙」, 側「徽歙曹素功製」,長寬厚 13.3×2.8×1.2 公分,重 70 公克;2. 角茶軒勘碑墨,背寫「光緒甲辰年造」,側「徽州休城胡開文造」,長寬厚 13.2×4.2×1.9公分,重 148公克;3. 聽香寫經墨,背寫「嘉慶辛未年十月造」,長寬厚 9.4×2.2×1 公分,重 28 公克。

圖五這三錠,以陶齋尚書審釋金石墨最耐看。它正反兩面除了題字,不加修飾,古樸凝重的磚文字體,賦予它古代高貴立碑的感覺。它是清光緒二十九年(西元一九○三年),由著名的篆刻家黃士陵選好製墨的煙料, 委請曹素功墨肆製作,送給一位陶齋尚書,作為他考證說明古文物的用墨。

黃士陵是徽州夥縣人,他的篆刻從浙派入手,後來師承皖派鄧石如,融匯這兩家的長處之後,開創獨具風格的黟山派。二○一四年在杭州西冷印社的拍賣會,他刻的一顆田黃石夔龍薄意閒章,成交價竟超過人民幣一百六十萬,約新台幣八百萬元,你說嚇不嚇人?也難怪這錠墨上的題字,不落俗套,讓人耳目一新。至於列為第二錠的角茶軒勘碑墨,兩面怪異的寫法,同樣出自這位騷人之手,是他幫同時身處陶齋尚書幕府的友人所製。

陶齋尚書當然是大官, 他就是滿人端方,字陶齋。一九○三年他正擔任湖北巡撫並兼代湖廣總督時,黃士陵是他幕府成員,協助他編輯《陶齋吉金錄》、《陶齋藏石記》等書。 五年後黃士陵病逝家鄉,端方送來輓聯(註2)追述他倆在金石考古上的合作,流露出對黃士陵的無限欽慕。

辛亥革命那年,四川發生鐵路的保路風潮,端方奉令率湖北新軍進入四川鎮壓。但隨即武昌起義,新軍跟著嘩變,端方跟他的弟弟在亂軍中都被殺,死前端方曾求饒說他的祖先其實是漢人姓陶,但無濟於事。之後端氏兄弟的頭顱,被送回武昌游街示眾時,萬人空巷,可見幸災樂禍之心,古今相同。

端方這人其實頗為開明,他是中國第一所幼稚園和省立圖書館的創辦人。一九○三年他在武昌開辦了省立幼稚園,並聘請東京女子高等師範畢業的三名日本褓姆任園長和教師,這是中國幼兒教育現代化的開端。此外中國最早的幾個官辦公共圖書館,如江南(現南京)圖書館,湖北省圖書館、湖南省圖書館、京師圖書館的創立,他都出力甚多。但在那動亂的時代,誰管你開不開明? 還不就喀嚓一刀,請君入騷人之列了事!

磨墨來抄寫佛經,在清朝皇帝的表率下,也是騷人之所愛。例如康熙抄寫過《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》,雍正有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,乾隆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等多篇,都曾經故宮博物院出版。圖五最右錠的聽香寫經墨,反映出當時文人的追求時尚。

書畫

看了那麼多美麗的名詞,對騷人墨客在為其墨命名時,喜歡不落俗套,想必有更深刻了解。但說來說去,墨總是供書寫畫畫的,所以想省事者就乾脆回歸自然,直接了當的表明為書畫墨。

騷人玩墨 033.JPG騷人玩墨 034.JPG DSC_0012.JPG 騷人玩墨 036.JPG騷人玩墨 038.JPG

圖六 書畫墨。1. 巖鎮麟伯氏書畫之墨,背寫「大歲在甲戍初平五年 …. 藝粟齋主人作」,長寬厚 12.2x3x1.5公分,重85公克;2. 琴軒書畫墨;3. 研雲齋書畫墨,正面墨名,下鈐印「研雲齋」,背寫「纔歸龍尾含鷄舌  更立螭頭運兎毫  許仲晦句」,長寬厚 11.4×2.8×1.4 公分,重 64 公克。

圖六裡列出三錠書畫墨,第一錠是曹素功的第十一世孫曹麟伯自製的巖鎮麟伯氏書畫之墨。他祖居徽州歙縣巖寺鎮,但製作此墨時店已遷往上海,故特別在墨上面標註家鄉名,以示不忘本。

曹麟伯在上海主持墨肆時,並不以當個老闆自滿。他也結交書畫家,除了把他們的作品縮小轉到墨面外,還跟他們學書畫。譬如晚清名畫家任伯年就因此成為好友,曾在他的墨肆居住半年之久。另外他又重金禮聘當時首屈一指的墨模雕刻家王绥之來刻墨模。同樣地,他也藉此機會跟著學雕刻。於是在不少他家的墨上面,都可發現他在書畫雕刻上的具名,有如此錠墨。這樣一位深深融入製墨的老闆實在不多見,儼然騷人一位紅不讓。只是曹麟伯這錠墨是僅供自己書畫用,還是也在市面銷售,現已不易分清楚。

其次的琴軒書畫墨,在〈朱熹與墨〉(見《墨的故事˙輯一˙墨客列傳》193頁至213頁)一文裡談過,是乾隆年間在徽州紫陽書院擔任校長的周鴻所訂製,故在此略過。而最後一錠書畫墨則是市售品,由康熙年間製墨家吳玉山的研雲齋所製。不過從它背面所錄唐朝人的詩來看,設計製作此墨的,顯然帶有騷人味。此墨呈橢圓柱型,挺滑光潤,紋理細緻,無論是正面所雕鏤的雙螭,還是背面的詩句,都線條分明剛勁有力,不同等閒市售品。可以猜想它的銷售對象是稍有功名,財力負擔得起的文人。

騷人玩墨,除了以上玩法,還有作學問的研經校史/著書批鑒;送往迎來的持贈/贈答;以及投筆從戎後的草檄/磨盾/殺賊記功等花樣。這樣一來,原本單純的寫字畫畫,到了騷人手裡,居然花樣百出、炫人耳目。往好方面想,是他們懂得追求變化,增添生活趣味;若持負面態度,那就是誇張無聊、瞎搞文字遊戲。像這樣一味講究咬文嚼字詞藻華麗,在太平安樂的盛世,人人叫好;但在進入衰退動亂的時代,那就是不可承受之重。滿清末年可為例子。

附註

註1

曹寅以〈送程正路之官黃陂丞〉詩稱讚程正路的畫和墨:

 畫家追北苑,墨法秘南唐。 二者能兼得, 茅齋竟夕香。

註2

端方送給黃士陵的輓聯是:

 執豎椽直追秦漢,金石同壽,公已立德,我未立言;

 以布衣佐于卿相,富貴不移,出為名臣,處為名士。

文人看墨(大小眼)

黃台陽

墨的歷史悠久,不是信口開河。因為遠在商朝甲骨文上,就有它的痕跡。而此後它成了文人生活與事業的必須,思想與論述的所倚。少了它,文人只能說不能寫,與文盲的差距馬上縮小。縱使才思敏捷言語成章,但少了用墨將它記載下來,終將導致事功不得彰顯、思想無法流傳。墨對文人的貢獻極大,說它只是文房四寶之一,有點委屈。

既然是文人的親密戰友,那在墨的漫長發展中,文人究竟如何看墨,可曾大小眼過?是一開始就成為鐵桿粉絲,熱情贊助,還是曾經不屑一顧,不置一詞?直到漫漫長伴、息息相知後,才愛憐有加、終身不悔?

不聞不問 小眼看墨

湖南西邊,毗鄰湖北、重慶、貴州邊界的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龍山縣里耶古城,歷史上原默默無聞。但二OO二年的考古發掘,卻赫然讓它登上學術界焦點。因為從該地一座古井中,出土了三萬七千多枚秦朝的竹木簡(圖一),上寫數十萬字。它多為秦朝官署檔案,內容包羅萬象,大到中央政令、官吏的任免、軍事物資的調配,小到村邑負責人里長和郵差的任免、村口渡船的添置、九九乘法表等。主要涵蓋時間為秦始皇二十七年至三十七年(公元前221年至公元前211年),是到現在為止所發現最豐富、最珍貴的秦代原始公文檔。


根據這批秦簡,里耶是洞庭郡下轄遷陵縣的縣治。古城面積約四萬平方公尺、是座小縣城。由於洞庭郡在古籍中從沒出現過,因此可以肯定的說,地處偏僻的遷陵縣,只是偌大秦帝國三四十個郡、一千多個縣裡面,極不起眼的小不點。它的文書檔案,比起其他郡縣,應該也少得多。然而它竟出土這麼多簡牘(猜測還只是部分),以此觀之,全國每年會產生多少的文書檔案?會寫下多少的字?

圖一 上寫九九乘法表的里耶秦木簡。(取自網路)

更令人好奇的是,支撐秦朝幅員廣大、眾多官署的文書作業的用墨所需。當時製墨業的分佈、家數、從業人員、產量、工作效率、行銷通路以及配送能力等,勢必非同等閒。此外,考慮木簡上的字清晰可辨,即使埋在井裡二千多年,墨色依然沒褪,顯示出墨的品質不錯,煙和膠的煉製拌合都加講求,絕非粗製濫造。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製墨業?

再換個角度來看,司馬遷在《史紀˙秦始皇本紀》中寫到秦始皇的勤於政務,說天下事無論鉅細,都由他決定,每天批閱的竹木簡文書以重量計,規定至少要看一百二十斤(約30.8公斤)。而根據專家推斷,這重量相當於八千三百多條竹簡編成的冊,以每條竹簡上平均三十八字計,則他每天批閱近三十二萬字!假設這裡面百分之十是地圖類較少文字,另外剩下來的一半是供參考用的舊檔案,則每天呈送到他面前的新寫簡牘,大約十四萬字,一年下來就約五千萬字。然而他批閱的應以軍國政務為主,少涉及到許多里耶秦簡上談到的地方庶務。故若從寬推論他新看到的,約占全國新製簡牘的萬分之一,則可粗估大秦官方一年寫約五千億字。以當時墨錠較小,每錠從寬概估寫十萬字計,則帝國官方年需五百萬錠墨。多麼驚人的數量!這些墨從何而來?

大秦帝國的用墨量絕非特例。因為另外在湖南長沙走馬樓出土的三國時代吳國竹木簡,總數高達十四多萬枚。經過釋讀後,被認為是長沙郡臨湘縣及臨湘侯國的文書,內容有賦稅、戶籍、司法、錢糧出入、軍民屯田、往來書信等,涉及社會、政治、經濟、軍事、法律等方面。僅僅一個縣就能產生這麼多文書,那全國該有多少?

所用墨的來源,有個說法是使用者得自己想辦法,通常自己製作。但這有疑點,因用墨的官僚在當時社會地位高,不易放下身段動手作;其次,由於竹木簡上的墨跡,竟撐過二千年的歲月,顯現出墨的品質不錯,業餘之作,難達此水平。再者,若墨得自備,那竹木簡呢?也自備嗎?所以縱然不排除在青黃不接時,得設法自製,但整體而言官僚用墨,還得有正常穩定的供應來源。

藉著檢討里耶古城和長沙走馬樓出土的竹木簡牘,可推論從秦朝到三國,製墨業的規模不可能小,而用墨者從刀筆吏到飽學之士到廟堂之上,人數絕對可觀。但遺憾的是沒有人記述下當時的墨從何而來,也不談墨的形狀成分、墨的質地風采、墨的傳聞軼事。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對墨不聞不問、小眼看待?

猜想秦漢時期之對墨冷感,是製墨業本身的問題。製墨環境髒亂、空汙嚴重;製程欠嚴謹、產出品質不齊;墨工不識字、社會地位低下;墨肆規模小、無力推廣行銷等,都造成社會精英雖得用墨,卻又對它的來源不屑一顧。更可悲的是,纏繞製墨的無情現實,若無外力相助,將代代相傳、渺無機會翻身!只是,助力從何而來?

文書工具 要求品質

天意憐幽草,想不到的製墨大護法,竟在帝王朝廷出現。

三國時代的曹魏大官韋誕,作過太守,後擔任侍中,是皇帝的高級顧問。他的書法很好,據說跟書法史上首位巨匠、東漢張芝學的,且能自樹一格。皇帝要在新建的宮殿門樓上題字時,往往想到他。但是提供給他的筆墨等工具,他看不上眼,回過頭跟皇帝說: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如果有張芝的筆、左伯的紙、加上我的墨,才能寫得出好的書法。」敢如此嗆聲皇帝,實在了不起。

這句話透露出他會製墨,而且所製比皇帝御用的還好。皇帝的反應如何?史書上沒寫。但既然沒殺他的頭,顯然同意所說,趕緊備妥張芝筆左伯紙、再請他帶墨來完成題字。接下來可能還命他開班授徒,好把製墨法傳承下來,讓皇帝從此有好墨可用。於是最早的製墨法形諸文字,並且以他的號「仲將」命名。許多後世的墨(圖二),都愛標示出是按「仲將法」所製,藉此凸顯不凡。

旗人墨 003.JPG 旗人墨 002.JPG

圖二 靳治荊墨。覆瓦型,正面寫「康熙歲在屠維大荒落 購得仲將古法 酌以君房程氏舊傳 用紫草鐙莖 獨炷燃點 每桐子油五石 參漆十二 得煙百兩 入熊膽 龍腦 麝臍 金箔如數 於凝清書屋秘製法 取吉和煉 鐵臼中搗三萬杵始成」,背面寫「烟煴一線生微芒 日月積累沐紫霜 筑之范之鏗珪璋 触石而出流耿光 洋溢藝苑垂芬芳 雁堂銘」,方印「黃山長」,「靳氏熊封」。長寬厚18.6×8.5×1.9 公分,重484公克。

韋誕出身官宦世家,老爸兄弟兒子都仕途得意。如此背景,怎麼學會在當時還算低賤的製墨工藝?他沒說,歷史上也沒講。可能的誘因,應該是他在書法精進的過程中,領悟到墨質攸關所寫。一般人若有此領悟,或長吁短嘆、埋怨製墨匠太差,連墨都做不好;或者憑權勢把墨肆老闆叫來罵一頓,逼著退錢或換墨。然而從韋誕說得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名言,可知他不甘心作個旁觀者,而是捲起袖子跟墨匠揣摩研究改良,最終創出著名的仲將法。

有他這位大官在朝廷上代言護法,一時間喚起書法家對墨的重視與呼應。如王羲之的老師衛夫人,就在她的《筆陣圖》中說:「墨要用廬山松煙,代郡鹿角膠來製作,擺十年以上,強硬像石頭一樣的才好。」王羲之的四世族孫王僧虔也在《筆意贊》中說易水的墨「漿深色濃」,寫起字來「萬毫齊力」。但橋歸橋路歸路,製墨業的地位並未提高,沒有墨工因此留下名聲。即使有更多書法家講求墨的品質,也激不出文人嘴裡吐出墨工的名字。原因無他,墨工的文化水平低,在文人眼中不夠看、也不足道。

事業幫手 廟堂助力

魏晉南北朝文人的把墨僅僅視為工具,到唐朝中期之後起顯著變化,原因是先有唐玄宗(唐明皇)、後有李後主成為墨的粉絲。兩位君王的加持,使得墨在文人心目中頓然改觀,不僅是書寫工具,還附有靈性,能幫人平步清雲、直邀天寵。

唐明皇年輕沒登基前,曾在產墨的潞州(山西長治一帶)任別駕(二把手)的官。當時潞墨天下知名,產量大銷售廣,許多知名文人如李白等,都有詩稱讚它。而一九七二年在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群,出土一錠橢圓長條形的墨。根據墨面上模印的「松心真」三字,可確知它是錠潞墨,印證了它的風行遠播。

聰明活動力強的唐明皇,在當地很快結交一批死黨,並展現親民,向當地人學習造墨。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,這段經歷竟在他日後爭取皇帝大位時發揮作用(詳見《墨客列傳》第七章:唐玄宗與龍香劑墨-造神)。流傳說他手製的「龍香劑」墨上有神跡,出來個蒼蠅大的黑衣小道士,自稱黑衣使者、墨精、龍賓之餘,還拜呼他「萬歲」,從而為他想以非嫡長子的身分來榮登大位的圖謀,打下天命所歸的理論基礎。這一來,墨竟扮演為上天的使者、皇帝的佈達者。影響到後世製墨,喜歡以「龍香」(圖三)和「龍賓」(圖四)來命名,藉以自抬身價。

唐明皇的製墨經歷,不僅提升墨的地位,還有實質上的貢獻。譬如他曾以芙蓉(荷)花汁調香粉入墨、增添墨的香味,可能激發後人嚐試更多的製墨原料配方;而他加在墨上的故事,往後引領出更多附會墨有神力的說法,讓讀書人期待夢到墨,希望藉此倍增他們的文章功力。這當然拉近了文人與墨的距離,使墨不再是個冷冰冰沒有生命的工具。

墨樣一 009.JPG龍香御墨留素齋 002.JPG龍香御墨留素齋 003.JPG龍香御墨留素齋 004.JPG

圖三 龍香御墨。正背側面鏤多螭相戲,面寫墨名,背橫寫「留素齋」,長寬厚25.5×7.5×2.4公分,重718公克。

墨樣一 031 - 複製 (2).JPG 墨樣一 031 - 複製.JPG

圖四 龍賓墨。正面橫寫墨名,下嵌米珠,再下圓框內鏤團龍;背橫寫「貢煙」,下楷書「玄宗皇帝御案上墨曰龍香劑……上神之乃以墨分賜掌文官」,小印「文川」,側凹槽內寫「乾隆癸未年」。長寬厚 11.5x 2.7x 1.5 公分,重54公克。

南唐李後主的文采風流,眾所周知。歷史上對他的評價,一般只在他的詞和亡國上打轉,很少提及他對墨業的貢獻。事實上,他可算是製墨業的呵護者與知音。因為他慧眼識英雄,在用過由河北易水遷到徽州(當時稱歙州)的奚廷珪家族所製的墨後,不但一頭栽進去成為鐵桿粉絲,還破格賜給他們國姓「李」(從此奚廷珪變成李廷珪),並加封他們為墨務官,來幫朝廷製墨。這一來,文化水平低落的工匠,也能平步青雲高升為朝廷命官,你說對製墨業的鼓勵大不大?會不會影響文人重估墨的價值?

李後主亡國後,宋太祖趙匡胤下令,把他存在南京的李廷珪墨運回開封,沒想到竟然多到要好幾艘船來運。這批墨優良精湛品質齊一,絲毫沒有因量多且是分年製作而偷工減料。量既多質又好,以致後來在裝修皇宮及大相國寺時,竟然用它取代黑漆來塗抹裝飾。這透露出的信息是,李廷珪家族的製墨,不僅改良配方製程,而且在規劃出量產程序後,仍能有效管控品質。這是李廷珪墨獲得垂青的主因,後世對此深深嚮往,喜歡在所製墨上標出「廷珪法」(圖五),無非想攀附驥尾、雞犬升天。

墨守陳規 006.JPG

圖五 輕膠墨。面寫墨名,下「曹韓城仿廷珪法造」,鈐印「曹氏韓城」,背鏤飛昇四爪龍,頂「貢煙」,長寬厚 11.5×2.2×1 公分,重50公克。

兩位君主的加持,讓墨深入廟堂。也讓墨在文人眼中,不再是單純沒有靈魂的書法工具。它富含魅力且蓄勢待發,是幫文人開拓事業的夥伴,更有可能是預兆前程的福星。

可賞可藏  大眼看墨

宋太祖因陳橋兵變而黃袍加身,感受到藩鎮武將的潛在威脅,於是定下重文輕武的國策,力圖擺脫豪族世家巨室。官家藉著科舉制度,大幅進用沒有背景、卻苦讀有成如范仲淹、歐陽修、司馬光、王安石、蘇東坡等鼎鼎大名、後世所熟知者。他們引領風騷,併同眾多次等精英,帶動社會成長進步。影響所及,讓史學界多有人認為,宋朝可稱之為華夏文明的文藝復興與經濟革命的時代。

在這樣的氛圍下,製墨業養分充足。導致產地多產量增品質精、製墨原料多元化(松煙、桐油煙、石油煙、 …  )、能工巧匠倍出。再加上引進裝飾藝術到墨錠上,活潑其造型、豐富其外觀,終於促使文人眼中的墨,不僅是幫助事功的工具,還能品評收藏賞玩、大眼相看。因此宋朝文人對墨流露出的情感有:

一 、 視墨非墨。司馬光蓄墨數百斤,當時人不解,有所猜疑。司馬光聞知後,說了句:「吾欲子孫知吾用此物何為也。」表面上讓子孫知道,他用這些墨來寫文章;但深入探討卻有讓子孫「睹物思人」之意。墨在他的心目中,可代表他。其他文人如蘇東坡的尊長好友石昌言、李公擇等,也都愛藏墨。清代文人訂製的墨常寫「藏墨」(圖六)、「藏煙」與「珍藏」等,雖未必真的藏而不用,但心裡卻折射出:情繫宋代古人之風。

墨出松煙 003.JPG墨出松煙 002.JPG

圖六 破研山房藏墨。正面墨名,背寫「古隃麋」,兩側分寫「乾隆壬子年」、「歙方密菴製」,頂「超頂煙」,長寬厚12.5×2.9×1公分,重54公克。

二、 以墨會友。蘇東坡到任徐州,當地名士寇鈞國擺下十三款墨的陣仗,請他試寫並猜是那位墨工所製。他自己也曾邀請州學教授舒煥來欣賞藏墨,並賦詩唱合。另外在他的筆記中,還有眾人雅集時出墨觀賞、及好友間相互贈墨的記載。顯示出墨的價值已經超越實用,成為文人互動、活絡感情的風雅之物,足可比擬青銅、玉器、陶瓷、字畫等,登大雅之堂。

三、 吟咏墨工。在宋朝之前,專業墨工除了李廷珪家族外,幾乎無人引起文人的注意從而留下記錄。這意味著文人仍普遍看不起墨工。但這在宋朝大幅改觀。有如潘谷、張遇兩位墨工就常常被蘇東坡在詩文中稱道,甚至在驚聞潘谷死後,賦詩悼念他「一朝入海尋李白,空見人間話墨仙」,把潘谷說成墨仙、墨中的李白。其他留下記載的墨工,還有胡景純、朱覲、潘衡、蒲大韶、葉茂實、吳滋等六十多位。

四、 墨書專著。詩詞中談墨,可能是一時興之所至。但若寫成專著,作為學問來探討,個中意義就大不相同。宋朝首見以墨為主題之作有:晁貫之的《墨經》、李孝美的《墨譜》(又稱《墨苑》或《墨譜法式》)、何薳的《春渚記聞-墨記卷》、董秉的《墨譜》、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–墨譜》等。而晁貫之的《墨經》,甚至流傳至日本出版。

五、 製墨時尚。賞墨玩墨藏墨固然可喜可悅,但畢竟是別人所製,總覺得有所欠缺,不夠盡興,甘脆自己來。蘇東坡的筆記中,就提到他的老長官陳公弼用徂徠的珠子煤造「黑龍髓」墨;好友駙馬爺王晉卿製墨,竟然添加黃金和丹砂,弄得跟金子一樣貴;而另位蔡舀製墨,卻只用最基本的煤和膠,其他什麼都不加。他自己也學到川僧清悟的製墨法,在被貶海南時小試牛刀,自誇說「此墨吾在海南親作,其墨與廷珪不相下。」雖然他們都只是業餘製墨,但流風所及,絕對有助於提升墨業地位。

儒墨併舉 璀璨入書

從韋誕到李廷珪,時間相隔六七百年,比較兩人的製墨工藝,顯然進步很大。那麼從李廷珪以降六百年之後,是不是又該出製墨奇才了?沒錯,時間是明朝萬曆年,製墨奇才不出則已,一來就是兩位。他們是製墨業的雙霸天(參見《聽古墨在說話》第三章˙製墨雙霸天的恩怨情仇),一度好友卻反目成仇的程君房與方于魯。

兩人在製墨上的貢獻,前段引述的文章內有詳細說明,不再重複。但由於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文人,能詩能文,且有墨的著作傳世,因此他們的全職製墨,進一步推升這古老行業的形象,牽動更多文人投注目光,並仿效他們寄身於此。如稍晚的方瑞生、潘一駒(字嘉客,號蜨菴)、汪道貫、汪仲嘉、潘方凱、吳拭、麻三衡等,都是提筆能文之士,也都仿效他們而儒墨併舉。試看一錠潘一駒的「妙品」墨(圖七),它背面所鏤的變幻太極圖,形似傳統,卻賦予更多靈動。絕對是傳統墨工所不敢想、不敢嚐試、也無法企及的。

隃麋+潘嘉客妙品 004.JPG 隃麋+潘嘉客妙品 005.JPG

圖七 潘嘉客妙品墨。面額珠下寫墨名,背鏤變相太極圖,側寫「蜨菴家藏」,頂「壬戌年」,直徑 8.8公分,厚 1.4公分,重134公克。

方于魯製墨,主題豐富圖樣精美。由於當時徽州刻書出版業發達,激使他出版了《方氏墨譜》來刊載他的三百多幅墨樣,史無前例。而在瑜亮情結的心理作祟下,程君房隨後也推出嘔心瀝血之作《程氏墨苑》,刊載五百多幅。而且不只靠數量取勝,程君房還廣邀高官貴人、社會賢達、親朋好友幫他寫「墨贊」以刊登於該書內,等於間接幫他打廣告,誇耀其墨之好。這個舉動,無心插柳柳成蔭,更推進了清代文人對墨的多方認同。

大隱墨肆  墨濃於水

文人投身製墨,並沒有因滿清入關而衰退,反而在不願變節投靠、或閃躲文字獄的複雜心態下,多委身製墨來尋求暫時或永久的隱身。所謂「大隱隱於市」,製墨恰恰提供這樣的避風港。知名的文人製墨家有曹素功、吳守默、程瑤田、吳天章、程正路、巴慰祖、方輔、汪榖、江德量等多人。他們不止沿襲程君房與方于魯開創的製墨題材,還別出心裁另創新品。如曹素功的紫玉光套墨三十六錠,以黃山的三十六峯為主題,個別刻劃在單錠墨上, 合起來卻成為「黃海山圖」,既能分別把玩,又能合起來欣賞,無形之中還為家鄉勝景作出最好宣傳。

但不是每個文人都想全職投入製墨。此時程君房邀人寫墨贊的作法,卻引發靈感,帶動文人與製墨家的進一步合作,牽引出「文人訂製墨」這新種新類別的墨的蓬勃發展。

顧名思義,這是文人與墨肆的親密結合。它讓每個人都可以玩票造出依自己喜好的墨。這些墨或供自用、或可饋贈;此外還可藉著上面刻寫的字,發抒所感、自我惕礪,以及言情記事,作為紀念;更有人以它作為伴手嘉禮、促進與朋友、同僚、甚至上司的情感。

文人訂製墨於明朝晚年出現,如《四家藏墨圖錄》刊載的明墨中,就有錠「吳聞禮上牧翁老師真賞」墨。但從清朝康熙年開始,它呈現爆發性成長,使得無論王公將相、督撫重臣、才子通儒,都向墨肆訂製,以擁有刻上自己名字的墨為榮。這樣一來,製墨業與文人的關係空前拉近。試看這錠「子城觀察頌臣中丞華鄂聯吟墨」(圖八),是徽州棠樾名士鮑肇元於同治九年向蒼珮室(即胡開文墨肆)訂製,以送給時任福建巡撫的卞寶第兄弟二人的。在此蒼珮室之名堂堂皇皇被寫在墨面上,與卞氏兄弟官銜大名及訂製者之名同列,儼然平起平坐,可不是墨肆地位高漲的最佳寫照?

DSC_0007.JPG DSC_0008.JPG

圖八 子城觀察頌臣中丞華鄂聯吟墨。覆瓦形,面書墨名,背寫「同治庚午年新安鮑肇元屬蒼珮室按易水法製呈」,側寫「徽州休城胡開文造」,頂寫「五石漆煙」。長寬厚15×3.2×1.3 公分,重 104 公克。

此外,文人與墨這般親近,還深入反映在「墨票」上。這是當時的墨肆為其高檔產品,所附在精美的墨匣內、用來誇耀自家產品的說明書。不同於現代的說明書之處,是墨肆往往請有學問的大官書法家等來寫墨票(有如墨贊的延伸) 。如在周紹良的《蓄墨小言》內,就有道光朝的首席軍機大臣、等同宰相的曹振鏞、在考上進士但還在翰林院孵豆芽時,為同鄉汪節菴墨肆所題寫者。顯示出當時墨肆的形象非常好,大官絲毫不擔心會遭遇到官商勾結的批評。就像血濃於水,還有墨濃於水呢!

小結

文人看墨,愈看愈愛。從秦漢時代對它的不聞不問、小眼以待,到滿清時的爭相訂製、引以為榮。一方面顯示出製墨業本身的求精、無論品質或外觀,都能愉悅文人;另方面推廣文人訂製墨,讓文人可充當「一日墨工」,把個人主觀意志放到墨上面,實際參予墨樣設計,而非被動接受墨肆的產品。墨卿啊墨卿(註:乾隆皇帝有首咏墨詩,稱墨為「墨卿」)!這是你生涯的最高峯,此刻已和文人的心靈親密結合、比翼雙飛、共同翱翔於浩瀚文海之上。只是如此絢麗、如此燦爛、究竟能維持多久?

沒多久,當傳統文人仍製孜之於磨墨、涵咏於經史子集、陶醉在詩詞歌賦中千年不變時,西方以民主、科學為基礎的船堅炮利,赫然兵臨城下無堅不摧。自我感覺良好的傳統文人,嚴守祖傳秘方的古老製墨,在世紀沖擊下毫無自衛能力,黯然攜手共赴黃泉。可悲啊!可嘆!可恨!


但,卻又可喜!因為如今新一代的文人,已浴火重生,在國際舞台上初露頭角,與西方先進一爭長短。然而新一代的墨是否有希望,以什麼樣的面目再回神州大地,甚至笑傲江湖?頗費猜疑。只有耐心耐心加耐心,或會有奇蹟,讓這項曾經領先世界、獨步全球的工藝技術,在創新的科技基礎上,重新綻放出亮眼的花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