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墨 : 藥 貴 勻

黃台陽  2023/12/31

清康熙六年(1667),五十七歲的曹素功接手吳叔大創立於晚明的墨肆,改名藝粟齋。從沒製過墨的他,躋身徽州這製墨的一級戰區,非但沒被老店如程公瑜的真實齋、吳守默的延綠齋等打垮,反而很快贏得官府青睞,成為朝廷例貢墨的供應者。一大原因,固然在曹素功是監生,夠格與官員應對往來,有助開展生意。但基本上還得靠所製墨夠好,不輸甚至凌駕其他老字號之上。否則再多的公關也是枉然。

製墨技術,早已定型。三國時曹魏的韋誕(字仲將,179~253年)的製墨法:

「 … 煙一斤,以上好膠五兩浸梣皮汁中。梣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。其皮入水綠色又解膠,并益墨色。可下去黃雞子白五枚,亦以真珠一兩、麝香半兩,皆別治細簁。都合調下鐵臼中,寧剛不宜澤。搗三萬杵,杵多益善。合墨不得過二月、九月,溫時敗臭,寒則難乾 … 」

就道出要點在:煙、膠、藥(配料)、杵搗數,以及製墨的天候。(註一)由於天候非製墨者所能掌控,故其後各朝各代各家製墨,都在前四方面講求。皆知要造好墨:煙非得用遠煙(松煙)或獨草清煙(油煙);膠得用陳年老膠(鹿角膠、牛皮膠)。至於杵搗這勞力工作,以當時人工便宜,從萬杵到十萬杵都有人喊。唯獨用那些藥?分量多少?何時下藥?各家均諱莫若深。不知曹素功是否也有獨門配方,使得所製特出?

徽墨大師汪近聖之子,乾隆年奉召赴大內授藝的汪惟高曾說:「製墨,固重遠煙、陳膠、杵到,但主要還在配藥恰到好處(「藥貴勻」)。而曹素功配藥之所以得法,其實是因家父在內主持。」(註二)言下之意曹素功之所以後來居上,配藥恰到好處乃是主因,而他父親汪近聖在內主持是為關鍵。

此話說於乾隆十七年(1752),應該不假。因為汪近聖這時已有自家墨肆鑒古齋,汪惟高也已北京授藝歸來,名氣大得很,沒必要攀附曹素功來自抬身價。然則這時離曹氏起家已八十五年,鑒於汪近聖不可能在彼一起家就為其工作,故曹氏在康熙年即享的盛名,起初非源於他。彼時誰配藥?無可考。此外汪惟高是否誇大其詞?令人存疑。且藥究竟有何作用?是否真如所說那般重要?必得專人擁獨門秘方來主持?

何須藥?

回顧韋誕墨法,除了松煙、好膠,藥料有:梣皮(江南石檀木皮)、蛋白(去黃雞子白五枚),真珠(一兩)、麝香(半兩)。它並且解說綠色的梣皮水有助解膠、增添墨色。至於蛋白、真珠、麝香的作用雖沒講,該是讓墨更堅挺、墨汁更稠更黑更亮、且香。這從南北朝時蕭子良(460~494)《答王僧虔書》內的:「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」可印證。此後如李白詩句:「蘭麝凝珍墨」、北宋晁貫之《墨經》內的:「唐代王君德用醋石榴皮水、犀角屑、膽礬三種料,⋯ 李廷珪用藤黃、犀角、真珠、巴豆等十二料。」(註三)都指出製墨用藥,即使大師如李廷珪也不免。晁貫之還特別寫出,當時有卷專談藥法的舊書。這用藥的韋、李兩人的墨法,千年後的製墨仍引以為傲,多仿其法。(圖一)

圖一   仿韋仲將法 + 仿廷珪法。左:面寫「嘉慶戊辰春梅龕仿韋仲將法」,另面「寶墨」,長寬厚 9x6x1.6公分,重 38公克。右:面寫「輕膠墨」,下「曹韓城仿廷珪法造」,背鏤四爪飛升龍,頭回視。長寬厚 11.5×2.2×1 公分,重 50公克。

不過北宋卻出現另股論調,認為不用藥亦可。如晁貫之在寫出王、李兩人用藥後,又寫:「現今(山東)兖州製墨,反而著重不用。他們的說法是:『正如所吃的白麵青麵、所喝的茶,都不雜以外料。』」此顛覆以往之說,晁貫之顯然不太接受。故忍不住再寫:「雖也有點道理,但總比不上用藥的好。」(註三)他是否心懷成見?


看來是!因為兖墨(或稱東山墨)在北宋非常有名,可充貢墨。當時兖州一帶,也就是山東西南到東端的一大片山地,泛稱東山。其內兖州的徂徠山,自古松林濃密品質絕佳,最適合燒煙製墨。蘇東坡的詩句:「徂徠無老松」,就是在嘆息該山的老松因此都被砍光了!(註四)一九九五年江蘇寶應縣的北宋墓出土的牛舌形松煙墨,體型不小,長寬厚14.9×3.9×1公分,上刻「東山貢墨」。(圖二)在淤泥中被發現時雖已斷成四塊,但清洗時竟散出濃濃墨色,且能拼回原形。證明雖歷經千年,仍漿深色濃質膩體堅。如此兖墨,怎會比不上用藥的?晁貫之怎會不知?

圖二   東山貢墨。(轉錄自網路)

只是這個結論也不能下得太快。畢竟該墨是否真的沒用藥,需科學分析方知。好在另有記載強力支持沒用藥的兖墨。蘇東坡筆記中寫:「徂徠產的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香氣。 … 只用它與阿膠拌和,搗數萬杵,就得妙墨,不需其它作法。」(註五)盛讚沒用藥的兖墨極妙。他接著還說:「陳公弼任官汶上(今汶上縣,北宋屬兖州)時用此法製墨,名『黑龍髓』,之後有人(愛其墨好)盜用其名,不應該。」以他的德行,還拉上老長官陳公弼在兖州訂製的「黑龍髓」作證,所言當然可信。 (按:陳希亮(字公弼)任陝西鳳翔知府時,蘇東坡為其下屬之判官。)清康熙年間徽州王麗文的漱芳齋也喜此名,仿之造「墨龍髓」。(圖三)名更典雅,惜不知是否用藥。

圖三   墨龍髓。面額珠下寫墨名、「漱芳齋」,菱形格子紋底;背鏤螭銜靈芝,六邊菱行回紋底;側「康熙癸未仲冬朔旦」,頂「頂煙」。長寬厚 14.6×3.2×1.2公分,重 86公克。

除了兖墨,當時還有些業餘製墨名家也同樣不用藥。如蔡舀在三衢、蘇東坡在海南、王迪在西洛,所製墨都只用煙與膠。品質均佳。蘇東坡甚至認為他在海南所製不輸李廷珪的、蔡舀製的不輸駙馬爺王詵(字晉卿)用上黃金、丹砂的。(註六)如此看來要製好墨,並非一定得用藥。那製墨界(尤其徽墨)會不會因此而逐漸揚棄用藥,走上兖墨的路?

墨譜

其實在晁貫之《墨經》之前,另有本李孝美寫的《墨譜》。其內除韋誕墨法外,還刊出其他的。該書有他好友寫的序,說愛墨成痴的他曾親訪山東產地,請教製墨的工序步驟細節,從而錄下墨法。(註七)而晁貫之的《墨經》雖沒人寫序介紹由來,他自己也客氣不交代,但看所載各工序細節,往往勝過李孝美所寫。若非親訪墨工,定無以致之。所以兩人書內所反映的,該是當時製墨界的實況。令人驚訝的是所敘及的墨法全都用藥,沒有例外。以兩人都晚於蘇東坡,可推知即使有名人加持,不用藥的作法在蘇東坡等人提倡後,仍只是聊備一格、並未普及。

試看李孝美《墨譜》所載墨法所用的藥:

  • 庭(通廷)珪墨一:牛角胎、皂角、梔子仁、黄蘗、秦(梣)皮、蘇木、白檀、酸榴皮、綠礬末;
  • 古墨一:紫草、秦皮、皂角、蘇木、牛角胎、酸石榴皮、青黛;
  • 古墨二:秦皮、蘇木、甘松、藿香、酸石榴皮、熟漆;
  • 古墨三:酸石榴皮、秦皮、牛角胎、黃蘗、五倍子、巴豆、穎青、綠礬、皂角、豬膽汁、藤黃、生龍腦;
  • 油煙墨一:秦皮、巴豆、黃蘗、梔子仁、甘松、藿香、陵零香、皂角;
  • 油煙墨二:秦皮;
  • 油煙墨三:酸石榴皮、胡桃青皮、呵梨勒、青黛、皂角。

相同的藥在不同的墨法中,其用量不同。如以煙一斤製墨時所用的秦皮為:庭珪墨一用一兩;古墨二用二錢;古墨三卻增至三兩;油煙墨一又減為二兩。從多至三兩到少至二錢,差別極大。對所製墨的影響有何不同?是否都能維持好的品質?由於無法得到這些墨來作比較,只能假設它們的差別不大,都製出好墨。否則愛墨成痴的李孝美,不會將其寫進書中。

這些墨法中的藥料,除了梣皮、蘇木、牛角胎、皂角、酸石榴皮等出現多次的,還有白檀、五倍子、豬膽汁、藤黃、胡桃青皮、呵梨勒等僅一次的,總共二十多種。而韋誕墨法裡用到的蛋白、真珠、麝香還不在其內。顯然若搜集到更多墨法,所見藥料會更多。無怪乎晁貫之說有卷專談藥法的書。猜想它所刊出的藥料,該有數十上百種。

從兖墨、蔡舀墨等的不用藥,到李廷珪墨、古墨三的用十幾種藥,取捨差異極大,卻都言之著著能製出好墨。這是怎麼回事?難道有些墨肆故弄玄虛、以多放藥的墨法來標新立異譁眾取寵?

好墨

一大原因可能在對好墨的認定,隨著時代的演進大有變化,愈往後對好墨的要求愈多。為滿足這些要求,各家墨肆除了煙、膠、杵的基本功必須做好,就只能在藥方面深入講求,從而形成自有的、多放藥的獨門配方。標新立異之舉不敢說沒有,但應非主因。
韋誕製的墨為何好?前面提到「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」故可知用它寫出的字又黑又亮。而東晉書法家衛夫人(名鑠)對好墨更加講求。她的書法論著《筆陣圖》內說:「墨要用廬山產的松煙、代郡產的鹿角膠所製,至少放十年以上堅硬如石了,才行。」(註八)顯然原料的產地會影響墨質。而好墨除了黑且亮,還另有要件,得如石頭般堅硬不易斷裂。韋誕之時,書法藝術蓬勃發展,他也師事草聖張芝卒廁身其中。黑且亮,該是書法效果上所需;硬如石,則在用墨研磨方便。有錠清嘉慶年的「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」,就以它們來標榜其墨之好。(圖四)

騷人玩墨 014.JPG 騷人玩墨 013.JPG

圖四   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 。一面寫「十年如石一點如漆」,另面墨名,側「大清嘉慶丙子年製」,頂「貢硃」,長寬厚 13.3×2.6×1.3公分,重 62公克。

如果單只這兩項要求,則用上好的煙膠加上數萬杵,確實就能達成兖墨及蘇東坡所說,不須用藥即可製出好墨。然而北宋特重文治,卻養大文人的味口,墨不僅供書寫之用,還成了賞玩、蒐藏、餽贈、炫耀之物。此刻對好墨的要求可就多了!女詞人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有篇短文,就反映出當時對好墨的看法。

《破墨癖說》一文,是李格非與來客論墨的對話。(註九)客人帶來一盒十幾錠墨,裹以錦囊都很寶貝,說其中的李廷珪墨能久置水中不壞、能削木、膠歷百年不敗可用很久等。李格非從實用觀點一一駁斥。最後客說廷珪墨較黑,他於是磨該墨與別的墨,再邀客分辨。客竟不能!文章雖在嘲弄當時的墨癖歪風,卻顯露出當時人對好墨的講求,已擴張到能久置水中不壞、能削木、膠歷百年不敗可用很久等新鮮花樣。

李格非以文章受知於蘇東坡,名列「蘇門後四學士之一。故兩人對好墨的看法相近,該屬傳統的只重黑重實用。然而由於多數人對墨的態度,已提昇到賞玩蒐藏、餽贈炫耀的境界,所以有新鮮花樣的李廷珪墨,北宋早年即受歡迎,到了徽宗宣和年(1119—1125),要價竟然超過等重的黃金。(註十)重利之下,當然驅使墨工學李廷珪般多用藥。

此外,各地(如徂徠)的老松被砍伐殆盡難獲好煙,中原的麋鹿蕩然無存少有鹿角膠。主原料的凋零退場,逼使墨工非得應變以求所製黑亮與堅硬。加上北宋重文治所導致的大量需求,使得墨製成後沒時間等十年、等到堅硬如石後才賣。必須設法縮短時間,讓墨盡早石化以供上市。既然老祖宗輩的韋誕墨法已然用藥,且云李廷珪的墨法用藥多達十二料,用藥遂成製墨時用以調節、最後達成目標的不二法門。李孝美書內諸多墨法都有所不同,殊堪證明。

藥料

這些墨法所用的藥料,歷代《本草》皆載,是中藥界所常見,但都沒提其製墨上的作用。不過墨工一定很早就與藥師交流,才會有韋誕墨法所寫的:「綠色的梣皮水有助解膠、增添墨色。」至於它為何沒提另三味藥:蛋白、真珠、麝香的作用?應該是其功效至為明顯,早已知。不過李孝美的《墨譜法式》為求完整,還是將它們與新增的藥料一併加以解說:

  • 梣皮:有助溶解膠、增益墨色,且書寫後墨色持久不脫;
  • 藤黃、蛋白、生漆、牛角胎:助墨極其堅硬;(按:應還有真珠)
  • 豬膽、鯉魚膽:助墨色極黑且有光澤:
  • 甘松、藿香、零陵香、白檀、丁香、龍腦、麝香:去膠、煙煤上難聞氣味:
  • 五倍子、黃連、紫草、蘇木、胡桃青皮、 … 呵梨勒:豐富墨色;
  • 皂角:去除濕氣,墨可快乾:
  • 梔子仁、青黛:去除膠的顏色;
  • 黃蘗:使墨在研磨時無聲;
  • 川烏頭:(治)膠力不勁:
  • 酸石榴皮:硯中遲散:
  • 巴豆:增肥,多則有損光澤:
  • 綠礬:加黑,多則敗膠:
  • 朱砂:增益墨色。

由此可知,若煙煤不夠好,怕造的墨不夠黑亮,可用豬膽、鯉魚膽、或綠礬來改善;若膠力差,以致墨汁或散漫或太黏,可採梣皮、川烏頭、酸石榴皮等調節;想讓墨堅硬,則藤黃、蛋白、生漆、牛角胎等有用;要墨快乾,不必擺十年以上,皂角可幫忙。至於去除煙、膠上往往有的異味,得靠甘松、藿香、零陵香、白檀、丁香、龍腦、麝香等來掩蓋;而若要墨色豐富有所變化,如黑中帶紫或帶綠帶紅等精光艷麗,則五倍子、黃連、紫草、蘇木、胡桃青皮、 … 呵梨勒等都派得上用場。看到這些藥材除了養生治病外竟能助墨,能不佩服李孝美的細心訪求?清康熙年間,徽州知府靳治荊所製墨就寫出用藥:熊膽、龍腦、麝臍(香)、金箔這四味極貴重者。(圖五)其他藥料相信還有。只因價廉或係常見者,且墨面空間有限,就省略不寫了!

圖五   靳治荊墨。覆瓦形,面「康熙歲在屠維大荒落 賺得仲將古法 配以君房程氏舊傳 用紫草鐙莖獨炷然點 每桐子油五石 參漆十二 得煙百兩 入熊膽龍腦麝臍金箔如數 於凝清書屋秘治法膠 取吉和煉 鐵臼中搗三萬杵始成」,背「煙煴一線生微芒 日月積累冰紫霜 築之範之鏗珪璋 觸石而出流耿光 洋溢藝苑垂芬芳  雁堂銘」,鈐「黃山長」,「靳氏熊封」。兩側「康熙己巳年橘陽月」,「襄平靳熊封珍藏」。長寬厚18.6×8.5×1.9公分,重484公克。

李孝美雖然愛墨成痴,但細看他朋友為他書所寫的序,可知他還沒到親自動手製墨的地步。故上述各藥及其作用,一定訪自墨工,非他親身經驗所得。鑑於古代百工的祕方一向法不外傳,故他聽來的是否全為真?堪疑。譬如所寫的藥料川烏頭,就該細究。因為早在成書於秦漢時期的《神農本草經》內,即說它「有大毒」,列為下品,警告須謹慎使用。鑒於古人常有心或無意喝墨水,如蘇東坡詩:「麻衣如再著,墨水真可飲」;黄庭堅的:「睥睨紈絝兒,可飲三斗墨」,都炫耀此舉。(註十一)若喝到含川烏頭的墨汁,難道不會中毒?

現有資料並未顯示李孝美在醫藥方面的知識。對於墨工所說的藥材,相信他只能照單全收,無法辨其真偽。所幸元末明初的沈繼孫身兼醫藥、製墨兩家之長。他也認同李孝美所說的各類藥材,尤其是「川烏頭」。他的背書,有助李孝美書的可信度。

沈繼孫在醫藥方面寫出《本草發揮精華》、《外科新錄》、《十二經絡治療溯源》等書。在墨方面則製得一手好墨。明初大才子,因拒朱元璋之命卒被腰斬的高啟,在為他寫的《墨翁傳》內說他以古法製墨:重品質,用料好、製作精。(註十二)他對用藥的看法,可見於其寫於明代洪武年的《墨法集要.用藥》內。所寫的:「烏頭,膠力不隳。」指出用了烏頭之後,墨的膠力可以維持很久都不敗壞,恰如李孝美之說。至於毒性?他沒提。猜想製墨過程中已被破壞,不足慮也!

此外他對用藥有個綜和評語:「用藥不僅在助墨更亮更黑更香,還能維持膠力經久不變、墨色經久不退、墨身如犀石般歷久彌堅、外觀豐潤細膩可愛。這都是古人用藥的奧妙啊!」(註十三)這該是他親身製墨多年所累積的心得,肯定古人製墨用藥之妙。

墨法

李孝美在寫出巴豆和綠礬這兩味藥時,分別說它們:「增肥,多則有損光澤。」「加黑,多則敗膠。」也就是它們雖有好處,但用多了也會傷墨。顯然當時的墨工對藥量的多寡,已有所掌握。而沈繼孫則進一步寫下警語:「藥有損有益。」並指出某些藥之間也會相剋。如綠礬、青黛「作敗麝香」;蛋白「引濕」;石榴皮、藤黃「減黑」等。(註十三)這就引發了墨法內,如何定出所用藥材藥量的問題。但別忘了這些藥在歷代早經鑽研,藥性已琢磨透徹。中醫藥特有的「君臣佐使」觀念,恰可協助墨工就黑、堅、潤、亮、膠不敗等方面所擬賦予墨的特性,決定其配方。然而知道藥性,是否就足以定出好墨法呢?

沈繼孫的《墨法集要》,對製墨的各個步驟都詳細說明,勝過李孝美與晁貫之兩人所寫。原因當然在他的親身投入。然而令人納悶的是,他絕口不提墨法,連自己的也沒寫。他甚至貶抑《墨譜》所刊出的李廷珪墨法。說:「李廷珪墨,既然到(宋徽宗)宣和年比黃金還貴,世間該沒人知道秘方。《墨譜》所刊,是(後人)亂講的。 … 我開始製墨時,各墨法都試。藥用得愈多,所造愈差。後來三衢(浙江衢州)的墨師教我不再用藥,只以好的煙、膠拌和後多加杵搗。結果所造又黑又亮,正如(蘇東坡)所說的像小孩的黑眼珠般。」(註十四)講了半天,竟然回到不用藥即可製出好墨,那沈繼孫為何要在他書內寫出《用藥》篇?

這就凸顯出汪惟高所說:「藥貴勻」的奧妙了!因為綜合上述,製墨時須考慮的因素有:主原料煙與膠的產地、製墨時的天候、墨要多好、多快上市、定價多少、以及手邊現有的藥等。所謂「藥貴勻」,乃是像汪近聖般熟知藥性者,能盱衡全局配出藥種藥量,使得所製適時上市,達成銷售目標。鑒於產區的不同、土壤地力的變化、天候的差異、運送儲存時的環境等都將影響藥性,使得每批藥多少有別。則配藥師的專業能力,能否恰到好處配「勻」藥,攸關至鉅。無怪乎汪惟高自傲說曹素功配藥之所以得法(及享盛名),是乃父汪近聖在內主持之故。而沈繼孫既然知藥,想必配得藥勻,當然寫出《用藥》篇來說明用藥之妙。


如此一來,沈繼孫《墨法集要》內否定前人用藥的墨法,以及不刊出自己墨法的原因就很清楚了。因為每次製墨,或來料或天候或品質或市場定位或上市速度的不同,都將導致所配藥方有異。此情況下,怎能寫出一成不變、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墨法?即使汪惟高也只能道「藥貴勻」,卻道不出他家的墨法究竟如何。畢竟墨法須因時制宜、因料制宜、因價格制宜、還得因市場制宜。惟因墨肆想讓人覺得它技術高超,除了前述的「韋仲將法」「廷珪法」之外,還以籠統不知其詳的「易水法」「張遇法」「君房法」「于魯法」,乃至幫自家打廣告的「曹素功法」「汪近聖法」「胡開文法」等來有所炫耀。(圖六)

墨守陳規 004.JPG 張遇法墨 001.JPG 墨守陳規 011.JPG 墨守陳規 015 - 複製.JPG 賞墨一二三 006.JPG

圖六   仿易水法 + 仿張遇法 + 仿君房法 + 仿于魯法 + 曹素功法 + 汪近聖法 + 胡開文法。

藥貴勻

像汪近聖般的配藥師如何做到藥勻?相信他們主要的動作有:

  1. 依據所欲製墨品的特性、市場定位、庫存藥料、擬出用藥清單;
  2. 就主原料煙膠之產地與品質、製墨天候、各藥料的現況及其間的相生相剋與損益顧忌,決定藥量;
  3. 斟酌運用各藥的先後順序與時機,備妥各藥;
  4. 備藥、用藥過程中,嚴禁門戶杜絕偷窺。

至於其中細節,汪惟高、甚至其父汪近聖恐怕也難具體道出。因為這並非如其他知識般,有書可讀有課可上。實有賴自己長期投入製墨,所點點滴滴累積下來的認知、領悟、與觸類旁通。縱使大師,也只能意會而難以言傳。所以在沈繼孫的《墨法集要》之後,論墨之書雖多,且有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、方于魯的《方氏墨譜》、方瑞生的《墨海》等煌煌巨著,但無一寫出更多更深的用藥見解。如何做到藥勻,是不外傳之秘,是各家致勝關鍵。配藥師不會細加說明,也永遠不讓人知能否做到更勻和最勻。

小結

汪惟高之語,道出當時徽州製墨,已分工到有專業的配藥師。而乾隆年間是徽墨的一大高峰,故除了汪近聖及其家人外,類似的配藥者一定還多。(註二)但都沒留下相關的隻言片語!既知配藥,他們的文化水平應該不會太低,與一般醫者該相去不遠。然而只因身無功名,無論其配藥後所造之墨多好,總被視為墨工而遭忽視。古人所謂的「士農工商」四民,工雖排列在商之上,實際卻更低。何其悲也!

為墨配藥放在今日,絕對是門學問。若能分析各原料之間所產生的化學變化,獲得專利也無意外。只可惜製墨業始終與科技搭不上邊,至今仍循古法懷古風,停留在手工製作無法提升。外在環境已大幅改變,配藥師的需求大幅降低。講到藥貴勻,縱使有心也恐難以為繼。大江東去,浪淘盡的不只是風流人物!

附註

註一    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卷五.二之造》:「韋仲將墨法曰: … 」

註二   清  趙青藜   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 :「 … 余頃來歙,汪子夢占從余遊,偕其叔惟高來,出所製墨示余 … 惟高語余曰:墨之膠貴陳、杵貴到、煙貴遠,固也。而其要捴在藥貴勻。彼曹氏之勻調於藥者,吾翁實左右之。不寧惟是,吾翁行輩三人,嘗分處於歙之以墨名者。曹氏外,若吳、若畢,則既萃三家之長矣。吾兄爾臧又於誦讀餘暇,廣搜古式及其製法之所以得與所以失,而切究之。則其墨之精良也 … 」

註三   北宋  晁貫之  《墨經》:「唐王君德用醋石榴皮水、犀角屑、膽礬三物。王又法用梣木皮、皂角、膽礬、馬鞭草四物。李廷珪用藤黃、犀角、真珠、巴豆等十二物。今兗人不用藥為貴。其說曰:『正如白麵清麵、又如茶之不可雜以外料。』亦自有理,然不及用藥者良。舊有別集藥法一卷。」

註四   北宋  蘇東坡  《孫莘老寄墨四首:其 一》:「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,珍材取樂浪,妙手惟潘翁。魚胞熟萬杵,犀角盤雙龍,墨成不敢用,進入蓬萊宮;金箋濺飛白,瑞霧索長虹,遙憐醉常待,一笑開天容。」

註五   北宋  蘇軾  〈書徂徠煤墨〉:「徂徠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氣,以水調勻,以刀圭服,能已鬲氣,除痰飲。專用此一味,阿膠和之,搗數萬杵,即為妙墨,不俟餘法也。陳公弼在汶上作此墨,謂之黑龍髓,後人盜用其名,非也。」

註六   北宋  蘇軾  〈記王晉卿墨〉:「王晉卿造墨,用黃金丹砂,墨成,價與金等。三衢蔡舀自煙煤膠外,一物不用,特以和劑有法,甚黑而光,殆不減晉卿。胡人謂犀黑暗,象白暗,可以名墨,亦可以名茶。 」

〈書海南墨〉:「此墨吾在海南親作,其墨與廷珪不相下。海南多松,松多故煤富,煤富故有擇也。 」

宋 何薳  《春渚紀聞.墨記》:「煙香自有龍麝氣    西洛王迪,隱君子也。其墨法止用遠煙鹿膠二物,銑澤出陳贍之右。文潞公嘗從迪求墨,久之,持煙一奩見公,且請以指按煙,指起煙亦隨起,曰:「此煙之最輕遠者。」乃抄煙以湯瀹起揖公對啜,云當自有龍麝氣,真煙香也。凡墨入龍麝,皆奪煙香,而引蒸濕,反為墨病,俗子不知也。」

註七   北宋  李孝美  《墨譜法式.李元膺墨譜序》:「予友李伯揚 … 平生無所好顧,獨好墨。 … 嘗親至魯山,從竈工野人講問為墨之法。  … 」

註八    東晉  衛鑠  《筆陣圖》:「 … 其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角膠,十年以上強如石者,為之。 … 」

註九   宋  《墨莊漫錄.卷六.李格非《破墨癖說》》:「客有出墨一函,其制為璧為丸為手握,凡十餘種,一一以錦囊之。  … 曰:『吾墨堅可以割。』然余割當以刀,不以墨也。曰:『吾墨可以置水中,再宿不腐。』然吾貯水當以盆罌,不用墨也。客復曰:『余說未盡,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,膠敗輒不可用,今吾墨皆百餘年不敗。』余曰:『此尤不足貴,余墨當用二三年者,何苦用百年墨哉?』  … 客心欲取勝,曰:『吾墨黑。』 …  乃使取研屏人雜錯以他墨書之,使客自辨,客亦不能辨也。 … 」

註十   南宋  邵博《聞見後錄.卷二十八》:「 … 太祖下南唐,所得李廷珪父子墨,同他俘獲物付主藏籍收,不以為貴也。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,詔用黑漆,取墨於主藏,車載以給。皆廷珪父子之墨。至宣和年,黃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也。 … 」

註十一   北宋  蘇東坡  〈監試呈諸試官〉:「 … 麻衣如再著,墨水真可飲。 … 」

黃庭堅〈次韻楊明叔〉:「 … 睥睨紈褲兒,可飲三斗墨。 … 」

註十二   六藝之一録卷三百六十一  歷朝書譜五十一  明  詹孟舉書王光庵敘字》

「右詹中書孟舉書,吾鄉王光庵先生敘字一首,敘爲沈學庵及其子貴成作,學庵名宗學,字起宗,隱於鍊墨,又自號墨翁。高太史爲作傳,稱其能書徑尺大字。 … 學庵尤精於醫,故與光庵善。所著書有《本草發揮精華》、《十二經絡治療溯源》、《外科新録》、《墨法集要》、《增補廣韻七音字母》,今皆不傳,傳者新録耳,然獨王氏有之。 … 治辛酉,徵明。(《停雲館帖》)」

明  高啟  《墨翁傳》:「墨翁者,吳槐市里中人也。嘗遊荊楚間,遇人授古造墨法,    … 躬操杵臼 … 所製墨有定直,酬弗當,輒弗予。故他肆之屨恆滿,而其門落然。客有誚之曰:「子之墨雖工,如弗售何?」翁曰:「嘻!吾之墨聚材孔良,用力甚勤,以其成之難,故不欲售之易也。 … 」乃謝客閉戶而歌曰:「守吾玄以終年,視彼沽者泚然。」 … 齊人高啟聞其言,以足自警也,遂書以為傳。翁姓沈,名繼孫,然世罕知之,唯呼為墨翁云。… 」

註十三   明  沈繼孫  《墨法集要.用藥》:「用藥之法,非惟增光助色取香而已。意在經久,使膠力不敗、墨色不退、堅如犀石、瑩澤豐腴、膩理可愛。此古人用藥之妙也。 … 」
註十四     明  沈繼孫  《墨法集要.序》:「 … 李廷珪之墨,至宣和間黃金可得而李墨不可得矣!為世所貴。如此其方秘密,世無知者。譜乃妄撰之。 … 余初製墨時,諸方並試之。用藥愈多而墨愈下。其後受教於三衢之墨師,乃並去藥,惟煙膠細和熟杵之。墨成,色黑且光,真所謂如小兒目睛也!」

乾 隆 年 的 汪 近 聖

黃台陽    2023/12/03

康熙年間,徽州製墨在亡明的動亂後,已恢復生機欣欣向榮。晚明即有的老墨肆如程公瑜的真實齋、吳守默的延綠齋、程鳳池的經義齋、吳尹友的澄碧齋、汪時茂的守玄室等,加上新起的吳玉山研雲齋、胡星聚寶笏齋、汪次侯復古齋、詹方寰世寶齋、王麗文漱芳齋、程正路悟雪齋、及其他大小字號不下百餘家,都力展所長。其中最亮麗的,無疑曹素功在康熙六年(1667)成立的藝粟齋。它原是明末吳叔大的玄粟齋,名不甚顯但產品極佳。曹素功接手後為避康熙諱改名,刻意交往官府賢達,徽州貢墨此後多出自他家,聲譽日隆扶搖直上。

古代墨肆起起落落,一大原因是後繼無人。玄粟齋彼時之所以易手,即為此故。但曹素功似蒙天佑,子孫繁茂不說,還都不嫌棄製墨。康熙二十八年(1689)曹素功辭世,家業由兒、孫相繼主持,第四、六代則在乾隆年接棒。(按:第五代早逝。)此刻前面所提墨肆,多已銷聲淡出。曹素功儼然墨壇霸主睥睨群豪。乾隆未登基前有首〈謝人送墨〉詩,內寫一句「古來作者難屈指,前朝潘生近曹氏。」(註一)顯然有人送他曹素功墨,用後甚喜,以致將曹素功與北宋被蘇東坡譽為「墨仙」的潘谷相比。可見曹素功當時之盛,名動京畿。

所以在乾隆登基後,曹素功墨肆想必雀躍萬分。既已簡在帝心,鴻鵠自然可期。只是老天爺似乎有意考驗,此刻悄然推出一家不起眼的小墨肆來與它爭鋒。來得如此突兀,是誰家幸運兒?

鑒古齋

汪近聖,徽州績溪人,康熙年於徽州府城設鑒古齋墨肆,所製精妙。似此簡短平淡的敘述,在那工匠地位低落的年代,原該是對汪近聖僅有的認知,與眾多同業一樣。然而乾隆六年(1741)發生的墨壇大事,卻徹底改變了他的發展軌跡,一舉將他推到與曹素功齊名,甚至有所超越的地位。那就是墨史上唯一的:奉召入京、製墨稱旨、光榮返鄉。奉召者,正是汪近聖的次子汪惟高(字兆瑞)。

據光緒年修的《徽州府志˙人物志》:「汪近聖 ⋯ 乾隆辛酉(六年)⋯ 子兆瑞同吳慶祿召送入京,於御書處開局監製,近聖名遂播一時。」這段話簡述其事,卻留下謎團。畢竟以當時曹素功鋒頭之盛,為何入京的不是曹素功家人?而是不起眼的汪惟高與吳慶祿(汪家墨工)?他憑什麼獲此殊榮?難道走旁門左道,巴結徽州官府獲得推薦?

製墨非國家大事,墨工地位當時也低,故沒人詳細寫下此事經過。所幸汪近聖就此發跡後,揄揚文章隨之而來。他家後輩收集出刊《鑒古齋墨藪》,內有觸及當時情況的。如曾任徽州知府、江右分巡(道)使者的明晟的〈汪近聖墨序〉載:「 ⋯ 上指示和碩和親王、多羅慎郡王,令江南織造李(英)在徽州「募選」製墨高手,由府縣護送到北京以授藝給大內墨工,教會之後才准回鄉。當時汪近聖的次子汪惟高也來參加募選。 ⋯ 次年春(汪惟高)教習製出墨十函後進呈,都稱旨。上令依此再造十函。隔年二月造妥後,著江寧織造安排他回鄉。」(註二)這項記載,相信就是前述《徽州府志˙人物志》內所本。

明晟提到的和碩和親王、多羅慎郡王,分別是乾隆之弟弘晝與雍正之弟允禧。其中允禧寫得一手好字,《清史稿》說他「詩清秀,尤工畫,遠希董源,近接文徵明」。故他必然知墨。由兩位皇親主持,顯示乾隆對此頗為重視。而承辦的江寧織造李英,漢軍鑲白旗人,隸屬內務府。由於內務府主責皇帝家務,非屬政務系統,故曹素功也好、汪近聖也好,平日縱使結交官府,在此募選時刻,也難及時攀上關係。這間接說明了汪近聖該是靠實力獲選。否則就算僥倖過關,日後也難逃乾隆法眼。

不過江寧織造遠在南京,來徽州募選免不了借重本地官員。明晟既為地方主管,有無可能拿到汪近聖好處,暗中護航?

從相關資料看,該不會。他是雍正元年進士。紀曉嵐的《閱微草堂筆記˙灤陽消夏錄》內,兩度提到他之前擔任河北知縣時的事蹟,頗有好評。(註三)募選時他乃徽州知府,有責從旁協助。即使偏好某個墨肆,首選也非曹素功莫屬,不該是汪近聖。那汪近聖何能勝出?

募選

當時如何募選?明晟沒說。但依常理,不外乎:1. 召募知名墨肆、選出背景好的入圍;2. 令入圍者依規定造新墨送驗;3. 試用比較各墨來定優勝者。之所以要挑背景良好的,乃因勝出的墨工將赴御前,不能有所閃失造成大不敬;而第二階段的依規定造新墨,則在確定墨肆並非只靠舊名,當下須造得出好墨,進而派得出好手進京。其規定可能是:所造新墨上有特定的題字、圖案,以免不肖者用上好的舊墨來蒙混。


有錠乾隆庚申年(5,1740)造的御墨,似為此而製。(圖一)它的兩側凹槽內,分別寫「欽差內務府郎中蘇赫訥監製」「徽婺玉映堂詹成圭揀選名煙墨」。全然有別於其他御墨上,一貫不寫監製者與墨肆工匠名的作法。點出製作此墨非循常規。製墨的庚申年,比汪惟高進京的辛酉年早了一年,初看不合。但考慮募選程序冗長,且獲選者須呈報核可後才能安排進京,在在費時,則早一年展開募選至為合理。汪惟高當時所製,應與此相彷。唯側邊寫「徽歙鑒古齋汪惟高 ⋯ 」





圖11-6   乾隆庚申年製墨。額「御墨」,背鏤雲龍戲珠及龍出海;兩側題「欽差內務府郎中臣蘇赫訥監製」、「徽婺玉映堂詹成圭揀選名煙墨」;長寬厚11.8×2.5×1.2公分,重54公克。

曹素功墨肆有沒有參加募選?若有,為何慘遭遺珠之憾?

不見任何資料提起。但有個情況,極可能導致曹氏子孫不得不放棄此千載難逢的機會。按曹素功與子相繼辭世後,家業交給第三代的曹定遠,時為康熙三十四年(1695)。曹定遠長壽,到乾隆四年(1739)才過世,享年八十。(註四)而這正是募選前夕。依禮曹氏子孫須守喪三年,諸事不宜遑論入京。無奈只能棄選,平白便宜了汪近聖。 

藥貴勻

少了曹素功這個勁敵,入圍的想必個個暗爽,汪近聖當不例外。尤其他還有項別家比不上的優勢:熟悉曹素功的製墨工藝。在內務府官員知道乾隆稱讚過曹素功墨的情況下,這可大大加分。

依《鑒古齋墨藪》所載,汪惟高於乾隆十七年,在拜訪來徽州遊的退職御史趙青藜時,告以:「製墨,固須注重遠煙、陳膠、杵到,但最重要的還在配藥(料)恰到好處(「藥貴勻」)。而曹素功配藥之所以得法,其實是因家父在內主持。不僅如此,家父輩三人,分別幫歙縣出名的曹、吳、畢三家配藥,也因此萃取出三家所長。」(註五)這話道出:汪近聖家擁有配藥的專門技術,不只曹素功,當時歙縣有名的吳、畢兩家也借重汪近聖輩。汪家製墨從而萃取了三家所長。言下之意,其製墨技術不僅有曹素功的影子,甚至有他所不及之處。

汪惟高所言是否誇大?不知。但既然敢講給曾任御史的人聽,涉及旁人墨肆之處應該不假。此外趙青藜是安徽涇縣人。涇縣南與徽州接壤,源出徽州黟縣的青弋江向北流過涇縣後,於蕪湖注入長江。所以兩地人常有往來。若話不實,很容易被拆穿。

細看汪惟高所說,汪近聖當時在曹素功墨肆的角色,很像現代所謂的獨立承包人(Independent Contractor),以其專業技術,按工時或按件計酬,餘時可幫他處或自家工作。而由於汪近聖輩三人幫三家墨肆配藥,他的專業技術應非來自三家中的任一家,而該是祖傳。否則會有職業道德、利益衝突的問題。名聲非但不佳,甚至受抵制,不可能通過初選。

依汪惟高語氣,汪近聖輩三人於募選時都還在世。而他隨後也稱道其兄汪爾臧在讀書之餘,深入研究古代墨的式樣與製墨法的得失,所製因而極其精良。(註五)這顯示出他家當時至少有五人精於製墨,夠格赴京授藝。然而為何最後派的是他?


原因之一該是汪近聖輩的年歲已高。有錠南瓜型御墨底寫「康熙乙亥年汪近聖造」,是康熙三十四年(1695)太子胤礽大婚之喜所造。(圖二,註六)依此以汪近聖時年不小於三十歲計,乾隆六年他起碼高壽七十七,同輩的也該七十出頭。而汪爾臧身為長子,此時想必主責鑒古齋走不開。只有汪惟高能派上場。除此之外,還有個不能忽視的重點:即汪惟高係監生。有個功名,御前的應對舉止諒必好些。不派他派誰?





康熙乙亥年 024.JPG 康熙乙亥年 026.JPG

圖二 南瓜御墨。瓜身十二瓣,有花葉蔓,面寫「御墨」,鏤蝴蝶、螳螂,底圓凹圈內印「康熙乙亥年汪近聖造」,直徑10公分,厚4公分,重410公克。

圭璧光    

在北京,汪惟高授藝御書處墨工後製作了十函墨上呈,明晟文內說「俱皆稱旨」,遂奉命依此再造十函。是什麼樣的墨,能讓眾所皆知難以侍候的乾隆認可,且要更多?

這該是汪近聖家最拿手的墨。畢竟御前不能草率,臨時起意推新花樣,搞砸了可是會殺頭的。然則汪家之前有那些拿手的墨可供仿效?


雖然眾云汪近聖創業於康熙年間,但除了圖二所示南瓜御墨外,至今罕見其他康熙年製的。另外雍正元年製的「百鹿圖」、乾隆元年製的「銅錢眼」,是少數製於募選之前的。(圖三)百鹿圖墨配上底座是為硯屏,銅錢眼墨圓形且背鏤兩童、寫「大宋」篆字。兩者的型制都不像平日書寫用墨,不適合仿造後上呈乾隆。汪近聖應該還有其他成名墨才是。





圖三  百鹿圖 + 銅錢眼。左:硯屏型,双面共鏤百鹿於山野,兩側「大清雍正元年」、「徽州汪近聖造」。長寬厚28x19x2.5公分(連底座,高32.8公分),重1844公克。右:石綠圓形,雙面中開光,背鏤二童鑽出開光,旁寫「大宋」,側邊「乾隆元年汪近聖造」,徑9.3公分,厚1.8公分,重228公克。

回顧曹素功的孫子以監生資格於康熙二十六年赴京考舉人,以及曹素功本人於隔年赴京應吏部銓選時,都帶了他家出名的十八品墨:紫玉光、天琛、天瑞、豹囊叢賞、青麟髓、薇露浣等作公關。達官貴人在受贈後也紛紛寫下讚語,收錄在曹家後人所刊的《曹氏墨林》內。其中最獲稱道的,乃是紫玉光。(註六)依此推理,汪近聖最出名、最有可能被仿造以製呈的墨,應可從《鑒古齋墨藪》內的揄揚文章裡找出。


遍閱該書寫於乾隆早年的讚文,堪比《曹氏墨林》內紫玉光的,乃圭璧光。(圖四)明晟、趙青藜都讚它。乾隆五年(1740)春擔任保定蓮池書院山長的夏宗瀾,擅長寫大字(擘窠書),更說:「圭璧之光,供我濡筆。蘭麝斯馨,金玉同質。百年不渝,一點如漆。寸挺半丸,連城無匹。踪追奚李,名齊素功。」(註七)說它芳香、堅挺、光亮、黝黑、貴重,好到與曹素功的紫玉光齊名。在大內進行教習,汪惟高的範本捨此其誰?





圖四   圭璧光。八錠,之一鈐「鑒古齋」、「尒臧氏」,另一鈐「近聖」,側「大清乾隆年」,頂「貢品」,各錠約長寬厚 2.9x2x1 公分,重30公克。

打皇帝牌

前後造的二十函墨都稱旨,授藝圓滿成功不在話下。想來汪惟高得到不少封賞。但明晟沒寫,汪近聖一家也絕口不提。真是聰明!曉得禍從口出,炫耀只會招來忌妒。再者,奉召入京、製墨稱旨、光榮返鄉,整個過程就是最好的封賞。畢竟製墨口碑,還有什麼比得上皇帝的認可?


於是汪近聖看準時機,推出許多相關的墨。第一類歌功頌德,如「恩承湛露」墨。(圖五)「湛露」這現代少見的詞,最早出現於《詩經˙小雅˙湛露》,是周天子宴請諸侯時所奏的樂曲。隨後被用來比喻君王的恩澤。如唐代詩人、寫下千古絕句《登幽州台歌》的陳子昂,其《為建安王獻食表》內就有句:「策勳飲至,頻承湛露之恩。」其它款墨如「千秋光」「龍光萬載」「龍翔鳳舞」「一統萬年青」等,亦屬此類。





圖五   恩承湛露墨。橢圓長柱,鏤五爪金龍盤旋墨柱上,面墨名,背鈐「乾隆御覽之寶」,頂「徽城鑑古齋頂煙」,高寬厚 35.3×10.5×5.8公分,重 2482公克。

第二類暗以自家潛心製墨多年,一朝終得選入大內之例,鼓勵科舉中人勤讀苦讀再讀用心讀,平步青雲就在眼前。代表作「青雲路」一套八錠:囊螢、映雪、負薪、掛角、刺股、焚膏、鄴架、雞窗。(圖六)道出古人在困苦環境下勤讀有成的事蹟,要購墨用墨者多加把勁。同類的墨還有「朱夫子讀書樂」「夫子璧」「三元墨」等。





圖六   青雲路。八錠面寫主題,鏤對應圖;背以不同書體寫「青雲路」及對應詩句。1. 「囊螢  螢光不亞藜光燦」;2.「 映雪  雪色還同燈色明」;3. 「負薪  幾篇經史帶樵吟」;4. 「掛角  一部漢書隨牧誦」;5. 「刺股  刺股終邀錦繡榮」;6. 「焚膏  焚膏靜究古今事」;7. 「鄴架  還披鄴架考遺文」;8.「 雞窗  聊向窗雞參妙義」。各錠長寬厚7.9×1.9×1.1公分,重26公克。

第三類墨則大打皇帝牌,每款墨名內總帶個「御」字,讓人仰之彌高,不由自主產生想擁有之心。如「御製耕織圖詩墨」,一套四十七錠,以康熙御製的《耕織圖》內的四十六幅圖與詩(按:耕、織各二十三幅)、加上所寫的序為藍本,開模所製。(圖八)這套墨的第一版的首錠墨側,模刻「御書處教習造墨監生臣汪惟高鐫」,好不威風。(註八)其他帶「御」字的「御製詠墨詩」「御製花卉詩」「御製仿古硯墨」「御製羅漢贊」「御製淳化軒記」「御製棉花圖詩」、 ⋯ ,御個沒完。相繼推出後,絕對讓其他墨肆眼紅卻又無可奈何,乾瞪眼鑒古齋日進斗金。





圖七 御製耕織圖詩墨。四屜,共四十七錠。

這三類墨都有新意,不落俗套。尤以名為「御製 ⋯ 」的墨,將原來遙不可及的御墨請出神壇。任何人只要花得起錢都能買到,嚐嚐使用(半調子)御墨的滋味。而御製詩詞藉此流傳,既加強皇帝親民形象、長置案上又易入人心,對滿族統治者而言,不費一文錢,卻潛收籠絡天下讀書人之益,何樂不為?且內務府或許還藉此獲得報效回饋,當然放任汪近聖一再推出此類墨。至於是否先得大內或官府的允許,已經不重要了!

名人訂製

汪惟高製的墨,乾隆都認可,嗅覺敏銳的官員當然跟進。徽州在喜慶時節必須進貢的墨,一向是曹素功的,此刻也不免納入汪近聖墨。如前述圭璧光頂寫「貢品」,即為一例。此外乾隆近臣更仰體上意,如官至吏部尚書、協辦大學士的汪由敦所訂製的「三希堂」墨,上面雖寫「御墨」,實為貢墨。(圖八左)而最精此道、能投乾隆所好的,該是稍晚歷任禮、兵、工三部尚書的彭元瑞!《鑒古齋墨藪》內刊出他訂製的「御詠四靈詩墨」一套四錠、「御製詠墨詩墨」一套九錠、「御筆題畫詩墨」一套九錠等等,墨側邊都寫彭元瑞恭 進(或恭 摹)。(圖八右)





圖八  三希堂墨 + 御詠四靈詩墨–龍。左:圓形,面鐫雙龍拱墨名,背「御墨」,側「臣汪由敦恭  進」,徑10.5公分,厚1.6公分,重160公克。右:面凸背凹圓盾型,正面五爪龍,綠髮朱面金身,矯健遨翔彩雲間;背「御詠四靈詩 神變雲從伊化權  為霖施溥利農田  灋經行健象君德  敢不時來勵體乾  右龍」,側「臣彭元瑞恭  進」。直徑10.5公分,厚1.68公分,重224公克。

除了進貢,自家用的當然也不可少。所以像汪由敦(號松泉)就另行訂製了「聽濤漱玉」墨。而他的後生晚輩、道光朝官至首席軍機大臣、武英殿大學士的曹振鏞,在乾隆三十四年(己丑,1769)訂製了款「品物咸亨」墨作公關。(圖九)其他如名士汪穀為王文治造的「快雨堂臨書墨」、巴慰祖的「金塗塔」墨、孫蟠的「漢玉提樑」墨、江德量的泉刀形墨等許多佳品,也都出自汪近聖。想來當時訂單滿載賺翻了,數錢數到手軟。

墨守陳規 015.JPG 墨守陳規 015 - 複製.JPG

圖二  聽濤漱玉墨 + 品物咸亨墨。左:圓柱形,周身盤老松,下山泉潺潺,面寫墨名,背「舊史松泉氏珍藏」,頂「汪近聖造」,尺寸11.5×2公分,重64公克。右:面額珠下寫「品物咸亨 曹振鏞持贈」,背「乾隆己丑冬仿于魯松煙墨」,側凹槽內「徽城汪近聖造」,長寬厚11.8×2.9×1公分,重60公克。

小結

乾隆的突來奇想:召徽州墨工赴大內傳授技藝,原來暗許的可能是曹素功。但一場意外卻讓汪近聖脫穎而出,造就他與老東家並駕齊驅、甚至有所超越的新局。繼之而來的是新墨滾滾、財源廣進。汪近聖的命,也未免太好了吧!

其實這可能不是他的第一次。試想前面提到的、康熙三十四年為太子大婚所特製的南瓜御墨,為何具名的是他而非曹素功?難道當時他已聲名大顯獨當一面?

絕非如此,因《鑒古齋墨藪》不見任何寫於康熙年的揄揚之詞,且除了南瓜御墨外,也無其他署汪近聖或鑒古齋的墨被人提起。綜合判斷,他當時應沒自立品牌,而是受雇於曹素功,以其家傳的配藥技術,成為藝粟齋的核心成員。然則若如此,南瓜御墨上寫的該是曹素功,輪不到他這受雇者啊?

這真的就是他的命好!康熙三十四年說巧不巧,曹素功的第二代掌門人曹永錫愕然辭世,享年六十三,遠低於乃父的七十四與其子的八十。這當然使得服重孝的曹氏子孫,不得具名在那錠大喜御墨上,就像乾隆六年的不能參加募選一樣。無奈之下只好請首席墨工代打,在墨上署名。汪近聖由是初露頭角,名登大雅之堂。

命運之神兩度眷顧,看似幸運。實際上汪近聖一家的潛心研究配藥,以及他本人在曹素功墨肆多年的盡心投入,相信才是曹氏有所不便之時,把他當成自家人,推他出線之故。而《鑒古齋墨藪》內的揄揚文章,即使把他製的墨說得極妙,也無一字貶低曹素功者。透露出兩家的情誼以及汪氏對曹氏的恭敬。

至於無心造就汪近聖墨肆的乾隆,在認可汪惟高所造墨後,是否從此喜新厭舊,不再眷顧曹素功的?《曹氏墨林》內有筆記載可供參考。老詩人沈德潛,乾隆四年(1739)六十七歲時走運考中進士。乾隆九年任翰林院侍講學士、乾隆的文學侍從時,曾奉命唱和,大概表現不錯而獲賜曹素功的紫玉光墨。(註九)這時距汪惟高於乾隆八年繳出第二批十函墨,僅只一年。乾隆為何賜曹素功墨?是汪惟高所製用完了?還是說薑是老的辣,曹素功始終簡在帝心?

附註

註一   清  弘曆  〈謝人送墨〉,《御製樂善堂全集》卷十八

註二   清  明晟  《鑒古齋墨藪˙汪近聖墨序》:「 … 乾隆辛酉之歲,詔諭和碩親王、多羅慎郡王命江寧織造李,於新安產墨之鄉,募選製作名手,飭令府尹邑宰護送入都,使之教習,務得其法而回南焉。當其時,近聖之次郎惟高,亦敬謹而赴召選。 ⋯ 教習十函, … 壬戌仲春,進呈御覽,俱皆稱旨。隨敕諭仍照前造十函。至癸亥二月朔二日,如數製造告成,奉旨仍著江寧織造料理回南。 … 」

註三   清  紀曉嵐  《閱微草堂筆記˙灤陽消夏錄》卷一、卷四。

註四   《曹素功墨錠制作技艺》  上海人民出版社,2016年5月。頁25。

註五   清  趙青藜   《(鑒古齋墨藪)敘》 :「 … 余頃來歙,汪子夢占從余遊,偕其叔惟高來,出所製墨示余 … 惟高語余曰:墨之膠貴陳、杵貴到、煙貴遠,固也。而其要捴在藥貴勻。彼曹氏之勻調於藥者,吾翁實左右之。不寧惟是,吾翁行輩三人,嘗分處於歙之以墨名者。曹氏外,若吳、若畢,則既萃三家之長矣。吾兄爾臧又於誦讀餘暇,廣搜古式及其製法之所以得與所以失,而切究之。則其墨之精良也 … 」

註六   黃台陽  《康熙乙亥年》https://wordpress.com/post/inkstickman.com/716

註七   清  曹素功  《曹氏墨林》。

註八   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》  紫禁城出版社,北京,2009年6月,199頁。

註九   清  曹素功  《曹氏墨林˙沈德潛》:「 ⋯ 珥筆當年侍玉皇,頒來一笏豹為囊,草元尚白吾何有,珍重天家紫玉光。 甲子春,賡和御製,賜曹素功紫玉光墨。何妨人墨兩相磨,著述憑君歲月多。 ⋯ 」

清代:封建官僚墨

黃台陽  2023/10/10

清墨之中,御墨與貢墨這兩類至為迷人。它們作工精細,用料極佳。畢竟給皇帝用的,以萬人服侍一人,怎能輕忽?尤其康熙乾隆祖孫倆重視御墨,責成它借鏡徽墨,一掃明代龍香御墨的呆板守舊。改進過後的御墨上的龍造型,靈活生動威猛逼人,擺明君臨天下不容侵犯、萬方來朝快點臣服。(圖一)滿滿的封建氣,以示臣工,赫然收震懾之效。





圖一  雲行雨施萬國咸寧御墨。粗框,一面鏤蟠龍居中,龍珠在側,底飾雲紋。另面篆書「御墨」,下開光內寫「雲行雨施,萬國咸寧」。一側「康熙辛未年製」,直徑 15.9公分,厚 2.4公分,重650公克。

皇上重視墨,臣工當然爭先恐後,精心講求所貢。希能博得青睞,擺上御案後簡在帝心不次拔擢。安徽巡撫李成龍進貢康熙的「瓜瓞」墨就是一例。(圖二)藉著成語「瓜瓞綿綿」,連綿瓜藤上结滿大瓜小瓜,比喻子孫繁衍國運昌隆;而墨的造型佛手瓜、又稱福壽瓜,葉子則是龍鬚菜。都吉祥動聽。把佛、龍、福、壽、齊聚在瓜上來進貢,像是祝真龍天子多福多壽、多子多孫。滿腔忠君深情,李成龍真懂為官之道!墨上自署「安徽巡撫臣李成龍恭進」,十足奴才官僚。同類的貢墨多不勝數,直到清末依然不止。明代瞠乎其後,之前各朝更是望塵莫及。





圖二   瓜瓞貢墨。佛手瓜形,瓜柄鏤牛頭,面寫墨名,背「康熙己亥(58,1719)年  安徽巡撫臣李成龍恭進」。長寬厚7.8x7x1.2公分,重 64 公克。

如此不同凡響的清代御墨和貢墨,其實內有隱情。即從康熙到乾隆都警覺,民間底層不時出現的「朱三太子、反清復明」暗潮。雖然烏合之眾,但若結合文人卻能帶來威脅。因此他們要控制文人思想。除了胡蘿蔔與棍棒的兩手策略,如攏絡文人編書(康熙的《淵鑑類函》、乾隆的《四庫全書》等)與大興文字獄,也沒忽略細節,想到可藉文人用品,收潛移默化之效。高彥頤教授在《硯史:清初社會的工匠與士人》書中指出,康熙稱在滿洲發現的松花石,材質極佳,用以製硯,比文人自唐宋以來所珍貴的端硯還好,從而暗喻滿洲來的勝過中土所有。(註一)而御墨貢墨,也正是滿人收服漢人文士的另個工具。

有沒有用?效果如何?從許多文人訂製墨上的題銘,可知忠君與自視高人一等的官僚意識,確實貫穿滿清各朝,深植漢官心中。他們非但徹底臣服於滿人皇帝,且在官位的羈絆下,自我感覺良好,更不自覺表達於墨上。這些墨依其題銘,可歸類為皇恩墨、表忠墨、官威墨、官書墨、官廳墨、捧官墨等,不一而足展現出濃濃的封建官僚氣。

皇恩墨

皇上有所賞賜,臣子該如何感恩?清代以前,大多賦詩。如明代書法家沈粲(官至大理寺少卿)獲賜龍香墨後,有詩:「新樣龍香墨制佳,九重頌賜倍光華。 … 珍藏什襲重加護,感激君恩豈有涯。」(註二)然而在清代這樣還不夠,得闢廳堂、甚至蓋樓來存放。康熙年官至吏部尚書的宋犖,就在河南商丘的老家蓋了棟「御書樓」來珍藏供奉所賞。其中康熙褒獎他清廉的御筆「清德堂」三字,不但製成匾額高懸,還訂製「御賜 清德堂」墨以資紀念。同類的還有康熙年靳治齊的「賜詩堂珍藏」墨、嘉慶年程永康的「欽賜 七葉衍祥」墨、同治年殷兆鏞的「御賜 齋莊中正」墨等。(圖三)皇上賜品珍貴,不便隨身攜帶有所褻瀆。但帶這些墨四處訪友卻無顧忌,可想而知出示炫耀時,墨主人那股驕傲、以及獲觀者的欽羨神情。





皇恩浩蕩墨 011.JPG 墨與數字 014.JPG皇恩浩蕩墨 013.JPG

圖三   皇恩墨。

表忠墨

進貢,主要在求皇帝賞識自己的忠心。只是同朝進貢者多,該如何才能讓皇上有感?於是在式樣、題銘上出奇制勝,就成了貢墨的課題。前面所提安徽巡撫李成龍進貢的「瓜瓞」墨,就有新意不落俗套。而其它貢墨上題銘的「天子萬年」「車書一統」「光被四表」「太平雨露」等,極盡阿諛之所能。好像馬屁拍得愈響,忠心就愈多。雖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,但看在主子的眼裡,很可能俗不可耐!

倒是有些文人墨上表達忠心的方式,能別出心裁。如道光末年進士尹耕雲在任監察御史時,所製「心白日齋(其書齋名)藏墨」上引用杜甫詩句「拾遺曾奏數行書」,自況忠心能與其相比。說得含蓄易懂!又如官至河道總督的勒方錡,在同治元年(1862)他尚未發跡時所製的「太素齋」墨上,引用唐代詩人錢起的「霄漢常懸捧日心」,指自己耿耿胸中永懷捧日忠心。當時他似在曾國藩幕中,正為太平天國之亂憂國憂民,望能獲得援引一展所長。(註三)至於官至通政使(正三品)的王拯,因直言遭降職,於同治四年(1865)才五十歲時告老還鄉,卻訂製了名為「乾隆御墨」的墨,說自己是「敬謹重造」。言外之意:即使提早退休回廣西老家,身處江湖之遠,依然忠心於大清皇朝。(圖四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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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四   表忠墨。

官威墨

文人墨上寫官銜,無疑帶出嚇人的官威。雖然這些墨多為友人或僚屬所送呈,非墨主人自己訂製,但其上反映的官僚氣,自不待言。(圖五)有些官銜係直接寫出,如「大學士一等肅毅伯」「尚書」「宮保」「將軍」;有些則為雅稱,如「相國(大學士)「制府(總督)「制軍(總督)「中丞(巡撫)「方伯(布政使)「廉訪(按察使)「學使(學政)「星使(駐外大使)「觀察(道員)「都轉(鹽運使)「太史(翰林學士)官銜有大有小,但相信無論為何,墨主人持用把玩之餘,心中的得意與快慰都與時俱增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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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2-22 23.39.38.jpg DSC_0007.JPG 筱初墨一.PNG 蘇東坡 005.JPG 忠奸臣墨 001.JPG 忠奸臣墨 003.JPG

圖五   官威墨。

圖五最後的「清芬閣藏墨」,特別值得一提。它下鈐「兩浙中丞」印,背面寫「味隒珍賞」,鈐印「臨汾王氏」,側「乾隆己亥春日製」。明確指出它是由籍貫山西臨汾的王氏名號「味隒」者,於乾隆己亥年(44,1779)任浙江巡撫時所訂製,而非友人或僚屬所送呈的。他大剌剌地在墨上亮出官銜「兩浙中丞」,不像一般人在表面上故示謙虛,豈不有點怪?他是何人?網尋可知他乃王亶望,字「味隒」,乾隆朝的大貪官。乾隆四十六年被抄家,抄得折合白銀高達三百萬兩的財產,本人則在乾隆震怒之下遭斬首。以此觀之,他在墨上張揚也就見怪不怪了!

官書墨

王亶望其人其墨固不可取,但任何人在墨上標示出官銜,也難逃擺官架子、趾高氣昂之嫌。這樣看來,在墨上似乎難以兼顧墨主人的官威與其謙冲之心。然而可別小看古人的智慧,他們早已理出兩全其美的表達方法。圖五內的「袁制軍奏疏之墨」,就指出其一。
該墨上的「疏」字,本義為疏導、開通。但從辭典可知,它早衍生出分條紀錄、分條陳述之義,進而成為奏章的代名詞。所以「疏」是種官方文書用語。而夠資格寫「疏」者,當然得有官位才行。類似的官方文書字眼,還有「牘」「檄」。因此當墨上出現它們時,即使不見官銜,也可推知墨主人是官。如「精選拜疏著書之墨」的主人,是鴉片戰爭時林則徐的戰友鄧廷楨,他在任安徽巡撫訂製此墨;而「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」,則是同治年間安徽布政使吳坤修所製。(圖六)





騷人玩墨 023.JPG文人弄兵墨 003.JPG 文人弄兵墨 004.JPG

圖六   官書墨。





圖六最後的「詠春磨盾墨」,並沒有上面所提到的官書字眼,難道也是官員所製?肯定是。因為「磨盾」兩字,粗看雖像在磨亮盾牌這兵器,實際上卻寓意寫軍事文書,等同於「草檄」。它起因於軍務倥傯時,來不及取硯,就順手以盾牌代之來磨墨寫字,遂引導出「磨盾」這饒富意味之詞。而寫軍事文書者,不言而喻得是官員。「詠春磨盾墨」的主人楊沂孫,字詠春,是位大書法家。咸豐五年他在徽州負責民政,對抗太平天國軍,訂製此墨以資紀念。

官署墨

既然疏、牘、檄等官書,可用來隱喻墨主人的為官,則比官書更直接了當的官署,一般平民百姓禁足的官署,自然也成了官員訂製墨時,另個可兼顧其官威與謙冲之心的選擇。如有錠在側邊以小字寫上鶴田持贈的墨,其一面寫「秋高聽鹿鳴」,鏤鹿及山景;另面「道光十有二年中秋後一日自製於新安郡廨之老桂軒」,鈐「鶴田」。墨上不見任何官銜,但由「新安郡廨」這四個字可知,鶴田該是徽州府(古新安郡)的官。他乃劉亨起(字鶴田),道光十二年正任徽州知府。此墨是他訂製來送給當年新科舉人的,故在墨上題「秋高聽鹿鳴」。(圖七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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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官署墨。

其他在墨上出現的官署還有「新安試院」「新安學署」「海陽(徽州休寧縣)官廨」「東甌(溫州)學署」。(圖七)以位在徽州的為多,當然是徽州盛產墨之故。這就凸顯出圖七最後錠、寫出「東甌學署」「三生石上贈答之墨」的可貴。該墨係已考上舉人的書法家趙之謙(撝叔),於咸豐年間避太平天國之亂時,與在溫州府學任職的丁文蔚(藍叔)所合製。墨上沒提的,是撝叔一到溫州就跟藍叔借錢解困。(註四)但兩人交情並不因此而暗生芥蒂。唱和之餘還共同製墨。風範實堪景仰!

頌官墨

趙之謙是晚清傑出的藝術家。書、畫、篆刻各領域都卓然有成。唯獨一心嚮往的考進士,卻一再失利。心灰意冷之下,只好謀求銓敘分發。四十四歲分發江西後歷任三地知縣,五十六歲卒于任上。七品官終其身,實在遺憾!政績如何?由於他任官後有超過十年封刀不刻印,顯然戮力從公,應該卓著。只是他藝術成就大,政績反而不顯。他愛墨,猜想該有人感念製墨送呈。可惜不見記載。若有,其上稱頌他的題銘為何?

現成一些頌官墨 – 稱頌官員英明的墨 – 可供參考。它們的題銘不像許多貢墨上的一味奉承歌功頌德,而較偏重於讚譽墨主人的施政才華與人品高潔。如「揆端百度」「綸閣調元」「論道經邦」「圭璋特達」「圭笏開祥」「閬苑清芬」「開誠布公」「清慎廉平」等。(圖八)其中可有適合稱頌趙之謙的?





圖八   頌官墨。

由於「揆」字在古書中早已延伸出宰相的意思;而「綸閣」是撰擬皇帝詔書之處、宰相辦公室的雅稱,故可知「揆端百度」「綸閣調元」兩詞均不適合僅為知縣的他。至於「論道經邦」,以《三國演義》中司馬炎逼魏元帝曹奐退位時所說的:「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,武不能經邦,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?」顯然這四字陳義高,也難用在沒考上進士、逃避兵亂者身上。再來的「圭璋特達」「圭笏開祥」中的「圭璋」「圭笏」,都是古代諸侯大臣朝覲天子時所持的玉器,就算有人以此稱頌,趙之謙也會自慚而避之不及吧!

所以看來該是「閬苑清芬」「開誠布公」「清慎廉平」這類偏向稱頌為官者人品的,比較適合。當然,以趙之謙書畫用墨之多,朋友僚屬所送的勢恐難以久存。在沒真品出現的情況下,可就無法求證了。

其他

除了以上各類墨,還有沒有其他帶封建官僚氣的?試看乾隆年間浙江海寧的藏書家、與武俠作家金庸同宗的查瑩(號映山)所訂製的「龍香劑」。(圖九左)墨很樸素,也沒官方色彩的題銘,卻刻意蓋上顯眼的「丙戌進士」印,表白他功名在身,不容輕視。(按:查瑩官至御史)又如道光三年進士王成璐(字廉普)訂製的「東齋註易之寶」墨,明明在標榜他是學問中人,一心註解易經,卻同樣不忘鈐印「翰林改官」,生怕別人不知他進士出身,曾入清高的翰林院。(圖九中,按:他官至雲南鹽法道。)





圖九   查瑩墨 + 王成璐墨 + 吳魯墨。

還有錠「晉江吳肅堂定製」墨,背面所摹寫出的漢代瓦當文「長宜侯王」,濃濃的封建味。(圖九右)墨主人是光緒年間的狀元吳魯(字肅堂),福建泉州晉江人,但出生在台灣府嘉義縣他里霧菜瓜寮(今雲林縣斗南鎮),八歲由父攜回福建。他祖上三代都是平民,故不像查瑩、王成璐般出自書香世家。但入仕之後,竟也題銘如此,顯然看不穿擺不脫王侯的虛榮。能不令人喟嘆滿清社會裡封建觀念的魔力?

小結

從康熙到乾隆,對漢官的思想無不防微杜漸,以兩手策略交互運用來消磨折服漢官。成果如何?看康熙年間吳三桂興兵反清時猶有漢官投靠,但到太平天國之亂時卻沒任何漢官響應,無疑超級成功,把漢官收拾得服服貼貼。這比起明代晚年,文武大臣的紛紛投降李自成與滿清,康雍乾三帝的高明,之前歷代帝王都該汗顏。

藉墨來不著痕跡地潛移默化,只是他們眾多策略運用裡微不足道之舉。然而從後世漢官中流通的各類封建官僚墨而言,其收效不容小覷。這些墨透露出在朝廷中占壓倒性多數的漢官,沉迷於皇恩、忠君、官威、官樣、官腔、加官晉爵等意念中,完全接受滿人的統治,一味順從無心背離。漢官的不執著於夷狄之分,在現代觀念中可說是件好事。但在當時西方東洋列強咄咄進逼、滿清腐朽不支時依然愚忠,不能審時度勢奮然大義,完全不可取。不以國家民族為重,以致最後推倒腐朽滿清的,是西風而非漢官。能無愧乎?

附註

註一   高彥頤  《硯史:清初社會的工匠與士人》  高鎮鵬譯,商務印書館,北京,2022。

註二   明   沈粲《行書致曉庵師詩札頁.龍香墨》:「新樣龍香墨制佳,九重頌賜倍光華。團團玄玉真無價,馥馥烏雲自起花。永鎮文房為世寶,便書國史進皇家。珍藏什襲重加護,感激君恩豈有涯。⋯ 右硯、墨、紙、筆、山。宣德丙午(元年)所賜臣粲者。間成五咏,以寓感恩頌德之萬一。」

註三   唐  錢起  《贈闕下裴舍人》:「二月黃鶯飛上林,春城紫禁曉陰陰。長樂鐘聲花外盡,龍池柳色雨中深。陽和不散窮途恨,霄漢長懸捧日心。獻賦十年猶未遇,羞將白髮對華簪。」

《曾國藩日記.同治三年三月廿七日》:「早飯後清理文件,旋見客二次,勒少仲來久坐,圍棋一局。」

註四   戴家妙 《西冷艺丛˙赵之谦温州、福州、黄岩交游考》2018-06-21。

清代 : 風起雲湧訂製墨

黃台陽   2023/11/05

南唐,這個唐朝覆滅後的江南小國,由李後主及其祖、父三人統治了三十八年,在華夏歷史裡毫不起眼,然而藝術上卻留下兩大瑰寶。其一是李後主的詞,學者認為:「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。」(註一)李後主也被譽為「詞聖」「千古詞帝」。另一為《韓熙載夜宴圖》,是李後主令畫師所繪:大臣韓熙載(902-970)夜宴賓客的場景。它在畫藝與反映當時人的生活上,極有價值。與《清明上河圖》、《洛神賦圖》、《富春山居圖》等,同列《中國十大傳世名畫》。原本已失,幸有南宋時的摹本,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。

韓熙載在李後主朝官至中書侍郎,等同宰相。但以南唐國小,且歷史上比他賢明的宰相比比皆是,本該淹沒於歷史洪流中,除非有心鑽研,才知其人。孰料竟拜夜宴圖之賜垂名藝史,何其幸運!這一切全靠李後主。既提拔他,又命人作畫,方能致之。

不過細查他生平,即使沒此圖,在藝術史上似乎也有機會,可不靠李後主自立。因為他可能是最早訂製墨者!宋初與他同齡的陶谷(官翰林院承旨)的《清異錄》載,他曾請徽州墨匠朱逢製墨「玄中子」,另名「麝香月」。之後北宋文人跟進,蘇東坡筆記就說有兩個人訂製過墨。(註二)此風到清代最盛。雖然後人訂製與他的關聯難以論斷,但抹殺不了他開先例之實。可惜墨在藝術史上的地位曖昧不明,使他至今仍得靠夜宴圖沾光。
宋代筆記中關於墨的記錄不少,唯多在吹捧製墨家如李廷珪、潘谷等。像蘇東坡般提到訂製墨的,屈指可數。元代文人地位低,尚未見訂製者。明代從嘉靖年邁入製墨的黃金年代,羅小華、程君房、方于魯等名家輩出。然而他們都自我創作,似不曾接受他人訂製過。只有些小墨肆偶然為之,如沒啥名氣的吳羽吉製的「牧翁老師真賞」墨,係吳聞禮為老師錢謙益(字牧翁)所製。(圖一)如此直到明亡,訂製墨始終不成氣候。比起行將來臨的清代的蓬勃氣氛,有天壤之別。





圖一 牧翁老師真賞墨。正面大凹開光,內寫「牧翁老師珍賞  門人吳聞禮上 」;背寫「秋水閣」,鈐「羽吉」。長寬厚 27×9.5×2.2公分,重 864公克。

滿清入主中原、開始派任徽州地方官員後,訂製墨快速竄起。早年到任的知府、知縣、通判等,多愛訂製。似非如此不足以闡明:即使來自關外,他們卻非蠻夷,乃是有知識有文化之輩。在其引領下,訂製墨儼然高雅象徵!透過一些訂製墨,可窺投入者之眾:不分滿漢、無論官卑,既普及基層文士,也觸動非科舉中人。風起雲湧,清代製墨業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新面貌。

珍貴滿文墨

入主中原後如何站穩腳步、統治廣大眾多的漢人,是清初皇帝必須面對的難題。為此他們不得不學習漢文,卻又擔心自家的滿文被淘汰。於是規定重要的官方文書上,必須滿、漢文並列,而自家人的滿文教學更是重上加重。此情況下滿文墨應運而生。手邊恰有兩錠,其一「蘭谷定堂家藏」,是滿人福祿(別署蘭谷定堂)於乾隆丁酉年(42,1777)所製,方柱型墨上滿漢文對照,各占一面。(圖二左)福祿是鑲黃旗人,筆帖式出身,滿文果然在行。墨製於其任徽州府通判(正六品)時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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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二  福祿墨 + 滿文墨。

另錠滿文墨至為奇特,除了正、背面寫不同滿文外,既無對應漢文,也乏製作年與墨肆資訊。(圖二右)只能猜想所寫該如福祿墨般,分別為墨主人及製作年分。以型制言,墨的雙面粗框,點出它恐製於嘉慶或更早的乾隆年。而其厚度甚薄,僅只 0.7公分,難得至今依然堅挺、無裂痕殘缺。若非訂製於有實力、有口碑的墨肆,無以致之。

滿文墨對大多數人言,其文難懂,再加上多數漢人的潛意識作祟,致極少流傳下來。北京故宮博物院現藏僅十三錠,已故藏家尹潤生所贈。其中十錠屬套墨,為康熙年滿文大儒和素(姓完顏)所製來進貢的。餘三錠之一為上開福祿墨。另兩錠分別是曹素功、丁興茂墨肆產品。尹潤生認為曹氏墨當是滿族官員囑託所製,絕非門市應售品。(註三)至於圖二右之全滿文墨,尚未見諸他文,值得細究。

滿人愛墨

和素的仕途裡,不曾任官江南。而上述他的訂製墨極其精美,是何處名家所製?該是徽州。因順治二年(1645)六月清軍陷徽州,首任的知府張學聖到職後就訂製了「玄龍煥」墨,進貢順治。(註四)三年後張學聖調陞福建巡撫,雖與貢墨之舉無關,但徽墨之享譽於滿人,該不在話下。往後的繼任者循例進貢,且應和素之囑代為訂製墨,乃小事一樁。

從龍入關的張學聖是漢人,屬鑲藍旗漢軍,可謂旗人。按理講他該會滿文,且該多用滿文表忠,然而所貢的「玄龍煥」墨上卻無。可知在那視墨為消耗品的年代,對此並不講究。和素是滿文大儒,且以滿文翻譯過《太古遺音》、《菜根譚》、《西廂記》和《金瓶梅》等。故為其墨加上滿文,恰如其分諒非炫燿。至於他人,該不會在乎墨上有無滿文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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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圖三   徐元夢貢墨 + 直王府墨 + 禮親王墨。

所以在同屬訂製墨的的封疆大吏貢墨上,也罕見滿文。如同為滿文大儒、教過皇子的徐元夢(舒穆祿氏,正黃旗人),任浙江巡撫時進貢的「太平清玩」墨上就無。(圖三左)另外皇親國戚如康熙長子胤禔(封直郡王)的書畫墨、光緒年任領班軍機大臣的禮親王世鐸的訂製墨,也都全寫漢文。(圖三中、右)連皇家親貴都有意忽略,滿文墨當然彌足珍貴。

漢皮滿骨

在朝廷刻意安排下,滿人任官容易。只要不出大差錯,升遷也快,幾年內就可封疆。他們名下的訂製墨,既省略滿文也少亮頭銜,以致與漢人所訂製的難以分辨。如有錠「芝九莖」墨,除了墨名,只見九莖靈芝與印「益亭」,簡單樸素。(圖四左,按:此墨名出自漢武帝,表吉祥。註五)另錠「三百端溪硯齋書畫墨」,署名的「雲龍舊衲」像方外中人,卻擁端硯三百方。(圖四中)兩位墨主人是滿?是漢?經查可知「益亭」乃果齊斯欽,鑲藍旗的滿清宗室。道光年官至黑龍江將軍(從一品);而「雲龍舊衲」係紹成,鑲黃旗籍,同治年任安徽布政使(從二品)。單看其墨,難知主人是滿人。說他們漢皮滿骨,貼不貼切?





圖四   果齊斯欽墨 + 紹成墨 + 富樂賀墨。

再看由清末書法家丁文蔚為崈(同崇)軒太守訂製的墨。(圖四右)墨上除了以怪字寫出「聽秋館–心賞」,旁註墨是供太守隸書之用,背面還摹漢磚文「千石公侯壽貴」。乍看之下不免懷疑墨主人是位飽學漢儒,才既會隸書、又喜漢磚文、且以怪字命名書齋。孰料搜尋後竟發現是同治年的福寧府(今福建寧德市)知府富樂賀,正藍旗滿人,又一位漢皮滿骨。

在出任知府前,富樂賀是台灣淡水廳的撫民同知(正五品),轄區從基隆到新竹,是北台灣的最高官員。同治八年(1869)夏秋間,北台灣乾旱,人心惶惶。富樂賀撫民有責,來到艋舺(台北萬華)青山宮默求甘雨,數日後果然天降甘霖。為感謝青山王的恩賜,富樂賀特臨摹唐代李陽冰的篆書,敬獻「以荅神休」匾額,旁以小字附記緣由。(註六。按:荅同答,全句指藉送匾來謝神明賜予的福祥。)該匾至今猶存青山宮,見證他的好書法。

鐘鼎山林

漢人為官,先天上比滿人矮了一截。看到學識能力遠輸己者,身居高位升遷快,心中之嘔可就別提。鐘鼎高處不勝寒,只好寄情山林且玩墨、多作學問多練書法。康熙年間,官居江南學政的謝履厚所訂製的「紅藥亭清玩」墨、嘉慶年安徽巡撫姚祖同(字亮甫)的「亮甫註書墨」、光緒年河道總督勒方錡(號少仲)的「少仲擘窠書墨」,都表露了這種心情。(圖五)尤以勒方琦還題上「酒邊茶畔遣清愁」,內含揮之不去的無力感。





圖五   謝履厚墨 + 姚祖同墨 + 勒方錡墨。

這種心情在一旦致仕回歸山林後更形瀟灑。乾隆年的書法大師王文治,還不到四十歲時辭雲南臨安府知府職返鄉丹徒(江蘇鎮江),請汪心農幫他訂製的「快雨堂臨書墨」、道光年「啟秀堂古稀老人珍藏」「還讀我書」墨、以及咸豐年從蘇州知府退休的吳雲的「兩罍軒書畫墨」,都有盡情涵詠書畫後的輕鬆自在。(圖六。按:快雨堂、兩罍軒,分為王文治、吳雲書齋名。王文治得明代董其昌所書「快雨堂」匾、吳雲藏一對周代齊侯罍。故得名。註七)





圖六   王文治墨 + 啟秀堂老人墨 + 吳雲墨。

布衣何妨

官場難為,許多人乾脆布衣以終。即使具備了舉人秀才資格可以謀官,也不多跨一步。最多應大吏之請成為幕賓,襄助公私事宜。而若祖傳家境好,不須活口養家,則多潛心於古人天地,詩詞書畫、金石勘碑等樣樣都來。至於滿漢官員所熱衷的訂製墨,他們當然也不落人後。

太平天國興兵期間,湖南巡撫一換再換,有位幕賓卻不動如山。五任巡撫都倚重的郭崑燾(字仲毅),舉人,晚清首任駐英大使的郭嵩燾之弟。他一生不任官,所訂製的「將軍下筆開生面」墨,其名出自杜甫詩《丹青引贈曹霸將軍》。(圖七左)曾國藩的幕僚程焜(字可山)則有「可青山館選煙」,墨背所題「山可一窗青」是陸游《雜感》詩句,恰合他的字號。(圖七中)而書畫篆刻家黃士陵為褚德彝(號禮堂)所造「角荼軒勘碑墨」,是兩人於光緒年間、共事兩江總督端方幕府時所造,書體有勁如碑帖。(圖七右)沒作官,他們所訂製的反而別有風味,比起來毫不遜色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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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郭崑燾墨 + 程焜墨 + 褚德彝墨。

而有些無官飽學之士,所製更令人驚豔。乾隆年的巴慰祖,從商之餘精通金石、書畫、治印、製墨。他徽州的家設蟫藻閣,有錠稱以明代羅小華、邵格之、程君房、方瑞生的舊墨碎和後所製的「再和墨」,下款「蟫藻閣珍藏」,就是他向汪近聖墨肆訂製的!墨美呈雨滴形。(圖八左)此外他還訂製了套墨「石鼓墨」「金涂塔墨」等精品。比他稍晚但興趣相仿的安徽壽州人孫蟠(號石舟),訂製達三十餘錠。其中仿璜、雜珮等玉器的,造型出色。也是汪近聖墨肆所製。(圖八中)嘉慶年浙江錢塘的金棻,所訂製的「青嘯閣拓碑」墨以冰裂紋為底,古意盎然。(圖八右)他們三人都是生員(秀才),士大夫的最基層,訂製起墨來毫不含糊。





圖八   巴慰祖墨 + 孫蟠墨 + 金棻墨。

雅集隱士

文士氣味相投,在那缺乏電子通訊工具的年代,須藉雅集以發抒情感交流心得。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之後,豈可不留下紀念品?而訂製墨易分享可攜用,當然選項之一。乾隆甲寅年(59,1794)趙漁叟等九人於上海雅集後,就訂製了「海上聯吟之墨」。(圖九左)咸豐年太平軍亂,書法家楊沂孫與同在張芾(陝西涇陽人)幕府的顏培文等人同造「涇陽中丞治兵新安幕府同人草檄之墨」。(圖九中)同治年浙江嘉興四位文士在賞玩某人新得的兩錠墨後,憶起蘇東坡語:「墨納兩笏 皆佳品也」,遂仝造「兩笏」墨以誌其事。(圖九右)他們都為訂製墨另添新章。





廳竹軒聯句墨 002 (800x530).jpg 廳竹軒聯句墨 003.JPG文人弄兵墨 005.JPG 文人弄兵墨 003 - 複製.JPG墨與數字 004.JPG 墨與數字 003.JPG

圖九   海上聯吟之墨 + 涇陽中丞治兵新安幕府同人草檄之墨 + 兩笏墨。

相對於雅集之歡,總有人寧願隱名埋姓孤芳自賞。但他們也不忘訂製墨來傳達心境。康熙年的聽琴齋主人有錠「玄草」墨。玄草寓意仙草,他以此自況仙界裡的一株小草?(圖十左)乾隆年製的「雲間問樵氏珍藏」墨,鈐「養志書屋」,背鏤梅枝、寫「江南春色」。似乎家居江南高山(黃山?),日與白雲樵夫梅花為伍,但仍不忘養志。是何等凌雲大志?(圖十中)再看光緒年訂製的「小西湖釣徒藏墨」。(圖十右)儼然隱居揚州小西湖畔,如東漢高士嚴子陵般不慕仕途,日日垂釣。三位隱士都埋名隱姓,卻不忘訂製墨。可見訂製墨風潮無處不及。





圖十   聽琴齋藏墨 + 雲間問樵氏墨 + 小西湖釣徒墨。

愛廬自娛

不出仕、不遊幕的清代宅男文人,不免如陶淵明所說:「吾亦愛吾廬。既耕亦已種,時還讀我書。」(註八)。進而將這份感情表露在訂製墨上。光緒年湖北崇陽縣(時屬武昌府)的雷可權,愛陶淵明語乾脆直接套用,稱自己的家「愛廬山館」。(圖十一左)乾隆年方觀永(字辨菽)兄弟所居的藿甘園內有春草池,他們以其為主題,畫圖寫字來訂製墨。並且錄唐代白居易《池上篇》:「十畝之宅 五畝之園 有水一池 有竹千竿 足以容膝 足以息肩」,以示心滿意足。(圖十一中)浙江石門(今桐鄉)人吳又榮,先祖吳之振曾問學於大儒黃宗羲、呂留良,並未出仕。他採蘇東坡名句:「家在江南黃葉村」,命名居處為「黃葉村莊」,其姪孫曾畫「黃葉村莊圖」。吳又榮在光緒年訂製的「黃葉村莊藏墨」特予刊出。此墨既緬懷先人,也吐露他的「吾亦愛吾廬」。(圖十一右)





圖十一   雷可權墨 + 方氏兄弟墨 + 吳又榮墨。

閑散在家的感覺真好!徽州婺源余子上墨肆所製「允公氏藏煙」墨,以環狀寫「賞花歸去馬如飛  酒力微醒時已暮 」。(圖十二左)它錄自蘇東坡的《賞花歸》連環詩:「賞花歸去馬如飛,去馬如飛酒力微。酒力微醒時已暮,醒時已暮賞花歸。」(按:另有詩為秦觀所作之說。)花、馬、酒齊聚,何等賞心愉悅!吳趨(蘇州)張老鶴,以圖與詩句「萬樹梅花萬竿竹 雪紅雲綠小方壺」,暗示如住仙山,樂如神仙。(按:先民認為東海有仙山:方壺、瀛洲、蓬萊 …)  至於德蓮舫製玩的墨,除以唐伯虎詩「海內有瀛洲 … 」暗喻住處如仙境,還自題「閒磨古墨臨名帖 偶曲殘衣買舊書」。(圖十二右)日子多麼悠閒愜意!





圖十二  允公氏墨 + 張老鶴墨 + 德蓮舫墨。

儒商武夫

訂製墨的風潮,不止遍及各階層的文人。其他行業的非慣用墨者,也為之捲入。如康熙年的揚州大鹽商程增,康熙南巡時接駕貢奉用心,曾獲賜「旌勞」御書。他的書法好壞不知,但訂製了「不可磨」墨。(圖十三左)乾隆、嘉慶年的江蘇淮安名醫吳鞠通,住處的主堂屋必掛「問心堂」,也以此為名訂製墨。(圖十三中)晚清、民國的實業家何丹書,浙江餘姚人,早年家貧到上海打拼,因聰穎努力成為德商瑞生洋行的買辦。由此起家並回饋鄉里。他所訂製的「補拙軒藏墨」,言外之意靠的是勤能補拙,才有此成就。(圖十三右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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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十三   江春墨 + 吳鞠通墨 + 何丹書墨。

商人得記帳、醫生得開藥方,訂製墨都事出有因。但拿刀動槍的武夫也來湊熱鬧,可就彰顯出訂製墨的風潮之盛,沛然而莫之能禦。行伍出身卒至福建水師提督的陳階平(字雨峯),鴉片戰爭中於廈門抵抗英軍有功,朋友為他訂製了「雨峯先生草檄著書之墨」。(圖十四左)正黃旗滿人長喜(字怡亭)任職安徽時遊歐陽修所建醉翁亭,製墨以資紀念。(圖十四中)當時春風得意,孰料任(浙江)乍浦副都統時英軍來攻,受砲火重傷而死。淮軍名將、官至湖南提督的周盛傳(字薪如),安徽肥西(古屬平梁郡)人,他家堂號「愛蓮堂」,以此訂製「愛蓮堂選煙」來作公關。(圖十四右。按:周氏係宋代大儒周敦頤後人。)提督、副都統的官品極高,分為從一品、正二品。但他們都不免訂製墨來融入時代。





圖十四   陳階平墨 + 長喜墨 + 周盛傳墨。

小結

明代晚年偶見的訂製墨,在清代卻風起雲湧,成為文人乃至武將、與其他行業用墨者的雅好。它遍及各階層。從廟堂大員到地方官吏、遊幕之賓、基層文人、山林隱士乃至宅男,無不投入。即使滿人,也惑於其魅力,不只留下珍貴的滿文墨,也如漢人般陶醉其中。訂製墨除供書畫用,還可藉其造型、題銘、繪圖、紋飾等,讓訂製者淺露一己品味學養、情感胸懷。順便收遣性、怡情、自娛、雅敘、公關之效。它的風行,或可套用王國維讚李後主詞的話:墨至訂製而眼界始大,活用至深。

製墨業當然因此受惠。大墨肆如胡開文即曾設「出官(出外會官之意)職,專責與官員及士大夫打交道。訂單源源而來賺錢不說,墨肆因此結交公卿名士,社會地位當然隨之有所改善。如曾國藩就曾為胡開文墨肆題寫店招、上海官府也曾出具告示以保障曹素功墨肆之權益等。(註九)

只是好景不常。紛湧而至的訂單麻醉了墨肆,使它們看不清即將面臨的挑戰–硬筆,毫無應對措施。由西方傳來的硬筆以及之後的鍵盤滑鼠等等,是完美的典範轉移(paradigm shift)。不用磨墨、寫字快速,從根拔除了存活幾千年的書寫環境。傳統製墨既無力招架也拿不出對策,淪落到萎縮萎縮再萎縮!從這個角度看,訂製墨的風行,是功?還是過?而它起自滿、漢旗人,究竟有意?還是無心?

附註

註一   王國維  《人間詞話》。

註二   宋  陶谷 《清異錄 · 麝香月》:「(韓熙載)延歙匠朱逢於書館旁燒墨供用,命其所曰『化松堂 』,墨又曰『玄中子』,又自名『麝香月』。」

北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馮當世墨》:「馮當世在西府,使潘谷作墨,銘云『樞庭東閣』,此墨是也。」;《蘇軾文集.書徂徠煤墨》:「徂徠珠子煤 ⋯陳公弼在汶上作此墨,謂之『黑龍髓』,後人盜用其名,非也。」。

註三   尹潤生  《漫談滿文墨》,《故宫博物院院刊》1982年第4期。

註四   周紹良  《蓄墨小言.三韓龍門氏墨》,北京燕山出版社,2007年7月第二版。

註五   漢  司馬遷  《史記·孝武本紀》:「夏,有芝生殿防內中。天子為塞河,興通天台,若有光雲,乃下詔曰:『甘泉防生芝九莖,赦天下,毋有復作。』」

註六   《匾額微歷史 · 與青山王有約》,https://zh-tw.facebook.com/497506910366691/posts/1041409232643120/

註七   清  王文治  《題快雨堂》:「三間復五架,小築草堂成。偶得華亭牓,因傳快雨名。檐花留暝色,窗竹送秋聲。更愛姚夫子,雲煙筆底生。」

吳雲   《兩罍軒(自註)》 :「余既於甲寅年在邗上得阮文達公所藏之齊侯罍,遂名藏之所曰『抱罍室』。逾十年甲子在吳門又得一罍,即文達揅經室集中所載之蘇州曹氏器也。海內二大寶一旦都歸余齋,復署之曰『兩罍軒』,所以志喜也。」

註八   晉  陶淵明  〈讀山海經十三首〉:「孟夏草木長,遶屋樹扶疏。眾鳥欣有託,吾亦愛吾廬。既耕亦已種,時還讀我書。 … 」

註九   林歡  《徽墨胡開文研究》  故宮出版社,2016年8月。頁 170。

〈曾国藩为胡开文题写招牌〉,收藏雅集網,https://www.shoucangyaji.com/guwan/121298.html

《曹素功墨錠制作技艺》 上海人民出版社, 2016年5月。

文人愛墨:兄弟情

黃台陽   2023/06/28

許多古文明都有「折箭教子」的傳說,以單箭易折、多箭難折的實證,教訓兒子們要兄弟團結,面對挑戰開創前程。其中最有名的,無疑《蒙古祕史》所載,成吉思汗的祖宗阿蘭豁雅夫人如此教她的五個兒子。為何用箭作教材?大抵這些文明以遊牧起家,箭是每個男人從青少年開始,就隨身必備的狩獵、求生品。單箭易折,就像孤單一人易被摧毀;而兄弟們齊心協力,所聚集的能量將像一束箭般強勁。

不過箭並非唯一被拿來說教的工具。古希臘的《伊索寓言》裡也有則父親教子,用的乃是柴枝。有研究推論隨著亞歷山大帝的東征,這故事也東傳,卻演變為用箭。另外中世紀東歐的摩拉維亞國王斯瓦托普魯克一世(Svatopluk I,870 – 894年間在位)臨終時教子,用的則是木棍。(註一)然而不管用什麼,最後往往言者諄諄,聽者藐藐。有如阿蘭豁雅夫人的四個大兒子,在母親死後卻無情拋棄幼弟,讓他自生自滅。而這位艱困中成長的幼弟,就是成吉思汗的十一世祖。

以折箭教子來鞏固兄弟情誼,不論有沒有用,總算戲劇性十足。怪的是華夏先民卻沒類似說法。即使南北朝時代的《魏書.吐谷渾傳》記載了五世紀初的吐谷渾首領阿豺,以相同情節教誨他的二十個兒子,比阿蘭豁雅夫人早上許多,但它仍是遊牧民族的故事。這樣看來,難道華夏先民優秀得很,兄弟一向團結,不須教誨?

現今所知,先民最早言及兄弟關係的,是《詩經.小雅》內的〈常棣〉詩,共八章,每章四句,藉著常棣美麗的花,來歌頌兄弟之情。(註二)常棣另名郁李,也稱棠梨,是纖細的園藝觀賞用落葉灌木。春天它長長下垂的細莖上,常棣花三兩成綴,比鄰而開。而這彼此相依的特性,或許給了先民靈感,創作出〈常棣〉詩篇來歌唱兄弟情。

它起始的四句:「常棣之華,鄂不韡韡。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」對現代人言,若非主修中國文學,還真難懂。好在自古以來許多人都註解過。網尋可知,大意為:常棣花盛開,多麼鮮明燦爛。凡今天下之人,沒有比兄弟更親的。先民既已開示,後代文人尊古崇古,當然將常棣花與兄弟畫上等號,牢不可破。連帶使得運用同音同意字轉生出的「棠棣」「棣萼」「華鄂」「華萼」等詞,也都意指兄弟。

以花朵而非硬箭來喻知兄弟情,先民別出心裁富涵雅趣。後世喜這份雅趣,不僅詩詞中常見,也有愛好者將之寫在墨上。磨墨時既懷兄弟情,又得隨手教子的好題材。

棠棣之華

明代萬曆年間的文人製墨家程君房和方于魯,該是最早將〈常棣〉詩句用在墨上者。這由《程氏墨苑》、《方氏墨譜》內,都刊出依〈常棣〉首句「常棣之華」所繪的墨樣,可以推知。(圖一)兩幅墨樣雖有橢圓形、圓形之分,但設計相同,都畫出常棣花葉、寫「棠棣之華」四字。(按:棠棣亦指常棣。)鑑於《方氏墨譜》首刊於萬曆十六年(1588),《程氏墨苑》則在萬曆二十九年(1601)左右,後者有抄襲之嫌。但以方于魯潦倒時,程君房不只收留他、幫他治病、教他墨法、最後還助他設肆造墨,這筆帳理不清。(註三)墨樣相似,或為兩人仍交好時的共同主意。





圖一   棠棣之華墨樣。左:錄自《程氏墨苑》;右:錄自《方氏墨譜》。

萬曆年間,士林吹起求雅之風。意見領袖高濂的《燕閒清賞箋》、文震亨(文徵明曾孫)的《長物志》、張應文的《清秘藏》內都談該如何才雅。而其要件之一,在與古掛鉤。因此程、方兩人書中,許多墨樣都搬古求雅。類此以古句「棠棣之華」作主題,不足為奇。然以兩人曾經發展出的友誼,是否論及兄弟之交?北宋黄庭堅的〈次韵答任仲微(原注:元豐五年太和作。)〉內有句「交情吾子如棠棣,酒椀今秋對菊英。」(註四)此情此景兩人或共鳴過。感情豐富的文人,常四海之內皆兄也!但一言不合也易鬩牆。程、方兩位大師看來不外乎此輩中人。

棣萼聯輝

「常棣之華,鄂不韡韡。」前後句的「棣」「鄂」,合併成「棣鄂」,再將「鄂」字改用同音、且與花相關的「萼」字,所得的「棣萼」也指兄弟。乾隆庚申年(30,1765),皇弟和親王弘晝三十歲生日,乾隆的〈賜和親王〉詩就寫出「桐圭傳錫慶,棣蕚喜連芳。」(註五)

比起乃父雍正,乾隆的兄弟情好得多。雍正登基後,或賜死或幽禁,兄弟們沒一個得好下場。而乾隆之弟弘晝與弘瞻,除了不可碰乾隆的皇權,倒也過得錦衣玉食百事由他。只是哥哥天縱英明鉅細靡遺,弟弟可就提心吊膽日子難過。兩人縱不操勞國事,卻都先乾隆而死。
有錠墨一面寫「棣萼聯輝」,另面「近聖居選煙」。(圖二)該是墨主人及其兄弟都出人頭地,高中進士或舉人,聯手為家族締造光輝後,所製以炫燿者。墨主人的書齋名「近聖居」,以「近聖」自況,口氣不小。可惜查不出大名,無從得知他家兄弟所締造的光輝究竟多大。





圖二   近聖居選煙。雙面窗格紋邊框,一面寫墨名,另面「棣萼聯輝」,側「徽州胡開文製」,長寬厚 7.9×1.9×0.7 公分,重 16 公克。

華鄂聯吟

和親王弘晝比乾隆小一歲。乾隆登基前,兩人讀書練字、騎射玩耍都在一起。兄弟情自然比小乾隆二十二歲的弘瞻來得深厚,因此獲乾隆贈詩也多些。除了前述,該年還有〈吾弟和親王誕辰詩以夀之〉。此刻乾隆或賣弄學問、或配合音韻,沒再用「棣萼」,而以「華萼」代之:「華萼同枝氣本親 … 」(註五)而「華萼」兩字,當然是取「常棣之華,鄂不韡韡。」裡第一句的「」與第二句的「」,連成「華鄂」,再將「」用同音的「」取代。所得的「華萼」容易聯想到「花萼」,更親切。

不過總有人嚴謹遵古,死守「華鄂」不放。如乾隆派任給果親王弘瞻的老師沈德潛,其〈奉辭果親王四首 其三〉詩就寫:「侍宴親華鄂 … 」描述他陪宴弘瞻兄弟之事。沈德潛年少就有詩名,但考了四十多年屢試不中。乾隆三年(1738)以六十六歲高齡中舉,隔年又上榜進士,老來得意。進翰林院後獲乾隆青睞,據說乾隆四萬多首詩裡,有不少他代筆或潤飾的。他授課有方,《清史稿》說弘瞻:「善詩詞,雅好藏書。」當然乾隆一旁督促也有功勞。(註六)這份皇家兄弟情,還真可貴。


有錠歌頌兄弟情的文人墨上,用的也是「華鄂」。(圖三)它面寫「子城觀察頌臣中丞華鄂聯吟墨」,另面「同治庚午年新安鮑肇元屬蒼珮室按易水法製呈」。是徽州(古稱新安)鮑肇元君,在同治九年(1870)參加由子城觀察和頌臣中丞兄弟舉辦的詩詞聯吟雅集後,委請胡開文的蒼珮室按易水製墨法,製作這墨來呈送給他們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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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三  子城觀察頌臣中丞華鄂聯吟墨。覆瓦形,背「同治庚午年新安鮑肇元屬蒼珮室按易水法製呈」,側「徽州休城胡開文造」,頂「五石漆煙」。長寬厚15×3.2×1.3公分,重104克。

墨上所寫的「觀察」,指位階介於巡撫和知府之間的「道員」。之所以有此雅稱,係因唐宋時期設「觀察使」一職,權力職掌與道員接近之故。而「中丞」指巡撫。清代任命巡撫時,都加上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」的頭銜,讓巡撫可以像御史般風聞奏事。而這頭銜在更早時又稱「御史中丞」,遂由此得名。

兩兄弟大名卞寶書(字子城)、卞寶第(字頌臣)。以捐貲入仕,卻各自闖出一片天。哥哥卞寶書曾以隨員參與中俄天津條約的談判,在第一線往返折衝,設法以夷(英、法)制夷(俄),使該條約成為晚清唯一沒有割地賠款者。弟弟卞寶第更出色,從小京官刑部主事作起,勇於任事敢於直諫。最後官至閩浙總督兼福建巡撫、船政大臣、福州將軍、陸路提督、福建鹽政、福建學政共七項要職,人稱「七印總督」。

卞家雖江蘇儀徵人,但久居揚州。同治九年卞寶第辭福建巡撫回家奉養老母,與已致仕的哥哥邀好友聯吟。鮑肇元該是有感於其兄弟情深,才會製呈這錠墨。鮑肇元家在徽州歙縣的棠樾村,是當地大族,至今留存忠孝節義的牌坊群、宗祠等,是值得一遊的觀光景點。

既翕堂

〈常棣〉共八章。第一章的開頭兩句,就引出「棣萼」「華鄂」等看來很有學問的詞。別的章句雖然也說兄弟情,相較之下卻冷門多了。所幸第七章的後兩句:「兄弟既翕,和樂且湛。」也帶出殊堪玩味的「既翕」一詞。它乃相聚之意,當然夠資格成為兄弟的同義詞。


由方悟齋、退齋兩兄弟合製的「既翕堂」墨,很可能道出其家中有廳堂名為「既翕堂」。(圖四)哥哥方鼎錄(號悟齋)、弟弟方鼎銳(號退齋),與上款墨的卞氏兄弟背景相仿,江蘇儀徵人,也非進士。仕途上哥哥在西安知府後,任陜西某地區的道員;弟弟曾任軍機處章京(文書官)、浙江溫處道(浙南的溫州、處州)道員,在晚清小有名氣。兩人官位不算大,但因都工於書法、且精於收藏,以致於現今拍賣市場偶現兩人相關的物品。同治甲戌年(13,1874),兄弟倆似在家相聚,製此墨以記之。





圖四   既翕堂墨。圭式敷金,一面雙螭戲珠拱墨名,另面「同治甲戌方悟齋退齋合製」,兩側分寫「歙汪近聖按十萬杵法」、「五石頂煙」,長寬厚 10×2.2×0.8公分,重 30公克。

荊樹有華

天下植物這麼多,先民當初怎麼會挑上常棣來歌頌兄弟情?即使它的花三兩成綴、比鄰而開,讓人聯想到兄弟,進而發抒心情歡唱歌頌,但類似植物大有所在,為何獨鍾常棣?

還好後世追加了紫荊樹也代表兄弟情,進一步豐富了詩詞歌賦用語。唐代詩人杜甫的〈得舍弟消息〉:「風吹紫荆樹,色與春庭暮。」宋代文天祥的〈弟第一百五十三〉:「沙晚鶺鴒寒(寄弟豐),風吹紫荆樹(得弟消息)。」不約而同都以風吹動紫荊樹,道出他們得知弟弟的消息。(註七)

紫荊是我國原生植物,三至四月花紫紅或粉紅,多至十餘朵簇生在老枝和主幹上。相較於常棣與兄弟情的關聯模糊,紫荊卻有典故。南朝梁國(502-557年)吳均的《續齊諧記.田氏紫荊樹》載,田真兄弟三人分家,最後剩堂前紫荊樹,訂隔天來鋸成三份。屆時卻發現樹已枯死,像被火燒過。田真大為吃驚,感慨說兄弟情竟不如樹木。悲不自勝遂不再談分家。之後紫荊樹又活了過來。詩仙李白〈相和歌辭.上留田〉內的:「田氏倉卒骨肉分,青天白日摧紫荆。」就是講此。(註八)

這個故事流傳極廣,乾隆亦知。且在為臣屬錢維城(乾隆十年(1745)狀元)所畫紫荊題字時,留下評語。(註九)而榕南實、田紹秋兩位,也同造了此主題的墨,面寫「荊樹有華兄弟樂  硯田無稅子孫耕」,另面繪兩莖敷彩的紫荊、署「榕南實田紹秋同造」。(圖五)題銘的首句當然在講兄弟情。第二句「硯田無稅子孫耕」,則在鼓勵子孫讀書。因為在硯上磨墨(指讀書寫字),可視同耕耘硯田。硯田非農田,沒田賦地稅,子孫尤該投入。

早年民間廳堂的對聯上,常見這兩句。大家互相砥礪,也塑造良好的社會風氣。至於同造墨的榕、田兩位,從其姓名來看不是兄弟,卻同造此墨,有無隱情?難道是換帖的金蘭兄弟?然而以所題言及子孫,而非知音知己等,不像。有可能是原為兄弟,但之一過繼給他人,才不同姓。





公民課墨 008.JPG 公民課墨 009.JPG

圖五 荆樹硯田墨。正面回紋細邊框,內寫「荊樹有華兄弟樂 硯田無稅子孫耕」。背鏤兩莖敷彩荊樹,左下「榕南實田紹秋同造」,側「徽州休城胡開文製」,頂「五石頂烟」。長寬厚 10x2x1公分,重 24公克。

藿甘園 

藿,全名藜藿,指古時候貧民所吃、粗劣的野菜。這種植物本與兄弟情無關,也沒常棣、紫荊般知名。卻因有位出身貧困的大臣,將他的庭園命名為「藿甘園」,從而見證了一段美好的兄弟情。

方觀承(號宜田)與哥哥方觀永(號辨菽),安徽桐城人,均為監生。本是僑居南京的官宦子弟,但康熙年間家遭文字獄(南山案)牽連,祖與父被發配黑龍江寧古塔。兄弟倆雖年幼得免,但家產全被沒收,淪落寄食南京清涼寺。每年還一起長途跋涉黑龍江探親。手足深情就此淬鍊出來。老人家邊荒病故後,中年的方觀承流落北京測字謀生。因招牌上一手好字,被權貴看中而意外發跡。往後回想當年,遂在南京置「藿甘園」。除了供哥哥住,應也期待致仕後能一起幹點農活。這可從兩人的號看出。(按:菽是豆子,辨菽出自成語「不辨菽麥」。哥以此能辨菽麥的號,言其知農事。)可惜他七十一歲(乾隆三十三年,1768)死在直隸總督任上,沒能償願。

「藿甘」兩字,出自西晉時除三害的周處的詩句「藜藿甘粱黍」。(註十)藜藿是粗劣野菜,粱黍則精美飯食,全句意指粗劣的野菜可以甘如精美飯食。方觀承以此園名,透露出不忘當年與哥哥同甘共苦!


方觀永沒入仕途,於乾隆丁卯年(12,1747年,方觀承時任山東巡撫)製了款「手自抄成種樹書」墨,顯示他在藿甘園裡沒閒著,手抄了本種樹書。墨上題「藿甘園」並畫庭園示意圖,墨背則以籀書寫「杵熟蒸勻和膠適度」,表明此墨品質好,製作時特別講究杵搗與和膠,也凸顯他個人的學養。(圖六)種樹書乃農書的另稱。司馬遷《史記》中講到秦始皇焚書時,有句「所不去者,醫、藥、卜、筮、種樹之書」。亦即不燒那些有實用價值、包含種樹的(農)書。





圖六   手自抄成種樹書墨。正面上方凹地鏤庭院,右「藿甘園」,下右鈐橢圓印「白下」,大寫墨名,署「方辨菽製」,印「桂林一枝」;背面額珠,下籀書「杵熟蒸勻和膠適度」;側「乾隆丁卯」,頂「友慶堂」。長寬厚11.5x3x1.2公分,重62公克。

藿甘園見證方觀承手足情深。該園舊址在南京夫子廟附近(現全福巷),原是明代開國元勳徐達的魏國公府一部分。滿清末年園已荒廢,空餘兄弟情供人悼念。(按:清末南京名士陳作霖有詩《遊方氏藿甘園廢址》。)

頤壽廬

方觀承始終沒圓藿甘園的夢,主因在他一直沒辭官,直隸總督作了二十多年,作到人生七十古來稀,作到死!看來他官癮頗大,捨不得放手,即使兄弟情深,也不足以撼動。但或許另有他故,讓他不敢遞辭呈。因在直隸總督任上,他目睹了漢人內閣大學士張廷玉請求退休時,所受到的羞辱折磨。乾隆認為張廷玉身受兩代皇恩,位極人臣,應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,怎麼盡想著退休?這再加上請辭過程中的一些曲折,張廷玉最後等於被抄了家。殷鑑不遠,以乾隆的皇恩浩蕩破格提攜,方觀承無上意時怎敢開口?

同治年間的鮑存曉(字寅初,1822 – 1884),運氣就好多了!當政的慈禧太后沒乾隆爺那般精明,他的官也還不大,所以辭呈一上立即批准。他是同治七年(1868)的進士,在翰林院先為庶吉士(無品級,類似實習生)、後任編修(正七品)。由於明、清兩代的首輔重臣,無不出自翰林院,因此被欽點翰林,就像跨入了升官的快速道,用不著幾年就有望躍升至侍郎(正二品)。如創立湘軍的曾國藩,道光年間進士,庶吉士之後只過九年,就被實授禮部侍郎。

然而鮑存曉不知錯了那根筋,光緒三年(1877)突然辭官返鄉,回到浙江紹興(古稱會稽)與弟弟鮑存經(字遺唐)同住。這乃是他金榜題名後,才短短九年的驚愕之舉。什麼原因讓他放棄大好前程?不見記載。只能猜想他兄弟情深,兩人之一的健康或許差些,故急著回鄉,好多來點「兄弟既翕,和樂且湛。


有錠他製的墨,或可供旁證。同治己巳年(8,1869)仲春,也就是考上進士後的隔年春天,他訂製了款「頤壽廬珍藏」墨。(圖七)墨名內的「頤壽廬」,乃是他弟弟家中館舍之名。這顯示出他沒上榜前,很可能都住在弟弟家。由於他原籍徽州歙縣,曾祖父輩始遷浙江會稽。(註十一)故他家極可能像許多徽商家一樣,培養兄弟中一人唸書考科舉,餘則務商掙錢養大家。他四十六歲才登進士,算是晚的。既已為家族爭光,五十五歲時急流勇退,回鄉與弟弟在頤壽廬共享天年,不亦樂哉。他六十二歲辭世,弟弟不知何年,故至多有七年的時間兄弟如翕。他算不算是有遠見?(按:「頤壽」出自《禮記.曲禮上》:「百年曰期頤。」乃百歲高壽之意。)





圖七   頤壽廬珍藏墨。雪金,墨名下寫「同治己巳年仲春月」,背「會稽鮑寅初選煙」,側「徽歙曹素功製」,頂「五石漆煙」,長寬厚 14.3×3.1×1.3 公分,重 96公克。

小結

古人非常看重兄弟親情。除了上述的以常棣、紫荊這兩種植物來表彰之外,還有儒家一直掛在嘴邊的兄友弟恭、長幼有序、兄弟同心、手足情深、兄終弟及、兄弟孔懷、一脈同氣、同氣連枝等親切用語。其意當然在訓勉、在鼓勵兄弟間要相親相愛、要彼此信任、要互相合作、要同心協力、要和睦相處。

然而強調的愈多,適足以顯示出兄弟關係之難。否則就用不著講這麼多了!這乃是因為兄弟從小就處於競爭狀態。競爭父母的愛、競爭家中資源,同時也心懷不平天賦上的差異、不平長幼應遵之序。更由於古代發展機會少,兄弟的人生軌跡往往無差,追求相同目標,更容易有衝突。像田真兄弟般析家爭產的事,無處不起無時不有,豈能各個都有紫荊樹來開示?

小時候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,兄弟情絕對可貴。長大後能否維持?也絕對因人而異。尤其現代,流行的是講求自我,其它都擺一邊。兄弟情固然好,卻也沒多少人看重。若真想提倡,上位者的提倡乃至以身作則,不排除有助。如乾隆沒像他老爸雍正般殘酷對待兄弟,就可能作了好榜樣,影響其後多有兄弟和樂的墨出現。

附註

註一   Constantine Porphyrogenitus: On Administering the Empire, Chapter 41,轉引自維基百科 Svatopluk I of Moravia條。據拜占庭皇帝「生於紫室者」君士坦丁的編年史記載,摩拉維亞國王斯瓦託普魯克一世(Svatopluk I,870-894年間在位)臨終前將國土一分為三,給其三子每人一根木棍,待他們折斷後又把三根木棍合起來讓他們折,以此警告他們要團結一致,否則將被強鄰各個擊破。

註二  《詩經.小雅.常棣》:

「常棣之華,鄂不韡韡。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

死喪之威,兄弟孔懷。原隰裒矣,兄弟求矣。

脊令在原,兄弟急難。每有良朋,況也永嘆。

兄弟鬩於牆,外御其務。每有良朋,烝也無戎。

喪亂既平,既安且寧。雖有兄弟,不如友生?

儐爾籩豆,飲酒之飫。兄弟既具,和樂且孺。

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樂且湛。

宜爾室家,樂爾妻帑。是究是圖,亶其然乎?」

註三   黃台陽  《墨的故事.輯二.墨香世家 – 聽古墨在說話》第三章〈製墨雙霸天的恩怨情愁 – 愛恨〉,時報出版,台北,2016/07。

註四  北宋  黄庭堅  〈次韵答任仲微(元豐五年太和作)〉:「邂逅相逢講世盟,諸任尊行各才名。交情吾子如棠棣,酒椀今秋對菊英。高論生風摇麈尾,新詩擲地作金聲。文章學問嗟予晚,深信前賢畏後生。」

註五  清  弘曆  〈賜和親王(乾隆庚申)〉:「桐圭傳錫慶,棣蕚喜連芳。樂善輝編簡,維城佐廟廊。允堪稱玉葉,不愧表銀潢。嘉爾抒丹悃,承恩並日長。」

〈吾弟和親王誕辰詩以夀之(乾隆庚申)〉:「華萼同枝氣本親,鴒原分豈隔君臣。願予作后多乾惕,知爾維城亦苦辛。緬想飛觴桃李下,已看流駛歲時頻。喜逢綵縷添長算,立字毋忘望汝純(弟亦三十歲故云)。」

註六   清  沈德潛  〈奉辭果親王四首 其三〉:「侍宴親華鄂,新詩壓柏梁。好彈符子建,吹琯陋邠王。謬厠平臺客,同賡雅樂章。驪歌雖疊唱,未忍解歸航。」

清  弘曆 〈賦得既雨晴亦佳得佳字課果親王及諸皇子(乾隆己巳)〉:「落照輝西嶺,新晴景色佳。龍文湔緑竹,蟬韻亮髙槐。水足新秧挿,時和勝賞排。寧宜耽物玩,聊復課書齋。銷暑㡬方暇,祈年願畧諧。西成期尚逺,敢懈劭農懐。」

註七    唐  杜甫  《得舍弟消息》:「風吹紫荆樹,色與春庭暮。花落辭故枝,風回返無處。骨肉恩書重,漂泊難相遇。猶有淚成河,經天復東注。」

宋  文天祥  《弟第一百五十三》:「沙晚鶺鴒寒(寄弟豐),風吹紫荆樹(得弟消息)。忍淚獨含情(郭中丞),江湖春欲暮(宴胡侍御)」

註八     南朝  梁  吳均  《續齊諧記.田氏紫荊樹》: 「京兆田眞兄弟三人,共議分財。生資皆平均,惟堂前一株紫荊樹,共議欲破三片。明日,就截之,其樹即枯死,狀如火然。眞往見之,大驚,謂諸弟曰:「樹本同株,聞將分斫,所以憔悴。是人不如木也。」因悲不自勝,不復解樹。樹應聲榮茂,兄弟相感,合財寶,遂爲孝門。眞仕至太中大夫。」

唐  李白  〈相和歌辭.上留田〉:「行至上留田,孤墳何崢嶸。積此萬古恨,春草不復生。 … 田氏倉卒骨肉分,青天白日摧紫荆。交柯之木本同形,東枝顦顇 … 」

註九   清  弘曆  〈題錢維城畫花卉二十四種 其十 紫荆(乾隆己亥)〉:「紫葩緑葉綻枝皆,格物因之别契懷。感悌或誠非感孝,笑他竒語述齊諧。  《齊諧記》載,田真兄弟欲分堂前紫荆,破為三片,樹即枯。真見而悲不自勝,不復解樹,樹應聲榮茂,兄弟相感合財遂為孝門云云。志怪之書本不足信,但兄弟既稱析居,必已無父母者,不得為孝。藉有其事,亦止當稱悌門耳。何以孝門許之乎!」

註十  《晉書》 周處   《戰場絕命詩》:「去去世事已,策馬觀西戎。藜藿甘粱黍,期之克令终。」


註十一   《明清徽商資料選編.第六章  徽商的政治態度.1509》《歙新館鮑氏著存堂宗譜序》:「 … (歙縣新館鮑氏之鮑寅初)曾祖父之未遷會稽也,家中落,兩世祖妣皆苦節。嗣以禺策起家,始克請旌於朝。 … 」

有 墨 龍 香

黃台陽  2023/09/02

乾隆帝愛墨,甚至及於墨的存放。前文〈 乾隆與墨 (三):墨史流芳?〉提到,內務府造辦處檔案內有他在這方面的指示。如:「著配有抽屉箱内」「在花梨木箱内配屉盛裝」「洋漆長方匣一件内,下屉配得合牌屉兩屉。一屉盛夔鳳紅墨一塊」「配得杉木隔斷屉兩屉」等。十足顯示他追求完美的個性。而這個性,想來該不會放過裝箱後的標簽,否則日後如何找出某些墨?

有則乾隆五年二月初九日的資料:薩姆哈將十色墨計二百六十錠,配得糊錦綾裏紫檀木盤十件,裝在洋漆箱内,上刻天章寶露」簽,⋯」(註一)果然顧及此!在裝墨的洋漆箱上刻天章寶露」簽,不僅日後易認,也賦予其內各自具名的墨,有個整體名稱,如同集錦套墨。只是天章寶露」之名從何而來?是信口而發、還是有所本?不知。然而另套墨所賦予的龍香」名,卻早已聲震墨壇!這套墨原有八匣,四匣現存台北故宮博物院。(註二)流落在外的一匣(內十錠墨,各有非龍香之名),2021年保利秋拍成交,竟破千萬元人民幣。令人乍舌!這是龍香」兩字的魅力?

墨與龍香兩字扯上關係,始自唐明皇李隆基(685—762年),是墨史一大盛事。不過他為何選這兩字來命名?當然因他登基前在潞州戲製的此墨,日後被用來製造祥瑞。說其上出現蒼蠅大的小道士遊走,看到他就口稱萬歲。以此沒人見過的神蹟,營造他真龍天子的輿論,助他奪權。無怪乎事成後,煞有其事定墨名為龍香劑」。(註三)真龍天子手製的香墨,捨此名其誰。

皇帝都出面幫墨打廣告了!想必風起雲湧。製墨界、尤其潞州製墨,該趁機推出各式龍香墨,好好撈一筆。騷人墨客當也不落其後,詩詞歌賦齊詠龍香。然而奇怪的是,在現有資料裡,找不到唐代人的共襄盛舉。譬如詩仙李白喜歡好墨,有〈酬張司馬贈墨〉一詩,謝人送他潞州香墨為證。(註四)以他任翰林學士時曾奉詔入宮,寫下〈清平調〉讚頌楊貴妃之美,若當時用的是龍香墨,日後該有可能將該墨寫入詩文中吧!

又如百多年後晚唐著名的詩人段成式與溫庭筠,有墨的贈答書信十五篇存世。(註五)他們談到易墨、潞墨,甚至潞墨的知名品牌「松心」,但龍香之名依然無影無蹤。(按:1972年,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圓柱形墨,上「松心真」三字。)難道龍香兩字乃皇家專用,小老百姓不敢觸及?

龍香墨 vs 龍香撥

並非如此。因為當時還有個龍香的詞 – 龍香撥」,絕對為人熟知。它製以南洋的龍(腦)香木,用來撥動琵琶、月琴類的弦樂器。在唐明皇死後不久,詩人鄭嵎來到驪山下華清宮北面的宮門–津陽門附近的旅店歇腳,與侍奉過明皇的老店主話當年,不勝唏噓!即寫下以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史詩〈津陽門〉。有句:「玉奴琵琶龍香撥,倚歌促酒聲嬌悲。」講的就是楊貴妃(小字玉奴)以龍香撥」來撥彈琵琶伴歌。(註六)

龍香撥長什麼樣子?開鑿於公元五百年前後、河南鞏義的北魏石窟第一窟內,有幅樂伎撥彈琵琶的雕刻,清楚可見所用的撥子。另日本東大寺正倉院所藏唐代物品,除了琵琶,還有「紅牙撥鏤撥」。是用唐代特有的「撥鏤」工藝染紅象牙、鏤出祥禽瑞獸的撥子,可供參考。(註七)至於貴妃所用的龍香撥上有無雕飾?不知。但顧名思義龍腦香氣十足。在貴妃持以撥動琵琶弦時,隨著她的曼妙玉指芳香四溢,多情的明皇怎能不沉迷陶醉?!

龍香撥早於龍香墨出現。不知明皇定「龍香劑」名時,是否從而得到靈感。但即使如此,龍香墨不敵龍香撥,貴妃的手持、勝過明皇的手製。原因或在安史之亂後,明皇的聲望跌停板,人人避而遠之,龍香墨隨之乏人聞問。但由唐入宋後,該有轉機吧!因為一般而言,人們的記憶短暫。既然都改朝換代了,加上宋代重文輕武,用墨量大增,製墨比唐代發達,龍香墨應該有機會重現人間,與龍香撥再度輝映是吧!

誤傳龍香劑

為何說宋代製墨比唐代發達?元代愛墨人陸友,集自古以來墨的資料寫了本《墨史》,刊出製墨家一百九十八人。其中北宋之前的千多年裡,僅二十二人,少得可憐。而北宋不到一百七十年,卻有八十人;南宋的一百五十年再添九十人。差距如此大,主因在兩宋年間文人愛墨,留下許多紀錄。如北宋狀元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、李孝美的《墨譜(法式)》、晁貫之的《墨經》,以及蔡襄、歐陽修、蘇東坡、秦觀、陳師道、邵博、蔡絛、何薳、莊綽等人的筆記。

其中不乏言及墨名的。如蘇東坡筆記內,就提到老長官陳公弼(名希亮)製作了名為「黑龍髓」的墨;馮京(字當世)委請潘谷製的墨上,有「樞庭東閣」名。另外何薳的《春渚記聞.墨記》內,也記載了墨師陳相所製的「洙泗之珍」墨、九華朱覲作「軟劑出光」墨。(註八)所以當時若有名師製出龍香墨,被錄下的機率該不會低。為何遍尋之下無著?

相較之下,龍香撥的恩寵始終不衰。以蘇東坡愛墨卻不言龍香,但他的〈宋叔達家聽琵琶〉詩內有:「數弦已品龍香撥,半面猶遮鳳尾槽。」而與蘇東坡合稱「蘇辛」的豪放詞人辛棄疾,其《賀新郎.賦琵琶》首句就寫:「鳳尾龍香撥。自開元、霓裳曲罷,幾番風月。」想到明皇之尊手製的龍香墨卻無人聞問,該情何以堪?

宋代到底有無以龍香為名的墨?依後人記載,有。但可信度低。元末明初的大儒陶宗儀,躬耕之餘廣蒐資料,所輯《南村輟耕錄》洋洋灑灑數十萬言。內說宋神宗熙寧年(1068 ~ 1077),墨師張遇將龍腦麝香和金箔摻入油煙內,製出「龍香劑」墨上貢。(註九)寫得斬金截鐵。以他的名聲言應為真。但細加推敲卻站不住腳。因為眾多北宋資料內,或明或暗都指出張遇是唐末宋初人,與製墨宗師李廷珪約同個時代,不可能活到熙寧年。(註十)再者油煙墨的技術,要到北宋末才小有可觀,南宋才成熟。熙寧年間怎可能以油煙製出好墨?陶宗儀所記,該是以訛傳訛。

另外清代嘉慶、道光年間湖南新化人鄧顯鶴,輯錄湖湘先賢文字所成的《沅湘耆舊集》內,刊出宋代十歲童子鄧熛的《墨》詩:「一寸龍香一寸金,仙家傳藥不傳心。 ⋯」(註十一)詩內以龍香代表墨,明確將兩者畫上等號。只是鄧熛不見他書,是否真宋代人,待考。由於湖湘文風在宋室南渡後始大興,猜想鄧神童至早南宋人。而南宋末、元初徽州進士許月卿的《贈墨士程雲翁》詩:「滿地干戈正擾攘,君家猶自搗龍香。 ⋯」也將龍香與墨同等對待。(註十一)都點出宋末元初之際,民間應已出現以龍香為名的墨。

御床玄璧進龍香

元代不重文,但龍香墨卻否極泰來,堂皇進貢給皇帝。忽必烈的玄孫元文宗書法不錯,近臣阿榮(字存初,蒙古人,時任宰相級的中書參知政事)、康里巎巎(字子山,色目人,翰林學士承旨兼經筵官)投其所好,進貢江西豫章(南昌)朱萬初製的墨。同朝為官的虞集(江西人,南宋名臣虞允文之後,奎章閣侍書學士)有《贈朱萬初》詩:「珥貂鳴珮入明光,新墨初成進御床。 … 」記述其事。阿榮和康里子山都不是漢人,怎知朱萬初的墨好?應是虞集在後幫老鄉的忙。朱萬初因此獲官,虞集退休後兩人仍有往來。(註十二)

朱萬初這墨是否名為龍香」?虞集沒講。但晚些年的另位江西人吳當(官至江西省參知政事),在《贈墨工侯務本、次虞學士韻》中引述這段往事:「御床玄璧進龍香,奎閣當年詫豫章。 ⋯而由元入明的袁華(明初任蘇州府學訓導),其《贈劉宗永》詩也呼應:「 ⋯ 近代西江朱萬初,龍香上貢奎章裏。」都留下想像空間,好像朱萬初的墨確實名為龍香」。只是參考其他詩作,如鄭元祐的《龍香行.贈吳國良》、元順帝的色目人大臣迺賢的《江東魏元德所製齊峰墨於上都慈仁殿 ⋯》,詩內均有龍香」。(註十三)看來當時風行以龍香代墨。故終究無法肯定朱萬初的墨名。

不過元代著名的文化瑰寶 – 元曲內,卻無意間唱出的確有以龍香為名的墨。元雜劇《薩真人夜斷碧桃花》,演的是狀元張道南與徐碧桃的人鬼戀故事。第三折裡薩真人審問徐碧桃鬼魂,問她與張道南相逢時,張道南給了她什麼?只聽徐碧桃唱(曲牌:倘秀才):他可便拂金星硯將龍香墨研,染紫霜毫把花箋紙展。」明白唱出龍香墨」三字,該是以龍香」為名的墨。這墨無論是張道南狀元及第時皇帝所賜、或他從市面所購,都指出龍香墨在元代確實已重現江湖。

至於龍香撥,元代聲勢依然不墜。記得否金庸的武俠小說《神鵰俠侶》中為情所困的赤煉仙子李莫愁?她常掛在嘴上的「問世間情是何物,直叫人生死相許。」其作者元好問的另作《滿江紅.再過江南》就有:「 ⋯ 金縷唱,龍香撥。雲液暖,瓊杯滑。 ⋯」(註十四)顯示出龍香撥之寵,即使在好武的元代也強強滾。

龍香御墨

朱元璋驅走蒙元後講求文治,對於製墨業該是一大鼓舞。有沒有人進貢好墨,甚至龍香墨給他?洪武十八年(1385)的榜眼練子寧,其《贈侯伯俊》詩寫:「侯家妙墨異人方,蚤嵗曽供白玉堂。 … 淋漓天藻動龍香。」(註十五)由於白玉堂」在古文中可指皇宮,而天藻」係天子的文章,故侯伯俊的墨應曾進貢、且皇帝用過。只是哪位皇帝?練子寧在榜眼後任翰林修撰,建文帝時任吏部侍郎,明成祖朱棣殺進南京時不屈而死。基於建文帝在位僅四年,且詩內有(早)歲」兩字,故可知侯伯俊墨是進貢給朱元璋。

朱元璋、朱棣父子對墨的興趣多大?還沒見任何資料。但朱元璋延續元代的匠戶(含墨匠)制度,規定各類工匠必須輪流至官方的作坊上工,其中當然包含製墨。嘉靖年編修的《宜興縣志》,記載了永樂年間的宜興墨師李公實,常奉召到南京為朝廷製墨。(註十六)就是這類墨匠,為大明王朝製出龍香御墨」,首將唐明皇定的龍香」與御墨結合,成為後人著迷的新品牌。

故宮博物院藏多錠龍香御墨。最早係明宣宗宣德元年(1426)所製,其他有成化、嘉靖、隆慶、萬曆年的。(註十七)估計宣德年後的各朝都製作過龍香御墨。只是大多品質不夠好,年代久遠碎裂,在乾隆時代被毀造新墨了!(註一)但值得探討的是,宣德之前有無龍香御墨?

明宣宗雅好文藝,富浪漫氣息。明末文壇領袖錢謙益編的《列朝詩集小傳》中說他:「帝遊戲翰墨,點染寫生,遂與宣和(指宋徽宗)爭勝。」不知是否因宋徽宗製作了蘇合油煙墨,使得他也要製墨來與之爭勝。由故宮所藏他登基後所製,五百多年來依然完整,可知品質夠好。他曾賜龍香墨給大臣。沈粲(大理寺少卿)與夏原吉(戶部尚書)都留下紀錄。(註十八)而沈粲詩的首句「新樣龍香墨制佳」,更提供寶貴線索。因為既然「新樣」,就表示另有舊樣。以沈粲在宣德元年獲賜新樣,舊樣只能製於前朝。鑒於宣宗之父仁宗在位僅十個月就謝世,不太可能改樣製墨。舊樣的龍香御墨可能出自好大喜功、令編《永樂大典》的明成祖,甚至宜興墨師李公實之手。

現存的龍香御墨,圖面設計大同小異。除了寫龍香御墨」xx年製」大明xx年製」,就只有龍(或螭)戲珠雕飾、雲紋與火焰紋。形式則牛舌、圓、和明穆宗隆慶年特有的銀錠式。(註十七)比起許多民間墨上龍螭圖案的多采多姿,式樣的五花八門,相去甚遠,辜負了大好墨名。但考慮製墨工匠多為奉召前往,即使有工資也很微薄,就別苛責了!

唐明皇的悲劇,在明代皇帝眼裡不是顧忌。龍香劑的神跡,恐怕才是他們所喜。終大明王朝,龍香御墨一枝獨秀。但奇怪的是民間的反應,卻非常冷淡。萬曆年製墨極為發達,然而在傳世三大墨書:程君房的《程氏墨苑》、方于魯的《方氏墨譜》、方瑞生的《墨海》內,都不見他們的龍香墨樣。另明末抗清而死的麻三衡的《墨志.稽式第六》內,刊出自古到明的二百七十五個墨名,除了已知的「龍香劑」「龍香御墨」,明代只列徐鳳「碧天龍香」的和吳仲暉的「龍香」兩款墨。徐、吳兩人名不見經傳,全然不能與上述三位大師相比。什麼原因使得製墨名家都不用龍香之名?難道是不想跟御墨撞衫?

皇家民間兩樣情

明代對龍香墨的態度:皇家熱、民間冷,到了清代卻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:皇家冷,民間熱。

滿清入主中原,承襲了明代的由大內製作御墨。康熙的御書處內就設墨作,編制十五人。比明嘉靖年的七十七人精簡許多。有份文件〈內務府墨作則例〉是它的標準製作程序(SOP,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),極可能制定於康熙年(或更早的明代),後於乾隆年增刪。(註十九)只是改朝換代後新製的御墨,是否仍冠以龍香?還是另起他名?

康熙、乾隆祖孫兩人文學素養高,對龍香一詞並不陌生。康熙南巡到揚州,參訪歐陽修所築平山堂時,有詩句:文章太守心偏憶,墨灑龍香壁上題。」乾隆欣賞沈周的畫,也寫下:調粉龍香劑,斯花自寫生。」(註二十)然而他們當朝所製的御墨,一律不見龍香」,只單寫御墨」。以後各朝所製的愈來愈少,甚至不內製而改用徽墨。所以清代可說是龍香御墨的終結者,斷了它在明代的風光日子。

但前面不是說過乾隆帝的龍香御墨?

仔細回顧,其實這龍香御墨是後人所按的。因乾隆只賦予那八匣墨一個標簽龍香」。而匣裡個別的御墨,沒有一錠是以之為名。所以乾隆此標簽所指,就像是南宋以來所為,把龍香用作墨的代名詞。乾隆帝本人,從來沒提過龍香御墨」四字。

且不僅他沒提,連手下人在他面前也不敢提。試看趙麗紅的〈试析乾隆朝毁造墨〉文內所轉錄的造辦處檔案:

「本(三)年三月十六日司庫劉山人、催總白世秀將交出古墨内,選得方于魯墨二十五錠,程君房墨二十四錠,方于鲁破墨十二錠,程君房破墨二十九錠,仿方于魯墨三十一錠,仿程君房破墨五錠,古墨六十四錠,破墨六十九錠,御墨十三錠,新墨一百二十二錠(按:以上三百九十四錠),朱墨三錠,交太監毛團、高玉呈覽。奉旨:將此選出之墨,各歸入先交選准配合箱,盛裝方于魯等墨内;再新墨并仿方于魯、程君房墨,俱交御書處毁墨用;⋯ 欽此。」

不厭其煩道及程君房墨(含仿)、方于魯墨(含仿)、古墨、破墨、朱墨、新墨、乃至御墨十三錠」。而這些御墨,如非全部,也絕大部分是明代的龍香御墨。卻不敢像程君房墨(含仿)、方于魯墨(含仿)般地明白講出。既不再製也不明講,看來清代皇家對龍香御墨的看法還真奇怪。是不屑?還是有顧忌?是無心於此?還是有意避開?

可能都有。不屑與明代諸多平庸荒誕的皇帝為伍;顧忌唐明皇的悲劇下場作祟;無心蕭規曹隨;有意開創新猷。能拋棄舊思維,迎向新未來,終於超越明代龍香御墨的呆板窠臼,造出極多優越的清代御墨。推敲從康熙到乾隆的心態,或許在即使製墨這事、你漢人最擅長的這種小事,我滿人也能做得比前朝好。受我統治,有什麼好抱怨的?別再搞什麼朱三太子」反清復明」的回復前朝的無聊之舉了!

雖然御墨上不見龍香二字,民間製墨卻捨不得此上好題材。最早寫上龍香的,恐怕是順治年舉人查去愚。王俪阎與苏強所寫《明清徽墨研究》內,說他的墨上隸書「龍香貳昧」。 此外從該書所刊各家墨品,也知汪近聖鑒古齋有「內殿龍香」;汪節菴函璞齋有「古龍香劑」;程怡甫尺木堂有「龍香劑」。再加上北京藝術博物館藏胡開文「龍香劑」、手邊曹素功八世孫雲崖造的「八寶龍香劑」,可說各大墨肆都到齊了。至於文人製墨,也沒閒著。尹潤生《墨苑鑒藏錄》內的碣洋「龍香劑」墨、周紹良《清墨談叢》與《蓄墨小言》內分別有查炳輝「古龍香劑」、徐立綱(號百雲,乾隆年任安徽學政)「龍香劑」,以及手邊查瑩(字暎山,乾隆年進士)、顏爾楫(號用川,嘉慶年任徽州通判)所製,也都留下見證。(註二十一,圖一)明皇地下有知,看到民間如此捧場,想必熱淚盈眶。





續揭開面紗 008.JPG 續揭開面紗 009.JPG

圖一  八寶龍香劑 + 龍香劑 + 古龍香劑。左:面墨名,背額珠下「珍墨  重二錢五分」,兩側「咸豐乙未年」、「徽歙曹素功八世孫雲崖造」,頂「德酬虔製」,長寬厚 8.4x2x0.8 公分,重60公克。中:面墨名,鈐「龍香劑」,背臥蠶紋底寫「暎山製」,側「乾隆癸卯年」,長寬厚 12.5×3.2×1.2 公分,重 68公克。右:面墨名,背「嘉慶庚午顏用川製」,均以西番蓮紋拱之,側「歙汪節菴造」,長寬厚 9.3×2.3×1.1 公分,重 34公克。

而龍香撥伴隨著琵琶,多為女性操持,顯然不受朝代更替的影響。明清兩代依然多見於詩文之內。它搭上音樂的列車,超越時空,當然享受無國界之好。

小結

龍香一詞,從龍腦香而來。它盛產於南洋,早在秦、漢之際就已輸入。明皇在潞州製墨時有沒有摻入它?從明代王象晉的農書《群芳譜》所載:「唐明皇以芙蓉花汁調香粉,作御墨,曰龍香劑。」似乎沒。但由於沒講「香粉」的成分,故也不能完全排除。畢竟當時武則天的統治如日中天,四方朝貢進口充斥。龍腦香再珍貴,則天女帝之孫李隆基也用得起。所以他定墨名為「龍香劑」,除了凸顯這是真龍天子手製香墨,恐也有墨內摻了龍腦香之意。這不但一魚兩吃,還造就墨史傳奇,引發後人對龍香墨的嚮往。明皇的多才多藝,除了書法、音樂,還可算上製墨。

只可惜安史之亂毀了他一世英名,龍香墨跟著遭殃!沉寂數百年,到南宋才浮出,元代重入宮廷,明代攀上巔峰,連馮夢龍的《警世通言.李謫仙醉草嚇蠻書》內都寫:「天子命設七寶床於御座之傍,取獨草龍香墨  ⋯ 賜李白近御榻前,坐錦墩草詔。」龍香墨何其風光!但盛極必衰。很快改朝換代,又被打入冷宮。曲折離奇像雲霄飛車,也是墨史的另個傳奇。

所幸清代民間製墨,並不因御墨的擯棄它而隨之禁忌。文人也好、墨肆也好,都多投入。他們是單純地喜歡龍香之名,還是別有用心?畢竟龍香兩字,難免讓人聯想到唐明皇。明皇啊!明皇,莫非大明皇朝、大明皇帝?當然,多數的製墨者或許不知不覺後知後覺。但最早製龍香墨的是否有意?可就耐人尋味了!

附註

註一   趙麗紅 〈试析乾隆朝毁造墨〉《故宮博物院院刊》,2010年第四期,總第150期,頁89-95。

註二   台北故宮博物院臉書facebook:「此套〈龍香御墨〉原有八匣,現在僅存上面的四匣,存放在有提梁造型的雕龍漆匣內,⋯ 仿書冊製成的匣內放置了造型各異的墨條,並附有楊大章畫四季花卉白素綾墊。匣外均裱香色地白花錦,玉別子可用以打開仿書殼,方便放入墨條貯存。匣上有「龍香乾隆乙未(40,1775年)重裝」題簽。這些書冊式匣存放在刻有填金題籤的仿書冊造型描金漆盒內,還附上目錄。」2018年2月7日。

註三   黃台陽  《墨客列傳.第七章  唐玄宗與龍香劑墨》  時報出版,台北,2016。

註四   唐  李白  《酬張司馬贈墨》:「上黨碧松煙,夷陵丹砂末。蘭麝凝珍墨,精光乃堪掇。黃頭奴子雙鴉鬟,錦囊養之懷袖間。今日贈予蘭亭去,興來灑筆會稽山。」

註五   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墨譜.段成式送溫飛卿墨往復書十五首》。

註六   《全唐詩.卷五百六十七.津陽門詩》。

註七   日本朝日新聞〈1300年前へ、いざなう精巧な技 「よみがえる正倉院宝物」展〉2022年2月25日。https://www.asahi.com/event/SDI202202250009.html

註八   北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徂徠煤墨》、《蘇軾文集.書馮當世墨》。

何薳《春渚記聞.墨記.洙泗之珍》、《春渚記聞.墨記.軟劑出光墨》。

註九   明  陶宗儀  《南村輟耕錄.卷二十六》:「宋熙豐間,張遇供御墨,用油煙入腦麝金箔,謂之龍香劑。」

註十   宋  蔡襄(1012—1067)  《文房四說》:「墨貴老久而膠盡也,故以古為稱。世以歙州李庭圭為第一,易水張遇為第二。 ⋯ 世有王君,得墨易水張遇、歙州李庭圭、庭寛、承晏、文用,又有柴珣、朱君德小墨,皆唐末五代以來知名者。 ⋯」

何薳《春渚記聞.墨記.墨工之名多蹈襲》:「 ⋯ 國初張遇,後有常遇, ⋯  。」

註十一   《沅湘耆舊集.前编卷二六》:「一寸龍香一寸金,仙家傳藥不傳心。得來莫作尋常看,千載文光翰苑林。」

南宋元初  許月卿  《贈墨士程雲翁》:「滿地干戈正擾攘,君家猶自搗龍香。輕清披就烟雲質,堅勁磨來金玉相。倚馬喜資揮露布,飛鸞端藉發天章。山屋莫道渾無用,留寫樵歌入錦囊。 」

註十二   元  虞集  《贈朱萬初二首.其一》:「珥貂鳴珮入明光,新墨初成進御床。草野小臣春夢短,猶懷染翰侍君王⑴。⑴ 天曆己巳,天下大定,中外乂安,天子始作奎章之閣於宮廷之西,日親御翰墨。時榮公存初、康里公子山皆近侍閣下,以朱萬初所製墨進,大稱旨。得祿食藝文之館,其名藉甚。邈在草野,豈勝千古之思乎!」

《贈朱萬初四首.其四》:「頗愛燒香是鼻塵,不應緣齅又勞人。方床石鼎過清晝,一縷山靈伴老身。道園學古錄,自注:深山高居,爐香不可闕。退休之久,佳品乏絕,野人為取老松柏之根枝葉實擣治,研楓肪和之,每焚一丸,亦足以稍助清苦。久亦不復為。今年大雨時行,土潤溽暑特甚,萬初袖致土速數片,空齋蕭寒,遂得為一日之供,亦可喜也。」

註十三   元  吳當  《贈墨工侯務本次虞學士韻》:「御床玄璧進龍香,奎閣當年詫豫章。此日侯家新製作,采烟凝液總仙方。」

元明  袁華  《贈劉宗永》:「曹魏製墨推韋氏,後來獨數南唐李。李家父子藝絶倫, ⋯ 近代西江朱萬初,龍香上貢奎章裏。 嗟予老病卧山林,時磨破硯臨來禽。⋯ 」

元  鄭元祐  《龍香行.贈吳國良》:「張公洞中芝草春,帝藏寶書更幾塵?中有龍香燒墨法, ⋯ 會同南琛貢紫宸。願寶龍香古圭璧,明月清光長照人。 ⋯ 」

元  迺賢  《江東魏元德所製齊峰墨于上都慈仁殿 ⋯ 》:「錦襲玄圭瑩,龍香秘閣浮。漬毫春黛溼,拂楮翠雲流。繡綺頒宮掖,瓊漿出殿頭。小臣沾雨露,千載荷恩休。」

註十四   元  元好問  《滿江紅.再過水南》:「問柳尋花,津橋路,年年寒節。佳麗地,梁園池館,洛陽城闕。白鶴重來人換世,淒涼一樹梅花發。記水南,昨暮賞春回,今華髮。金縷唱,龍香撥。雲液暖,瓊杯滑。料羈愁千種,不禁掀豁。⋯ 」

註十五   明  練子寧  《贈侯伯俊》:「侯家妙墨異人方,蚤嵗曽供白玉堂。樸樕霜花收兎葉,淋漓天藻動龍香。文章敢謂抽金匱,圭璧仍煩出錦囊。 ⋯ 」

註十六   明  嘉靖年編《宜興縣志》:「李公實造墨,得于氏(元代墨工于材仲)之傳,極其精工。又嘗問學,通書史,非凡流也。永樂間,常被徵赴京供應,士大夫多以詩歌贈之。」

註十七   張淑芬主編  《中國文房四寶全集1.墨》,北京出版社,北京,2007.09。

註十八   明   沈粲《行書致曉庵師詩札頁.龍香墨》:「新樣龍香墨制佳,九重頌賜倍光華。團團玄玉真無價,馥馥烏雲自起花。永鎮文房為世寶,便書國史進皇家。珍藏什襲重加護,感激君恩豈有涯。⋯ 右硯、墨、紙、筆、山。宣德丙午(元年)所賜臣粲者。間成五咏,以寓感恩頌德之萬一。」

李東陽:《懷麓堂集》卷35《夏忠靖公傳》:「⋯(宣德四年)上元侍宴,賜紫瑛硯、龍香墨。 ⋯ 」

註十九   清  《光緒會典.事例卷一千一百九十五.內務府書籍碑刻則例》。

註二十    清  玄燁  《平山堂》「宛轉平岡路向西,山堂遺構白雲低。簾前冬暖花仍發,簷外風髙鳥亂啼。仙仗何嘗驚野夢,鳴鑣偶爾過幽棲。文章太守心偏憶,墨灑龍香壁上題。」

清  弘曆  《題沈周寫生二十四種 其三 芙蓉(乾隆壬申)》「木蓮原蜀種,名擅錦官城。浥露真無語,迎風最有情。寜因紅艷妬,早覺道装成。調粉龍香劑,斯花自寫生。」

註二十一   王俪阎、苏強《明清徽墨研究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7.03.  p.161。

《每周一品之一六三:胡开文龙香剂墨》,北京艺术博物馆,202.08.20。 

尹潤生  《墨苑鑒藏錄》,紫禁城出版社,北京,2008.06.  p. 317。

周紹良  《清墨談叢》,紫禁城出版社,北京,2009.06.  p. 272。

周紹良  《蓄墨小言》,北京燕山出版社,北京,2007.07.  p. 155。

君王與墨

黃台陽  2023/07/31

數千年的中華歷史,各式樣的君王起落。聰明睿智、賢愚不肖、白癡懦弱、殘暴無道,彼彼皆是。但無論何等天賦養成,他們掌理國政時都有個共同點:用墨。畢竟當時沒電視、電腦、手機等影音通訊產品,旨意傳達政令發布、史書登錄民眾教化等,捨筆墨書寫之外,別無他途。

許多君王還有書法真跡藉碑帖存世。如漢武帝劉徹的《秋風辭》、魏王曹操的摩崖石刻「袞雪」,唐太宗李世民的《溫泉銘》、《晉祠之銘並序》等,精采顯示他們下過苦功練字,用墨經驗絕對豐富。然而他們對墨的講求、評價、乃至喜愛,歷史上卻少記載!這或因儒家《論語》內的「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;致遠恐泥,是以君子不為也。」以致歷代史官不屑墨這小道,置若罔聞。所幸浩瀚古籍,除了「經」「史」這嚴肅的,還有比較親民的「子」「集」,偶爾可見君王與墨的互動。

春秋戰國時代的宋國,文化水平頗高。這從孔子的祖先是宋國貴族、墨子、惠施、莊子(約西元前369 —286年)等思想家也是宋國人,可見一斑。在集莊子言語所成的《莊子》書中,多次提到國君宋元公(前531—517年在位)。有段說他即將畫圖時,用舌頭舔筆後沾墨。(註一)這該是最早的君王用墨的記載,一舉將宋元公推上墨史。

除了書寫畫圖,墨還可以用來賞賜。漢武帝的第五世孫漢成帝劉驁(西元前 51~ 7年),就曾賜墨給初入仕途、卻仍想求知的揚雄。這位日後的哲學文學家,自承他任黃門郎(宮門內的郎官,皇帝近侍之臣)時,曾上書劉驁,願三年不拿俸祿,潛心鑽研學問。劉驁惜才,同意之餘非但不停俸,且另給筆墨、並准他閱讀皇家藏書。在劉驁言,這乃小事一樁不足掛齒。誰知北宋蘇易簡寫《文房四譜》時,竟挖出這段往事,轉錄在《墨譜》篇內。(註二)該篇是最早談墨的專著,從而讓寵愛趙飛燕姐妹出名的劉驁,也在清高的墨史內露臉。

來而不往非禮也!身受君王厚愛,揚雄名就之後有無回報?看來沒。因為他三不五時道貌岸然,寫些辭藻華麗的文章如《甘泉賦》、《羽獵賦》、《長楊賦》等,來諷刺批評劉驁的鋪張奢侈。比起晚他五百多年的東晉名臣陶侃,沒錯,就是那位學問沒他大、文章沒他好、卻以勤勞搬磚知名傳世的陶侃,相形之下不免見絀!

陶侃出身寒門,本來在重視門第的晉朝,要出人頭地難如登天。然而他靠著自身的才幹努力,屢建戰功,最後官至侍中、太尉,等同宰相兼國防部長。皇恩看來浩蕩,更可貴的是他比揚雄感恩。有則他送禮君王的記載:「陶侃獻晉帝:牋紙三千枚,墨二十丸,皆極精妙。」(註三)會送紙、墨,其人當亦風雅。文內雖沒講是那位晉帝?送的什麼墨?但以他曾被書法小有名氣的晉成帝任命兼江州刺史,而江州的廬山產製松煙墨(按:王羲之的啟蒙師衛夫人特別推崇),答案可就呼之欲出了!(註四)

魏晉南北朝,是書法的黃金時代。張芝、王羲之等名師輩出,篆隸楷行草各體齊揚,進而帶動對墨的講求。張芝的弟子韋誕(字仲將)就在精練書法之餘,鑽研製墨。他是曹操之孫、魏明帝曹睿的近臣,官至光祿大夫(高級顧問)。因此常應曹睿之請,為宮廷建築題字。有回他嫌曹睿提供的御用墨不夠好,發牢騷得用他自製的才行。(註五)曹睿的反應?沒記載。猜想該是從善如流,以後改用他的墨。或因此使他的製墨法(仲將法)受珍視而流傳下來,是為現所知最古老的墨法。

南朝的宋文帝劉義隆書法好,自認可比王獻之(王羲之兒子)。有大臣張永善寫隷書,還像韋誕般會製墨。劉義隆每看到他奏章上的墨色,都嘆息自己的墨不如。因此要他秘製好墨上呈。(註六)連同前述的魏明帝、晉成帝,這三位君王都雅好書法,也有機會接觸到好墨。可惜的是僅只於此,沒能進一步鼓勵、甚至自身嚐試製墨。君王製墨第一人的榮耀,終留待唐玄宗(明皇)李隆基。

世人皆嘆明皇寵楊貴妃,引發安史之亂:「漁陽鼙鼓動地來」「宛轉蛾眉馬前死」。卻少聞他在墨史上別有地位。他年輕時曾任潞州別駕(今山西長治地區的副首長)。當時潞州以產「潞墨」知名,生性浪漫的他不免戲製。孰料所製日後派上用場。在他發動政變、清除反對他的太平公主一黨、鞏固帝位時,竟傳言墨上曾經出現如蠅般的小道士,口稱他「萬歲」且自稟「臣黑衣使者、墨之精、龍賓也」,隱喻真命天子就是他。事成後他炫耀該墨,命名「龍香劑」。此舉影響後世的御墨、好墨多用「龍香劑」名;也將墨首度人格、神格化,帶出「黑衣使者」「墨精」「龍賓」「小道士」等墨的代名詞。(註七)他在墨史上的不朽地位就此奠定。

稍有遺憾的是,戲製「龍香劑」之舉發生在他登基前。得大位後有沒有重溫舊夢?看來沒。所以比起宋徽宗趙佶的在任內製作蘇合油煙墨,不免稍遜。趙佶製墨有他的詩為證:「御製新規寶墨香,蟠龍紋裏字成行。臣鄰近密方宣賜,圓餅均盛小絳囊。」(註八)詩中的「新規」兩字,指的應該就是他用蘇合油煙,而非傳統的松煙,來製墨。這墨很香,圓餅型,蟠龍紋底,面刊成行文字(墨名?),擺在大紅錦囊中分送朝臣近侍。可見所製不少,遠非李隆基的戲製可比。所以嚴格來講,他才是君王製墨的第一人。更勝一籌的是,後來金朝有位愛舞文弄墨的金章宗完顏璟蒐購此墨,一兩重的竟捨得花一斤黃金。

完顏璟工書善畫,書體形似趙佶所創的「瘦金體」。所以他的蒐購,該是為了自用。蒐購到多少?有說僅一兩。但他除此之外還獲得些北宋大師張遇所造的「麝香小御團」墨,耗資該也不少。妙的是他竟捨得將這貴重的墨轉交後宮佳麗,用以畫眉。(註九)此舉固然顯示張遇的墨極黑,方能博得佳麗青睞;卻也表露他的感情豐富細膩,不輸趙佶。大金王朝雖沒亡於他手,在他死後畢竟只撐了二十幾年。

趙佶之所以用蘇合油造墨,固與他藝術家天性、愛與眾不同有關,但也恐怕因他當家時,宮中的李廷珪墨已消耗殆盡,他想有所創新。宋初,皇家原有許多該墨。因大將曹彬平南唐後,除了打包珍寶,也奉太祖趙匡胤命,將宮內的存墨運回,據說裝了多艘船。其中除了李廷珪的,還有李超(廷珪父)、李承晏(廷珪侄)、李文用(承晏子)等所製。只是經多年揮霍:如太祖用以漆飾相國寺門樓;太宗拓印淳化閣帖;真宗建玉清昭應宮時的染飾;仁宗、神宗、哲宗賞賜大臣等,到趙佶之父神宗時,存貨已寥寥無幾。(註十)趙佶用墨量多,要求又高,當然得自製。他不甘墨守成規,採用新原料蘇合油,因此造就墨史上的盛名。

趙佶第九子,南宋高宗趙構,在父薰陶下對墨也有研究,據說他曾經評論李廷珪和北宋墨師潘谷、張滋的墨。認為潘、張雖然都用李廷珪的墨法,但比起李廷珪墨的「有骨有肉」,兩人卻分別「止得其肉」「止得其骨」。差遠了!(註十一)這個評論有深度,非一般用墨者講得出來。他是第一位評墨的君王,若非愛墨一族,無以致之。

邊陲異族入主中原,一向靠尚武騎射。故其君王崇文者不多,捨得花錢在墨上的更是鳳毛麟角。完顏璟的愛墨,堪稱異族第一人。不過他並非唯一。晚他百多年的元文宗圖帖睦爾(忽必烈玄孫),書法不錯,據說有唐太宗《晉祠之銘並序》的風采。想當然知墨。大臣虞集(南宋虞允文之後)投其所好,奉上江西豫章(南昌)朱萬初所製。由於朱師傅採百年老松燒煙,產品不同凡響。文宗高興之餘先賞他官,後派任浙江東陽的縣丞(副縣長)。(註十二)可惜圖帖睦爾在位僅四年,否則該有更多愛墨之舉。

之後的末代皇帝元惠宗(順帝)妥懽貼睦爾,不知書法如何,但有說他善畫,故對墨該也不外行。有大臣獻上墨師魏元德所製,翰林學士宋褧記錄下此事,說「錦囊啟封,玄光溢目,芳香襲左右。上嘉賞之。」(註十三)可見即使躍馬耀武的元代,也多有激賞好墨、不落漢人後的君王。

所以墨對君王而言,能以之書畫、封賜、把玩、試製、造神、炫耀、創新、漆飾、拓印、珍惜、寵後宮、評論等,用處多多。此外在政務上,還有些自古以來的用墨規矩,如占卜時必用墨。《禮記.玉藻》中說:「卜人定龜,史定墨,君定體。」又如延續千年、直到清光緒時才廢除的墨刑,漢高祖劉邦的大將英布、女皇帝武則天重用的上官婉兒、出身寒門的北宋名將狄青,都受過此刑。墨,真是君王不可或缺的好幫手!

而元代之後的明、清,君王與墨的互動更甚。明代宮廷,首見編制內專責的墨工、也出現大臣具名的貢墨。清代延續、擴大此風。乾隆帝甚至招徽墨名師入京教導。君王咏墨、讚墨、寶墨、造墨、運用墨,遠勝前朝,迭創高峰。而依乾隆咏墨詩句「墨卿助益多」,故云:良墨佐國。

附註

註一   《莊子.田子方》:「宋元君將畫圖,眾史皆至, … 舐筆和墨 … 。」

註二   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墨譜.三之雜說》:「揚雄答劉歆書云:雄為郎自奏,心好沈博絕麗之文,願不受三歲俸,且休脫直事,之繇得肆心廣意。成帝詔不奪俸,令尚書賜筆墨,得觀書于石室。」

註三   宋  蘇易簡  《文房四譜.墨譜.一之敘事》:「陶侃獻晉帝:箋紙三千枚,墨二十丸,皆極精妙。」

註四   唐  張彥遠  《法書要錄.卷五》:「成帝則生知草意,穎悟通諳。 … 」

晉  衛鑠《筆陣圖》:「其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膠, … 強如石者為之。」

註五   唐  張懷瓘  《書斷列傳》:「魏韋誕,字仲將,京兆人。太僕端之子,官至侍中。伏膺於張伯英, … 初青龍中,洛陽、許、鄴三都宮觀始就,詔令仲將大為題署,以為永制。給御筆墨,皆不任用,因奏:「 … 夫欲善其事,必利其器。若用張芝筆、左伯紙及臣墨,兼比三具,又得臣手,然後可以逞徑丈之勢。 … 」

註六   南齊  王僧虔  《論書》:「宋文帝書,自謂不減王子敬。」

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卷上》:「張永 … 仕宋至征西將軍 … 善隸書,又有巧思,益為文帝所知。紙墨皆自營造,帝每得永表啟,輒執玩咨嗟,自嘆供御者了不及也。又詔永更製御紙,緊潔光麗,耀日奪目,又合祕墨,美殊前後,色如點漆,一點竟紙。」

註七   黃台陽  《墨客列傳.第七章  唐玄宗與龍香劑墨》  時報出版,台北,2016。

註八   宋  趙佶  《宣和御製宮詞.卷三.其二十八》

註九   元  柯九思《遼金元宮詞.金宮詞》:「《堯山堂外紀》章宗喜書畫。宣和間嘗以蘇合油搜煙為墨,章宗僅購得一兩,價黃金一筋,欲仿為之不能。」;「宣和墨價重朱提,大字飛虹御筆題。先代丹青留畫軸,葫蘆小印押紅泥。」、「(金)劉從益《覓墨詩》注:宮中取張遇墨,燒去膠,以之畫眉,謂之畫眉墨。」;「熙春閣上曉妝殘,如雪楊花撲畫欄。黃額要添螺子暈,宮眉初試麝香團。」

註十   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李廷珪》:「吾家太史云:國初平江南時,廷珪墨連載數艘,輸入內庫。太宗賜近臣秘閣帖皆用此墨。其後建玉清昭應宮,至用以供漆飾。」

宋  邵博(?-1158年) 《邵氏聞見後錄.卷二十八》:「太祖下南唐,所得廷珪父子墨,同他俘獲物付主藏籍收,不以為貴也。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,詔用黑漆,取墨於藏主,車載以給,皆廷珪父子墨。至宣和年黄金可得,李氏之墨不可得也。」

宋  蔡絛  《鐵圍山叢談》:「記昭陵(仁宗)賜宴,一大臣得李超墨,襄得李廷珪墨,襄以之相易。」

宋  秦觀  《淮海集笺注.補遺.卷第二.賜硯記》:「元祐八年八月十二日,臣觀始供史職。是日,詔遣中使賜李廷珪、張遇、潘谷、郭玉墨, … 」

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李廷珪》:「熙寧(宋神宗年號)間, 李舜舉御藥,為林子中言:『禁中墨無廷珪成挺者。』但有承晏、文用等墨 ,為古墨之尤者。」

元  陸友  《墨史.李承晏》:「熙寧九年,蘇魏公頌同修國史。開局日,賜承晏笏挺雙脊龍墨、張遇丸墨、澄心堂紙。及對,神宗曰:『禁中自此少矣,宜寶之。』」

註十一   南宋  熊克 《中興小記.卷二十一》:「張俊曰:『臣聞陛下聞馬足聲而知其良否。』上曰:『然。』因論觀墨,『惟李廷珪墨有骨有肉。昔道君令潘谷及蔡京令張滋造墨,皆用廷珪法。而谷止得其肉、滋止得其骨。』」

註十二   元  虞集 〈贈朱萬初〉:  

其一:「珥貂鳴珮入明光,新墨初成進御床。草野小臣春夢短,猶懷染翰侍君王。」(按:天曆己巳,天下大定,中外乂安,天子始作奎章之閣於宮廷之西,日親御翰墨。時榮公存初、康里公子山皆近侍閣下,以朱萬初所製墨進,大稱旨。得祿食藝文之館,其名藉甚。 … )

其二:「延閣晨趨接佩聲,又紆朱紱向江城。丹心要似東陽水,釀作官壺徹底清。」(按:朱萬初以藝文直長,以年勞恩賞出佐帥幕南海,轉丞東陽。東陽文物之邑,俗第以名酒歸之,豈其山川之望哉!韓文公譏丞不負余余負丞。今丞凡邑之風俗、教命、刑獄、科賦無不得言。言之當無不可行,存乎其人而已。萬初勉之。)

註十三   元  宋褧《燕石集.卷12》〈贈墨工魏元德序〉:「至正五年(1345)六月庚午,皇帝御慈仁殿。中書右丞領宣文閣臣達世貼睦爾進魏景仁所製墨。朱户敝晃,錦囊啟封,玄光溢目,芳香襲左右。上嘉賞之。」

元  乃賢  〈江東魏元德所制齊峰墨於上都慈仁殿 … 〉:「錦襲玄圭瑩,龍香秘閣浮。漬毫春黛濕,拂楮翠雲流。繡綺頒宮掖,瓊漿出殿頭。小臣沾雨露,千載荷恩休。」

雍正元年製御墨

黃台陽  2023/04/28

史上帝王此起彼落,一般統計在四、五百人之譜。其中有建樹、為人稱道的不多,被譽為「千古一帝」的更少。首創此說的晚明思想家李贄只言秦始皇和明太祖(千萬古一帝),沒多講如何認定。後世跟著起鬨,先後框列出漢武帝、隋煬帝、唐太宗、宋太祖、清聖祖(康熙帝)等。他們以豐功偉業,都是一時之選。然而若將是否培養出好的接班人也納入考慮,則除了康熙帝,別的都差一籌。

雍正帝,這位幫老爸加分的接班人,其實長年來備受爭議。野史裡說他:弒父矯詔、篡奪帝位、逼死母親、整肅兄弟、陰險狠毒、刻薄寡恩、搞特務組織血滴子、製造恐怖、專制集權、興文字獄、最後橫死不得善終(死於呂四娘劍下)、⋯ 除了沒說他酒池肉林荒淫無道,幾乎所有的壞事都做絕了!

然而正史內呈現的形象卻恰恰相反:他精明幹練勤政愛民、打擊貪腐清明吏治、擇善固執建立制度、開闢財源充實國庫、夙興夜寐批奏不息、生活簡樸愛恨分明。有史學家認為,若非他一改康熙晚年的積弊,建立起一套百多年來堪稱有效的統治體制,打下長治應變的基礎,滿清王朝很可能落得像其他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一樣,撐不過百年。

擁有如此兩極化的評價,令人不禁想像他在位的十三年裡,日夜算計,滿腹權謀。從現存數萬件由上千位官員所呈,他硃批過的奏摺,可知他完全掌握帝國動態,鉅細靡遺。硃批不僅切中要點,還多諷詞警語,有時候甚至超過摺上所寫,絕不敷衍虛答。此外他今日事今日畢,每天來的奏摺少則五六十多則上百,他從不積壓。往往批閱到深夜,睡眠時間僅四個小時。五十七歲壯年暴斃,說是過勞死,還真可能。

這樣的人顯然工作狂、樂於整頓。他會有雅興,玩墨製墨?

内廷恭造之式 

傳統儒家觀念的「君子不器」「玩物喪志」,使得正史少談帝王的雅興。除非它招來動亂乃至山河變色,像唐明皇、李後主、宋徽宗等所為,正史不只敘及,還判之為負面教材,要後世引以為戒。雍正在正史上是明主,因此當然無影他的雅興。所幸他登基之初有件新政,留下紀錄讓後人得窺他除了勤政,還品味豐饒、雅興無缺。

清代設內務府,掌宮廷事務,專責服務皇帝。康熙十九年(1680)其內成立造辦活計處(簡稱造辦處),承辦製作、修繕、存貯、記錄皇帝所需、以及賞賜臣屬的大小用品。因此下設專業作坊如硯作、牙作、玉作、琺琅作、鑲嵌作、匣作等,最多達六十多個。雍正登基後,為杜絕弊端有效管理,特建立一套管控其物料和信息的流程、與相對應的檔案系統,從而留下檔案紀錄 –《造辦處活計清檔》。就是這份內容零星瑣碎、不入正史法眼的流水帳,意外曝露雍正的品味和雅興。

試看該檔幾則記錄:

  • 商金銀蟠螭圓鼎一件,隨紫檀木座一件。奉旨,將紫檀木座肚子去了,往秀氣裡收拾。」(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《木作》)
  • 此時燒得琺瑯活計粗糙,花紋亦甚俗。嗣後爾等務必精細成造。」(雍正四年八月十九日《記事錄》)
  • 蓮艾硯做的甚不好,做素靜文雅即好。何必眼上刻花?再,書格花紋亦不好,象牙花囊甚俗, … 」(雍正六年五月初五日《記事錄》)
  • 如意柄上『萬壽無疆』四字俗氣,著去平。照柄地仗壽字樣式刻作。」(雍正七年十月十八日《牙作附硯作》)
  • 將玉壺上螭虎去了,做素的。」(雍正七年三月初二日《玉作》)
  • 蓮花館對西瀑布處三間屋內,二面貼畫的玻璃窗、橫楣窗俱做蠢了!著另改做。」(雍正五年閏三月十二日《木作》)

類似記載比比皆是。不論器物的用途、材質、設計、式樣、顏色、作工,只要過目,他都不吝表達看法,以「秀氣」、「精細」、「文雅」、「素靜」、「再玲瓏些」、「粗糙」、「俗氣」、「蠢了」等褒貶,務求工匠領悟貫徹他的品味雅興。有個極端案例,他降旨仿造「景山東門內廟裡供奉騎馬關夫子像」,令「先撥蠟樣呈覽,准時再造。」其後兩個半月內,他四次降旨修正呈覽的蠟樣:關帝的臉、腿、腰帶、背上衣褶;馬的鬃、胸、腿;副將廖化的頭盔、招展的帥旗等,都講求入微盡善盡美。(雍正十二年二月初十日《雜活作》)製物如治國,他的雅興全然不讓。

植基於「秀氣」、「精細」、「文雅」、「素靜」、 ⋯ 的講求,形成他對宮廷器物的衡量標準 –「內廷恭造之式」。有則記載清楚道出:

朕從前著做過的活計等項,爾等都該存留式樣。若不存留式樣,恐其日後再做便不得其原樣。朕看從前造辦處所造的活計,好的雖少,還是內廷恭造式樣。近來雖其巧妙,大有外造之氣。爾等再做時,不要失其內廷恭造之式。欽此。」(雍正五年閏三月初三日《記事錄》)

很明顯地,他認為內廷所造,不可有「外造之氣」,也就是「俗氣」。而什麼是「內廷恭造之式」?什麼是「外造之氣」、?都只能意會無法言傳。所以他要造辦處:「朕從前著做過的活計等項,爾等都該存留式樣。」從而讓工匠好好觀摩用心體會,再做時才不致「失其內廷恭造之式」。

硃砂御墨

精明有主見,加上不厭挑剔,書案上必備的墨,該也逃不過他的法眼。前述紀錄中有則他詬病「蓮艾硯做的甚不好」,說只要「素靜文雅即好」。其上的「刻花 ⋯ 書格花紋 ⋯ 象牙花囊」都嫌俗氣。對硯如此,與之相依偎的御墨,要求想必不會少。讓人好奇雍正年「內廷恭造之式」的御製墨,設計如何不俗?有多少款式?產製多少?

製作御墨,在康熙二十九年成立御書處後,係其下「墨作」之責。歷來所製頗多。其式樣大抵受三方面影響:明代龍香御墨、內廷供奉劉源、徽墨。(詳前文《明清御墨》)在此基礎上,以雍正獨特的審美觀,新造御墨精彩可期。然而怪的是,各方資料都說:清代御墨以乾隆年的最可觀,康熙年次之。雍正年的不僅少人提及,更乏實品圖片。雖說康熙、乾隆沾了在位年久的光,所製御墨多且式樣繁。但雍正畢竟也有十三年,所造怎會乏人問津?

更不解的是,在《造辦處活計清檔》裡,也難覓雍正對墨的片言隻語,僅見一則關於硃砂墨的。香港史學家高彥頤的《硯史》內載,雍正曾對怡親王允祥交進的一大塊硃砂,傳旨:「將皮子起下來做幾錠墨看,做時不可對(兌)銀硃,純用硃砂。」顯示他了解上好的硃砂墨必須料純,不可摻進中藥所稱的銀硃 –人造硫化汞。(註一)既知要求硃砂墨,一定不致忽視黑御墨。為何落得後人在這方面少聞少見?

可能原因之一:雍正在位時大都用硃砂墨,無心顧及少用的黑墨。這點從他硃批了千萬多字,卻不見墨批可期。(註二)在此情況下,墨作自然樂得清閒,沒必要呈請開造新的黑墨。即使雍正偶爾必須用到黑墨,如過年應卯寫「」字,尚存的康熙御墨也足夠支應,不須費心。

那些新造的硃砂墨是否有特色,具「內廷恭造之式」

由上述的指示來看,難講。因為他說的「不可對銀硃,純用硃砂」,是重原料成分,卻沒提式樣、紋飾、圖案、題銘等。最後成品有可能表面光素,一如民間記帳用的素墨。(圖一)這無疑符合他一貫「素靜」的要求。再說,墨是消耗品,並不像其它交辦的瓷器、玉器、琺瑯器等,其式樣隨器物而存,始終不變。有鑒於墨,無論符合「內廷恭造之式」與否,磨用之後無不變樣。何必浪費?因此若新製御墨,猜想縱有指示,也在其原料。最後造出的御墨若為光素,後世又何從得知是雍正年製的?





圖一 毫無裝飾之素墨。

還有個原因,會讓造辦處的檔案裡不見御墨的紀錄。即當時負責製作的墨作部門屬御書處,不歸造辦處管,自然不會在造辦處的檔案裡留下紀錄。可惜至今尚無緣得見御書處這方面的檔案,只能期諸異日。

雍正御製墨

雍正年間究竟製過御墨否?製過多少?其時的檔案沒線索,但兩則乾隆年的記錄,雖然本意不在此,卻赫然給出答案。依據北京故宮研究人員趙麗紅的〈試析乾隆朝毁造墨〉所揭露,乾隆三十四年與三十八年的造辦處檔案,明確道出雍正御製墨。(註三)

趙麗紅引述:當時有個內裝康、雍、乾三朝御製墨的洋漆櫃,康熙朝的兩千多錠,雍正和乾隆朝的則各不到兩千。乾隆下令弄個花梨木的大箱子,內裝三朝墨各兩千錠。雍、乾兩朝不足之數,「著御書處補做」。對御書處的墨作來講這個工程浩大,直到乾隆三十八年初才完成並回稟。(按:御書處墨作十六人,內專責造墨人四名,學手造墨六名。)由於雍、乾御製墨原來分別有一千二百七十三錠、五百錠,故新補的各為七百二十七錠、一千五百錠。 由此趙麗紅特別指出,現今部分署雍正御製的墨品,其實是乾隆年補造的。

原存的一千二百多錠雍正御製墨不是小數目。它們早先是一次、還是分年分次造出?是樣式齊一、還是多有變化?由於乾隆旨意的重點,在新造花梨木箱。(按:乾隆指示:「在花梨木箱内配屉盛裝,先呈樣。」)故紀錄中沒提這些。好在乾隆三十八年的紀錄內寫:「雍正御製墨 ⋯ 共兩千錠,分晰樣款,配得杉木隔斷屉兩屉。」既然「分晰樣款」,無疑有不同式樣。至於是否一次造出?以墨作的人力有限,且造御墨不像造商品墨、學生墨般可不重原料、不重品質大量製作,一千兩百多錠的雍正御製墨,應該費多年的辛勞才造出。

那麼所云的雍正御製墨長什麼樣子?

去俗氣

手邊有錠正、背面分別標註「御墨」、「雍正元年製」的黑墨(圖二左),似未曾在其他資料裡出現過。與年代早於它、但式樣相近、都是大內所造的明代龍香御墨(圖二中)、康熙乙丑年(24,1685)內務府監製的御墨(圖二右)相比,差別頗大。它式樣簡單,不但沒有紋飾、邊框,連象徵皇家的龍(螭)圖騰也不見蹤影。乍看之下有點寒酸,欠缺皇家華貴氣派。它是否真為來自大內的雍正御製墨?有待推敲。





圖二   雍正御墨 + 龍香御墨 + 康熙御墨。左:面楷書「御墨」,下鈐連珠陽文敷金「贏黛」、陰識填朱「珠胎」,背「雍正元年製」。長寬厚12.3×2.7×1.2公分,重58公克。中:雙面四端敷金雲頭紋。正面額珠下,金首敷綠雙螭拱陽文隸書「龍香御墨」,背陽文「宣德年製  工部臣胡進言督造」,長寬厚 27.5x9x3公分,重 908公克。右:雙面文武框,內鏤螭紋;正面「御墨」下鈐「天府永藏」;背「康熙乙丑年內務府監製」。長寬厚 22×6.4×2.3公分,重488公克。

在缺乏真品可供比對的情況下,求證途徑恐怕只剩訴諸雍正的品味,從該墨是否貼近「內廷恭造之式」來加以論斷。上刊對照用的明代龍香御墨、康熙御墨都出自內廷。它們是否稱得上「內廷恭造之式」?若是,則該雍正御墨無疑小氣寒酸不足觀也!鑒於雍正登基時已四十五歲,早該看過甚至用過明、清御墨,對於是否契合「內廷恭造之式」,心中應有定論。因此比較它們之間的差異,有助認定該墨。

雍正口中的「內廷恭造之式」,一大要件在不可「俗氣」。因此若先前的明清御墨有他認定的俗氣,可想而知新製御墨斷上不容其出現。然則所謂的「俗氣」,一般而言見仁見智各有出入,難以確定。所幸造辦處的檔案內,隨處可見雍正所評「俗氣」,可供參考論斷。

回過頭來看兩則之前引述的紀錄:

  • 蓮艾硯做的甚不好,做素靜文雅即好。何必眼上刻花?再,書格花紋亦不好,象牙花囊甚俗, … 」;
  • 將玉壺上螭虎去了,做素的。

分別指出在雍正「素靜文雅」的講求下,蓮艾硯上的「刻花 ⋯ 書格花紋 ⋯ 象牙花囊」、玉壺上的「螭虎」都逃不過他俗氣之譏。而這些俗氣的紋飾雕刻,正是圖二內明代龍香御墨、康熙御墨上用以彰顯皇家華貴的。去除它們,所餘恰如圖二左雍正御墨「素靜」的式樣。

這顯得該御墨較貼近雍正品味,為真的希望趨濃。然而若通不過另一關檢驗,依然成空。

文雅

僅只「素靜」,絕非雍正的「內廷恭造之式」。因為從紀錄中可知,他還要求「文雅」。而素靜與文雅之間,並不存在等號。否則豈不圖一所示完全光素的墨,最為文雅?

圖二右的康熙御墨在去掉邊框紋飾後,式樣與雍正御墨相同。皆正面寫「御墨」、下鈐方印,背面寫所製年。只是康熙御墨之鈐印為皇家物上常見的「天府永藏」,背面還寫出監製的「內務府」。而雍正御墨則一改「天府永藏」,以連珠印「贏黛」「珠胎」代之,另外精簡背面的文字,去「內務府」而只寫「雍正元年製」。兩相比較,何者較雅?

首先,「內務府」三字在墨上絕對無助文雅。皇帝的御墨,既不靠內務府來添光彩、也不須幫內務府打廣告。雍正御墨將其去得好。其次,常見於皇家物上的「天府永藏」,四個小字擠在小方框裡,非但在大寫的「御墨」之下看不清楚,且其內容毫無新意,只重複「御墨」之可貴。雍正對這類皇家用語,雖不至卑視,但由之前所引造辦處紀錄中的:

  • 如意柄上『萬壽無疆』四字俗氣, 著去平。

連帝王最受用的「萬壽無疆」都被認為俗氣,可想而知「天府永藏」四字亦不夠格晉身他的「內廷恭造之式」

然則取而代之的連珠雙印「贏黛」「珠胎」就夠文雅?「贏黛」二字少見,涵義一時不明倒也罷了!但是「珠胎」,其成語「珠胎暗結」常指男女(多為未婚男女)因偷情而懷孕,有負面之意。在崇尚理學愛恨分明的雍正眼中,怎有可能視之文雅?

「贏黛」+「珠胎」

其實「贏黛」「珠胎」與墨有關,它們隱含該墨極黑、原料極佳之意。

「黛」是種青黑色的礦物,也稱石黛,古時婦女常以之畫眉,因此又稱「畫眉黛」。唐代白居易的詩句「須教碧玉羞眉黛」、温庭筠的「六宮眉黛惹春愁」,都描述以黛畫眉之美。(註四)墨色漆黑,男士揮毫之餘,更喜見心愛的女士用以畫眉。北宋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就錄下「(五代)後周宣帝令外婦人以墨畫眉。」這一來,墨與黛產生連結。文人雅以「畫眉黛」稱墨。明代《程氏墨苑》內的「畫眉黛」墨樣可證。(圖三)





圖三  畫眉黛墨樣。錄自《程氏墨苑》。

「贏黛」,以「贏」有勝過之意,表示極黑、最黑。古人盛讚墨黑,或說「漿深色濃」、或說「一點如漆」。(註五)後世許多墨上也照抄,想不出更好的詞。(圖四)平鋪直敘陳陳相因,不俗也怪!是則此墨上的「贏黛」一詞含蓄說其至黑、且襯以女子畫眉,其文雅豈不遠拋前人?





騷人玩墨 014.JPG 碧松墨 002.JPG

圖四   一點如漆墨。

「珠胎」本指蛤蚌內的珍珠,像孕中胎兒般。(註六)但明代洛陽紙貴的《方氏墨譜》與《程氏墨苑》,卻刊出「珠胎」名的墨樣。(圖五)究其因,很可能基於上好的製墨主原料松煙,在窑(胎)內呈珠狀。宋代晁貫之的《墨經》內說窑內燒出的松煙,「頭煤(頭等煙)如珠、如纓絡。」蘇東坡筆記內載「徂徠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氣。」也道出徂徠山區所產最好的松煙,取其形而名之曰「珠子煤」。(註七)《程氏墨苑》、《方氏墨譜》內的以「珠胎」命名墨,並非無因其來有自。





圖五   珠胎墨樣。錄自《方氏墨譜》。

所以「珠胎」即使別處另有他解,但用在墨上,卻無疑暗喻它是頭等的煙料所製。前面談過的珠砂墨,它點出雍正重視所用的原料。此處「珠胎」正與之相呼應。是巧合?還是必然?而它比起清初已見,墨肆用以標示品質、直截了當意在推銷的「頂煙」「超漆煙」「五石清煙」等,何者為雅更堪玩味?

這錠御墨以「贏黛」「珠胎」兩印取代「天府永藏」,每印兩字。較大的字體毫無侷促清晰易辨,不像「天府永藏」印內的擠成一團。而「贏黛」陽文敷金、「珠胎」陰識填紅,畫面美觀兼及秀氣。「內廷恭造之式」所要求的「秀氣」、「精細」、「文雅」、「素靜」等在此墨上看似都有了。它,究竟是否雍正元年的御製墨?

小結 

乾隆三十四年,緬甸戰爭進入最後階段。鑒於多年來出師不利,乾隆終於派出左右臂 – 時任大學士軍機大臣的小舅子傅恆領軍。戰事膠著心煩之餘,他偷暇整理祖孫三代所製御墨,指示新做個花梨木箱來各裝兩千錠。此舉適足顯示出他真喜愛墨。這份指示在乾隆無數的旨令中,本不足為奇。孰料竟無心揭露其父雍正確曾製過御墨,且為數不少逾千錠。只可惜紀錄內未及其御製墨的式樣、製作年等。更遺憾的是,所製花梨木箱與其內存墨,至今下落不明無人提及,雍正御墨還是一團模糊。

從乾隆三十四年猶存一千多錠來看,雍正在位十三年竟然製出這許多,說他不愛墨也難。這些御墨分年製成式樣不同,證諸他在檔案中所呈現的品味與講究,若能得見一定精彩!手邊這錠上寫「御墨」、「雍正元年製」者,雖在許多方面符合「內廷恭造之式」的條件,然無內廷紀錄、也無故宮所藏實物印證,其真實性依然成謎。只期待異日浮現新的檔案來為之解惑。

附註

註一   高彥頤  《硯史:清初社會的工匠與士人》  高鎮鵬譯,商務印書館,北京,2022。p. 37

註二   《雍正:13年光朱批就超1000万字,史上最勤劳皇帝》2019-02-13 由 博古不论今 發表于历史。  https://kknews.cc/history/ybnrgqb.html

註三   趙麗紅 〈试析乾隆朝毁造墨〉《故宮博物院院刊》,2010年第四期,總第150期,頁89-95。

將洋漆櫃内,康熙御製墨用兩千錠,雍正御製墨,乾隆御製墨,現有的按兩千錠數目著御書處補做,各要兩千錠,共成六千錠,在花梨木箱内配屉盛裝。先呈樣。其換下洋漆櫃、并剩康熙御製墨一百四十一錠交進。欽此。

于三十八年二月十六日,將舊有康熙御製墨用兩千錠,配得分晰樣款杉木隔斷屉兩屉,雍正御製墨一千二百七十三錠,新補做七百二十七錠(即乾隆時期補做)共兩千錠,分晰樣款,配得杉木隔斷屉兩屉,乾隆御製墨五百錠,新補做墨一千五百錠,共兩千錠,分析樣款,配得杉木隔斷屉兩屉,以上六屉,俱裝在舊花梨木内。」(乾隆三十四年《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案》胶片号120,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。)

註四   唐  白居易  《喜小樓西新柳抽條》詩:「須教碧玉羞眉黛,莫與紅桃作麴塵。 」

 温庭筠  《楊柳枝》詩:「金縷毿毿碧瓦溝,六宮眉黛惹春愁。 」

註五   南齊   王僧虔  《筆意贊》:「 ⋯ 乃為《筆意贊》曰:剡紙易墨,心圓管直。漿深色濃,萬毫齊力。先臨《告誓》,次寫《黃庭》。⋯  」

南齊   蕭子良  《答王僧虔書》:「 ⋯ 若子邑之紙,妍妙輝光;仲將之墨,一點如漆。 ⋯ 」

註六   《漢書.卷八七.揚雄傳上》:「方椎夜光之流離,剖明月之珠胎。」顏師古 注:「珠在蛤中若懷妊然,故謂之胎也。 」

註七   北宋   蘇軾   〈書徂徠煤墨〉:「徂徠珠子煤,自然有龍麝氣,以水調勻,以刀圭服,能已鬲氣,除痰飲。專用此一味,阿膠和之,搗數萬杵,即為妙墨,不俟余法也。陳公弼在汶上作此墨,謂之黑龍髓,後人盜用其名,非也。」

惟楚有墨 

黃台陽   2023/05/27

清咸豐八年(1858)六月,因父親於年前去世而暫離湘軍,在湖南湘鄉家中守制的曾國藩(1811 – 1872),奉旨要他提前解制回軍,以續戰太平天國。由於這年初英法聯軍俘虜了兩廣總督葉名琛,並北上攻陷大沽口,進逼天津,咸豐帝為之焦頭爛額。故當太平軍攻入浙江且進窺福建,各地紛紛告急時,左支右絀無暇南顧的咸豐只好回過頭來,要他心中警惕防範的曾國藩重回湘軍,應對戰局變化。

咸豐帝防範曾國藩?四年前的免職明顯警示。那年湘軍收復兩度淪陷的武昌,讓聽多壞消息的咸豐為之一振。欣喜之餘派他署任(代理)湖北巡撫。依慣例,不日就會實授。這對他乃至湘軍言,是大好消息!因為之前命他辦團練時並沒授官。兵餉給養全得自籌,看盡地方官臉色!如今封疆大吏,不僅湘軍有穩定接濟,往日拿翹者還會掉轉來巴結。何其快哉!只是沒想到迅即又獲旨「解署任」,一場空。原來有人提醒咸豐,像他這樣有學問有功名的漢人,掌兵權後再掌地方實權的的潛在威脅。能不防範?現要他復出,等於低頭讓步。他心中之快慰,就甭提了!

奉旨啟程後,水路先到武昌。這座九省通衢的華中名城,咸豐五年又陷太平軍手,直到次年底才由湖北巡撫胡林翼率同湘軍收復,然而幾經兵燹已遍地瓦礫形同廢墟。胡林翼恢復舊觀的重點之一在武昌貢院 ,湘鄂兩省的鄉試場地,以備日後掄才。曾國藩到武昌,適逢貢院復建的牌樓要題字,他這出任過鄉試正考官的前翰林,無疑最佳人選。大筆揮灑之下,「惟楚有材」四字赫然在目。(圖一)





圖一   民初武昌貢院牌樓。(錄自網路)

這四字乃舊牌樓原有。對旁人言,重寫無非動筆,寫好就成。而他,卻不免感慨萬千。蓋以籍貫言,他乃楚人。(按:湘、鄂為古之楚地。)早歲在長沙嶽麓書院就讀時,前後同窗胡林翼、左宗棠、郭嵩燾等,朝夕見書院大門的對聯「惟楚有材」、「於斯為盛」,當以「楚材」自許。爾後眾人撐起湘軍立下戰功,自己卻受猜忌。如今命令復出,依然不授官職。礙手礙腳的日子還有得過。想到太平軍勢盛,連鄉試都還沒考過的秀才洪秀全,居然南京稱王。他們這些楚材,到底算不算得上材?

真材也好假材也好,運氣來了假亦成真。出山後不到兩年,善戰的太平軍竟然幫了大忙。咸豐十年春,太平軍攻破以綠營為主、勢逼南京的江南大營,震動朝廷。從此江南再無其直屬、能戰太平軍之旅,非靠湘軍不可。此刻皇帝縱有顧忌也得妥協,命他為兩江總督、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,節制出戰的所有部隊。湘軍就此獨領風騷,楚材終於出頭。

網尋可知,湘軍前後百多位將領,成棟樑之材、官至總督巡撫封疆大吏的幾十人。其他不計其數。他們大部分是湖南楚材。其他省分的,除非像李鴻章般機靈,難以脫穎而出。戰後為了向清廷交心,湘軍迅即解散,但它樹立的兵隨將轉、兵為將有的習氣,卻持續發酵成軍隊為私人所有,演變成往後的軍閥割據。時過百年金劍沉埋,楚材也黯然。倒是有些墨不捨,蒼茫中微現其人風采。

一生知己是梅花

有錠墨面寫「吟香外史雪琴家藏」、另面繪梅株並題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。(圖二)它畫面單純不設框飾,深情款款獨鍾梅花。墨主人「雪琴」自號「吟香外史」。吟梅花香、雪中彈琴。令人想到北宋年間,有位隱居杭州西湖孤山、植梅三百餘株、愛梅若妻的高士林和靖。直覺墨主人也該是淡泊名利、踏雪尋梅孤芳自賞的風雅之士。





圖二   彭玉麟墨。正面「吟香外史雪琴家藏」,背面繪梅花並題字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 。長寬厚 16.2×3.7×1.5 公分,重 122 公克。

豈知讓人跌破眼鏡,墨主人竟然心狠手辣膽識俱佳、殺敵鋤奸毫不留情。據說有「活閻王」的外號,在湘軍中獨樹一格,連曾國藩都敢得罪。他就是應曾國藩之請,共同創辦湘軍水師的彭玉麟。

彭玉麟(1816 — 1890),字雪琴,號吟香外史。籍貫湖南衡陽,有秀才資格。曾國藩興辦團練時,他已因備戰太平軍而有薄名,因此受邀入伍並籌設水師。此後他帶領水師身經數百戰,總是身先士卒親冒矢石,靠着不要命的狠勁,成就非凡戰功。朝廷先後封他安徽巡撫、漕運總督、兩江總督、兵部尚書等,他人夢寐以求的大官肥缺。他卻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通通堅辭,對官府這個大染缸敬而遠之。

殺敵勇猛,殺起自家人也不講情面不手軟。橫行鄉里無法無天、死在他手下的,除了副將(從二品)、總兵(正二品)等高級武官外,還有權貴李鴻章的侄兒。另外他曾任知府的外甥,夠親近了吧,也因貽誤軍機而揮淚斬之。然後痛輓:「定論蓋棺,總係才名辜馬謖;滅親執法,自揮老淚哭羊曇。」(按:羊曇,晉朝名士,謝安的外甥,為謝安所愛重。)

更勁爆的,他曾寫信要曾國藩殺掉其弟曾國荃,只因其部在戰場上有殺俘掠財滅城等暴行。以曾國藩是他頂頭上司、又有知遇之恩,在那個時代如此要求,簡直匪夷所思。無怪乎他死後得到「不要官、不要錢、不要命」的至高好評。

這樣的人何以獨鍾梅花,一往情深?有考證說他年輕時愛過他外祖母的養女梅姑,但因輩分不同致好夢難圓。梅姑婚後死於難產。他傷心之餘常吟「一生知己是梅花」,並發誓畫十萬幅梅來紀念。現今公私收藏他眾多的梅花圖,就由此而來。此說應該不假。但有無可能他的瘋狂畫梅,是長期處在殺戮戰場,壓力之下精神官能所患的併發症?無論如何,行霹靂手段,畫冰雪梅花,他是楚材中的奇才、癡才!

將軍下筆開生面

墨上梅花,人說風雅。但若出現武夫裝備如紅纓蛇矛、盾牌,豈不煞風景?然而就有墨如此。它正面寫「將軍下筆開生面  仲毅主人選煙」,背鐫紅纓蛇矛、懸葦帽的盾牌、交叉雙筆。(圖三)墨主人仲毅看來有點俗。好在墨上還有「下筆」兩字,並繪添雙筆,帶點文氣。他該是武將,但以文武雙全自許。


郭崑燾(1823 – 1882),字仲毅,籍貫湖南湘陰,正是其人。看他名字,不免連想到晚清另位名人:進士出身、湘軍元老、當過廣東巡撫、滿清首任駐英、法的公使郭嵩燾。沒錯,郭崑燾正是其弟。而他這錠墨之所以作此設計,可以從他為曾國藩舊識,多年助湘軍奮戰的貢獻看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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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三   郭崑燾墨。面幾何紋飾邊,中寫「將軍下筆開生面  仲毅主人選煙」,背鐫紅纓蛇矛,懸葦帽盾牌,交叉雙筆表文武合一。側「徽州胡開文按易水法製」,長寬厚 12.9×3.2×1.25公分,重91公克。

曾國藩尚在北京任官時,每逢會試年,總有湖南的同學同鄉來訪,甚至在他家伙食、暫住。郭嵩燾兄弟每每在列。(註一)及至丁憂返鄉後奉命練兵,他以文人之才,一度躊躇不前。還是業已考上進士、當時同樣丁憂在家的郭嵩燾分析大局相勸,才下定決心。但他反過頭來要老同學幫忙,出謀定策募捐籌餉作得力助手。郭嵩燾就此成為他的幕僚長,隨軍轉戰開創前程。卒至封疆大吏、出使英、法。

郭崑燾卻走不同的路。他考上舉人後會試不利,隨即因太平軍犯湖南,與同鄉左宗棠加入湖南巡撫的幕僚。日後左宗棠自成一軍投入戰場,著有戰功扶搖直上。他仍不變初衷。二十多年來除一度入曾國藩幕與短暫家居,他贊襄湖南達六任之多。巡撫來來去去,始終不動如山。其間湘軍所需補給、糧餉、兵源等,無不居間協調張羅供應。讓草創的湘軍,在多次敗戰後仍能迅速站穩腳步,重整旗鼓終至獲勝,他這後勤要角功不可沒。

老哥郭嵩燾因此不避嫌地稱讚他:「自湖南始被兵,迄粵匪(指太平軍)之滅十餘年,以一省之力,支柱東南大勢,君之力為多。」  (註二) 儼然他雖未親臨戰場,貢獻卻不在前敵將軍之下。郭崑燾本人想必也以此自命。因此他這錠墨,除了以圖案表現出文武合一,還有以大將軍自詡的豪氣。墨上的 「將軍下筆開生面」,語出杜甫詩《丹青引贈曹霸將軍》:「 ⋯ 凌煙功臣少顏色,將軍下筆開生面。良相頭上進賢冠,猛將腰間大羽箭。 ⋯ 」

曹霸乃曹操之後,唐明皇時畫師,因畫藝精湛而被封為左武衛將軍。郭昆燾引用這句,似乎說以他的才華貢獻,應該也能位列將軍吧!他長任幕僚不出仕,與彭玉麟的不作大官又有不同,該是楚材中的隱才。

退食餘間且著書

彭玉麟要曾國藩大義滅親的弟弟曾國荃(1824-1890),咸豐二年太平軍出兵湖南時,年二十八,剛取為貢生,是秀才中較優者。但比起曾國藩二十七歲中進士,當然遜色。次年辦團練,他也一旁幫忙,但沒入伍。直到咸豐六年太平軍進犯江西,曾國藩作戰不利,被圍困在南昌一帶的狹小地區。兄弟情深,曾國荃得訊後立即招募兵勇赴援,一戰成名。此後他的部隊成為曾國藩的嫡系,是出戰太平軍的主力。

這樣看來,他與彭玉麟頗多相同之處:都秀才身分、三十歲後才加入湘軍、膽大心細多有謀略、打起仗來勇往直前、不可多得的猛將、最後勝利的大功臣。兩人惺惺相惜都來不及,彭玉麟怎會一再建言殺他?是瑜亮情結?還是真該殺?

曾國荃最大戰功有二。一是攻破太平軍在長江中游死守、天京 (南京)最重要的屏障安慶城。事後論功行賞,清廷以他「智勇兼施」,不僅封官,還賞穿黃馬褂、「偉勇巴圖魯」這滿洲勇士名號。兩年後再破高城深池的天京,獲賞加太子少保銜,封一等威毅伯,賜雙眼花翎。兩次血戰,彭玉麟都率水師相助。因此說兩人是生死之交不為過。但當彭玉麟看到安慶、南京城破後,曾國荃所部的搜刮搶劫、屠殺焚城,公私分明嫉惡如讎的他當然放下私誼,要曾國荃以死來謝國人。只是出征至今,曾國藩已死兩個弟弟,怎下得了手!

有錠徽州老胡開文墨肆所製的「湘鄉曾爵宮保著書之墨」,很可能是他攻破南京後,幕友賀他獲賞封爵的秀才人情。(圖四左)不過由於朝廷同時也加封曾國藩太子太保、一等毅勇侯,世襲罔替。故所題的「湘鄉曾爵宮保」,兄弟倆都適用。若說是賀曾國藩的。有無不可?

以所題頭銜言,該是弟弟的。因曾國藩在此之前,就以內閣「協辦大學士(從一品)兼兩江總督(正二品)。大學士地位崇高,宰相級。幕友恭賀送墨,不可能漏寫。(按:有錠「大學士一等肅毅伯李鴻章監製」的墨是為例證。圖四中)墨上不見「大學士」「相國」,故知非曾國藩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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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四   湘鄉曾爵宮保著書之墨 + 李鴻章墨 + 退食餘間且著書。左:六稜柱,底飾祥雲蝙蝠,面寫墨名,背「徽州老胡開文製」,長寬厚 14.5×2.7×1.9公分,重 100公克。中:李鴻章墨。右:正面窗格紋框,中寫墨名,下「沅甫氏選煙」,背鏤盛開梅株,題「江南無所有 聊寄一枝春」,長寬厚10.2×2.3×0.9公分,重 31公克。

雖然曾國藩不依彭玉麟,但對兄弟倆有戒心的朝廷可沒閒著。尤其攻克南京後,他倆竟說洪秀全的府庫內沒金銀珠寶,是空的。擺明了沒錢財上繳。老奸巨猾的朝廷忍氣吞聲,卻抓住曾國荃其他失誤,如錯報洪秀全之子已死,實際上卻逃脫等,嚴加申斥大作文章。逼得曾國藩除解散湘軍外,還專摺代弟奏請開缺回籍養病。朝廷迅即照准不慰留。天大的戰功只得虛名獎賞,實則懲罰。兩人心中吐血,但又奈何?

曾國荃,字沅甫。有錠「沅甫氏選煙」的墨,上寫「退食餘間且著書」,表達墨主人已告退回鄉,吃老米飯之餘,寫寫文章不問世事。墨背畫梅,題「江南無所有 聊寄一枝春」,乃文人持贈墨上常見。(圖四右)從署名與題銘來看,可能曾國荃遭貶家居時所製、謝謝來訪者的伴手小禮。曾國藩還在世時,他一度起復剿捻。兩年後又被刁難依然回鄉。直到兄長死後才再被啟用。以此觀之,他雖是楚材中的猛才勇才,官場權謀上卻是朝廷玩捏的嫩才。

開誠布公

湘軍起家雖以楚材為主,但曾國藩腦袋清楚,戰場上重的不是籍貫,而是勇士猛將。因此他出兵時,水路以褚汝航(江蘇吳縣人,一說廣東人。)為各營總統,陸軍以塔齊布(滿洲鑲黃旗人)為諸將先鋒,兩人都不是楚材。此後如統帥霆字營的鮑超,四川省奉節人,當過伙夫大字不識,依然被慧眼偵知。他們也不負大帥,上陣勇猛戰果輝煌。

如此說來湘軍該沒省籍情結?從戰後的發展來看,卻也未必。褚汝航、塔齊布戰死於先,不可評。但鮑超可是協力與曾國荃攻破南京的,居然也沒大好前程!或說他沒學問,在那重文輕武的時代,升不上去怪不了人,應與省籍無關。然而有位他省的湘軍元老,戰功不輸他人的秀才,能文能武。戰後始終看著楚材戰友,總督巡撫輪流幹,他卻布政使(常務副省長)到底。能不讓人疑惑?

吳坤修(1816—1872),字竹莊,江西永修縣人。考上監生後諸試不利,靠家中有點錢,捐納得從九品的資格,分發到湖南湘陰當芝麻小官。隨後因清剿盜匪有點名聲,稍得升遷。沒兩年太平軍攻長沙,省府召他協同守城,有功,被提拔為知縣。次年曾國藩辦團練,看上他的作戰經歷。他也因監生資格發展不易,一拍即合,成湘軍起始骨幹,從水師開始轉戰陸路。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、江蘇各省,處處留下戰績。即使面對太平軍猛將李秀成、李侍賢等,始終勇者不懼。

更可貴的,他不止出力還出錢。在家鄉江西作戰時,有段時間湘軍缺糧缺餉。他竟變賣家產,勸鄉黨富戶出錢出米,籌出銀子來接濟紓困。弟弟戰死徽州,他抹把眼淚忍住悲傷,收拾殘軍重整旗鼓,佈防九江毫不意氣用事。忘私從公不輸楚材。以他起家湖南,說他半個楚材不為過。戰爭結束,他積功獲封安徽布政使,一度代理巡撫年餘,卻始終沒像楚材般很快真除。幾年後死在任上。
咸豐十年(1860)他馳援徽州,得便製作了「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」。它形狀有點特別,像臂擱一樣。正面楷書「開誠布公」,陰識填金;而墨名則寫在背面凹弧槽裡,全槽塗金。(圖五)此設計展現他不一樣的文人品味。但更耐人尋味的是,為何題銘「開誠布公」





圖五   竹莊主人草檄之墨。臂擱型,底弧形凹槽內寫墨名,面寫「開誠布公」,長寬厚 10×2,8×0,9 公分,重 32公克。

此詞出於《三國志.蜀書.諸葛亮傳》。說諸葛亮任宰相時,「開誠心,布公道。」也就是以誠意待人,坦白無私。(註三)因此題寫的動機或在以諸葛武侯自勉。但是否也旁敲側及湘軍內的眾多楚材,論功行賞升官發財也該開誠布公?他這半個楚材,無論多優秀,終究拚不過純楚材。

浹髓淪肌

湘軍眾多楚材,究竟有何可議之處,讓吳坤修不平?他以外鄉人力單勢孤,當然不會明講。然則湘軍雖尊曾國藩為領袖,其實內部各有山頭。先有江忠源、羅澤南各統一軍,以戰功早獲巡撫職。等到他們戰死,又有各自的部屬接班。而左宗棠也另成一軍。他們雖不致違抗曾國藩的調度,但臨戰是否同心協力?得打問號。

依據曾國藩之子曾紀澤邀湘潭人王闓運所寫的《湘軍志》,咸豐八年十二月江西景德一帶的戰役,湘軍參戰的就來羅澤南、左宗棠、曾國荃各系統的部隊。只是幾度攻守後,僅剩一支獨挑大樑。其他有的調頭回湖南、有的「持重不戰,全軍圍上」,有位毛有銘則「專求自全」。(註四)所幸太平軍戰略不定,沒投入重兵,局勢才能穩定。當時在江西他處作戰的吳坤修,對這一切想必都冷眼旁觀。

王闓運筆下微詞的毛有銘,最初隸屬羅澤南。咸豐六年武昌之戰,羅澤南戰死,部隊先後由李續賓、李續宜兄弟接手。幾人都是曾國藩的小同鄉。咸豐八年底安徽三河大戰,李續賓率曾國藩弟曾國華、毛有銘等兵將六千人,大戰陳玉成、李秀成精銳上萬,卻被圍殲。曾國藩聞訊後大哭,寫下「自三河敗後,元氣大傷,全軍皆寒,不可復戰」。但意外的是毛有銘竟然身免。此後他在李續宜轄下參加上述江西景德戰役,或因剛剛死戰過,心有餘悸,才會「專求自全」

同治元年(1862)底,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,率軍渡長江攻北安徽,企圖西入湖北,迫使湘軍撤圍回救。毛有銘出兵迎擊,勝獲「巴圖魯」勇士稱號。次年正月,太平軍攻徽州,毛有銘率隊防禦。(註五)就在此行,他訂製了「滌生相國臨帖之墨」送呈曾國藩,上題「浹髓淪肌」頌禱之詞。自署「受業毛有銘」。但曾相國笑納了嗎?(圖六。按:送呈另有「滌生相國拜疏之墨」、「滌生相國判牘之墨」、「滌生相國吟詩之墨」,其一背寫「揆端百度」。)





圖六   滌生相國臨帖之墨。面寫墨名,背「浹髓淪肌」,下小字「受業毛有銘奉檄皖南軍次海陽監製」。側寫「徽城奎照齋胡子卿造」,頂「頂煙」,長寬厚 11.4×2.9×1.2公分,重 60公克。

所題「浹髓淪肌」,語出西漢淮南王劉安的《淮南子.原道》:「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。」意為感受深刻或受深恩。毛有銘一向戰場廝殺,怎會突然文人雅興,送出這款墨?原來他的老領導、時任安徽巡撫的李續宜,兩個月前病逝。羅澤南系的湘軍,自此再無與曾國藩說得上話的。少了大樹遮蔭,他迅即以授業自命,改投大帥,機敏可見。無怪乎三河大戰能全身而退。這年七月,太平天國亡,他的墨先送得好。正宗楚材的他,看來也是敏才。

求闕齋

毛有銘如此用心,但從戰後他的仕途發展看,並未生效。有說他官至正三品的「按察使銜記名道」,看起來爽,但非實授。此後他無聞。送墨之舉沒用,該與大帥平生簡樸,且不喜人情往來有關。

曾國藩平日衣著寒酸,中外都有記載。他給家人的零用錢很少,也不許穿華麗衣服。更規定曾家女眷必須親為女紅下廚醃菜等。(註六)遺囑中特囑後人,辦喪事時不可收禮。以致死後五年,兒子曾紀鴻家人病重,竟缺錢醫治。還是左宗棠念舊,送了三百金,在家信中慨嘆:「以中興元老之子,而不免飢困,可以見文正(曾國藩的諡號)之清節足為後世法矣。」連喪事都禁家人收禮,所以毛有銘的機敏奉承,他是笑納?還是璧還?

有個記載可供參考。依他日記:「鲍春霆(超)來,帶禮物十六包,以余生日也。多珍貴之件,將受小帽一頂,餘則全璧耳。」十六包含珍貴的生日禮,他只收一頂小帽,其餘璧還,就他而言已挺給面子。別忘了鮑超乃他親手提拔。戰功遠勝毛有銘,猶如此對待。毛有銘的有意奉承,墨上拍馬般的用語,他怎看得上?璧還的成分居多。

自身儉樸又少收禮,那他日常所用的墨如何張羅?

在給兒子曾紀澤的家書中,他寫道:「以後作字,須講究墨色。古來書家,無不善使墨者。」(註七)顯示他知道該用好墨。然僅此而已,沒論及到底有那些墨好。這該是他不願存物慾之故。不過有兩款墨與他關係深厚,點出他也是愛墨中人。

其一面寫「求闕齋」,背「同治六年八月製」。(圖七左)墨面單純,符合他一向要求的簡樸。「求闕齋」是他於道光二十五年(1845)時自署的書齋之名。是年他在翰林院侍講任上,讀《易經.臨卦》有感,以自己近年仕途順遂,擔心盈滿之後走向衰竭。想到要防盈戒滿,必須反轉來求闕。就以此命名書齋,時時警惕。然而從那年到同治六年(1867)的二十多年裡,都沒想到要以此名來製墨,怎會此刻發想?

原來這些年他又在擔心,是否已近盈滿。咸豐十年(1860)榮登兩江總督及滅太平天國後,迅即解散湘軍、要曾國荃告病還鄉,都是為了防盈戒滿。然則去年(同治五年)以欽差大臣身份,督師(主要為李鴻章之淮軍)清剿行蹤飄忽四處流竄的捻軍,雖定下諸多對策,卻遲遲不見成效。以致復出後以湖北巡撫幫辦軍務的曾國荃,朝廷責其作戰無功摘其頂戴,再出警訊。所以他五月二十日的日記寫:「吾家高爵顯宦,為眾人所側目,思之悚慄。」這時訂製「求闕齋」墨再度提醒,該是好時機吧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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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七   求闕齋 + 湖南曾滌生監造墨。左:雙面窗格紋框,正面額珠下寫墨名,背「同治六年八月製」,側「徽州曹素功製」,長寬厚 9.75×2.3×0.9公分,重 32公克。右:面寫「湖南曾滌生監造」,背「五福祥集」,鏤對應圖。

另錠乃拍賣場出現過、他的自製墨。面寫「湖南曾滌生監造」,背「五福祥集」、鏤對應圖。(圖七右)由於「滌生」是他自取的號,也未見他人以此為名,故此墨是他所製,該錯不了。可惜沒講何年由何墨肆所製。不過看其背面圖繪,與海派徽墨的風格相近,它極可能製於大帥晚年。

同治七年,他改任直隸總督,位列疆臣之首。他的「求闕」看來生效。然而兩年後發生天津教案,他雖盡心處理,卻始終不獲朝臣及民眾輿論接受,焦頭爛額。看來有西方列強在內攪和,再怎麼「求闕」也不管用。好在此刻兩江總督突被刺殺,內情大有蹊蹺,甚至傳出湘軍買兇之說。朝廷只好派他回任審理,因而解套。只是天津的打擊,加上年至耳順,人生觀難免調整。所製墨上刊「五福祥集」,恐是他晚年的嚮往。湘軍最大的楚材,楚材中的天下才(註八),國弱時碰到洋人,也只能是無奈才。

龍麟雲鳳

楚材選女婿,有無特別考慮之處?當然有!楚材優先。

曾國藩早年在家書中說:「兒女親家,只求勤儉孝友的家庭。不想找官宦名門,這樣所生子弟不易奢侈懶惰。」(註九)言之鑿鑿。只是說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他五個女兒的親家,毫無例外都是官,且都湖南楚材。有羅澤南、郭嵩燾巡撫級的湘軍生死之交、有翰林好友與同榜進士。這無異打臉自己!更糟的是,據說他會看相。然而五個婚前都經他看過的女婿,前四位或不成材、或早死,一再砸他的招牌。

親家中官位最低的,該是小女兒的親家聶爾康,湖南衡山人。雖也進士出身,但翰林後任廣東知縣多年,最後僅至知府。就是他的秀才兒子聶緝槼,字仲芳,幫曾國藩的相術挽回些面子。

聶緝槼與曾紀芬結婚時,曾國藩已逝。人在人情在,少了岳父庇蔭,他從芝麻官做起。但由於重實務、且有心西洋新知,遂獲時任兩江總督左宗棠的推薦,任職江南製造總局(現江南造船廠),從而嶄露頭角,進而使該局轉虧為盈。於是獲曾國荃內舉不避親保薦,踏入仕途任蘇松太道、俗稱上海道的道台。再以幹練扶搖直上,歷任湖北、江蘇、安徽、浙江巡撫。最後遇小人中傷,他懂岳父的「求闕」真義,在賢妻支持下毅然還鄉,並要子孫永遠不作官。

他有八子四女,孫輩以下逾百人。子孫也爭氣,不入官場便轉戰實業。紡織廠、紗廠、鐵工廠、銀行、貿易行、航運、礦產、糧棧等多投入。對清末民族工商業的創建與現代化,有貢獻。雖然他生也晚、沒來得及入湘軍,日後靠的乃是自身努力。然而湘軍親長如左宗棠、曾國荃、李鴻章等的提攜,也功不可廢。故可說他是湘軍楚材的第二代。相較老輩楚材,他走出更新更寬廣的空間,是幸運的、全新的楚材。

有錠「龍麟雲鳳」墨,上載「衡山聶仲芳屬胡開文按十萬杵法製」。(圖八)由於聶緝槼字仲芳,諒係他自製。墨製於光緒丁亥年(14,1888),時年他三十四歲,已升任江南製造總局總辦(總經理),正意氣風發大展所長。墨名「龍麟雲鳳」未見於其他墨上,內含古人所稱四靈中的龍、鳳、麒麟三靈,獨缺龜。是不是嫌龜太慢?跟不上他勇於任事的腳步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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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八   聶緝槼墨。通體雲龍紋,一面寫「龍麟雲鳳」,另面「衡山聶仲芳屬胡開文按十萬杵法製」,側「光緒丁亥冬月造」,頂「五石頂烟」。長寬厚10.7×7.4×0.9 公分,重 30公克。

小結

湘軍楚材,在滿清末年叱吒風雲,出任總督巡撫職的彼比皆是,眾星閃耀。不懂門道的看熱鬧,懂的卻知,曾國藩雖將他們帶出,卻也帶進一條死胡同。在清廷的掌控之下,只能俯首貼耳分杯殘羹。試問他們有那一位職位超越曾國藩的?而曾國藩即使貴為相國,又何曾真正進入過決策中樞,在滿人為主的軍機處裡發揮作用?

據說湘軍站穩腳步後,內部就時有勸進的言論,只是一心求闕的大帥置若罔聞。根深蒂固的君臣大義儒家思想,成了他一輩子的桎梏。他的「求闕」,不但助長了滿清的壽命、更加強了滿族統治的優越感。尤其糟的,是這一切推遲了國家的現代化,讓列強一再耀武揚威巧取豪奪,百姓始終胼手胝足流離失所。他即使眼及,也不敢面對清廷的腐敗與滿人特權。楚材贏了戰役,卻輸戰略。重振大漢聲威,還待繼起的楚材、乃至全國各地的大材。

附註

註一   賈熟村  〈曾国藩与郭嵩焘兄弟的情谊〉  湘南学院学报,2015 年 2 月,第 36 卷第 1 期。

註二   郭嵩燾   《養知書屋文集》,卷 18,頁 9。

註三   《三國志.卷三五.蜀書.諸葛亮傳》:「諸葛亮之為相國也,撫百姓,示儀軌,約官職,從權制,開誠心,布公道。」

註四   《湘軍志.卷四.江西篇》:「(咸豐八年十二月)⋯ 罷國佐軍還湖南,運蘭自此專景德戰事。其後,朱品隆、唐義訓、李榕諸軍,皆以持重不戰、全軍為上,及李續宜諸部將成大吉、毛有銘等專求自全,湘軍鋒銳始頓矣。」

註五   《穆宗毅皇帝實錄.卷65》:「 ⋯  二年 四月 癸卯  以安徽石澗埠、廬江等處解圍,賞道員毛有銘巴圖魯名號,  ⋯ 」

《湘軍志.卷5.曾軍後篇第五》:「 ⋯  三年正月戊申,寧國寇西南掠績溪,遣江北將毛有銘將六千人援徽州, ⋯ 」

註六   曾國藩家書: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日諭紀澤:「家中興衰,全繫乎内政之整散。爾母率二婦諸女,于酒食紡績二事,斷不可不常常勤習。目下官雖無恙,須時時作罷官衰替之想,至囑至囑。」

註七   曾國藩家書:咸豐八年八月二十日諭紀澤:「以后作字,須講究墨色。古來書家,無不善使墨者,能令一種神光活色浮于紙上,固由臨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,亦緣于墨之新舊濃淡,用墨之輕重疾徐,皆有精意運乎其間,故能使光氣常新也。」

註八   李鴻章輓曾國藩:「師事近三十年,薪盡火傳,築室忝為門生長;威名震九萬里,內安外攘,曠世難逢天下才。」

註九   曾國藩家書: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稟父母:「兒女聯姻,但求勤儉孝友之家。不願與宦家結契聯婚,不使子弟長奢惰之習。」

北宋墨 :煙花燦爛默墨無言

黃台陽  2023/03/24

固態墨早在何時出現?至今無定論。但從殷墟出土的甲骨上還存留的墨跡來看,不排除早自商代晚年,即公元前一千多年。(圖一)但當時的製墨工藝可想而知原始,墨的品質差,以致墨跡雖存,卻不見墨塊,顯然在大自然的侵蝕下早已湮滅。由於甲骨上記述的多涉占卜,字數精簡,可推論當時墨的產量不多,只有巫師記述邦國大事時才使用。





圖一   殷(商)白陶殘片上墨書「祀」字。(取自網路)

到了約六百年後,戰國時代(西元前475~前221年)的早期,這個情況頗有改變。湖北隨縣曾侯乙墓(~西元前443年)出土的竹簡上,墨書多達 6696字,記載曾侯入葬時到場的車馬兵甲的清單。可知當時的用墨時機,已跨出占卜進入生活領域。再晚約二百年,戰國時期魏王墓內的竹簡(據以編成《竹書記年》),則顯示出墨已被用來撰寫史書。用墨日益普遍,需求隨之擴大,製墨工藝該跟著進步。遺憾的是,這麼重要的書寫工具,先秦時代的古籍始終不見它的發展資訊。

此後直到唐代的一千多年裡,情況沒大改變。其間的古籍零星釋出:

  • 墨產地在東漢時有隃麋(今陝西千陽)、東晉時廬山、南北朝有易水、唐代再添潞州;各地以之進貢,朝廷再發給官員使用;
  • 主要產製松煙墨。東晉時已知要墨好,須用好原料(廬山松煙、代郡鹿角膠)。且知添加輔料以製香墨;
  • 北魏《齊民要術》內始見完整的墨法「合墨法(另稱韋仲將法),指出摻入麝香製墨;
  • 東漢時墨為新婚禮品之一,唐代且用以相互餽贈;
  • 留名的製墨者,僅曹魏韋誕、西晉張金、南朝張永、唐代李陽冰、祖敏等,屈指可數。(註一)

單憑這些記述,不易勾勒出製墨業在那漫長歲月的概況。然而以政府的文書作業、碑帖書籍的製作、書法家的養成、學子的識字習作、乃至商業的記帳等,處處少不了用墨,可知如果製墨業不發達,華夏文明勢難達到當時的高度。書法史上東漢末年的「草聖」張芝、東晉的「書聖」王羲之,都留下「墨池」、因勤練書法而染黑整池水的典故。墨不多,他們能創此奇談嗎?

所幸進入宋代後大為改觀。涉墨的專著、論述、筆記、詩詞此出彼現。狀元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,李孝美的《墨譜(法式)》與晁貫之(或言晁說之)的《墨經》,蔡襄、歐陽修、蘇東坡、秦觀、陳師道、邵博、蔡絛、何薳、莊綽等名家的筆記,不僅還原一部分唐代末至五代的製墨業(如李廷珪家族在歙州的發跡),更讓人對製墨業在文治社會中的實況,有所了解。數千年來為華夏文明默默捐軀的墨,終於迎來春天,進入文人廟堂一展歡顏。

墨工人數爆炸成長

元代陸友,在其《墨史》內刊出中外(高麗、金國)製墨家一百九十八人。曹魏的韋誕居首,之後到唐末五代約七百年間,有含李廷珪家族在內的二十二人,少得可憐。隨後到北宋(960~1127年)的近一百七十年裡,出現潘谷、張滋、沈珪、潘衡等八十人;南宋(1127~ 1279年)的一百五十年裡則再添九十人。外國有高麗一、金國四人。相較於前,宋代人數可說呈爆炸性增長,充分表露出宋代文人,不棄前人忽略的製墨業,樂於寫出他們所知的墨工。

但這份名單仍有缺漏。如蘇東坡筆記中的三衢(今屬浙江衢州市)蔡瑫、川僧清悟;何薳《春渚記聞.卷八.墨記》裡的居彥實都製墨,卻沒納入。所幸有篇刊於《製硯 製墨.中國傳統工藝全集.第二輯》內的〈宋代墨工考〉,作者搜尋許多宋代筆記,找出多位《墨史》所遺漏者,如吳順圖、徐知常、周朝式、陳伯叔、琴隱、薛道士、鏡湖方氏、寓庵、李樂溫等。(註二)進一步擴大宋代製墨業的規模。

另個沒被注意到,但可補充墨工人數的領域,是宋代的詩詞、題跋。許多人在獲贈好墨時,賦詩感謝製墨者,就此存證。如:

  • 趙汝績〈墨歌〉內的祝公子;
  • 張煒〈試童巖野墨〉、〈柯山製墨胡處士求隸字〉的童、胡;
  • 曾丰〈謝廣東經略潘直閣席間分貺李濟墨〉內的李濟;
  • 劉克莊〈南城包生行卷〉題跋內的包生(包拯大哥之後);
  • 唐士恥〈題彭紹墨〉內的彭紹;
  • 方回〈贈壽昌墨客葉實甫〉內的葉實甫等。(註三)

以宋代詩詞之盛,多加搜尋相信還有遺珠。他們在詩人筆下,幸得存續熠熠生輝。併同《墨史》與〈宋代墨工考〉內所刊出的,人數當在二百名以上。鑒於能得文人青睞者,該是製墨業金字塔的頂尖成員,其下多有沒能擠上檯面的墨工,這個行業的規模隱約可想。

業餘票墨一時風尚

專業墨工固然是整個製墨業的中流砥柱,但引領風潮有所創新的,卻也少不了由喜墨、愛墨、進而票墨的業餘行家。他們樂在其中旁觀者清,浸潤之餘別有所得。〈宋代墨工考〉內刊出北宋的沈括、蘇東坡、王詵(字晉卿)、趙佶(徽宗),以及賀方回、張秉道、康為章、李元伯、李公照、王仲達、武繼隆、滕元發、邵興宗等士大夫一族。此外,如蘇東坡的老上司陳希亮(字公弼)、仿製李廷珪墨的蘇澥、晁貫之晁說之兄弟、晁補之的外甥葉夢得、以及曾任提舉學事司(簡稱提學,掌管地方教育)的王量等,也都在此列。佼佼者如沈括、蘇軾、王詵、趙佶、王量,對於製墨業的發展,別有創見:

  • 沈括:研發以石油燒煙製墨,命名為「延川石液」
  • 蘇東坡:燒桐油取煙時,實驗縮短掃煙間隔,所得竟黑過松煙;
  • 王詵:造墨用料含黃金與丹砂;
  • 趙佶:燒進口的蘇合油取煙造墨;
  • 王量:用李承晏、李惟益、張谷、潘谷四位名家的斷碎殘墨,再度和膠製成「再和墨」。(後人仿如圖二左)

除了票墨,還有許多人蓄墨,相信也激勵墨工精益求精。蘇東坡就自言「蓄墨數百挺」,且其筆記內載的司馬光、王詵、石昌言、呂希彥、李公擇、李方叔、黃庭堅、王君佐等人也都蓄墨。他並因此寫下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這頗富哲理的詩句。(註四)在科舉時代常觸發感慨共鳴,以致後世許多墨上都喜歡引用。(圖二右)





蘇東坡 005.JPG 蘇東坡 006.JPG

圖二   再和墨 + 黃太史臨書墨。左:水滴型,雙面流水紋底。一面寫墨名,下「蟫藻閣鑒藏」,另面上端圈內寫「香」,下「方瑞生 邵格之 羅小華 程君房」四名併列。長寬厚 16.4×6.5×1.9公分,重 170公克。右:黃太史臨書墨。面寫「非人磨墨墨磨人」,下「黃太史臨書墨 洪鈞題」;背鏤道人,左上題「朱仙道人 乙丑之秋仿宋人法 吉生寫 洪小云刊」,印「小石」;側「黃氏榮明精製」,長寬厚 10×2.3×0.9公分,重32公克。

產地分散遍布全國

宋代以前,雖然只隃麋、廬山、易水、潞州這幾處以產墨知名,但不言而喻,絕對還有他地。只是所製或乏人吹捧、或品質稍弱上不了檯面。然而究竟有多少地方產墨?

晁貫之的《墨經》給出線索。他列出「兗州泰山、徂徠山、島山、嶧山,沂州龜山、蒙山,密州九仙山,登州牢山,鎮府、五台、邢州、潞州太行山,遼州遼陽山,汝州灶君山,隨州桐柏山,衛州共山,衢州柯山,池州九華山及宣歙諸山」,皆為產松的山區。言下之意也都產墨。在衢州(爛)柯山之前提到的各山,圍繞著華北大平原。以京師開封為中心,大抵三百公里內,分布在山東(兗、沂、密、登州)、山西(鎮府、五台、潞州)、河北(邢州)、河南(汝、衛州)、湖北(隨州)各省。其中尤以山東的兗、沂、密、登這四州,在北宋製墨有特別地位。

這四州的山當時統稱東山。《墨經》中說「⋯ 自昔東山之松色澤肥膩、性質沉重、品為上 。然今不復有。」也就是該地的松樹質地好,可製上品墨。甚至被用於進貢。一九九五年考古江蘇寶應北宋墓群,出土的牛舌形墨長寬厚14.9×3.9×1公分,重40公克,上刻「東山貢墨」。(圖三)雖經千年且深陷淤泥斷成四塊,但清洗時仍散出濃濃墨色,並拼湊回原形。證明它品質極佳。得充貢品,良有以也。





圖三   東山貢墨,現藏江蘇寶應博物館。(取自網路)

東山之松的品質好到什麼程度?蘇東坡筆記中有解答。他說該區松樹燒出的「徂徠珠子(松)煤,自然有龍麝氣。」所以專用它,以山東著名的阿膠來拌和,搗數萬杵,就足以製出好墨,不須其他花俏。並指出他的老長官陳公弼(名希亮)在東山的汶上(今屬濟寧市)任官時,據以製作了名為「黑龍髓」的墨,好到竟有人盜用其名,真不應該。(註四)

晁貫之文後段所提的浙江衢州柯山、安徽池州九華山、宣歙的黃山與黟山,離開封遠些。但藉著運河之便,所產同樣運往京師。它們連同前面所講的,靠著京師獲得注目,卻不代表別無他處。畢竟華夏大地松林茂密的山多。只是遠離開封,所產少見於京。陸友《墨史.卷中》刊出北宋的僧仲球在廣西容縣都嶠山製墨,即為一例。

等到靖康之變、宋室南渡京城遷至杭州後,京師用墨的產區也跟著為之一變。除了已知的衢州、宣、歙外,從各資料上的墨工所在,可知浙江的太末(墨工葉茂實等)、天台(舒泰之等),永嘉(葉谷)、壽昌(葉實甫)、長興(楊振);江蘇的嘉定(郭忠厚等)、吳中(劉忠恕);四川的閬中(蒲大韶等)、涪陵(蒲序)、渠州(梁杲)、遂寧(何南翔)、瀘(彭雲等);福建(葉世英、趙子覺等);湖南長沙(胡景純等);江西的廬陵(姚孟明等)、南城(包生)、上饒等地,都產好墨。其中多為桐油煙墨,以水路運送。故即使四川所產,亦不畏路遠,得以行銷京師。

墨法用料時地制宜

這麼多墨工散佈在這許多地方,不知是否來自同個祖師爺?它們的製墨方法、終極產品,相近嗎?

從宋代之前的古籍裡只見「合墨法(另稱韋仲將法)似乎該如此。但就算來自同個源頭,也免不了因時、地、人的制宜。當墨工手邊的原物料不同、或發現便宜的替代材料、或偷工減料、或追求更高品質、或針對不同的客戶層、或喜標新立異與眾不同、 … 太多的原因導致墨工求新求變另創墨法。北宋初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,就率先刊出「合墨法」以外的「冀公墨法」、與以大麻籽油為原料的「造麻子(油)墨法」。(註五)

這兩個墨法很可能起於唐末、五代十國期間。前者在原料方面比「合墨法」多用了丁香、乾漆、紫草,卻少了雞子白、真珠砂,顯示出對墨的香味和色澤,冀公的取向與前人不同。後者則從根本上做出突破性的變化,棄千百年來所用的松煙、改用大麻籽油煙。何人最早背離傳統創此墨法?不知。但這確實是因時因地制宜下的必然改變。因為東山之松也好,華北華中其他地區的松也好,除供製墨,可想而知還有他用。多年砍伐之下勢必不堪負荷。此外因必須歲久良松才燒得出好煙,更增原料供應壓力。改用大麻籽油煙,正是墨工因時因地制宜之舉。

而這還只是新原料的起步。比晁貫之稍早的李孝美,在《墨譜》內刊出除了大麻籽油,還有桐油、清油(菜仔油)、麻油、瀝青(可能是松脂)等,或單獨、或混和運用的作法。新原料所燒出的煙,性質異於松煙,製墨法當然得隨之調整。如何薳《春渚記聞》內載:有人問四川製墨家蒲大韶,他的油煙墨怎麼造的如此「堅久」?(按:言下之意,當時的墨工久以松煙製墨,對新起的油煙還抓不準,造出的油煙墨不堅不耐,易斷裂。)蒲大韶答以他把油煙、松煙對半調和。不如此造不出經久的墨。(註六)答語的真假不知。但起碼顯示他知道該調整墨法,以因應材料的變化。

而沈括用石油、趙佶用蘇合油燒煙製墨,相信其墨法均有獨到之處。蘇東坡說沈括所製勝過松煙墨、趙佶自誇「御製新規寶墨香  ⋯」(註七)煙花燦爛墨法新成,可惜都沒傳下細節,徒生遺憾。

鑽研膠法因人制宜

製墨原料除了煙(松煙、油煙)外,另個不可少的是膠。在行家手下,往往只這兩樣,不須其他輔料,就能造出好墨。如何薳《春渚記聞》裡說有位隱君子王迪,他的墨法只用「遠煙、鹿膠二物」;前面提過的蘇東坡老長官陳公弼的「黑龍髓」墨,也只用「徂徠珠子(松)煤」和阿膠。此時有個疑問:宋代墨工用相同的這兩樣原料的機會很大,是否大家都製出相同品質的墨?

這個機會渺茫。主因在如何將煙、膠攪和的方法 – 膠法,乃是各家賴以勝出的不傳之秘。由蘇易簡的《文房四譜》可知,宋代之前的墨法,除了「合墨法」內簡單涉及膠法外,「冀公墨法」、與「造麻子(油)墨法」都避而不談,原因可能就在此。然則進入宋代之後,膠法突然成為熱門名詞。晁貫之《墨經》論及膠時,特別指出「凡墨,膠為大!」接著叮嚀:「有上等煤而膠不如法,墨亦不佳。如得膠法,雖次沒能成善墨。」膠法在他筆下,簡直好墨的成敗關鍵。而何薳也呼應此說。《春渚記聞》內的有名墨工如陳贍、沈珪等,或有特別膠法、或「善用膠」。(註八)

膠法的第一個重點在用何種膠。東晉衛夫人《筆陣圖》內說製好墨該用代郡的鹿角膠。但《齊民要術》的「合墨法」內,卻只說用「好膠」,且從書內的「煮膠法」「沙牛皮、水牛皮、豬皮為上」,可知當時的主流已轉用牛皮膠。到了宋代,《墨譜》與《墨經》內還出現魚鰾膠、魚鱗膠、魚鰾摻合牛皮膠所製出的「減膠」、與阿膠。它們的膠性,多少有所不同,也影響膠法的第二個重點:煙膠比例。

古老的「合墨法」載:「好醇煙 ⋯ 一斤,以好膠五兩。」首先揭露彼時的煙膠比為 16:5。但進入宋代,這個比例遭到挑戰。晁貫之《墨經》載「凡煤一斤,古法用膠一斤。」比例高達 1:1,遠大於「合墨法」所說。接著他補充「今用膠水一斤,水居十二兩、膠居四兩,所以不善。」指出不計水分,當時的煙膠比實為16:4,故所造不好。隨後他又說「合墨法」的16:5 比例也欠佳。(註九)看來在他眼中,煙膠比只有古法的 1:1 才算好。

李孝美的《墨譜》內,在兩款「庭珪墨」項下,分別出現「魚膠二兩半 … 和煤一斤」、「減膠三兩 … 和煤一斤」,亦即煙膠比 16:2.5 與16:3的表述。然而另兩則「古墨」項下,卻又冒出「膠六兩 ⋯ 煤一斤」「鹿角膠二兩半 ⋯ 和煤一斤四兩」,16:6 與 20:2.5 的怪異配比。這還沒完,時至南宋,宗室趙彥先推崇的,乃「煤六而膠四」,即 3:2 。(註十)從差距最大的 20:2.5 到最小的 1:1,變化如此大,宋代煙膠比的因人制宜,令人瞠目咋舌。

因人制宜的佼佼者,無疑李氏製墨家族的代表人李廷珪。他採用1:1的煙膠比,膠的重量大到與煙的相同,從而留下何薳《春渚記聞》中所稱的「對膠」法。看來晁貫之所說的古法,很可能即此法。由於用膠量為世代相傳的「合墨法」的三倍有餘。這就引出如何把膠拌和進煙的問題。亦即膠法的第三個重點。

這點「合墨法」內沒多寫。但依《墨經》:「凡和煤,當在靜密小室內,不可通風。傾膠於煤中央良久,使自流,然後眾力急和之。」顯然與製作麵食的和麵步驟相通,得一氣呵成。然而就這常規動作,李廷珪也琢磨它來增進墨質。《春渚記聞》載有錠廷珪墨上寫「臣廷珪四和墨」。(註十一)意指製該墨時分四次和膠,顛覆常規。可惜每次的膠量、間隔多久等細節並未流傳。嚮往者得自行摸索。後世胡開文把這典故寫上墨,「仿李廷珪四和法」以誇其佳。(圖四)至於他是否真悟出該法,再說。(按:此墨上的「一螺點漆便有餘」為蘇東坡《次韻答舒教授觀余所藏墨》詩句,言墨之黑如漆。)





圖四   仿李廷珪四和法墨。面寫墨名,背「一螺點漆便有餘 蒼珮室主人繪題」,下鏤螺,兩側寫「中華民國五年造」、「徽州休城胡開文監製」。長寬厚 11×1.7×1.2公分,重40公克。

力爭上游墨法不傳

李廷珪生前少人知,身後卻在用墨圈享盛名,北宋書法家蔡襄的《文房四說》中讚「李廷珪墨為天下第一品」。連被蘇東坡譽為「墨仙」的潘谷見到李墨時,都為之下拜,可見其墨之好。(註十二)這也激起許多墨工力爭上游,盼能造出同等好墨。

迎頭趕上的最佳途徑,當然是習得「對膠」法。然而自古以來,工匠絕學大都只傳家人,沒聽過李氏家族開班授藝。所以想得絕技,只有自己苦苦鑽研。《春渚記聞》內說「柴珣 ⋯ 得二李(李超、李廷珪)膠法」「黟川布衣張谷所製,得李氏法。」柴、張與李家非親非故,不可能獲其傳藝,都得靠自己努力。最後所製夠好,才獲這比擬李廷珪的肯定。只是他們究竟如何做到,沒人知曉。

另位墨工沈珪的製品也達此境界。他的鑽研過程除了努力之外,還帶點運氣。《春渚記聞》作者何薳是他好友,故得存記錄。該書寫他原是嘉禾(今浙江嘉興)布商,因往來黃山地區學會製墨。他注重用膠,一開始就有好名。想更上層樓,卻恨於李廷珪的「對膠」法秘而不傳。有回與友製墨出了岔錯,因捨不得所用好料,只得蒸浸斷品清除舊膠,再和以新膠重製。不料成品竟堅如玉石。這個意外,讓他悟出「對膠」的奧秘。自後在他所製最好的墨上題銘「沈珪對膠 十年如石 一點如漆」。後世也跟著套用。(圖五)靖康恥後何薳在嘉禾與他為鄰,察知他墨法的精妙處,即使他兒子也沒掌握。兒先死,所以這難得的墨法也隨他而逝!(註十三)





騷人玩墨 014.JPG 騷人玩墨 013.JPG

圖五   江左吳廉尃著作之墨 。一面寫「十年如石一點如漆」,另面墨名,側「大清嘉慶丙子年製」,頂「貢硃」,長寬厚 13.3×2.6×1.3公分,重 62公克。

蘇東坡被貶到海南時,一度得自己造墨。有位浙江金華的墨工潘衡不遠千里來訪,也技癢跟著起灶燒煙製墨。但時地料源有別,以致於所造品質不好。經蘇東坡指點後才得改善。其中較好的,他模印上「海南松煤東坡法墨」。蘇東坡沒否定「東坡法墨」之說,且心暗喜,說這墨日久膠性穩定之後,質地該不在李廷珪、張遇墨之下。只提醒潘衡慎防員工盜蓋這印,別讓人擔心買到次品(壞了東坡法墨之名)。(註十四)潘衡回到浙江後,憑這段經歷打出蘇東坡親傳的招牌賣墨,竟大受歡迎。

東坡墨法並非無中生有。因為蘇東坡早知川僧清悟的和墨法,且曾以之製墨。(註十四)他到海南後極可能因地制宜,以清悟墨法為底,形成自己的墨法。只是不以此為生,所製僅供自用或送人,故墨法不顯。潘衡千里迢迢到海南的初衷,沒講,但應該不是去操持舊業。因為在浙江造墨的前途,比在海南好太多。可敬的是,面對業餘的東坡墨法,他並未以身擁製墨專業而忽視,終於造出蘇東坡肯定,直追李廷珪的墨。可惜東坡墨法僅到他為止,之後無人再傳。倒是明代萬曆年間,有位墨師潘方凱製作的「清悟墨禪」,清楚嵌入川僧清悟的法號。(圖六)一說他是潘衡的後代。是否家族傳下清悟的墨法,就不知了!





清悟墨禪 003.JPG 清悟墨禪 001.JPG

圖六 清悟墨禪墨。水滴形,通體微小雨點紋,面寫墨名,背「新安潘方凱製」,長寬厚 14.7×4.9×1 公分,重 62公克。

柴珣、張谷、沈珪、潘衡、乃至其他許多墨工,展現了不墨守陳規、因時因地制宜且力爭上游的心態。雖囿於傳統沒有錄下而墨法絕後,但他們的努力絕對有助推動製墨工藝的進步。

不忌仿冒各顯神通

前面提到,蘇東坡筆記中載陳公弼在汶上任官時,用「徂徠珠子煤」造的「黑龍髓」墨,有人盜用其名。這種連知名官員所造的,不肖墨工也敢膽大妄為,可見當時仿冒風氣的猖獗。因此其他好墨被仿,尤其已逝墨工所製,更不在話下。

果然,蘇東坡筆記中還寫下,當他見到李廷珪與其侄李承晏的墨時,第一反應都是究竟真假?須知他乃愛墨蓄墨、且深知李廷珪墨的人,猶不能在一見之下立判真假,仿冒者的手法之高,可以想見。此外力捧李廷珪的蔡襄也有同感,寫下仿品完全依真品的形制。其中造得好的,若非深有研究,無從分辨。(註十五)

仿李廷珪墨最出眾且留下大名的,是蘇易簡的曾孫蘇澥(字浩然),《滄浪亭記》作者蘇舜欽之侄。家學淵源早入仕途,宋神宗元豐元年(1078)以國子博士奉使高麗。他仿李廷珪墨,有黃庭堅的詩《謝景文惠浩然所作廷珪墨》:「廷珪贗墨出蘇家,麝煤漆澤紋烏鞾。」為證。可知他確實仿得好,時人接受且不以為怪。蘇東坡也說當時文人圈愛用,還指出他的墨用高麗(煙)煤參雜本土遠煙製作。盛名遠播,不但神宗時來入貢的高麗使臣請求賜予,徽宗大觀年間,還有官員請沈珪仿製他墨數百錠,以資餽贈。(註十六)仿者亦被仿,看來在宋代只要有本領、仿得好,眾人不以為怪,反而佳話一樁。

至於仿品的外觀,是否與真品完全相同,無法分辨?宋人沒多談。原因或在若仿的好,外觀即使有些差別,但使用者無從判定,仍可能認定是同位墨工的另款墨。蔡襄的《文房四說.墨辨》提到所見的李廷珪墨,珪字有寫成「邽」的。認為是不同時期所造,恐即此故。基於在他之前的蘇易簡、較晚的蘇東坡、李孝美、晁貫之、何薳等都沒這「邽」字的說法,不該忽略寫「邽」者是仿品的可能。

小結

宋代一反之前各朝,留下大量製墨相關記述。縱使兩本專著,李孝美的《墨譜》與晁貫之的《墨經》,涉及面仍窄且可更深入,但連同散見於眾多筆記、詩詞內的言語,有宋一代製墨的榮景大致浮現,之前各朝的隱晦不明也一掃而空。古老的製墨業,在華夏文明的締造上,默默付出無怨無悔。墨丸墨錠的以身相殉,讓騷人墨客得以揮灑、典章制度得以留存、詩詞歌賦得以傳誦、莘莘學子得上青雲。墨之為用,大矣!這全賴歷代墨工的累積經驗提升品質,辛勤投入無悔付出,才有以致之。

為何宋代文人不棄看似髒污的製墨,樂於談論?一大原因在宋代皇帝與墨多有互動,引領風氣。從北宋太祖到南宋高宗共十位皇帝,其中至少有八位與李廷珪墨互動過,令人咋舌。(註十七)此外宋代改良隋唐以來的科舉制度,放寬應考條件,不論財富、聲望、年齡皆可應考,偏遠地方的考生更給路費。使得許多賢吏名臣都出自寒窗,豪門世族不再充斥朝廷。眾多文官來自基層,生活裡墨工並不遙遠陌生,故何棄之有?再者宋代理學興起,以格物致知為基本,講求窮理。也極可能影響文人起意論墨,動手試製。沈括、蘇軾、王詵、乃至徽宗趙佶所留下的紀錄,後世各朝無繼,更凸顯它們的可貴。

另個推動製墨業蓬勃發展的因素,該是宋代重商。而日益興隆的商貿活動,可促進原料流通、經驗交流、墨質提升、成品交易、好墨增值。何薳《春渚記聞》載:墨工陳贍所製,初時每斤「止售半千」,但到徽宗宣和年,「已自貴重,斤值五萬。比其身在,蓋百倍矣!」(註十八)短短二、三十年內價格漲百倍,若沒多層次活躍的商貿網路,無從至此。可惜根深蒂固的士農工商觀念,讓人吝於言商。文獻內既無著,只望《清明上河圖》內依稀可見的「徽墨湖筆」店招,能激發某些聯想。

附註

註一   東漢  應劭  《漢官儀》:「尚書令 ⋯ 月賜隃糜大墨一枚,小墨二枚。」

東晉  衛夫人  《筆陣圖》:「其墨取廬山之松煙,代郡之鹿角膠, ⋯ 」

南齊  王僧虔  《筆意贊》:「易墨 ⋯ 漿深色濃。」

《新唐書》和《潞州志》:「潞州上黨郡大都督府土貢 ⋯ 墨。」

東晉  張敞  《東宮舊事》:「皇太子初拜,給香墨四丸。」

北魏  賈思勰  《齊民要術.卷九.合墨法》:「好醇煙 ⋯ 一斤,以好膠五兩,浸梣皮汁中。 ⋯ 可下雞子白去黃五顆。益以真珠砂一兩,麝香一兩,別治,細篩,都合調。下鐵臼中 ⋯ 擣三萬杵 ⋯ 合墨不得過二月、九月,重不得過三二兩  ⋯」

東漢  鄭眾  《婚禮謁文贊》:「九子之墨,藏於松煙。本性長生,子孫無邊。」

唐  李白  《酬張司馬贈墨》:「上黨碧松煙,夷陵丹砂末。蘭麝凝珍墨, ⋯ 」

註二   方晓阳、王伟、吴丹彤  《制砚.制墨,中国传统工艺全集.第二辑》,大象出版社,河南,2015-10-01。

註三   南宋  趙汝績  《墨歌》:「⋯ 和成萬杵搗圭璧,良工欲售常自惜。⋯  九華山下祝公子,頗以膠法成其名。 ⋯ 」

張煒  〈試童巖野墨〉:「杵麋烘麝様新翻,蟾玉輕磨漆未乾。合走春風供化筆,肯隨清譽到詩壇。」、〈柯山製墨胡處士求隸字〉:「有客落魄遊京都  ⋯ 來求古隸銘墨模。我方臨池且自娛,觸撥雅興生江湖。坐扣墨法果不誣  ⋯ 」

曾丰  〈謝廣東經略潘直閣席間分貺李濟墨〉:「竈煤不忌遠,膠汁寧傷清。永言李廷珪,墨法能爾精。 ⋯ 」

劉克莊  〈南城包生行卷〉:「敏道從朱陸二先生學,而微喜談禪。今其子又以墨法知名。噫!義理之學逃歸果佛日光拙庵。逢掖之家,化為李廷珪潘谷耶!雖然明窗佳研呼童磨試,然後知近日墨工皆出其下矣。 ⋯ 」

唐士恥  〈題彭紹墨〉:「 彭紹之墨玄又玄,問誰得法託之仙。凌烟膠漆有三昧,魯直之什曹洞禪。⋯ 」

方回  〈贈壽昌墨客葉實甫〉:「⋯ 壽昌葉老獨奇崛,陟阪涉澗負囊笈。直笏圓丸動盈百,病風手試銅蟾滴。瀲灧龍光浮五色,便覺硯中轟霹靂。金錢亦不過求索,但欲流名寄篇什。噫嘻此一怪墨客 ⋯」

註四   北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李公擇墨蔽》、《蘇軾文集.書徂徠煤墨》。

註五   北宋  蘇易簡 《文房四譜.墨之造》:「 冀公墨法:松煙二兩,丁香、麝香、乾漆各少許,右以膠水溲作挺,火煙上薫之一月可使。⋯」、「造麻子墨法:以大麻子油沃糯米半碗,強碎。剪燈心堆于上,燃為燈, ⋯」

註六   宋  何薳《春渚記聞.油松煙相半則經久》:「近世所用蒲大韶墨,蓋油煙墨也 ⋯ 因問油煙墨何得如是之堅久。大韶云:『亦半以松煙和之,不爾則不得經久也。』

註七   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沈存中石墨》:「沈存中帥鄜延,以石燭煙,作墨堅重而黑,在松煙之上。」

趙佶  《宣和御製宮詞 · 卷三 · 其二十八》:「御製新規寶墨香,蟠龍紋裏字成行。臣鄰近密方宣賜,圓餅均盛小絳囊。」

註八   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煙香自有龍麝氣》:「西洛王迪,隱君子也。其墨法止用遠煙鹿膠二物。 ⋯ 陳贍 ⋯ 遇異人傳和膠法。⋯ 沈珪 ⋯ 以意用膠,一出便有聲。⋯ 柴珣 ⋯ 得二李膠法。⋯ 朱覲 ⋯ 亦善用膠。⋯ 常和 ⋯ 極善用膠。⋯ 賀方回、張秉道、康為章,皆能精究和膠之法。」

註九   宋  晁貫之  《墨經》:「凡煤一斤,古法用膠一斤,今用膠水一斤,水居十二兩,膠居四兩。所以不善。然賈思勰墨法,煤一斤,用膠五兩,蓋亦未盡善也。」

註十   宋  李孝美  《墨譜》:「庭珪墨  牛角胎三兩洗浄細剉,以水一斗浸七日。皂角三挺煮一日,澄取清汁三斤,入梔子仁、黄蘗、秦皮、蘇木各一兩,白檀半兩、酸榴皮一枚,再浸三日。入鍋煮三五沸,取汁一斤,入魚膠二兩半,浸一宿。重湯熬熟,入綠礬末半錢,同濾過,和煤一斤。⋯ 」

南宋  陳槱  《負暄野錄.卷下.論墨法》:「雪齋趙彥先 ⋯ 嘗為余言:世俗相傳咸以對膠為奇,先公嘗云:『此大不然,若用是法,非特堅頑難磨,且終不能黑,大抵當以十分為率,而煤六而膠四乃為中度,⋯』

註十一   宋   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廷珪四和墨》:「余偶與曾純父論李氏對膠法,因語及嘉禾沈珪與居彥實造墨再和之妙。純父曰,頃於相州韓家見廷珪一墨,曰『臣廷珪四和墨』,則知對膠之法寓於此。」

註十二   宋  邵博  《邵氏聞見後錄》:「黃魯直 ⋯ 取小錦囊,中有墨半丸,以示潘谷。谷隔錦囊手之,即置几上,頓首曰:『天下至寶也。』出之,乃李廷珪作耳。」

陳師道《後山談叢.卷一》:「秦少游有李廷珪墨半錠,不為文理,質如金石,潘谷見之而拜,曰:真李氏故物也,我生再見矣!王四學士有之,與此為二也。

註十三   宋   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漆烟對膠 》:「沈珪,嘉禾人。初因販繒往來黄山,有教之為墨者。以意用膠,一出便有聲稱。⋯ 每云韋仲將法止用五兩之膠,至李氏渡江,始用對膠而秘不傳,為可恨。一日 ⋯ 造墨,而出灰池失早,墨皆斷裂。⋯ 以所用墨料精佳,惜不忍棄,遂蒸浸以出故膠,再以新膠和之。墨成,其堅如玉石,因悟對膠法。⋯ 其墨銘云『沈珪對膠 十年如石 一㸃如漆』者,此最佳者也。⋯ 庚子冦亂,余避地嘉禾復與珪連牆而居 ⋯ 觀其手製 ⋯ 㣲妙處雖其子宴亦不能傳也。珪年七十餘終,宴先珪卒,其法遂絶。」

註十四   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潘衡墨》:「金華潘衡初來儋耳,起灶作墨,得煙甚豐,而墨不甚精。予教其作遠突寬灶,得煙幾減半,而墨乃黑。其印文曰『海南松煤東坡法墨』,皆精者也。常當防墨工盜用印,使得墨者疑耳。」

《蘇軾文集.書清悟墨》:「川僧清悟,遇異人傳墨法,新有名。⋯」

《蘇軾文集.書別造高麗墨》:「余得高麗墨,碎之,雜以潘谷墨,以清悟和墨法劑之為握子,殊可用。⋯」

註十五   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龐安時見遺廷珪墨》:「吾蓄墨多矣,其間數丸,云是廷珪造。雖形色異眾,然歲久墨之亂真者多,皆疑而未決也。」

《蘇軾文集.書李承晏墨》:「⋯ 吳子野出此墨,云是孫準所遺,李承晏真物也,當以色考之,仍以數品比較,乃定真偽耳。⋯」

蔡襄 《文房四說》:「 ⋯ 世之好奇者多借庭圭姓名,模仿形制以造之;有至好者,苟非素蓄之家,不能辨之。 ⋯」

註十六   宋  蘇軾  《蘇軾文集.書王君佐所蓄墨》:「⋯ 今時士大夫多貴蘇浩然墨,浩然本用高麗煤雜遠煙作之,高麗墨若獨使,如研土炭耳。」

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蘇浩然斷金碎玉》:「神廟(宗)朝,高麗人入貢,奏乞浩然墨。⋯ 大觀間,劉無言取其製銘,令沈珪作數百丸,以遺好事及當朝貴人,故今人所藏,未必皆出浩然手製。珪作此墨,亦非近世之墨工可及,實可亂真也。」

註十七   黃台陽  〈尋訪李廷珪(三):身後〉,https://www.academia.edu/99037469/%E5%B0%8B_%E8%A8%AA_%E6%9D%8E_%E5%BB%B7_%E7%8F%AA_%E4%B8%89_%E8%BA%AB_%E5%BE%8C

註十八   宋  何薳  《春渚記聞.陳贍𫝊異人膠法》:「陳贍,真定人 ⋯ 遇異人傳和膠法。⋯ 每斤止售半千,價雖亷而利常贏餘。余嘗以萬錢,就贍取墨。⋯ 以斷裂不完者二十笏為寄 ⋯ 贍在宣和間已自貴重,斤直五萬。比其身在,蓋百倍矣!⋯」